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她要救她的孩子。】

秦臨霜從醫院逃走了,在她入院的半個月後。

彼時溫顏夏的腳傷有所好轉,已經回家休養。祝君亭仍在醫院,一方麵是他手上傷口受到感染,處理起來十分棘手,需要住院;另一方麵是因為他不放心秦臨霜一個人待在醫院裏。

在護士推秦臨霜去做常規身體檢查的時候,她說要去洗手間,讓保鏢站在外麵等她。又在進入洗手間後告訴護士自己的手機遺落在病房裏了,讓她去幫自己拿過來。

然後,當護士確認病房內並沒有她的手機,折返洗手間時,發現她早已不見,空****的洗手間裏隻有一套病號服。

好像是從言喬安那天來醫院開始,秦臨霜就變得聽話了,按時吃飯睡覺,作息規律。也正是因為她這樣的表現,讓祝君亭以為她已經接受了不要孩子這個事實。

因此,祝君亭也吩咐過那些派去的保鏢可以適當地給秦臨霜一些空間。

醫生也說,以秦臨霜現在身體的恢複狀態很快就可以進行手術。雖然她的眼睛還沒有複明,但問題不大。

但祝君亭沒有想到,自己留給秦臨霜的這些空間讓她有了可乘之機。在手術的前一天下午,她從醫院逃走了。

那時候祝君亭才知道,原來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放棄這個孩子,一刻都沒有。

他大發雷霆,撕碎了當時手上正在簽署的一份沈律送到醫院的文件。

然後排查了醫院上下所有的監控,結果發現秦臨霜在洗手間裏換上了一件黑色男士連帽衫,她將衣服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低著頭,摸索著打開了洗手間與盥洗室之間共通的門,從盥洗室的出口上了一層樓,然後從那一層樓坐電梯直接下到了地下停車場,上了一輛車。

小護士在見到這一係列過程的時候,驚呼一聲,這些日子秦臨霜在洗手間裏待的時間越來越久,還總是拿著一隻黑色的袋子進去,原來都是在演練,想必那隻袋子裏裝著的一定是那套男裝。

可是究竟是誰給秦臨霜送的衣服?

祝君亭沉吟片刻,想到了言喬安。他給溫顏夏打了個電話,確認溫顏夏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之後,又給沈律打了個電話。

他要沈律查出言喬安及他父母名下所有房產,順帶也要查一查他最近是否入住酒店。

但三天下來,沈律找遍言喬安及他父母名下的房子,卻依然沒有秦臨霜的消息。而且,這三天裏言喬安和秦臨霜都沒有任何入住酒店的信息。言喬安也已經三天沒有去公司了,他向公司副總請了個長假。

祝君亭停下君庭的一切事物,親自查找秦臨霜的下落,幾乎翻遍了整個清江市,甚至查了出入境記錄。

最後,終於查到在清江市最偏遠的郊區,言喬安的母親在那裏曾有一棟別墅。這棟別墅在三年前被言喬安的母親送給了她的妹妹,所以一時之間沒有被查到。

在得知這個消息的一個小時之後祝君亭就帶著沈律趕到了那棟別墅。

當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天空幾乎全黑下來,別墅孤零零立在那裏,周圍荒無人煙。

祝君亭和沈律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外站了許久,也沒見有人進出,那棟別墅好像是被廢棄了一般。

沈律小聲提醒祝君亭道:“祝總,這裏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我們是不是找錯了?”

祝君亭卻輕輕搖了搖頭,伸出手向別墅二樓陽台處指了指,嘴上緩緩道:“不,她就在這裏。”

沈律這才發現,透過牆上布滿的爬山虎的縫隙裏,陽台的玻璃上映出了一點點微弱的光,看上去,像是一根點燃的蠟燭。

沈律猛然驚醒,現在秦臨霜是不需要燈光的,但是言喬安需要,所以為了避免被人看見,他極有可能在上麵點了一根蠟燭。想到這裏,他不得不將崇拜的眼神投向了自己的老板,想不到他觀察力如此了得。

下一秒,祝君亭已經上前一步,按響了那扇鐵門旁的門鈴。大概是年月太久,那個門鈴隻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嘀”聲,就再也按不響了。

祝君亭的憤怒突然爆發,他沒想到秦臨霜為了避他,竟然躲到了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門內的人不知道聽到了沒,反正沒有絲毫要開門的意思。他一拳砸在鐵門上,原本傷口上剛長好的淡粉色的皮膚,又撕裂開來,鮮血就著門上的鐵鏽一滴滴落在地上。

沈律是知道祝君亭手上傷口的嚴重性的,雖然祝君亭從來沒有說過,但在他接他出院的時候,醫生叮囑過他,絕對不能讓他的傷口再受到感染了。

於是在看到祝君亭揮拳打在門上的時候,他慌忙地跑到車裏拿出應急用的醫療箱,從裏麵掏出一卷紗布,纏繞上了他的手掌,不管如何,要先隔絕傷口和鐵鏽的觸碰。

鮮血很快染紅了那層薄薄的紗布,祝君亭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他陰沉著臉吩咐道:“給清江市公安局陳局長打電話,讓他派警力過來。”

沈律有些為難:“祝總,這不太好吧……陳局要派人過來,也得有理由吧。”

祝君亭眼神狠厲:“就說我懷疑我太太被人非法禁錮在這座別墅裏。”

沈律猶豫良久,最終還是打了那個電話。

片刻之後警笛聲四起,別墅所在區域的分局派了三輛警車過來,從上麵下來幾個警員,剛繞著別墅巡視了一圈,陳局長的車也到了。他一下車就問警員道:“現在人質是否安全,確認所在位置了嗎?”

警員向他敬了個禮,正要回答他,祝君亭卻先開口了。

他的眼睛盯著別墅二樓,道:“二樓陽台有微光透出來,我確定我太太就在二樓。”

陳局長也對著二樓望了一眼,然後一抬手吩咐警員:“分成AB兩隊,A隊控製住別墅出入口,B隊上二樓解救人質。”

然而他話音剛落,別墅的門竟然開了。

祝君亭瞳孔驟然一縮,一個箭步就進了門,徑直往一樓開著的大門、亮著燈的客廳內走去。

陳局長一揮手,幾個警員跟了上去。

沈律也在他們身後趕緊跟上。但他們還未進門,就見祝君亭慢慢地從門口退了出來。

緊接著又從門口出來兩個人,是言喬安和秦臨霜。秦臨霜的手牢牢抓在言喬安手臂上,惹得祝君亭的視線瞬間變得灼熱。而秦臨霜仿佛感受到了這一份灼熱,手指突然鬆了鬆,但到底是沒有放開言喬安。

他們一步步走出來,直到離已經退到門外屋簷下的祝君亭隻有三米遠,才停住了腳步。

與別墅外的破敗不同,大門裏麵的環境還算不錯,大概是為了秦臨霜出入方便。屋內幾乎沒有什麽家具,僅有的幾件也都被細心地貼上了軟海綿,防止她不小心撞上去。

祝君亭微微地鬆了口氣,至少她在這裏過得不錯。

先開口的是言喬安,他臉上掛著十分客套的笑容:“祝總這是幹什麽?我可是向副總請過假的,您該不會是以為我在家裏遭遇了什麽不測,所以找了警察來吧。”

祝君亭的目光終於從秦臨霜的手上移開,冷冷道:“我現在懷疑你非法禁錮我的太太。”

他明顯地看到,在他開口的瞬間,秦臨霜的身子抖了一抖,她竟然連他的聲音都這麽害怕嗎?不過幾天不見,她的臉色卻像是更加蒼白了,纖細的身子被那件寬大的孕婦裝罩著,顯得更加瘦弱。他好像可以感受得到,她肚子裏那個不健康的孩子,正在一點點拖垮她的身體。

“祝總恐怕誤會了,臨霜來我這裏純粹隻是散心。”言喬安的眼神從屋外一行人的臉上一一滑過,最後與祝君亭四目相對,“不過,說起來,之前在醫院的時候,祝總對她的行為倒更像是非法囚禁。不知道在場的各位,包括陳局長之內,有沒有興趣知道祝太太在醫院裏到底經曆了些什麽?”

言喬安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詢問,但他的目光卻是帶著威脅的,他在告訴祝君亭,如果他今天執意要帶走秦臨霜,那麽他就把他們之間的那些事都告訴這些外人,

但祝君亭好像並不在意,他微微側頭,對上秦臨霜空洞、沒有焦距的目光,問道:“你跟不跟我走?”

秦臨霜自然也發現了祝君亭是在問她。

好像是在眼睛看不見之後,她覺得自己的聽覺靈敏了不少。比如,此時她竟然覺得祝君亭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害怕和哀求。害怕她不肯跟他回去,哀求她和他回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如果我跟你回去,你會改變之前的決定嗎?”

如果她乖乖跟他回去,他可以放棄那個不要孩子的決定嗎?

“不會。”祝君亭毫無情緒地吐出這兩個字,傳到秦臨霜的耳朵裏,讓她感覺到冰冷和絕望,好像剛剛他語氣裏的害怕和哀求都是她的幻覺。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是來自地獄的催命符,要無情地扼殺她肚子裏還沒完全成形的孩子。

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上,下定決心般回答:“我不會跟你回去!”

在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手腕上便多了一隻手,那隻手沒有什麽溫度,手指上的戒指硌著她,讓她覺得有點疼。

秦臨霜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是祝君亭的手。他的力道很大,好像非把她帶走不可,這讓她感到害怕,於是她直往言喬安那邊躲。

可是她越躲,祝君亭卻越用力,最後她疼到發出了一聲悶哼。隨即,她感覺她的另一隻手腕上多了另一隻手。言喬安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憤怒:“祝總是不是沒有聽清楚,她剛剛說不想跟你走,難道你還要不顧她本人意願非把她帶回去嗎?”

回答他的是祝君亭沒有起伏的聲音:“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不用你這個外人操心。”說著他一用力,把秦臨霜往他那邊扯了扯。

言喬安的力道沒有他大,秦臨霜跌進了祝君亭的懷裏,連帶著言喬安也被往前拉了一段距離。

她掙紮,可毫無用處。

言喬安的手在她手上逐漸收緊,道:“可我出於一個秦臨霜朋友的角度,覺得她和你回去會受到傷害。”

他此話一出,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祝君亭沒有絲毫要放開秦臨霜的意思,言喬安也是。他們就這樣僵持著,站在那裏。秦臨霜穿得很單薄,門口的穿堂風一吹,她輕輕地抖了抖。

言喬安不想她受涼,終於鬆開了手。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想往秦臨霜身上蓋,卻被祝君亭一把丟在地上。他眯著眼睛,語氣如寒冬裏的冰塊:“多謝你的好意,可我想我太太並不需要這件衣服。”說完他就帶著秦臨霜轉了個身要往外走。

秦臨霜自然是不肯走,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了身旁的一口櫃子,眼眶紅了一圈,淚光閃爍。

祝君亭麵色一沉,去掰她的手指。

她哆嗦著嘴唇,道:“我求求你,別帶我走。”

身後的沈律看到這樣的場景,有些動容,想上前一步去扶著秦臨霜,卻因為言喬安的一句話生生頓住了腳步。

言喬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祝君亭,嘴上說:“陳局長,我要報警。這位祝君亭先生不顧他太太秦臨霜的主觀意願,要將人強製帶走,我有理由懷疑秦臨霜被他帶走會遭遇不測,甚至是……”他頓了頓,才慢悠悠吞出兩個字,“家暴。”

此話一出,祝君亭的手僵了一下。

秦臨霜正掙紮著的身子也突然頓住。

陳局長覺得自己有點進退兩難,最終他還是上前幾步,低聲對著祝君亭道:“祝先生,原本你們的家事我們不該管,而且祝太太看起來並沒有被人非法禁錮。我建議你們還是私下調解,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們的地方,我們會給予幫助。”說到這裏他停了停,看了一眼祝君亭懷裏的秦臨霜,才又道:“而且作為一個執法部門,有人報案,我們不得不管,所以現在我要詢問祝太太本人的意見,如果她不願意走,我們甚至是包括你在內都無法將她帶走,請你見諒。”

說完這句話,陳局長退了幾步,然後站定,對著秦臨霜詢問道:“秦女士,請問你是否自願跟著你的先生回去,如果你不願意,沒人能將你帶走。”

“我不願意,我要待在這裏。”秦臨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覺得在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祝君亭的手鬆開了。原本強大的力道突然鬆懈,她險些摔倒,幸好言喬安上前將她扶住了。

祝君亭的聲音帶著一點涼意:“秦臨霜,我總有辦法把你帶回去,隻是時間問題,你今天不願意,明天未必。”

他的話分明是帶著威脅,但陳局長卻像是沒有聽到,隻留下一句:“雖然我們是執法部門,但家務事你們還是私下解決,如果有問題再找我局調解。”之後,便帶著人走了。

言喬安伸手握住秦臨霜因害怕而失去溫度的手,對著祝君亭道:“祝總,想必你聽清楚了吧,今天如果臨霜不願意,你沒法將她帶走。”

言喬安心裏明白,陳局長和祝君亭的關係顯然不錯。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點,祝君亭會賣陳局長一個麵子,總之今天,秦臨霜暫時安全。

祝君亭麵上扯出一個冷笑:“看來言經理是真的很喜歡管我的家務事,也是真的很閑,我回去會讓副總給你取消休假,子公司的業績需要你這樣精力旺盛的人來提高。”說完,他最後望了秦臨霜一眼,帶著沈律轉身離去。

這擺明是以總裁的身份在給他穿小鞋,言喬安氣不打一處來,但還是忍住了,他不想讓秦臨霜再度感到不安。

將秦臨霜送回樓上的房間之後,他給她熱了杯牛奶。看著她喝下之後,扶她上了床,誰知秦臨霜剛躺下,言喬安還沒來得及替她掖好被角,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盡管言喬安走到了門口接的電話,但秦臨霜還是聽到了他話裏的焦急。等他掛掉電話回來,她問道:“出了什麽事?”

言喬安的語氣裏帶著焦急和不安:“我爸剛進了醫院,我媽陪著。”

“那你快過去看叔叔。”秦臨霜的語氣裏也染上了焦急,最近聽說言喬安的父親病得有點重,她也有點擔心老人家的身體。

“可是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言喬安道。為了不讓媒體捕風捉影,也為了避免祝君亭找到他們,他甚至都沒請人照顧秦臨霜,一直都是自己親力親為。

剛剛鬧過這麽一出,他就要放她一個人獨自留在這裏,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心。

可秦臨霜卻說:“你安心去吧,我馬上就要睡覺了,不會亂跑的。”頓了頓,她又道:“我了解他,他不會中途折返。”

她說的他,是祝君亭。

言喬安又是一陣猶豫,剛剛電話裏母親著急的語氣在他耳邊不斷環繞。最終,他拿過秦臨霜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放在她的手心裏囑咐道:“確定我爸情況穩定之後,我就回來。如果有什麽事你按手機速撥鍵就可以給我打電話。現在我先給溫顏夏打個電話,讓她找個可靠的人來陪你。”

秦臨霜用指腹觸摸著言喬安指引給她的速撥鍵,答了一聲:“好。”

在給溫顏夏打過電話,說完明確地址之後,言喬安又囑咐了秦臨霜一些事,才終於出了門。

他走之後,秦臨霜睡了一會兒。她睡得並不是很熟,樓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就把她吵醒了。她的眼睛看不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應該是溫顏夏找的人來了,她想著。這棟別墅雖然老舊,但占地麵積不小,樓上的房間也有好幾個,為了讓樓下的人知道自己在哪個房間,秦臨霜試探著喊了一聲:“是顏夏叫你來的嗎?我在這裏。”

但,樓下突然安靜了下來,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秦臨霜覺得有點奇怪,難道那人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坐起身來,掀開身上的薄被子,下了床,摸索著開了房間的門。

她在門口又喊了一聲:“我在這裏。”

依舊毫無反應。

她扶著牆走出房間,慢慢地挪到了樓梯口。雖然樓梯不是很高,但這些天言喬安從不讓她獨自走樓梯,都是他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將她帶下去的。

秦臨霜並沒有打算走下樓梯,她隻想在樓梯口再喊一聲。她想著如果這次那人還是沒有聽到,她就回房間躺著。

然而這一次她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傳來一些細小的聲響,像是有人脫了鞋子,穿著襪子在地板上行走。她察覺到有點不對勁,剛剛明明沒有聽到上樓的腳步聲,現在卻有人出現在身後?難道對方上樓沒有讓她知道?可是一個溫顏夏找來照顧她的人,為什麽要如此鬼鬼祟祟?難道,這個人不是溫顏夏找來的?

她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摸索著連連後退。

可,還是太晚了。她感覺自己背上突然多了一雙手,那雙手一用力,她身體驟然失控,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她的腦袋、手肘、小腹、雙腿依次撞在實木樓梯上。突然而來的失重感讓她在一片黑暗中天旋地轉。她渾身像要散架般的疼痛,雙手死死護住了肚子。

終於,她停了下來,腹部劇痛傳來,腿間一片黏膩。

秦臨霜曾經在夜裏無數次地想過,肚子裏的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出生之後,是眉眼與她相似,還是和祝君亭更像。她自從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就打定主意要把它生下來。即使祝君亭不要他,她也要獨自撫養他長大。她要給他最多的愛,多到他可以忽略沒有父愛,也要給他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要陪著他長大,看他擁有美滿幸福的家庭。

但她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他正在慢慢離開她的身體。

秦臨霜掙紮著在黑暗中爬行,手機留在房間裏沒有拿。但她記得言喬安和她說過,下了樓梯之後往右走幾步,有一個小茶幾,那上麵有一台座機。她要摸到它,她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她要救她的孩子。

她終於摸到了電話,可是她看不見,不知道120這三個按鍵到底在哪裏,她一次次按著,回應她的都是電話未接通時的忙音。她額頭沁出一層冷汗,腿間的黏膩感更濃了,鼻腔裏充斥著血腥味,腹部疼痛鑽心,但她依舊機械般的按著電話機上的按鈕。

終於,電話那邊傳來了一道女聲:“您好,120急救中心……”秦臨霜欣喜若狂,哭喊著道:“喂,這裏是……”可是她還沒得及說出這裏的地址,就聽到了一陣腳步聲臨近,然後那個人飛快地奪過她手裏的聽筒,按掉了電話。

秦臨霜伸手去抓那個人,她的手剛觸到那人的褲腳,那人就慌忙退了幾步。也正是因為這個倒退的動作,從那人身上掉下來一樣東西,發出一陣“咣當”的響聲之後,緊挨著秦臨

霜停留在地上的手指停下。

她用手背觸碰著那樣東西,冰冷的觸感,圓弧形的。她的手開始顫抖,將那樣東西抓在手裏,想要確定什麽一般,將它在大拇指和食指指腹之間不斷摩挲,直到感受到那個圓弧內側微微凸起的點。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地獄,那圓弧裏刻著的分明是一個“E”,“Evie”的“E”。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是祝君亭的婚戒。

原來,是她錯了。她對言喬安說自己了解他,他不會去而複返,但卻忘記了她了解的是多年前的他。現在的他早已變得冷酷無情,她對他何談了解。原來他真的不能容忍這個孩子,不能容忍到要親自動手解決他。

秦臨霜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她半抬起來的手,重重跌落在地上,眼皮一點一點地下沉,直至完全失去知覺。

秦臨霜倒在地上,臉色煞白,右手緊緊握拳,左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雪白色的睡裙上一團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跡像一朵枯敗的花,從她的肚子裏延伸出來,牢牢地長在那裏。

這是祝君繁,趕到別墅時看到的場景。

溫顏夏讓他帶來的骨頭湯在他手中轟然落地,他第一時間打了120,然後撥通了祝君亭的電話。

祝君繁是在溫顏夏出院那天回國的,剛落地就聽說她受傷了,行李都沒放下就直往溫顏夏家跑。在她家樓下的花園裏望見她一邊拄著拐,一邊探身去聞花壇裏的玫瑰花,才鬆了口氣。

他買通了溫顏夏家樓下她常去的一家小飯店,讓老板每天晚飯後都送一壺骨頭湯去給溫顏夏。那壺湯是祝君繁親自熬的,就連骨頭都是自己一大早去菜市場挑的最新鮮的。他雖然在瑞士待了快三十年,卻仍舊保留了自己的中國胃,對於煲湯更是得心應手的。

溫顏夏是刑偵小說的忠實粉絲,對於來曆不明的食物,實行絕不入口原則。所以,剛開始的時候送去的骨頭湯都被她放涼了喂了陽台上的那幾盆小花。

日子一久,小花不但沒枯死,反而朵朵嬌豔欲滴。再加上每每打開蓋子,湯香味撲鼻而來,她最終忍不住還是喝上了。

而且這一喝就是好些天,她問過飯店老板,是誰讓他每天送湯給她。可祝君繁給的小費太多,老板守口如瓶。隻說溫顏夏經常光顧他們,這壺湯就當是街坊鄰居之間幫幫忙,畢竟骨頭湯吃了對她的腿傷好。

溫顏夏滿心狐疑,這老板還成活雷鋒了?她決定一探究竟。

那天她起了個大早,坐在房間的窗戶前死盯著那間一眼就能望到廚房的小飯店。終於,在她打到第六個哈欠時,看到了拎著保溫壺過來的祝君繁。

她一愣,隨即對著窗口吼了一聲:“祝君繁你每天一壺湯,到底有何居心,你喂豬呢?!”

對麵的祝君繁被她現場抓包,竟沒有表現出任何尷尬,反而還笑眯眯地道:“你這麽好看的豬,我還是第一次見。”

溫顏夏一聽此言恨不得挖個坑就地把自己埋進去,哪有說自己是豬的。

這之後,骨頭湯都由祝君繁親自來送了。他每次進門都一副主人的樣子坐在溫顏夏的沙發上,把湯倒給她,看著她喝完,再拿著保溫壺去廚房洗幹淨,等回去的時候再帶回去。

隻是,這再好吃的東西,每天吃也是會膩的。一個星期之後,溫顏夏膩了,她皺著一張臉,抗議道:“我能不能不喝了,這些天我都胖了。”

祝君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胖了多少?”這些天溫顏夏雖然天天都在喝湯,但吃得卻不多,她明明比之前還廋了一點。

溫顏夏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呆了呆才道:“一、一兩吧。”

祝君繁失笑:“一定是你的稱壞了,我等下幫你帶出去丟掉。”說著他就要去她房間裏拿。

稱畢竟是陪著自己胖起來又瘦下去的革命戰友,何其無辜,溫顏夏趕忙起身阻止,一

時著急還忘了拄拐。她打著石膏的腿一歪,整個人撲到了祝君繁身上。房子裏靜得隻能聽見兩人之間的呼吸聲。溫顏夏身為花漾的員工、秦臨霜的經紀人,也是見過不少型男小鮮肉的,但不知為何,當祝君繁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時,她的臉變得像一個熟透的西紅柿。也就在那一刻,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言喬安了。

祝君繁的聲音帶著一點低沉:“溫顏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和姿勢都很危險。”

溫顏夏連耳朵都熱得發燙,掙紮著從他身上起來,卻沒想到,被祝君繁拽了回來。他們再次四目相對,祝君繁的目光在她唇上留戀,眼看就要吻上去,溫顏夏的手機鈴聲卻悠揚地響了起來。

祝君繁雖然不舍得,但還是放開了溫顏夏。

電話那邊,是言喬安。看著屏幕上閃爍著的名字,溫顏夏的意亂情迷瞬間消失殆盡。

言喬安說秦臨霜獨自一人待在別墅,想讓溫顏夏找個人去看看她。

於是,最後祝君繁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秦臨霜再次醒來,是在醫院裏。

剛睜開眼睛的時候,醫院裏的白熾燈晃痛了她的眼睛,眼眶澀澀發疼。

溫顏夏見她睜開眼睛,一臉欣慰地去抓她的手,她說:“你終於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君繁說秦臨霜出了事的時候,她真的是嚇得魂都沒了。陪在她身邊三天,才終於看到她醒過來,溫顏夏忍不住落下一滴淚來。

秦臨霜看著她這個樣子,忍不住伸手去替她擦拭。然後,在溫顏夏滿目震驚中,秦臨霜聽見自己虛弱嘶啞的嗓音,她說:“顏夏,我能看見了。”

溫顏夏臉上淚意更甚,嘴上不斷重複著:“太好了……太好了……”她沉浸在秦臨霜恢複視力的喜悅裏,許久才平複下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可她一回來,就聽見秦臨霜說:“顏夏,我還是沒能做一個媽媽。”

溫顏夏原本已經止住的哭聲,因為她這一句話再度響了起來。

她抱著秦臨霜,號啕大哭。隻是秦臨霜沒有哭,她隻是靜靜地任由她抱著,她攤開自己的右手,裏麵什麽都沒有,但她知道那枚戒指確實存在過。

原來,她這一生,想要的統統都得不到。

她要父親,卻一點兒父愛都沒擁有過。

她要母親,卻連她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她要事業,卻不得不親自宣布退出娛樂圈。

她要孩子,卻隻讓它活了兩個月零十八天。

她這一生陷在泥沼裏,唯一能把她拉出來的隻有祝君亭,但卻也是他,親手把她推入了深淵。

溫顏夏不知哭了多久,秦臨霜隻知道祝君繁來找她的時候,她的雙眼已經腫成了核桃。

祝君繁看著溫顏夏,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下一瞬間他衝著秦臨霜笑了笑,道:“醫生說你因禍得福,因為受到撞擊,腦部的淤血基本已經清了,但剛恢複視力,還是要避免強光。張嫂待會兒會過來,她照顧你,我們放心些。頓了頓,他又道:“君亭這幾天很忙,所以沒能過來。”

“嗯。”秦臨霜輕輕應了聲。

在剛醒過來的時候,她就做了決定。不會向任何人講,那天是有人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的。即便是鐵證如山,她也要親口問一問,到底是不是祝君亭,是不是真的是他親手毀掉了他們之間的孩子。

張嫂是和沈律一起來的。

沈律手裏拿著一個棕黃色的文件袋。趁著張嫂在外麵套間裏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將文件袋給了秦臨霜。他看起來並不知道裏麵是些什麽東西,隻說是祝君亭讓他轉交給她的。他還說,祝君亭吩咐他,讓秦臨霜好好看看,如果沒有問題就簽個字。

在他提到簽字的時候,秦臨霜心裏隱約預感到了什麽。

沈律離開後,她打開了那個文件袋。裏麵的東西在她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那份離婚協議書。意料之外的是,還有一份花漾和她的解約合同,合同裏聲明在秦臨霜與花漾解約之後,不必再擔任君庭集團代言人。也因為是花漾在合同未到期之前主動提出解約,所以會支付違約金五千萬,到時候這筆錢會直接打到秦臨霜的個人賬戶。

最終,秦臨霜沒有簽字,她把這兩樣東西塞回了文件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猶豫,明明已經很絕望了,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在那兩份文件上簽字。

她在醫院待了三天,沒有等到祝君亭,卻等來了黎瑤,好久不見的黎瑤。

黎瑤笑得很張揚,以要和秦臨霜單獨談談為由,支開了張嫂。秦臨霜見到她,臉上並沒有笑意,她近乎冷漠地道:“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好談的。”

可是黎瑤說:“你會有興趣的,因為,我們的談話內容關於孩子。”

秦臨霜渾身一怔,隨即讓張嫂回趟祝家大宅替自己去拿幾本書來。

張嫂走後,黎瑤便坐在了秦臨霜的床邊。她依舊笑著,一隻手在自己的小腹上來回撫摸:“你可能不知道,我肚子裏也有個孩子。”說著她伸手去抓秦臨霜的手,要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秦臨霜要躲,卻沒有她力道大,她幾乎將她的手拽到了自己肚子上。秦臨霜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手指僵硬著被黎瑤按在她的肚子上。其實她根本摸不出什麽東西,但黎瑤這麽一說,她竟然也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她肚皮下的生命。

黎瑤臉上的笑容逐漸隱去,變得有些猙獰:“秦臨霜,你知道為什麽祝君亭不要你的孩子嗎?”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像是在等待秦臨霜的反應。

秦臨霜的手抖起來,嘴上重複著:“不,你不要說,你在騙我……”

即使如此,黎瑤還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答案,她極其殘忍地道:“因為我也懷孕了,你肚子裏那個是野種,可我的不是。”

“還有,你以為君亭真的這麽忙?忙到連來看你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實話告訴你,他剛剛還在外麵陪我做產檢……”黎瑤還在說,不停地說,可秦臨霜卻什麽都聽不到了,她的耳邊全是嗡嗡聲,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從前,她可以毫不客氣地回擊黎瑤,但現在她卻說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反駁的話來。不管她多麽不願意承認,她終究是一敗塗地。

她突然不想再見到祝君亭了,也不想問他要那個答案了,她隻想離開這裏,離開醫院,離開祝君亭。

夜深人靜之時,等張嫂在外麵的套間裏睡去,秦臨霜才再次打開了那個被她放進床頭櫃裏的文件袋。

秦臨霜點著病床旁那盞昏黃的小台燈,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坐在那裏望著這兩樣東西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時,她的手機裏進來一條短信。是祝君亭發過來的,秦臨霜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在按下這些文字時,決絕冷漠的表情。

他說:“秦臨霜,你現在不過爛命一條,我決定放過你了。”

不知為何,醒來時知道孩子沒了的時候她沒有哭;黎瑤告訴她她肚子裏也有一個被祝君亭精心嗬護的孩子時,她沒有哭;簽下離婚協議書的時候她也沒有哭,在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她卻瞬間紅了眼眶。

要到很久很久以後,秦臨霜才明白,為什麽她會因為那條短信哭,不是因為祝君亭的狠心決絕,僅僅是因為他說要放過她。這意味著,來來回回的糾纏不會再有,恨沒有,愛沒有,相逢也不再有,意味著她終於還是一無所有。

秦臨霜走了,在那個天剛亮起來的清晨,在那個張嫂還在睡夢中的清晨。

張嫂醒來看見那張空著的病床,急得差點昏過去。急忙打開病房的門要出去找人,卻發現祝君亭正站在門外。

他像是很久沒有休息了,眼睛裏帶著血絲,下巴上布滿青灰色的胡茬,襯衫皺皺巴巴的,領帶被胡亂扯開。

他走進病房,拿起那個文件袋,攥在手裏許久,才道:“張嫂,這幾天你和家裏的傭人都放假,不用待在醫院,也不用回祝宅。”他其實一直在對麵的病房裏待著,他聽著她輕手輕腳開門的聲音,也看見她一步步離開的背影。他的心像被攪碎般疼痛,可是他不能挽留她,他沒有資格,他隻能給她帶來傷害。

在秦臨霜入院的第一天,他去找過言喬安。

他把言喬安打趴在地上,質問他為什麽讓秦臨霜麵臨危險,為什麽讓她變成現在這樣。

可言喬安告訴他,秦臨霜有過很多年的抑鬱症史,因為他。

他苦笑著回敬祝君亭的質問:“你知道秦臨霜什麽時候開始重新服用抗抑鬱藥的嗎?在你回來的第一天!我醫了她整整七年,她才慢慢恢複成正常人。可你隻用了一天,不,你隻與她見了一麵,她就節節敗退,回到了原點。”

“她那麽愛你,可你懷疑我和她的關係。她懷著你的孩子,你卻逼她打掉。你知道這對一個抑鬱症病人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毀滅!我去醫院看她那天,她哭著哀求我,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祝君亭從沒想過,原來,秦臨霜一直愛著的是自己,七年前後從未間斷。

也沒有想過,原來,他是她抑鬱的源頭。

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曾間斷對她的恨。昏迷七年醒來之後,他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用最殘忍的手段對她進行報複,把她像傀儡一樣留在自己的身邊,折磨她、傷害她。要她為他這七年來所受的苦,為她自己的冷血無情付出代價。

卻沒想到,她早就付出了代價。

她從未對他說起過這些年的遭遇,但他現在全都清楚了。

七年前愛上她成為他此生最悔,沒想到七年後重蹈覆轍,卻成為他此生最痛。

他覺得夠了,她欠他的東西已經還清了,他與她之間來來回回地互相折磨,也該有個了斷了。

他決定放過她了。

“那太太……”張嫂小心翼翼地問。

“我們離婚了,以後,沒有祝太太了。”良久,祝君亭才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