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亭目光一沉,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趁交警稍稍放鬆警惕時,一把推開了他,迅速鑽進了警戒線內。】
齊樂被君庭收購是在兩個月後,彼時秦臨霜已經身在藏城。那天祝君亭派去言家的人到底也沒能接到秦臨霜,她早在他們到之前,就去了機場。
祝君亭這場收購案做得很漂亮,各大商業頻道做了報道。在一個訪談節目上,主持人問他:“為什麽會在齊樂太子爺剛和祝君雅訂婚這個關鍵時刻,收購齊樂?”
他的眼裏流露出一個商人應有的野心:“首先,我要聲明一件事,齊樂已經不存在了,它現在隻是君庭的一部分。其次,我替君庭增加一個子公司而已,不需要挑時間。”
這話一出,主持人下半段采訪都顯得極不自然,甚至可以說是戰戰兢兢。
溫顏夏盯著一旁看報道的秦臨霜,希望她說些什麽,可她最終什麽都沒說。緊接著劇組要轉場進行拍攝,她也顧不上別的,匆忙去替秦臨霜準備東西。
秦臨霜最近胃不舒服,再加上藏城處於高原地段,她有些輕微高原反應,幾乎是吃什麽吐什麽。溫顏夏心疼得不行,變著法兒給她煮各種粥,盼著她能多吃點,不然都瘦得接不了戲。
而祝君亭這邊也剛下飛機,他是來藏城談土地開發案的。隨行的還有沈律和一個副總,一行人吃過午餐就往目的地趕。
彼時正是藏城的旅遊旺季,盤山公路上來往車輛不少,路也不是十分暢通。祝君亭本來在後座用電腦看文件,卻發現車突然停了下來。問了司機才知道,前麵遇上塌方,有車輛被埋,正在等待救援。
他抬眼看了看時間,吩咐道:“掉頭,換條路。”
好在他們處於公路的轉彎位置,路麵弧度較大,後麵車輛又不多,正好可以掉個頭。可往回走的那條路卻是十分狹窄,兩輛車並排同行,一不小心就會刮到反光鏡。司機將車速放得極慢,就在他們的車與對麵的車擦肩而過時,祝君亭聽見對麵車裏傳來一陣議論聲。
“聽說了嗎?前麵被埋的兩輛車好像是一個劇組的,前段時間得獎那個女明星在車裏,叫秦臨霜來著……”
祝君亭猛地抬起頭,望著對麵車裏的人嘴巴一張一合卻什麽聲音都聽不清楚了。
“停車!”他喊道。司機嚇了一跳,方向盤一扭,撞到了對麵那輛車上。他頓時滿頭冷汗,祝君亭這可是輛豪車,他那點微薄的工資賠不起啊。正欲麻著膽子和祝君亭道歉,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車,快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車上那位副總和沈律與他麵麵相覷,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祝君亭來到塌方的地方時,周圍已經被警戒線攔住了。警戒線外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
人群旁邊停著一輛劇組用車,那輛車好像是在行駛過程中被砸到,但司機還是將它開了一段路,所以隻有車輛後半部分被石頭砸到,從裏麵散落一些拍攝用的儀器。車內幾個人看起來傷得不重此時已經轉移到安全地段。而在警戒線的裏麵,還有一輛保姆車。
那輛保姆車大概是開在前麵車輛的後麵,遇到塌方的一瞬間,被埋在了石頭下麵。那輛車的牌照祝君亭在花漾見過,是派給秦臨霜的車。就在剛剛來這裏的路上,他還在想,說不定不是秦臨霜的車,隻是劇組的車而已。但這一刻,他可以確定,那就是秦臨霜的車子。
路麵上到處都是破碎的玻璃和斑斑的血跡。司機人已經從車窗裏爬了出來,正用毛巾捂著往外冒血的額頭。祝君亭的視線飛快地掃過四周,並沒有看到秦臨霜的身影。他衝過去,拉著司機,幾乎是吼著道:“秦臨霜呢?她在哪裏?她是不是不在車裏?!”
司機被他激動的樣子弄得懵住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顫巍巍地道:“她……人還在裏麵。”
她還在車裏!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停頓了一秒,下一秒他已經往警戒線裏麵衝,嘴裏叫著:“讓我進去,我太太在裏麵!”
但他被守在外麵交警攔住了,他們提醒他:“不好意思先生,裏麵很危險,隨時會發生再次塌方。救援隊正在救援,請你在外麵等候!”
交警的話音剛落,一陣不小的響動再次傳來。保姆車頂上落下一層細石,夾雜著漫天灰塵,讓警戒線內正在救援的人員連退好幾步。
祝君亭目光一沉,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趁交警稍稍放鬆警惕時,一把推開了他,迅速鑽進了警戒線內,引得人群中發出一聲驚呼。交警在外麵大喊:“先生!先生快出來!”但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秦臨霜和溫顏夏被困在後座。
溫顏夏坐在外側,她這一邊的車門是完好的。
秦臨霜坐在裏麵位置,她的正上方,一塊巨石搖搖欲墜,好像車輛稍微一動彈,石頭就會落下來。
可能是出於安全起見,車門被落了鎖,從外麵沒有辦法打開。
救援人員試圖將他從警戒線內拉出去,但他們三四個人竟然無法控製住他。上方石屑不斷地落下,再多糾纏無益,他們隻得放棄這個想法,繼續投入救援。
祝君亭拍打著車窗,但又不敢太用力,他試圖叫醒昏迷的溫顏夏,打開車門。但溫顏夏毫無反應。情急之下,他脫掉外衣,用手肘猛擊前麵副駕駛的車窗,連續幾下,車窗玻璃終於碎了。車頂上的大石頭也因為車輛的晃動,落下一陣細碎的石塊。警戒線外的交警再次喊道:“先生!請你快點從那裏出來!”但祝君亭置若罔聞。
他掰掉幾塊碎玻璃,伸手進去按開了裏麵的車鎖。
然後他快速地走到後座,拉開了溫顏夏那邊的車門,好在那扇車門還能打開。見車門被打開,救援人員迅速鑽進去將溫顏夏扶了出來。
溫顏夏被救出去後,祝君亭終於可以從她的位置裏鑽進半個身子去救秦臨霜。車輛靠著一堆碎石,能利用的空間有限,祝君亭進去之後,救援人員隻能站在一旁等候。
秦臨霜所在的那半輛車的位置是被石塊壓得最牢的地方,安全帶扣甚至都變了形。
她額頭受了傷,出血不少,唇上幾乎沒有血色。祝君亭瞬間覺得自己四肢冰涼,他輕輕拍打她的臉,但她毫無反應。
安全帶已經被卡死,祝君亭根本無法將她從裏麵帶出來。而就在此時,她頭頂上方的石塊搖動幾下,落下一塊略大的石塊來,擦著她的車門,掉了下來。她那邊的車窗半開著,眼看飛濺的碎石就要砸到她,救援人員一聲驚呼。沒想到祝君亭卻是本能一般伸手護住了她的腦袋。石頭落在他的手背上,手背瞬間高高腫起變得青紫,疼得整個手都在顫抖。
為了避免石頭再次落下傷到秦臨霜,當務之急是將她弄出車外。祝君亭望了眼四周,最終又從那麵被他打碎的車窗裏掰下一塊玻璃來。玻璃很滑,為了更快地割斷安全帶,祝君亭整個手握住了它,隨著手上使力,玻璃割進他的手掌裏,頓時染紅了他那件已經滿是灰塵的白色襯衣袖子。
“祝君亭……”不知過了多久,祝君亭聽到了秦臨霜的聲音。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流著血的手掌撫上了她的臉,聲音嘶啞低沉,安慰道:“沒事,很快就能出去,你堅持一下!”
此時的秦臨霜已經有些神誌不清,她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一片,不敢確定麵前灰頭土臉,滿身是血的祝君亭是不是幻覺。她看見他臉上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她渾身每一寸地方都很疼,她虛弱地動了動嘴唇:“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會的,我馬上就會把你帶出去。”祝君亭的聲音帶著篤定。
秦臨霜忍不住伸手撫平了他緊皺的眉毛,斷斷續續地道:“你皺眉……你該笑才對……我死了你就不用再見到我了……”
“秦臨霜你休想……”她休想以命來抵消欠他的債。
良久的靜謐之後,她又問道:“我死了你會不會好過一點?”她的聲音像一聲低低歎息,帶著僥幸又帶著無奈。
“不會。”不會的,他一點也不會好過。他曾經以為自己恨不得她死掉。但當她如今真的麵臨死亡時,他卻後知後覺地發現,如果要他好過一點,首先她得活著。
秦臨霜的手逐漸變得無力,他聽到她毫無求生意誌地道:“你可真狠心,我都要死了,也不肯騙騙我……”然後她的手從他臉上離開,蒼白地垂落在那裏。
“秦臨霜,你欠我的難道隻有命嗎?”祝君亭攥緊了手中的玻璃,聲音嘶啞。下一刻他顧不得其他,拚命開始割她的安全帶,手上傷口越來越深,血越流越多。
終於——帶子徹底斷裂。
祝君亭小心地將秦臨霜抱出車外,身後的幾塊巨石再次落在車頂上,手因失血過多而變得乏力,但他依舊穩穩地抱著她,在救援人員的護送下衝出警戒線。
司機一行人不知何時已經在外麵等候,祝君亭紅著眼睛對他們吼:“急救隊呢!”
因為他這一聲吼,剛替溫顏夏檢查完傷勢的急救人員迅速走來。
他伸手翻看秦臨霜的瞳孔,緊接著臉色凝重起來,沉著嗓子問交警:“傷者情況不太好,救護車什麽時候能趕到。”
道路塌方,為了第一時間趕到救援現場,他們是和救援隊一起過來的,救護車還在趕來的路上。
“剛剛問過,救護車在來的路上,但遇上了別的塌方,可能會耽誤一點時間,而且醫院離得遠,回去的路也十分地難走。”交警回答道,
“聯係清江那邊的醫院,叫他們派直升機過來!”祝君亭對著一旁已經滿頭大汗的沈律冷聲道。
不管用什麽方法,他隻要秦臨霜活著。
“可是祝總,直升機需要有地方降落,目前來看,這裏恐怕不行。”沈律邊撥打電話,邊飛快地說道。
“這附近有個山坡,頂上十分平整,倒是可以用來給飛機停靠。隻是路途有點遠,再加上現在道路不通,不能行車。”交警是本地人,對這裏的地況多少有點了解。
“救護車過來和我們過去那個山坡,哪邊的路程近?”祝君亭問道。
“目前看來,是後者比較快。”交警答道。
“那就走,我抱她過去,你在前麵帶路。”祝君亭放在秦臨霜腰際的手緊了緊。
整整三十分鍾,祝君亭抱著秦臨霜走了三十分鍾。山路崎嶇難走,雖然秦臨霜不重,卻也足夠讓祝君亭體力透支,但他硬是抱著她走到了目的地,甚至在到達之後,他也一直抱著她,等急救的直升飛機。他渾身塵土,襯衣被手上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一小半。
沈律試圖接過秦臨霜,讓他喝口水,但被他拒絕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清江的醫療直升機才終於到達了祝君亭所在地點。
彼時祝君亭的手已經進行了簡單的包紮。溫顏夏也已經醒過來了,在急救人員的攙扶下,走到了祝君亭所在的山坡上,看著渾身血汙的秦臨霜哭成了淚人。現場早已清出了一塊場 地,讓直升機可以降落。
醫院的院長也親自趕來了,才下飛機就聽祝君亭啞著嗓子開口道:“救她,我以家屬的身份懇求你。”
院長額頭冒了一陣冷汗,他可從未見過祝君亭求人。上一任院長因為沒救回他太太的母親直接被罷免了,這一次搞不好丟飯碗的是他。這樣想著,他慌忙指揮人員將秦臨霜固定在擔架上,抬上直升機。
誰知道,人剛進入機艙連接上急救儀器,醫生就急喊道:“病人血壓下降至40!”
祝君亭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手驟然握緊。
“病人血壓下降至30!”
那隻手又是用力一捏,祝君亭覺得自己快站不穩腳步。
“病人出現室顫!快,除顫!”
“嘀……”在醫生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檢測儀器上的顯示呈現成一條直線。
祝君亭知道,那意味著秦臨霜的心跳停止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髒被那隻手死死地摁住了,好像隻要再多一秒,他的心跳也會停止。他覺得天旋地轉,感覺隨時就會失去知覺,癱倒在地。
但他還是死死地支撐著,他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像,手掌在自己膝蓋上收緊,指甲劃開西裝褲子下的皮膚,但他絲毫沒有察覺到痛。他隻是盯著秦臨霜緊閉的雙眼,那對無數次在他夢中彎起來的眼睛,此刻正毫無生氣地閉著。他不願意看見這樣的秦臨霜,他不能接受,他絕不與她告別!
終於,仿佛在經曆了一場漫長的窒息之後,連接著秦臨霜生命的儀器再次響了起來,急救醫生滿頭大汗地宣布,秦臨霜自主心跳恢複,生命體征目前基本穩定。
“咚——”祝君亭緊繃的神經終於因為這句話而得到了一絲鬆懈,而因為這一絲鬆懈,他整個人栽倒在機艙內。
院長望了一眼他手上已經被鮮血浸透的紗布,臉色大變:“快快快,輸血!”
祝君亭是在清江總院的病**醒來的,他幾乎在睜眼的同時脫口而出:“她怎麽樣?”院長正在親自給他測血壓,聽到他這句話,手上動作猛地一頓。
祝君亭皺眉:“她怎麽了?!”
院長開口道:“雖然祝太太沒有生命危險,但檢查發現她顱內有塊血塊,極有可能壓迫視神經,造成暫時性失明。”
“隻是暫時失明?”祝君亭問道。
“對……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院長再次開口。
祝君亭前一秒才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還有什麽問題?”
院長將手裏的儀器收好,才小心翼翼道:“我們檢查發現祝太太已經懷有兩個月身孕。”說到這裏院長略一停頓,像是要給祝君亭消化這個消息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但我們調出了祝太太的既往病曆,發現她患有抑鬱症,並且長期服用抗抑鬱類藥物。再加上這一次事故的外力撞擊,各項檢查下來可以確定孩子已經不健康。而且,祝太太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懷孕,所以在和婦產科會診之後,我們建議祝太太在修養一段時間之後,在身體能承受的情況下盡快進行終止妊娠手術。”
孩子……
抑鬱症……
終止妊娠……
祝君亭覺得眼前一黑,手緊緊攥住了床單。
許久,他才道:“她知道自己懷孕了嗎?”
“雖然祝太太目前還沒醒過來,但應該是還不知道,否則應該會停止服用藥物。”院長邊打量著祝君亭的臉色邊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祝君亭像是做了某種決定般說道。
祝君亭來到秦臨霜的病房時,溫顏夏已經趴在她病床旁邊睡著了。溫顏夏的腳骨骨折,但堅持要在秦臨霜的病房裏等她醒過來。
祝君亭輕拍她的肩把她叫醒,讓她回自己病房休息,自己在這裏等著秦臨霜醒來。溫顏夏雖然還擔心秦臨霜,但想著有祝君亭陪著應該不會出什麽事,於是就回了自己病房。
溫顏夏走後,祝君亭接替了她的位置。他坐在秦臨霜的床邊,替她掖緊了毯子,然後他的手緩緩撫上了她的小腹。
秦臨霜這些日子瘦了不少,再加上身孕隻有兩個月,所以她的腹部基本是平坦的。
但他還是隔著毯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摸著她的小腹,像是摸著一件絕世珍寶。
他用極輕極柔的聲音道:“寶貝對不起,爸爸不能與你見麵了。”
秦臨霜醒來,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她的手在眼睛上來回摸索,最終確定,她沒死;但是她看不見了。
她企圖坐起身來,被一雙手扶了一把,指間觸到那隻手上戴著的戒指和紗布。她微愣,語氣帶著不確定:“祝君亭?”
“醫生說隻是暫時看不見,過段時間就會恢複。”雖然她沒有問,但祝君亭已經回答了她。接著,秦臨霜的手裏被送進了一杯水,溫度剛好,拿在手裏暖暖的。
祝君亭在她床邊坐定,然後道:“你懷孕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秦臨霜卻是手一抖,杯子裏的水灑了大半。還好水不燙,手沒有受傷。她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腹部。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不能適應高原環境,所以吃什麽吐什麽,所以例假紊亂遲遲不來。她從沒想過是因為自己懷孕了。她的肚子裏此刻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但她還沒觸摸到自己的小腹,就被祝君亭攔住了。他把她手裏的杯子放在一旁,又把她的雙手放在自己掌心裏,拿起旁邊的紙巾,細細地替她擦拭之後,將她的手握住了。
秦臨霜想抽出來,卻發現他力道漸大,他說:“但這個孩子,我不想要。”
他說這話時頭別到了一邊,不去看她臉上的表情。他緊緊地抿著唇,盡量使自己的語調平緩。
就在不久之前,醫生來查房時告訴他,雖然秦臨霜的病曆上顯示她的抑鬱症狀曾經有所減輕,但近段時間的情況很不樂觀。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疏忽成了這個孩子不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很有可能會造成她更大的心理負擔,產生更加消極的情緒,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要他在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時候,務必注意措辭。
秦臨霜感覺自己心髒猛地一抽:“為什麽……為什麽不要他?”開口已經帶著哭腔。
手仍然沒有被放開,祝君亭一字一句道:“你忘記了嗎?那天你從祝宅出去,去了言喬安家裏。換句話說,我怎麽確定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能夠不加重她心理負擔的方法,隻有讓她恨他而不是在知道真相之後恨她自己。反正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千瘡百孔,多一點和少一點恨都不能挽回什麽。反正她的心裏隻有言喬安。
“不!我和言喬安之間是清白的……”
“這隻是你的一麵之詞!”秦臨霜還沒說完,祝君亭已經打斷了她,他不可以再聽她多說一句,他怕自己會心軟,會舍不得放棄這個孩子。
秦臨霜情緒激動,她雙腳亂蹬,拚命要從祝君亭手裏把手抽出來。可祝君亭的手卻像一把鉗子,不論她怎麽動,都死死地箍著不放。
醫生護士聽見這邊的動靜匆匆趕來。最後,他一手困住她的雙手,一手按著她的肩膀,將她固定在床頭的靠墊上,對著護士喊:“給她打一針鎮定劑!”
聽到鎮定劑三個字,秦臨霜幾乎哭著哀求:“不要,那樣會傷害到孩子!”
她擔心鎮定劑會傷害到孩子,祝君亭按著她肩膀的手逐漸用力,紗布上滲出一點紅色。那麽當她知道自己服食那些藥物導致孩子不健康之後,絕不會原諒自己。所以,這個惡人隻能由他來當。
他紅著眼睛,再一次喊道:“打!”語氣冰冷決絕。
針管緩緩地推入,倦意席卷了秦臨霜。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祝君亭在她耳邊,道:“秦臨霜,我不要這個孩子。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一個父親不要的孩子會是多麽的悲哀。”
是的,秦臨霜比任何人都清沒有父親的悲哀,她的原生家庭就是如此。沒有父親的庇佑,她受盡一切苦難和折磨,甚至她的母親都一度不愛她。
但她發誓,絕不會讓肚子裏的孩子變成另一個她,她要把自己擁有的一切全都給他,即使祝君亭不要他,她也絕不放棄他。
秦臨霜睡著之後,祝君亭離開了她的病房。他不想,或者說是不敢和她待在一起。一個即將成為劊子手的人,不配以丈夫和父親的身份待在她和孩子身邊。
他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一直坐到暮色沉沉,才披了一件外衣,一個人去醫院樓下散步。不知怎麽的,在經過醫院內設的日用品超市的時候,他竟然走了進去。
換在以前,他是連目光都不會停留在這些上麵。但直到他走到了最裏麵的一排貨架,他才明白自己魔怔一般進來這裏,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排貨架是用來擺放孕婦和嬰兒用品的。最裏麵那個位置此時正躺著一個雙嬰兒鞋。鵝黃色的布料,上麵印著幾朵小花。
祝君亭愣了很久,才把將它取下來,放在掌心裏。
那一對小小的嬰兒鞋,此刻卻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使勁吞吐著空氣,依然覺得憋悶得慌。
他捧著那雙鞋子,將臉埋在手掌裏,最後低低地哭出聲來。
得知秦文山是秦臨霜的親生父親,他們聯合起來害他時,他沒有哭。
在瑞士昏迷七年醒來生活無法自理時,他沒有哭。
在車禍現場看到秦臨霜性命垂危時,他也沒有哭。
如今卻因為這一雙價格不足百元的嬰兒鞋,他哭得像一個孩子。
淚意洶湧,衝刷著他。他的心髒,好像被淹沒在一片海水裏,又濕又冷,疼得他渾身止不住得戰栗。
祝君亭不知道自己站在那排貨架前多久,直到售貨員過來輕聲詢問:“先生您需要什麽?”他才抹了把臉上的淚,對著她道:“幫我包起來。”
那雙注定不會有主人的鞋子,最後被他放在了外衣的口袋裏。因為那輕微的重量,他每走一步,衣擺晃動一下,像是一隻小小的手扯著他的衣角一般。他就這樣帶著那雙鞋,回到了秦臨霜的病房,那一段並不是很長的路,成為他此生為止走過的最艱難的一段路。
房間裏沒有開燈,黑漆漆一片。祝君亭走過去按亮了她床頭的那盞小夜燈,才發現她已經醒過來了。她蓋著毯子側身躺著,聽到動靜又往毯子裏麵縮了縮。
她整個人都埋在毯子裏,隻露出頭發。祝君亭怕她呼吸困難,伸手去把她臉上的毯子小心地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眼睛和鼻子。
誰知,他剛完成這一動作,秦臨霜的手就本能般抓住了他的手,然後在觸及到他無名指上戒指的那一瞬間,又飛快地放開了他。她整個人又往病床旁邊的角落裏挪了挪。祝君亭看見她的背脊微微發顫。
她在害怕,她怕他。
祝君亭沒有再去碰她,他按滅了那盞小夜燈,抬腳走了幾步。但他並沒有離開病房,隻是製造了一點讓秦臨霜以為他已經離開的聲響。他就坐在她病床旁的椅子上,在黑暗中靜靜地陪著她。
晨光微熹時,他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聲音很細很小。
從秦臨霜入院到第二天中午,已經整整一天一夜。而這一天一夜裏,她滴水未喝,粒米未進,祝君亭隻得找了溫顏夏來勸她。
溫顏夏拄著拐杖來到她病房,一見到她白紙般的臉色就哭了。
她上前握住她的手,給了她冰冷的身體一點溫暖,然後說:“臨霜,你吃點東西好不好,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想想肚子裏的孩子。”
也正因為這句話,原本呆呆地躺在**的秦臨霜臉上有了一點表情,然後一滴滴眼淚從她眼角滾下來,她用力回握著溫顏夏的手,聲音虛弱至極:“可是有什麽用呢?我吃了東西又怎麽樣。祝君亭不要這個孩子,如果救不了我的孩子,我活著有什麽用。”
溫顏夏心裏一痛,俯身抱住了她。秦臨霜被她抱著,眼珠動了動,然後終於哭喊出聲:“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我要……”她不斷重複著“我要”兩個字,好像多說幾遍願望就會實現。但溫顏夏和她都知道,這毫無用處。
所以最終,溫顏夏隻是與她抱頭痛哭了一場,祝君亭要她做的事,她沒有做到。
又是一天過去了,秦臨霜的臉色越來越差。
祝君亭讓張嫂從家裏熬了魚粥來,他細心檢查過魚刺之後,放在嘴邊吹涼了遞到她嘴邊。調羹觸碰到秦臨霜嘴唇那一刻,她一把將它推到了一邊。
上麵的粥悉數落在祝君亭的身上。
他去洗手間處理之後,再次端起粥碗,耐心地又遞過去一調羹溫度剛好的粥。這一次,秦臨霜隻聞到了味道就將整隻粥碗都打翻了。
她看不見,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雙手抱著曲起的雙腿,蜷在離祝君亭最遠的病床一角。
祝君亭耐心不再,一腳踢開了地上的碗,按響了牆壁上的急救鈴。
醫生護士聞聲而來。
祝君亭臉色鐵青:“給她注射營養液。”
原本是不用到這個地步的,可秦臨霜身體實在太弱,再加上還懷著孩子,醫生怕她受不了,於是就聽了祝君亭的。
可誰想,護士剛給她紮上針管,就被她扯掉了。連續幾次,秦臨霜兩個手背上被紮得傷痕累累,營養液卻一點都沒進她體內。
祝君亭讓醫生再給她一針鎮定劑,但醫生說以秦臨霜這樣的身體狀況連鎮定劑也不能多用。最後實在沒辦法,是祝君亭脫了鞋上了秦臨霜的病床,從她的身後緊緊箍住了她的身體,雙手按著她的手臂,才讓她吊進去半瓶營養液。
秦臨霜不斷地掙紮,祝君亭按著她的手力道不小,半瓶營養液的時間之後,他手上那道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裂了開來。
滑膩感在秦臨霜的手腕上蔓延。
血腥味瞬間鑽進祝君亭的鼻子,他怕嚇到秦臨霜,下意識用另一隻手去拿紗布,想纏住傷口止血。可就在他手上力道鬆懈之時,秦臨霜再一次拔掉了手上的針頭。針尖在她手背上劃出長長一道,血珠從那個小小的針眼裏不斷地冒出來。祝君亭一慌,忘記了自己手上傷口比她的嚴重得多,急忙用紗布蓋在她的傷口上止血。
他怒極反笑:“秦臨霜你可真有骨氣!你以為不吃不喝我就會心軟?你做夢!”
說完他起身,離開了她的病床。沒有了他在背後支撐著,渾身乏力的秦臨霜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好在已經吊了半瓶營養液,她的臉色稍稍有了一點血色。
其實自從秦臨霜開始絕食,祝君亭基本也沒吃下多少東西,這會兒生生按著她大半個小時,他的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垂在身旁輕微抖動著。
他很想去扶起秦臨霜,去抱她,告訴她,他也舍不得這個孩子。即使是個不健全的孩子,隻要能生下來,他也願意一輩子照顧他,帶著他滿世界求醫。可是她的身體不允許她懷胎十月,那樣會把她自己拖垮。
但他無法告訴她真實的原因,那個真實的原因帶給她的傷害,遠大於她以為是他不要孩子。所以,最終他站在門口,冷冷地對她道:“我告訴你,我打從心底不要這個孩子,你要餓著就餓著,餓死了它省得做手術!”
然後祝君亭打開門,走了出去。在病房的門即將關上之際,他聽到秦臨霜的聲音。她說:“我要見言喬安。”
他的手緊緊握著,血液帶來的黏膩感充斥著他整個手掌,傷口因為撕裂而越發疼痛,可到底比不上他心裏的痛。
原來,時至今日,她想見的依舊是言喬安。
他沒回答她的話,關上了門。然後隔著那道門,撥通了一個電話,他說:“秦臨霜車禍入院,兩天一夜不肯吃東西,她要見你。”
是的,電話那端的人是言喬安。
他對這兩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因為祝君亭一回到清江就對媒體封鎖了消息。
言喬安是在一個半個小時後到達醫院的,手上拎著一個保溫瓶,裏麵是他自己煲的雞粥。他為秦臨霜進行心理疏導那幾年,她並不是一個很聽話的病人。她從不肯認真對待一日三餐,每每吃了藥都胃疼。為了讓她好受一點,後來每次她來診所,他都會提前熬好一鍋雞粥給她。大概是習慣使然,她這一吃竟然真的吃上癮了
秦臨霜的病房外站著幾個保鏢,想必是祝君亭打過招呼,他一來他們自動從醫院的走廊裏退開去。
雖然在來之前言喬安已經在溫顏夏那裏了解了秦臨霜的狀況,但當他看見麵色蒼白的秦臨霜的時候還是覺得心揪成了一團。
他走進病房,叫了一聲:“……臨霜。”
秦臨霜原本縮在毯子裏的腦袋因為他的聲音,探了出來,伸手在病床邊上胡亂地摸,嘴裏喊道:“言喬安……言喬安你幫我。”
言喬安慌忙上前一步,抓住了她在空中揮舞的手。
他手心的溫度傳到秦臨霜手上,頓時讓她有了一點安全感。她握著他的手,整個人因脫水而顯得極其虛弱,歪歪斜斜地靠在言喬安的懷裏,氣若遊絲地道:“你幫我……我求你,你一定要幫我。”
她聲音已經變得極輕,就連言喬安也要靠著她嘴唇的形狀才能分辨出她在說些什麽。
所以對於剛來到病房門口的祝君亭來說,裏麵相擁著的兩個人無疑在上演一場戀人久別重逢的戲碼。他的手上吊著水,即便是醫生多次囑咐要他在病房裏休息,他也因為放不下秦臨霜而自己手推著一個吊水的架子來看她。
但他沒想到,他看到的會是這樣的一幕。
不由地,祝君亭的手握成了拳狀,巨大的力道使得那枚細細的針頭從他的血管裏滑出來,不多會兒,他的手背上就腫起一塊。
他覺得自己一刻都不能多待,他怕下一秒就會衝進去將言喬安打翻在地。
但事實上,不久之後被打翻在地的人卻是他自己,而打他的人是言喬安。言喬安雙眼發紅,將祝君亭一把推翻在地。針頭徹底被拔出,血珠滴落在醫院走廊裏白色的地磚上。言喬安揪著祝君亭病號服的衣領,質問他:“你為什麽不要臨霜的孩子!”
是的,如果不是剛剛在病房裏秦臨霜告訴他這一切,他對她懷孕的事一無所知,更不知道祝君亭不要這個孩子。
祝君亭的麵色一沉,他覺得胸口一滯,有些憋悶喘不過氣來。但馬上他嘴角就揚起了一個譏諷的笑容,用著在他自己聽來的最不屑的語氣回答言喬安:“你我都很清楚,兩個月前的一個夜裏,秦臨霜去了你家。你們孤男寡女在同一個屋簷底下待著,我哪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我如何確定她肚子裏的是我祝君亭的孩子,而不是一頂扣在我頭上的綠帽子……”
“你卑鄙!”沒等祝君亭說完,言喬安抬手又是一拳要揮在他的臉上。但這一回,聞聲而來的保鏢穩穩地按住了他的手。
兩人將言喬安困住,另外兩人將祝君亭扶穩。
祝君亭望著麵前怒火高漲的言喬安,目光突然狠厲起來:“我今天找你來是讓你讓秦臨霜吃點東西,不是讓你來插手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你是不是還不清楚,你的身份。不論是身為我的妹夫還是君庭旗下一個小小子公司的經理,隻要我動動手指,都能讓你永無翻身之日。”說完,他掙脫開保鏢扶著他的手,走進了秦臨霜的病房。
他坐在秦臨霜病床旁的椅子上,脫下無名指上的戒指,扯掉已經結痂的傷口上的紗布,打開了言喬安帶來的保溫瓶,將裏麵的雞粥倒出來一點,拿著調羹吹至半涼遞到秦臨霜麵前。
熟悉的香味席卷了秦臨霜整個鼻腔,許久未進食的胃因為這一陣香味擰痛起來。它在提醒她,如果她再不吃東西,它就要支撐不住了。
她小聲而帶著疑慮地問:“言喬安?”祝君亭沒出聲,轉過頭望了門外還呆愣著的言喬安一眼,眼神分明在說“想她繼續不吃東西,你盡管出聲”。
片刻之後,言喬安的聲音終於響起,他悄悄往裏走了幾步,在祝君亭身邊站定,然後回答秦臨霜:“是我,你好歹吃點東西,現在孩子還在你肚子裏。”
因著他這句話,秦臨霜想起了祝君亭對她說的那句——“我告訴你,我打從心底不要這個孩子,你要餓著就餓著,餓死了它省的做手術!”
她覺得自己眼眶有一點濕潤,為什麽祝君亭始終不肯相信她和言喬安之間是清白的。眼見秦臨霜眼角微濕,祝君亭的指尖頓了頓,下一秒將調羹又往她嘴邊送了送。這一次,秦臨霜終於張開了嘴。
祝君亭覺得自己的心驟然一鬆。
那天,祝君亭喂了秦臨霜大半碗粥,雖然調羹不重,但不斷重複著單一的動作還是讓他受傷的手在放下調羹之後止不住地顫抖。他用另一隻手握住它,動作輕緩地起身,望了眼身旁的言喬安,然後在確保秦臨霜不會聽到動靜的前提下,退出了病房。
走到病房門口,他小聲對著保鏢叮囑道:“看好他們,別出什麽不該出的岔子。”然後才緩步向自己的病房走去。
言喬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想起他剛才說的話,自嘲地笑了笑。祝君亭說得沒錯,他如今隻要輕輕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
對於祝君亭,他毫無還擊之力。他無法擁有自由的婚姻,同樣無法保住父親大半生來引以為豪的事業。因為隻有在君庭的庇護之下齊樂才能活得下去。但正因為他經曆了這些,他才深知“求不得”這三個字是多麽的殘忍。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幫秦臨霜保住這個孩子,即使是拚死一搏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