【這些年來,秦臨霜唯一沒有幹過的事是什麽呢?是她從來沒有一秒,愛過她自己。】

這個世界上最敬業的人應屬媒體記者了。祝君亭和秦臨霜前一天才簽了離婚協議書,第二天一早就有雜誌記者得知消息直接打電話向君庭集團的公關部詢問。

足以轟動娛樂圈和商界的八卦消息,各家媒體都不願意放棄。

祝君亭不開口,公關部隻能以暫時不回應來推脫。這個既能算作默認,又不能算作默認的回應,讓各路媒體心癢難耐。誰都想在第一時間拍到點什麽,好讓自己的雜誌社火一把。於是祝宅大門外、圍牆邊、甚至是必經之路的樹叢裏,都有狗仔埋伏在那裏。

一個月內報道頻出,什麽“秦臨霜多日未歸,坐實與祝君亭婚變傳聞”“祝君亭秦臨霜婚變,女方淨身出戶”“祝秦婚變疑因第三者介入”等等。而這些報道裏麵,唯一真實的隻有“秦臨霜多日未歸”這句話。

確實,那天從醫院裏離開之後,她再也沒有回過祝宅。

祝君亭不讓張嫂和傭人回祝宅,是因為他以為秦臨霜會回來收拾她的一些東西。他想給她足夠的空間和時間。但當他幾天後回到家時,才發現秦臨霜沒有回來過。

她的房間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沒有動過。明明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但他一進到那裏,就覺得屬於秦臨霜的氣味撲麵而來。他的鼻子根本嗅不到她常用的那種香水味,可他覺得她的味道在他心頭縈繞。

她已經離開這裏了,可是這個空****的房間卻讓他直想逃。他跌跌撞撞、步伐淩亂,一下子撞在她的梳妝台上。因為這一次撞擊,從上麵滾下來一個盒子,它轉了幾圈,在他麵前突然打開。

那裏麵的東西似曾相識,祝君亭盯著它們許久,才想起來那是裝著他和秦臨霜婚紗照和拍攝音頻的U盤。

秦臨霜曾經神秘兮兮地給它設置了密碼,得意地告訴他,她會給他一個驚喜,但必須要在他們的婚禮前夕才能讓他看見裏麵的內容。可是後來,他沒等到他們的婚禮,他等來的是七年昏迷。

祝君亭將U盤拿到了書房,在電腦上嚐試著打開來。沒想到隻試了一次就打開了,密碼是他的生日。

除當年他們拍的婚紗照和音頻外,U盤裏還有一段短視頻。看得出是在影樓的試衣間裏拍的。秦臨霜坐在凳子上,臉上帶著雀躍,語氣裏滿是興奮,她對著鏡頭,笑得像個孩子。她說:“君亭,我要給你一個驚喜。今天,在我們的婚禮現場,我父親會來。我從來都覺得我的婚禮沒有他的出現會是一大遺憾,但現在不會有這個遺憾了……”

“秦臨霜小姐,你好了沒,聽說你已經進去試衣間半個小時了。是不是婚紗有什麽問題,要不要新郎進來幫你穿?”畫麵上,祝君亭突然從試衣間的布簾探進來一個腦袋,意味深長地望著她。

“你這個色狼,你倒是想!”秦臨霜紅著臉,捂住了自己胸口。

“……”

畫麵的最後,傳來他們的對話聲,溫馨至極,不是現在這般模樣。

祝君亭的手握著鼠標,輕微地顫動,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被人捅出了一個洞,風從那裏灌進去,四肢百骸都有些疼,疼得他淚眼婆娑,疼得他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

為什麽秦臨霜會錄這樣的視頻給他?為什麽她說秦文山會來他們的婚禮現場?為什麽視頻裏的她看起來,好像對後來秦文山對他做的那些事毫不知情。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到底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

秦文山那個老狐狸恨他恨到了極致,是絕不會告訴他當年的真相的。那麽,唯一有可能知道那些過往的隻有言喬安了。他對他說過,他當了秦臨霜七年的心理醫生,甚至現在依然和秦臨霜保持著醫生和病人的關係。

盡管祝君亭萬分不願意,最後還是隻能找他。

他接連打了三個電話,言喬安才接起來。不知道他在哪裏,但祝君亭可以確認他待在室外,因為手機裏傳來呼呼的風聲。

在言喬安接起電話的時候,祝君亭沉默了幾秒,才道:“告訴我,當年事故的真相。”

電話那端的言喬安卻笑了,帶著嘲弄:“真相?你要什麽真相?堂堂君庭集團的總裁會找不到當年的真相?不,你不是找不到,你是根本沒有去找,因為在你心裏已經認定是秦臨霜和她父親合謀要置你於死地。”

祝君亭因為言喬安的話而緊緊攥住了手機,言喬安說得沒錯,他確實沒有派人去細查。因為在他的耳裏曾經聽到過秦臨霜的懺悔,在他的眼裏也見到過秦文山對君庭對祝家的掠奪。他醒來之後,急於奪回自己的東西,不想浪費一丁點兒精力去查一些早已被他自己蓋棺定論的所謂的真相。

可就在今天,在他終於奪回一切,要放棄對秦臨霜的報複的時候,他卻發現他一直是錯的。所以他迫切地要一個真相。於是他又道:“告訴我,在我昏迷這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祝君亭,你沒有資格來命令我。即便我與你是下屬和上司的關係,也沒必要告訴你秦臨霜的一切。”言喬安冷笑一聲。

也就在這時,祝君亭聽到手機那端傳來一陣急切的哭喊聲。那是一道虛弱的女聲,那道聲音對著言喬安喊:“喬安,你的電話為什麽打不通,你爸情況不好,醫生下了病危通知了!現在在急救,你快跟我去!”

接著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在電話即將被掛掉的瞬間,祝君亭又說了一句話。

也正是這一句話,讓言喬安終於與他見了一麵。

祝君亭說:“如果你告訴我這七年來發生的一切,我會讓你成為子公司的CEO。”

他是商人,他知道以利換利的重要性。言喬安的父親,把畢生心血都放在了齊樂,現在隻有齊樂能夠支撐他。而這一點,他知道,言喬安想必也十分清楚。

兩個小時後,在清江醫院腫瘤科外的長廊裏,祝君亭從言喬安口中得知了一個與這些日子裏,他認定的真相截然相反的事實。

在事故來臨時,秦臨霜做了什麽呢?她替他擋了一刀,換來背上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和永遠無法站上T台的結果。原來她曾經在他耳邊一遍遍地懺悔,為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無能為力救他一命。

在他陷入昏迷的這七年裏,她又做了什麽呢?她無休止地傷害自己的身體和精神,日日以淚洗麵,以酒佐藥。

這些年來,秦臨霜唯一沒有幹過的事是什麽呢?是她從來沒有一秒愛過她自己。她把自己徹底丟棄甚至毀滅,隻因為她犯了一個錯誤——因為妄圖得到從擁有過的父愛,而毀掉了祝君亭的一生。

原來對於秦臨霜來說,他是一個製造黑洞的人。那個黑洞將她困在裏麵,讓她暗無天日,讓她鮮血淋漓,讓她痛不欲生。

祝君亭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醫院回去的。他隻知道,自己的手握不穩方向盤,隻知道自己停下車來,在路邊的煙酒店裏,買了一包煙。

那包煙不是他從前抽的牌子,勁兒凶得要命。但他卻一口一口,在煙霧繚繞間將它們都吸入了自己的肺裏。他戒煙幾年,一時之間並不適應,可他一秒都沒有停頓。因為,隻有那裏麵的尼古丁,才能緩解他心髒裏傳來的鈍痛。

祝君亭說到做到,僅僅過了三天,言喬安的任命文件就下來了。他從一個子公司區域經理變成了子公司的CEO,隻是言喬安沒想到,送那些文件來的會是祝君雅。

“好久沒見了啊,未婚夫。”醫院門口的奶茶店裏,祝君雅用吸管戳著杯子裏的珍珠說出這句話。

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麵裏,祝君雅總是叫言喬安——未婚夫,而不是他的名字。兩人的關係其實說不上親密,所以言喬安每每聽到這三個字,都覺得她在打趣一般。

於是他這一次終於也半開玩笑道:“你是在提醒我我們之間的關係嗎?”他原本隻是想稍稍活躍一下氣氛。雖然他父親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最近在醫院待得久了,他覺得自己也死氣沉沉。

可誰知祝君雅卻一改原先的漫不經心,抬起頭,深深望了他一眼:“不,我是在提醒自己,想趁著你還是我未婚夫的時候,多叫你幾遍。”

言喬安覺得她的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東西,有些不對勁,但又無法確切地說出來,到底哪裏不對勁。

直到祝君雅再次開口,她說:“其實我壓根不喜歡奶茶,很甜,卡裏路又高,總覺得喝一杯要長胖好幾斤。前段時間不是有個歌手因為奶茶上了熱搜嗎?我覺得他胖了那麽多,全都是奶茶害的。”

“可是每次被你約出來,都是在奶茶店。”言喬安回想起僅有的幾次例行公事般的約會,祝君雅都會約在不同的奶茶店裏。所以,這一次他主動把她帶來了這裏,他還以為她喜歡。

祝君雅突然笑了起來:“你真忘了?還是在你心裏隻有秦臨霜的事情才有資格被你記住。”她這句話裏,細聽之下竟然帶著小小的無奈。

言喬安不明所以。

祝君雅又道:“既然你不記得了,就聽我說說吧。當成一個新的故事聽一遍。但事先說好,我說完了,可不許笑我傻。”

言喬安微微一愣,終於點了點頭。

原來,在三年前,言喬安和祝君雅是見過一麵的。那是八號風球來臨的一個傍晚,在他的診所樓下。

那一天,對祝君雅來說是絕望的一天。那時候,祝君亭還下落不明,而她母親病危入院。

司機本來在樓下等她,但那天刮大風,一塊廣告牌砸下來,直接落在了她的車上。車子動不了了,司機隻得在原地等拖車。

祝君雅累了一天,隻想快點回家休息。好不容易打了一輛出租車,卻在半路爆胎了。車子剛停下,張嫂的電話就打過來,說她的母親不行了。

那一刻,祝君雅覺得世界好像突然塌了。她頂著大風下車走了一段路,雨突然兜頭而下。風大雨急,路上一輛出租車都沒有。張嫂的電話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催她,告訴她,醫生給她母親下了病危通知書,可能熬不過今晚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終於崩潰,整個人癱倒在巨大的雨幕裏,哭得不能自已。四年,祝君亭失蹤了整整四年。君庭內憂外患,靠她苦苦支撐,母親身體每況愈下。父親還在的時候,她安心地當一個孩子,父親去世之後;在祝君亭的庇佑之下,她安心當著一個妹妹。可是這些,卻在一夕之間全都顛覆,她被迫長大,接管君庭、支撐祝家。這些年裏不管多苦,她都始終相信祝君亭會回來。可是在這個大風大雨的傍晚,張嫂告訴她,她的母親等不了,那麽她呢?已經四年了,她能不能等到祝君亭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裏哭了多久,隻知道自己的喉嚨發緊,劇烈咳嗽幾聲之後,唇齒間升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張嫂的電話再次打來,這一次她終於說:“小姐,太太暫時脫離危險了。”

祝君雅掙紮起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哭得太久,她雙腿直發軟,一個踉蹌,摔進了一個人懷裏。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正準備從診所回家去的言喬安。

祝君雅倒在他懷裏,看著他舉著的那把黑色的雨傘替她隔絕了雨幕,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小姐你沒事吧?小姐?醒醒……”這是那天,她暈倒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她醒來是在言喬安的診所裏。一睜開眼,就看見到了他那張放大在她麵前的臉,他的睫毛很長,靠她那樣近,差點戳到她的臉頰。他笑著說:“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撥120了。”

說著他起身,去了外麵,再進來時手裏已經拿了一隻杯子,遞給她道:“你沒什麽大礙,傷心過度,哭脫水了才會暈過去的。這是糖水,喝幾口可以稍微舒服點。”

杯子握在手裏很暖,祝君雅也確實感覺非常渴,送到嘴邊就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後,才皺著眉頭道:“好甜。”這一杯糖水,好像比她任何時候喝的都要甜。

言喬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我一個男人也不吃什麽甜品,這糖還是上一個病人的奶茶裏留下來的糖包,可能是比平常的砂糖甜點。”

後來,祝君雅才知道,言喬安口中的上一個病人是秦臨霜。他喜歡秦臨霜喜歡到,連她不要的一包糖都不舍得丟棄。

頓了頓,言喬安又道:“其實我是一個心理醫生,如果你有什麽想傾訴的,我可以聽你說。”祝君雅知道,言喬安說出這句話,隻是出於一個心理醫生的職業道德和責任。但那是祝君雅一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日子,她被迫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君庭和祝家。所以言喬安的這句話被她當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地將它攥著手裏,卻沒有用它上岸。隻是在累極苦極時,她想起這句話,就會覺得自己還能再支撐一段路。

祝君雅想,那時候他一定以為自己是被情所困,也一定想不到多年之後,他們會被命運之手安排在一起。

那天的最後,在診所的護士來上班之前,她離開了那裏。

再接著,不過是幾天的時間,她的母親離開了人世,她焦頭爛額地處理著一切,無暇顧及其他。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隻要是她祝君雅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夠逼她,就連祝君亭也不行。所以當她得知他要她和齊樂的太子爺結婚的時候,下意識的反應是拒絕。但在看到言喬安照片的時候,她卻破天荒地答應了。

第一次見麵,她就知道言喬安不記得她了。可能那一次見麵對他來說隻是日行一善,但那包糖在她心裏卻是一記三年。

後來,祝君亭和秦臨霜結婚了,言喬安也因為齊樂和她訂婚。她以為隻要她陪在他身邊,多多少少,他是會有一點喜歡她的。可就在訂婚宴當天,她卻看到言喬安和秦臨霜相擁的畫麵。她不是不失望,可在祝君亭勃然大怒要齊樂破產收場的時候,她還是去跟祝君亭求情了。

那是她二十幾年來第一次求她的哥哥,曾經愛她護她的哥哥因為那場事故已經變得冷酷無情。她跪在他書房外麵一夜,他終究還是有了一絲心軟。雖然隻是把讓齊樂破產變成了收購齊樂,但至少,齊樂不至於完全消失。

那天早上言喬安去祝家,為了秦臨霜要和祝君亭拳腳相向時,她衝出來擋在了他們之間。隻因為祝君亭剛剛才答應不對齊樂趕盡殺絕,她不能眼看著言喬安親手毀掉這個機會。好在,最後他聽了她的話。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有多慶幸,慶幸自己終於替他保住了齊樂。

可是現在秦臨霜和祝君亭離婚了,言喬安也成了君庭子公司的CEO。命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一切都推回了原點。所以她決定放棄了,放棄言喬安,放棄他們之間的婚約。

祝君雅手裏的奶茶逐漸涼了,珍珠粘在一塊沉在杯底,像一顆沒入水底的心。

天邊最後一道光消失的時候,祝君雅終於講完了她的故事。她擠出一個笑容,語氣裏帶著微微的驕傲:“言喬安,是我不要你,可不是你拋棄了我哦。”

不是他拋棄了她,因為拋棄的前提是愛,他不曾愛過她。

她又說:“我決定放手了,在對你的喜歡還沒有變成深愛之前。”

她決定放手了,在她還有一點點自尊的時候,在她還能掙紮著自己爬出這個喜歡他的泥潭的時候。

祝君雅想,自己的姿態應該是表現得十分灑脫的,應該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樣子。她有自己的尊嚴,不會去祈求他給她一份喜歡。即使是在漫漫長夜裏大聲痛哭,她也絕不在他麵前紅一下眼眶。

言喬安的嘴唇動了幾下,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他怎麽會不知道呢?這世間的事,從來都是拿得起、放不下。

祝君雅眼說要放手時,眼底湧動著的情愫分明和他看秦臨霜時的一樣。她如今,更像是另一個他。

但也正是因為他明白這種感覺,所以他沒有安慰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安慰會讓她回頭,會讓她後悔。他陪在秦臨霜身邊七年,從來都明白,當斷則斷,雖然痛得透徹,卻能最快痊愈。

隻是他明白這個道理,卻從來沒有做到過。

祝君雅是個好姑娘,他希望她可以比自己厲害,他希望她可以真正地放下。

一個月之後,張嫂收到了一個快遞,上麵寫了祝君亭的名字,寄件地址是機場,寄件人一欄空白。

祝君亭自從和秦臨霜離婚之後,大多數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有時候連飯都不下來吃。張嫂勸過他要照顧自己的身體,他嘴裏答應著,咖啡機上的咖啡豆卻日漸少了起來。

張嫂知道,他整日整日地熬夜,隻是不想自己閑下來,無休無止地想起秦臨霜來。可她又不明白,既然這麽難受,為什麽還要離婚,但她不敢問。

她將那個快遞送到祝君亭書房裏,僅僅過了三分鍾,他就下了樓來。張嫂以為他餓了,跑到廚房就要去給他準備吃的,可他卻徑直地去了酒窖。

那個酒窖建了好久,祝君亭向來自律,從不過多飲酒,所以那個酒窖更像是一個擺設。但那天,祝君亭在裏麵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張嫂推開門,看見滿地的酒瓶,他就形象全無地坐在地上,喝得雙目通紅,酩酊大醉。

她在祝家這麽多年,還從沒見過祝君亭這個樣子,想著要讓誰來勸勸才好,慌忙撥通了祝君雅的電話,卻發現祝君雅也喝得微醺。本來她隻擔心祝君亭一個,現在又要多擔心一個祝君雅,實在沒法了,她隻得給祝君繁打了個電話。

祝君繁到了之後,拿著祝君雅公寓的備用鑰匙,匆匆往她那裏趕。

酒窖裏昏黃的燈光下,祝君亭醉得躺在了地上。

祝君繁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拽翻,連續幾次之後,他索性放棄了,躺在了他身邊。

祝君亭扯出了一個笑,大著舌頭對他說:“嗬……哥……原來我錯了……”

他像個孩子,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重複著這句話。

在來酒窖之前,祝君繁上過書房,桌子上麵,躺著一個小盒子和一張支票,盒子裏麵是一個婚戒,屬於秦臨霜的婚戒,支票上的金額是五千萬。

所以他明白祝君亭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之所以回去瑞士,一方麵是為了交接那邊的工作;另一方麵,是為了查一查當年祝君亭事故的真相。

就在來祝家大宅不久,他才接到了瑞士那邊私家偵探的電話。那人告訴他,一年前瑞士警方抓獲了當地一個搶劫犯,交代案情的時候,說漏了嘴,說是在幾年前綁架過一對亞洲男女。那個男人的特征和當年送來醫院的祝君亭基本相符合,時間上也吻合。由此可以說明,在當年的事件中,秦臨霜和祝君亭一樣,是受害者。

他看著祝君亭良久,才道:“君亭,當年的事和她無關。如果你想挽回,還來得及。我讓人查了航班,她要去美國,現在趕去機場綽綽有餘。”

在祝君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祝君亭的眼眸裏有一瞬間恢複了清明,但僅在幾秒之後又迅速灰敗下來。

可是她連戒指都還給他了,五千萬她不要,戒指也不要。

祝君亭最終沒有去追秦臨霜的航班。隻是在幾天後宣布君庭將在美國上市,而他也將奔赴美國親自處理一係列的事務,國內所有事務交由他的哥哥祝君繁以及妹妹祝君雅全權處理。

與此同時,秦臨霜的前經紀人溫顏夏代她發了兩個聲明,第一個聲明裏麵說秦臨霜已經完成國內所有電影的拍攝,之後會去美國留學來充實自己。留學歸來之後,將視情況複出。

第二個聲明,交代了秦臨霜已經與祝君亭離婚的事。

秦臨霜再也不想看到有關她和祝君亭離婚真相的任何臆測報道,索性發了一個聲明,交代經過,她在聲明裏還說,雜誌上所杜撰的一切報道都不是事實。

但事實上秦臨霜並沒有去美國。她和溫顏夏聯合起來騙過了所有人,這其中也包括了祝君亭和祝君繁。

美國隻是一個幌子,她隻在那裏待了兩天,給了記者幾張機場抵達圖,就飛去了東南亞。她在東南亞的小國家轉了一圈,最後在尼泊爾停留下來。

那個傳說中被眾神庇佑的國家,讓秦臨霜感到平靜。

當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美國的時候,她在尼泊爾一個家庭旅社住了下來。尼泊爾不大,也不富有,但讓人感覺很祥和。

秦臨霜轉過佛塔經幡,有時也會在街頭那些手工藝人的攤位麵前停駐。也有一些中國遊客認出來她,小心地向她確認。但她拿下口罩,指著臉上畫上去的大片紅色胎記,輕輕地搖頭。

秦臨霜住的地方位置有些偏,不在鬧市。但好在那邊靠近一片很大的樹林,除了車輛來回揚起的漫天飛塵,大多數時候,空氣還不錯。當地人會養一些水牛,每隻水牛脖子上都掛著鈴鐺,早上被主人散養在樹林裏吃草,晚上搖著鈴鐺晃晃****地回去。經過秦臨霜住的地方附近的時候,她總能聽到一陣陣鈴聲。

她向來睡眠很淺,稍微有點響動就能被吵醒。但到了尼泊爾之後,聽著每晚都會有的鈴鐺聲,大多數時候竟然也能睡得安穩了。她心裏那隻長著血盆大口、不知何時就會將她吞噬的情緒猛獸,好像突然之間也睡著了。

溫顏夏偶爾來看她,總是大包小包地拿許多東西,引得周邊居民直行注目禮。她那個架勢好像擔心秦臨霜在尼泊爾會沒有飯吃一樣。這一年,她已經從花漾離職。

她都是一個人來,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提起祝君繁,但在察覺之後,她會馬上閉嘴。她知道秦臨霜不想聽到和祝君亭有關的任何人和消息。

可即便溫顏夏不說,秦臨霜也能從各種渠道得知祝君亭的消息,手機的推送上,電腦跳出的網頁上,好像你越是不想看到他,他就作對似的一直出現。

她知道君庭在美國上市了,也知道祝君亭現在還在美國,甚至在國內某個視頻軟件上看到報道說他有了新女朋友。剛開始她看到這些消息還會有些動容,後來就沒那麽難受了。

她曾經問自己,對祝君亭是完全放下了,不愛了嗎?

但她的心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她仍然是愛著的。

但是她無法再出現在他的身邊了。

一個孩子還不夠她死心、不夠她放棄嗎?

而身在美國的祝君亭,其實早已發現了秦臨霜並不在美國這個事實。君庭本來也有在美國上市的計劃,他隻是把這個計劃提前了幾年,他想要找個借口去看看,秦臨霜在那裏過得好不好。

可在他抵達美國的第三天,他就發現她根本不在美國。君庭要提前在美國上市很多事情都在等他定奪,於是他一忙就忙上了整整半年。

秦臨霜決定回國,是在來了尼泊爾一年之後。

她這一年收獲不小,也逐漸減少了抗抑鬱藥的劑量。她覺得自己比在國內的時候沉靜了許多。

民宿外的秋千架下,溫顏夏看著她的目光裏滿是欣慰,她說:“臨霜看見你現在這樣,我替你感到高興。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一直待在這裏,但我這次來,有消息要帶給你。”

秦臨霜彼時正抬手撥弄一旁掛著的一枚風鈴,聞言將頭轉向了溫顏夏:“出了什麽事嗎?”

“紀氏董事長紀東文的秘書找了我好幾次,說要簽你,條件開得不錯,和花漾以前的待遇有得一比。”溫顏夏道。

“紀氏?”

秦臨霜是知道這家公司的,老板做電影起家,一年多前還成立了一個影視基地。但娛樂圈的事她見得多了,所有利益都是相互的。一年時間,早已經有新人紅起來,她開始逐漸被大眾淡忘。紀氏怎還麽會用這麽好的條件簽她?

溫顏夏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慮,說道:“我也問過為什麽在你退出娛樂圈一年之後,紀氏還願意開這麽好的條件給你。那位秘書說,是因為紀太太很喜歡你。她是位作家,覺得你很適合她書中一個角色,磨著紀東文非要讓他簽下你。那個劇本我也大致看過了,是個比較有挑戰的戲。”

其實這一年裏,秦臨霜也想過複出,可她還是一直在猶豫,一方麵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另一方麵是她不想回國見到祝君亭。

如今時機出現了,讓她猶豫的隻有後者了。

見她沉默不說話,溫顏夏又道:“如果你不想複出,我替你回絕掉。”

正說著,溫顏夏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閃爍著的“祝君煩”三個字,忍不住皺了皺眉。她果然沒給他備注錯名字,她來尼泊爾才三天而已,他已經打了十幾個電話過來了。

她走到一邊接了起來,沒說幾句就掛了。

回來的時候,秦臨霜問:“祝君繁?”雖然現在她和祝君亭已經離婚了。可在她看來,祝君繁是個不錯的人,如果溫顏夏能夠和他在一起,她會放心。

溫顏夏皺著一張臉:“可不就是他嗎?可煩人了,一天好幾個電話。如果不是祝君亭最近這一年都待在美國那邊,國內大小事物都要他來處理,他恨不得每天盯著我的行蹤。”

說到這裏,溫顏夏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有些懊惱地想,都被祝君繁搞糊塗了,一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人。

可誰知,秦臨霜隻是愣了一秒,便脫口而出:“他都待在美國?”

“……對,這一年幾乎不回國。”溫顏夏一邊打量著秦臨霜臉上的表情,一邊答道。

“能不能讓紀氏那邊發一份劇本給我,我想看看再做決定。”秦臨霜臉上看不出波瀾。

“好,我待會就聯係他們發過來。”溫顏夏答道。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秦臨霜不是不想複出,也不是不想回國,而是不想見到祝君亭。她望著民宿旁的一個佛塔暗暗祈禱,千萬別讓祝君亭回國,讓秦臨霜多過幾天安穩日子吧。

可,僅在一周之後,溫顏夏就開始懷疑,尼泊爾的佛,根本聽不懂中文。

秦臨霜花了兩天看劇本,在看完劇本的那個晚上,她決定回國,和紀氏簽約。如溫顏夏所說,這確實是個值得挑戰的角色,紀氏想簽她的誠意很大。

在尼泊爾的最後一天,溫顏夏提議要秦臨霜帶她去轉佛塔。

她前前後後來了很多次,該去的地方秦臨霜都帶她逛了個遍。佛塔轉了不止一次,手工藝品加起來也快買了一箱子了。可溫顏夏說,為了慶祝秦臨霜終於回國,她不必與她相隔兩地,所以必須要去感謝一下尼泊爾的諸天神佛。

趁著溫顏夏轉佛塔的間隙,秦臨霜決定在加德滿都街頭逛逛。在一堵矮牆前,有一位當地樣子打扮的老婆婆在地上擺攤,她麵前灰色的絨毯上放著一些手工的首飾。秦臨霜被一個戒指吸引。好像是銀做的,上麵寫著一串梵文,可能是時間有些久了,那些被雕刻出來的梵文的溝壑裏有一些黑色的斑痕。

秦臨霜蹲下身子將那個戒指拿在手裏仔細端詳。可能是見她好奇,又或者是這裏的中國遊客實在太多,老婆婆認出了她是中國人。於是便指著戒指上的梵文,用蹩腳的中文和她說:“救贖。”

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秦臨霜覺得戒指上的涼意透過指間沁入了她的身體。

她沒有任何猶豫就掏錢買下了這個戒指,套在食指上,大小竟然也剛好合適。正端詳著,溫顏夏已經來到了她身邊,她垂眼看了看腕上的表,提醒道:“我們該走了。”

秦臨霜起身和她一起離開,走過了好長一段路,猛然發現自己的錢包不見了。錢倒是沒多少,主要是證件也在。她仔細想了一想,買戒指的時候還在身上,可能是忘在那個攤位上了。

她讓溫顏夏先去等車,自己回去找。

等她回到了原地,才發現攤位早已收了,錢包也沒有在那裏。秦臨霜有些沮喪,人在國外補辦證件很是麻煩,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了國了。正打算打個電話通知溫顏夏今天走不了了,卻突然聽見了一聲狗吠。尼泊爾人相信狗是閻王的使者,可以保護靈魂渡過死亡之河,所以他們很尊敬狗,甚至會為它們祈福。

在加德滿都,流浪狗不少,但因為人們對它們都很好,所以基本上它們是不會對著人亂吠的。

於是在聽到那聲狗吠的同時,秦臨霜轉過了身。隻見她身後五米遠的地方正蹲著一隻金毛,金毛脖子上掛著一根項圈,不像是流浪狗。而讓她驚喜的是,它的嘴裏正叼著她失蹤的錢包。

金毛見她看它,身子往下一伏,將嘴裏的錢包放在了地上。

秦臨霜試著走了一步,金毛伏在地上搖了搖尾巴。見它並不排斥,秦臨霜又往前走了幾步,直到她將錢包撿起來,金毛依舊伏在那裏。

驚歎於這隻狗狗竟然會將錢包送還給自己,秦臨霜伸手就要撫摸它的頭頂表示誇獎。

那好像是一隻十分自來熟的狗,不僅沒有反抗她的撫摸,還在她的手上蹭了幾下。最後,它肚皮朝上,躺在了秦臨霜腳邊。

秦臨霜的目光掃過它脖子上的項圈,正撫摸著它肚皮的手突然頓住。

目目……

它的狗牌上寫著“目目”。

祝君亭以前送她的那隻博美,也叫目目。目目兩個字,來自於她名字裏的霜字。那時候她讓祝君亭給博美取名字,他思襯良久,十分惡趣味地說:“就叫目目吧。”她問:“為什麽叫目目?”

他挑著眉:“你的霜字裏不是有個目字嗎?你最近老是早出晚歸,都沒人在家陪我,以後有了目目,你不在的時候,我就使勁使喚它出氣。”滿是小孩子氣的語氣,弄得秦臨霜哭笑不得。

等她再次回過神來,才發現狗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她看著地上殘留的幾根狗毛,安慰自己:“巧合罷了。”

她沒看見的是,在她離開之後,矮牆轉角處的祝君亭牽著一隻金毛從陰影裏出來,聲音平靜得像練習了很多遍,他說:“目目,走。”

即便是秦臨霜繞了個大圈子,製造了一個騙過所有的人假象。隻要他想找,私家偵探,亦或是動用國內的資源關係,都能輕易幫他找到她。一個大活人,不可能人間蒸發。隻是他並沒現身,秦臨霜不想見到他,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