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競秋懷揣著滿心的急切與期待,緊緊握著那張藥方,腳下步伐匆匆,徑直奔赴開封南城馬道街。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之中,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尋著,終於,在街角的一處,發現了一個“尊鐵鞋匠鋪”。斑駁的招牌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似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與困苦。
徐競秋出於自身的職業習慣,並未貿然向前,他隻是靜靜地佇立在鞋匠鋪的對麵,隨後,他緩緩掏出香煙並點燃。在煙霧繚繞之中,他看似神態悠然地抽著煙,實則正不動聲色地對周圍的情況進行細致觀察。
隻見那鞋匠鋪內,一位中年鞋匠正專注於手中的活計。
鞋匠麵容清瘦,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溝壑,每一道紋路都好似在訴說著往昔的艱辛與智慧。他的雙眼深邃有神,裏麵藏著無盡的思緒與機警,時而專注於鞋麵的修補,時而不經意間朝門外看上一眼,流露出一種超越常人的沉穩與內斂。那粗糙且布滿老繭的雙手,在針線與皮革間靈活穿梭,動作嫻熟而利落,舉手投足間隱隱透著一種久經磨礪後的堅毅與擔當。
徐競秋將那支煙抽至盡頭,隨後,他的目光緊緊跟隨前來修鞋人離去的背影,直至其徹底消失在街角。此時他才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著鞋匠鋪子挪去。
鞋匠聽到門口有動靜,聽到有人進來,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隨口問道:“皮鞋還是布鞋?”
徐競秋快速掃視了一眼逼仄的鞋鋪,小聲的問道:“杜師傅?”鞋匠稍微一愣,頭依然沒抬,仿佛沒聽見一樣,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皮鞋還是布鞋?”徐競秋鎮定地說道:“我老師之前在您這裏修了一雙鞋,讓我來取。”邊說邊將關賢之的藥方遞了過去。鞋匠接過方子,毫無波瀾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先生是不是拿錯了,這不是取鞋單。”
徐競秋不慌不忙地坐在門口的馬紮上,壓低聲音回應:“關老師就給了我這個。”
鞋匠皺著眉頭,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魁梧漢子。雖然他身姿英武,可那雙眼卻布滿血絲,眼窩深陷,眼神中滿是痛苦與疲憊,似有千言萬語難以言說。
短暫的沉默後,鞋匠遲疑片刻,緩緩站起身:“我想起來了,你老師的鞋在家裏,跟我去拿吧。”
徐競秋緊緊跟隨著鞋匠,在錯綜複雜的棚戶區中左彎右拐,仿佛在迷宮裏穿梭。終於走進了鞋匠的家。
昏黃的煤油燈被點亮,微弱的光在屋內搖曳,鞋匠緩緩坐下,在那黯淡的光影裏掏出藥方,隨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鞋匠的目光膠著在藥方之上,一言不發,唯有那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凝重的側臉。
徐競秋則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四周。突然,他的視線掃到床鋪上隨意放置的幾份報紙,而自己與吉川的合影赫然印在其上。那一刻,他隻感覺大腦“嗡”的一聲,一種莫名的慌亂與緊張湧上心頭,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這狹小的空間內攪動著壓抑的空氣。
徐競秋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雙唇也微微哆嗦著,艱難地吐出一句話:“關教授,蓮花……都是我害死的……我知道我有罪……”他的聲音裏滿是悲戚與自責,仿佛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千鈞之重。
鞋匠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地、緩緩地把藥方疊起,像是對待一件無比珍貴又脆弱的寶物。他慢慢閉上眼睛,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顯然正被巨大的痛苦所吞噬。良久,他才重新睜開雙眼,眸中仍有哀傷殘留,抬頭望向徐競秋說道:“不必再說了,事情的經過我都清楚。”言罷,他的目光在徐競秋的臉上細細打量,眉頭輕皺:“你氣色太差了。”
徐競秋無力地抬起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中透著無盡的疲憊與痛苦:“我許昌老家的人被蒙在鼓裏,不明真相……刨了我家祖墳,連我父母的墳也……也給燒了……日本憲兵隊說是給我報仇,突襲徐家店,殺了好多村民,還逼著我開槍,殺了我的發小展述安……”徐競秋雙手掩麵,深深埋下頭,一股難以言喻的痛苦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鞋匠微微歎了口氣,神色凝重而又堅定的說:“幹我們這一行的,遭受誤解就如同家常便飯,這更是對一名優秀特工的基本考驗,隻要我們內心信念始終如一,堅守目標毫不動搖,直至完成任務,待到真相大白之日,鄉親們終會理解並原諒我們的所作所為。”
徐競秋長籲一口氣,聲音中滿是疲憊與無助:“我真的快要堅持不下去了,太煎熬了,看看我現在這副模樣,真不如死在戰場上來得痛快。”
鞋匠目光深邃,語重心長地說道:“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份屬於自己的使命,你的能量有多強大,你所要肩負的使命便有多沉重,所要承受的壓力和委屈也會相應地增大。但請記住,這條革命路上必須有人去履行這個職責,它的價值遠遠超過你在戰場上英勇犧牲一萬倍。”
徐競秋雙手抱頭,痛苦地呻吟著,眼中閃爍著無助與迷茫的淚光:“吉川確實可恨至極,該殺,但一定要先除掉他嗎?我難道不能先選擇殺了高田,或是張蘭風嗎?多除掉幾個日偽高官,不也是對抗日事業的一大貢獻嗎?”
徐競秋抬起頭,抹了一把眼淚,堅定的看著鞋匠:“除掉這些人我可以手到擒來立刻辦到,可如今,我卻要日日與他們共事,我的精神都快崩潰了,我真的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鞋匠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憐惜的看著徐競秋:“高田、張蘭風,他們的確可惡,正如你說的,你可以隨時殺了他們,這反而證明,他們沒有那麽重要,殺了他們,也隻能讓日偽政府和軍事部門暫時震動一下,很快,他們的位置就會被別人頂上,他們的死也會迅速被人遺忘。”
鞋匠拿起**的報紙,盯著吉川那張偽善的臉說:“但吉川良仁不同……非常的不同。”徐競秋轉過頭也看了看報紙上的吉川,又看了看自己的照片,不願接受的把臉轉過去:“吉川跟其他人的差別有那麽大嗎?”
鞋匠放下手裏的報紙,看著徐競秋焦灼的臉說:“你回憶一下,你們軍統第一次刺殺吉川的替身成功後,你們蔣委員長,整個國府是什麽反應?之前有過這麽大的反應嗎?”徐競秋低著頭,不說話了。
鞋匠繼續說道:“吉川良仁是日本天皇的親外甥,土肥原賢二的關門弟子,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工作能力,都是無可替代的。自從他來到開封,河南乃至整個華北五省的抗日工作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共產黨和國民黨都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隻有將他除掉,才能為河南和華北五省的抗戰工作解除這道沉重的封印,我們的抗日事業才能有新的發展和突破。”
徐競秋抬起頭:“那日本人再派人接替他的位置怎麽辦?”鞋匠笑了,搖了搖頭:“吉川一死,除了他的師父土肥原賢二,無人有能力完全替代他的位置,土肥原賢二此刻坐鎮上海,是不可能分身到開封的。”
鞋匠把手裏的兩份報紙分開,擺在桌子的兩邊:“這樣,我們就有了更多的鬥爭時間和空間,而且……”鞋匠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想了一下,還是婉轉的提示一句:“他的死,將成為我們對日鬥爭的一聲發令槍……隨後我們將會有大規模動作,會讓日本鬼子付出慘痛的代價。”
徐競秋似乎並沒有去解析鞋匠話語背後的深意,他的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依然沉浸在自我解脫的困惑中:“可……可我真的快受不了這種煎熬了,與他們同流合汙天天工作在一起,我……”“你想想你最愛的人,蓮花。”鞋匠打斷了徐競秋的話,用一種批評的語氣說道。
聽到蓮花的名字,徐競秋身體一震。鞋匠的表情從批評漸漸緩和下來,變的有些落寞:“靜姝跟你一樣,初期跟日本人接觸,無時無刻不想著殺了他們為父母報仇,但在關教授的培養教育下,她知道了自己的價值和使命,自己能做更大事情……”鞋匠深深的歎了口氣,平複了一下陷入回憶的痛苦:“她才十九歲,就成為了我們最核心的情報人員,最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
鞋匠站起身,走到徐競秋跟前,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可以,你也一定可以,徐競秋同誌。”
徐競秋聽到鞋匠莊重地喚自己一聲“同誌”,心間忽有暖流湧動。他深知,對於共產黨人而言,“同誌”這一稱謂承載著非凡的意義與厚重的使命,那是誌同道合者攜手前行的信念,是為了共同理想並肩作戰的承諾。
鞋匠從徐競秋的眼睛裏重新看到了光,他語氣堅定的說道:“競秋同誌,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選擇,你要看到更遠的未來,看到我們抗日事業的勝利,你必須堅強起來,為了我們的國家和民族,為了那些無辜的百姓,為那些已經犧牲的同誌,你必須挺過這一關。”
徐競秋被這突然降臨的信任深深觸動,他微微仰起頭,隨後又重重地點了點頭,似是在回應這份信任,又似在暗暗起誓,定不負所托。
徐競秋想向鞋匠表個態堅定一下自己的信心:“謝謝你,我會振作起來的,不會讓關教授,蓮花,展述安的血白流……”可突然一想到吉川,一股迷茫失落之情立刻又湧上了徐競秋的心頭:“不過……吉川真的不是一般人,這個老狐狸太狡猾了,我們試圖從各個角度甄別真假吉川,現在看都失敗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有什麽辦法。”
鞋匠眉頭緊鎖,不無心疼的抱怨道:“你們啊,實在是太操之過急了,連事情的真假都還沒徹底搞清楚就貿然動手……這樣的損失,真的是太巨大了,以後永遠不要犯這樣的錯誤了。”
徐競秋痛苦的點點頭:“我也沒有犯錯誤的機會了,吉川像一條變色龍,隨時變色,太難捕捉了。”
“先別氣餒,既然我們的任務核心是吉川,那咱們就重新回歸吉川,從最原始,最基礎的方法入手。”徐競秋抬頭看著鞋匠,一臉的迷惑:“最原始?什麽?”
鞋匠微微抬起頭,伸出三根手指,對著徐競秋緩緩說道:“人的偽裝有三個層次。”
徐競秋眼神中閃過一絲好奇,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專注地盯著鞋匠的三根手指,似乎想從那幾根手指中提前解讀出這三個層次的奧秘。
鞋匠輕輕抬手,摸了摸自己滿是褶皺的臉說道:“第一層是外表形象,這就好比給自己穿上一件戲服,什麽衣著打扮、發型樣式、麵部妝容,都是這戲服的一部分。”說著,鞋匠拿起桌子上的鞋油,開始給一雙皮鞋擦鞋油,同時繼續道:“一個人想扮成富貴公子,穿上綾羅綢緞,束起高發髻,再抹點粉,搖身一變就有了那模樣。”徐競秋微微點頭,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在街頭巷尾看到的富家子弟形象,忍不住插了一句:“外表是最簡單的偽裝手段。”鞋匠笑了笑,讚同道:“沒錯,這是最容易搗鼓的,隻要有心,隨便一弄就能蒙混不少人的眼。”
鞋匠放下鞋油站起身,接著在屋子裏模仿起幾種不同的走路姿勢:“這第二層,是行為舉止,就像這走路的樣子,是大搖大擺,還是謹小慎微;站立時是昂首挺胸,還是彎腰駝背;說話是粗聲粗氣,還是輕聲細語。”徐競秋目不轉睛地看著鞋匠的演示,嘴裏跟著念叨:“這些細節要是能模仿到,偽裝起來確實更像。”鞋匠接著說:“這些習慣動作、姿態和語音語調,經過特殊訓練,也能偽裝得像模像樣。”
說到此處,鞋匠頓了頓,坐回原位,表情嚴肅起來:“最難的是第三層,生理偽裝,這可不光是臉上的表情,還有心裏頭的情感態度。”徐競秋皺起眉頭,麵露思索之色,鞋匠見狀,進一步解釋道:“遇到高興事,能不能自然地笑出聲;碰到危險,會不會本能地害怕,這得靠長時間的共同生活經曆去判斷,要是沒有這層了解,任他演技再好,也遲早會露餡。”
徐競秋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鞋匠,臉上滿是恍然大悟與欽佩交織的神情,仿佛在鞋匠這一番話語裏,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待鞋匠話音落下,徐競秋仿佛剛從一場奇妙的幻夢中回過神,但片刻後,他滿臉憂慮,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與困惑問道:“難不成,要我耗費一年,甚至幾年的時間,時時刻刻緊盯著吉川,就為了識別他這些偽裝?”
鞋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裏屋。不一會兒,他雙手拎著一雙日本軍靴走了出來,“咚”的一聲扔到徐競秋臉前,眼神變得自信而篤定起來:“不用,我們還有一個一擊即中的手段。”說著,鞋匠伸出手指,用力指了指地上的軍靴:“腳。”
“腳?”徐競秋滿臉疑惑,他頭一次聽說這個方法,一臉迷茫地盯著地上的日本軍靴:“這和識別吉川的偽裝能有什麽關係?”
鞋匠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又把軍靴往徐競秋腳邊推了推:“這裏麵的門道可多了去了,這樣,你明天跟我一同出攤,我給你上一課,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2.
第二天一早,徐競秋換了身粗布衣服,戴著草帽不露聲色地跟在鞋匠身後,來到馬道街的鞋攤前。
鞋匠不緊不慢地取下破門板在攤前坐下,他伸手隨意地整理了一下工具,便開始了手中的活計,徐競秋假裝修鞋的客人,坐在門口的馬紮上。
“你知道嗎,”鞋匠眼睛專注於手中的鞋子,嘴裏漫不經心的說道:“這世上之人,偽裝的手段千奇百怪,衣著能夠被精心挑選變換,容貌可以憑借高超技藝重塑,舉手投足的動作可以通過反複練習造假,就連筆跡也能被刻意模仿得真假難辨……”說到此處,鞋匠手上的動作稍作停頓,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徐競秋,眼神裏似有深意暗藏:“但是,有一樣東西卻像獨特的密碼,極難被人為模仿和篡改,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徐競秋認真的聽著,期待著鞋匠的答案。
“步伐和腳印。”鞋匠輕輕舉起手中的鞋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徐競秋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他眼珠子轉了幾下,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疑惑之色:“杜師傅,我之前在軍統的跟蹤科目裏麵也學過足跡辨析一項,這在尋找蹤跡方麵的確有價值,但……我們現在是要分辨真假吉川啊,這有用嗎?”
鞋匠笑了笑,拿起一塊皮子,比劃著尺寸,一邊幹活一邊繼續說道:“你說的沒錯,但借助足跡跟蹤隻是足跡密碼的冰山一角,是最淺顯的應用,腳印,就像是一個人身體秘密的地圖,它蘊含著一個人走路時身體的微妙平衡、肌肉的發力習慣、步伐的獨特節奏,每一步的長短、寬窄,每一個腳跟與腳尖的著力點,都是歲月與身體磨合出的獨特標識。”
鞋匠的視線越過鞋攤,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在那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看到了無數不為人知的真相與偽裝的較量:“吉川用替身瞞天過海,心思固然縝密,他們可以將替身的外表雕琢得與本人幾乎一模一樣,神態、語言都能做到惟妙惟肖,可這腳下的腳印卻是施了魔法的禁區,常常被他們拋諸腦後,而這不起眼的腳印,卻會像忠誠的告密者。”
徐競秋專注地聆聽著,眉頭輕皺,心中仿佛有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但聽鞋匠把腳印說的神乎其神,嘴上沒說,心裏還是有點打鼓。
鞋匠抬眼,淡淡瞥了一下徐競秋,目光旋即落回地上,似是不經意間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慮。隻見鞋匠微微抬起下巴,他順手朝著地上的一個鞋印指去:“就拿這個來說,它的主人是個35到40歲的中年男人,身高五尺八寸,體重一百三十斤左右,這人常年右肩挑擔,時間久了,右胯骨勞損有傷,走起路來,左腿比右腿長約一厘米。”
徐競秋聽完,低頭看了看那個腳印,眼神裏的疑慮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加重了,嘴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怎麽可能。”鞋匠嗬嗬笑了兩聲,朝前指了指:“你要是不信,就快走幾步去前麵找找,腳印這麽新鮮,人肯定沒走遠。”
徐競秋帶著一肚子不相信,起身快跑著上前尋找。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眼睛急切地四處張望著。幾百米後,他猛地停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個微微有點跛腳的中年人,隻見那男人的身形姿態與鞋匠描述的幾乎一模一樣。徐競秋頓時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臉上滿是驚訝之色。
重回鞋攤,徐競秋的臉上滿是欽佩與興奮交織的神色,他朝著鞋匠杜師傅,雙手偷偷抱拳深深一拱:“杜師傅,真是心服口服,分毫不差!”鞋匠隻是微微淺笑,旋即又低下頭,平靜地繼續手中的修鞋活計,好像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家常便飯的小事,他低沉著聲音問道:“那現在你該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了吧?”
徐競秋忙不迭地點頭,但是眉宇間卻難掩憂慮之色:“您這功夫,我怕是一時半會兒學不會,即便有機會觸碰到吉川的腳印,我這眼力與本事,也很難分辨出真假吉川的細微差別啊。”
鞋匠幹活的手頓了頓,略作思忖後緩緩開口:“你受過專業訓練,悟性也高,我教你一段,你很快就能抓住關鍵,有分辨分毫的能力;往後你但凡有機會能抓到吉川的腳印,就用相機拍下來,拿到我這兒,我們一起分析。”
徐競秋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鄭重而堅定的點了點頭,像一名即將踏上新戰場的勇士,鄭重其事地接下了這一使命。
3.
徐家店掃**一役,徐競秋的臨場反應起初雖有猶豫,但在展述安的主動犧牲下總算是涉險過關。也正因如此,吉川心底對他的信任又蜿蜒纏繞了幾分。
此後,無論是和機關內部的一般性情報交流會議,還是至關重要的內衛工作部署會議,亦或是關乎戰略協同的軍事協調大會,徐競秋都得以憑借高級參事官的身份列席其中。
這些會議,猶如一場場迷霧重重的棋局,而徐競秋恰似那置身棋局之中、心懷別樣使命的弈者。一周至少一次的會議頻率,像一扇扇悄然開啟的窗,為他源源不斷地送來與吉川近距離接觸、細致入微觀察的珍貴契機。每一次踏入會議室,徐競秋都像踏入一片暗流湧動的戰場,表麵上神色鎮定、舉止從容,與眾人一同探討著各類事務,可實則內心不放過任何一個吉川言語間的微妙信息、表情中一閃而過的異樣以及舉手投足間可能透露出的關鍵細節。
身為華北五省經濟合作社的高級參事官,徐競秋的身影頻繁穿梭於合作社和司令部之間,綏靖公署的一幹領導在報紙上目睹了徐競秋的表彰報道,看到徐競秋與吉川少將親切握手獲勳,暗自篤定他肯定是吉川眼前炙手可熱的紅人。出於討好與攀附之心,綏靖公署執意要在開封府衙為徐競秋精心安排一間辦公室,以圖日後能得些照應與便利。
徐競秋怎會不洞悉綏靖公署那幫人的小算盤,可一想到在合作社能擁有專屬空間,對秘密偵查工作大有益處,一番假意的推讓過後,“勉為其難”地應承了下來。
待選辦公室之際,綏靖公署的人滿臉諂媚地推薦了許多上好位置的房間,徐競秋不為所動,毅然挑選了一間緊鄰議事廳旁邊廁所的狹小屋子。他嘴上振振有詞聲稱自己主要事務集中在司令部,不宜過多占用合作社的公共資源,言辭間盡顯謙遜與克己,然而他心底實則有著自己的考量。
五號,徐競秋接到通知到合作社開例行溝通會。
徐競秋早早的到了開封府衙自己的小辦公室,他坐在窗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參會人員三三兩兩的進入議事廳。他的小辦公室離議事廳不到三十步,離後門不到十五步,透過窗戶可以清晰的觀察到從議事廳到後門的全部情況。等參會的人到的差不多了,徐競秋才拿起筆記本走出辦公室朝議事廳走去。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議事廳後門傳來,全體參會人員心有靈犀的起立等待吉川。不一會兒,吉川和隨從走了進來,徐競秋瞥了一眼吉川身後,猿飛一郎跟在身邊。
吉川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其他人也紛紛落座。吉川麵容嚴肅,環顧了一圈後直奔主題:“諸君,近期我大日本帝國在河南的統治秩序遭受嚴重挑戰,多起運輸線遇襲事件已造成物資大量損失,這是對我們的公然挑釁。”吉川憤怒的錘了一下桌子。
徐競秋皺著眉頭盯著吉川,看似在認真聽講話,實則他的大腦像掃描儀一樣快速的複製下眼前這個吉川的語速,用詞習慣,一舉一動和一個表情。
吉川深深的出了口氣,繼續說道:“據目前掌握的情報,共產黨有一支行動隱秘的抗日隊伍在暗中活動,他們訓練有素,戰術靈活,對我們形成了實質性威脅。”
吉川說完,把頭轉過來看向了權敬齋。權敬齋趕緊坐直了身子,接過話頭接著匯報:“我們通過線人得知,這股力量似乎有一些從外地而來的共產黨軍事骨幹加入,他們擅長遊擊戰和突襲戰術,並且,在城中多個區域都發現了疑似他們的秘密聯絡點,但每次我們的人趕到時,都已人去樓空,可見其警惕性極高。”說完,權敬齋衝著對麵的嶽正渠說道:“以後還希望嶽營長加強警戒啊。”
當大家注意力從吉川轉向嶽正渠的時候,徐競秋假裝低頭記錄,眼神依然偷偷的瞄著吉川。按照座次,徐競秋雖然坐在後排,但他已經離吉川比較近了,幾乎可以看清楚吉川一根根的胡須和汗毛。當吉川也扭頭去看嶽正渠的時候,徐競秋發現這個吉川的脖頸處出現了一絲絲褶皺,這層褶皺不像是皮膚的感覺,有一點點僵硬和不自然。
嶽正渠咳嗽了一聲,語氣裏帶著無奈的說道:“我們已經加強了對各個關鍵交通樞紐和物資倉庫的安保力量,同時增加了巡邏隊的頻次和範圍,但人手有限,建議從周邊地區調配更多兵力來協助我們。另外,對於城中的可疑人員排查工作正在進行,但進展緩慢,因為他們似乎得到了城內居民的掩護,很難獲取確鑿證據。”
徐競秋低下頭,他心裏再次加強了一個觀念,猿飛一郎不是真吉川出現的確鑿標準。
吉川跟權敬齋,嶽正渠等人討論了一會兒後,做出了最後的指示:“務必加快排查進度,寧可錯抓,不可放過,對於那些可能與抗日力量有聯係的商戶、居民,要嚴密監視,同時,與憲兵隊協同,製定一份針對可能的襲擊目標的防禦加強計劃,不能讓他們再得逞,要在最短時間內將這股抗日力量連根拔起,以彰顯我大日本帝國的威嚴,散會!”
全體人員立刻起身敬禮,吉川轉身走出議事廳,從後門上了自己的車揚長而去。這時候參會的人才放鬆下來,小聲的交談著,從議事廳前麵魚貫而出。
徐競秋穩步走出議事廳,神色平靜的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一進門他立刻拉開抽屜取出微型照相機,然後快步走到窗邊,身體緊貼牆壁,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外麵的動靜。
參會的人在幾分鍾內三三兩兩的走遠了,確定周圍沒人後,徐競秋輕手輕腳回到議事廳後門,蹲下身子,仔細端詳地上的腳印。開會時他已經確定了吉川穿的是昭五式軍靴,於是便順著腳印的排列查看,很快就從那幾行腳印中區分出吉川的腳印:兩邊腳印交錯重疊,是隨從所留;中間那行昭五式軍靴腳印,間距均勻,單獨而清晰,無疑是吉川的。
徐競秋再次警惕地環顧四周,他快速從懷中掏出微型相機,調整好角度與焦距,迅速按下快門。那極小的快門聲在徐競秋的耳朵裏也顯得格外響亮,他的心猛地一揪,保持著半蹲姿勢不敢動,耳朵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過了幾秒,發覺沒有任何異常聲響,他才緩緩起身,順著腳印往前繼續拍照。
4.
接連采集了幾次吉川的足跡後,徐競秋把最近獲取的各種情報連帶吉川足跡的照片帶到了鞋匠的家裏。
鞋匠接過那疊情報簡報,目光匆匆掃過,臉上露出驚喜與感激交織的神情,抬眼看向徐競秋,動容地說道:“競秋同誌,你這次可真是幫了大忙,這些情報對於我們反圍剿可太關鍵了。”說罷,他微微點頭,眼神中滿是讚賞。
緊接著,鞋匠放下情報,伸手拿起桌上徐競秋拍攝的吉川足跡照片,他那粗糙卻靈巧的手指輕輕捏著照片邊緣,將其舉到眼前,另一隻手舉著放大鏡,目光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的每一處紋路與痕跡,嘴裏還不時喃喃自語:“這腳印的著力點有些奇特,磨損的部位能告訴我們他的走路習慣……”“有什麽不同嗎?”徐競秋急不可耐的追問道。
鞋匠眉頭緊皺,眼神專注地盯著照片,手指沿著足跡的輪廓輕輕比劃,口中緩緩說道:“你瞧,這特務機關總部裏的兩個吉川,乍一看身高體重難分伯仲,可仔細一瞧,差別就出來了。”
他拿起兩張照片,分別指著上麵的足跡說道:“這個,步伐特征明顯是個左撇子留下的,著力點和發力方式都偏向左側;而另一個,則是小步快走,且著力點多在腳尖,這是典型的忍者步特征;你之前提到吉川跟著忍者高手學功夫,這步姿,八九不離十了。”
徐競秋專注地聽著鞋匠的分析,不時點頭,目光隨著鞋匠手指的移動而在照片上流轉。
鞋匠頓了頓,把放大鏡推近了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不同腳印的照片,神色凝重地看向徐競秋:“不過,單靠這些還不能確鑿判斷誰是真吉川,你得繼續盯著,重點留意這走忍者步的家夥,多拍些照片,把他在不同場景、不同路麵的步伐都記錄下來,我們再綜合分析,隻有掌握足夠多的線索,才能揭開這真假吉川之謎。”
徐競秋點點頭,突然想起了上次開會發現的異樣,他對鞋匠說道:“上次機關開會,我發現了一個極為關鍵的細節,那天天氣酷熱難耐,我留意到那個被猿飛一郎緊跟的吉川,他的脖子有些不對勁。”徐競秋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在自己的脖子處比劃著:“他脖子處的皮膚看起來很不自然,像是有偽裝的痕跡,或許那根本就不是真的吉川。”
鞋匠原本專注於觀察照片,聽到這話,手中動作猛地一頓,他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表情嚴肅而堅定的說道:“關教授和蓮花的犧牲都敗在這個情報點上了,既然如此,我們不能再在猿飛一郎這條線索上耗費過多精力,以免再次陷入誤區,當下,全力追蹤他獨特步伐才是重中之重。”
徐競秋微微皺起眉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因為從他這麽久跟吉川的接觸中,伴隨猿飛一郎出現的那個吉川總給他更具威脅的壓迫感,他從直覺上始終認為這個是吉川的真身。但鞋匠說的不無道理,因為這條情報已經犧牲了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兩個人,他也沒有絕對信心再堅持了。想到這兒,徐競秋挺直了腰杆,神色嚴肅而認真地說道:“您放心,我一定想盡辦法繼續深入觀察,把每一個細節都記錄清楚,絕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鞋匠看到他堅定的神情,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也隨之舒展。他輕輕拍了拍徐競秋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好,這事兒急不得,卻也拖不得,每一步都得穩穩當當,遇到啥難處,隨時回來找我商量,咱們一起琢磨。”說罷,他用力握了握徐競秋的手臂,眼神中滿是信任與鼓勵。
5.
夕陽的餘暉灑在歸家的路上,徐競秋邁著疲憊了一天的步伐往家走去,可他那敏銳的直覺卻不斷發出警報,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
行至一個轉角,徐競秋佯裝不經意地加快了腳步,同時耳朵仔細捕捉著身後的動靜。果不其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也跟著急促起來。徐競秋突然一個轉身,如獵豹撲食般迅猛,身形一閃,便繞到了跟蹤者的身後,手臂像鐵鉗一般緊緊鎖住對方的脖頸,稍一用力,就將那人製住,一把手槍頂在了那人的太陽穴:“誰?”
被扣住的人並沒有激烈反抗,隻是拚命扒著徐競秋的胳膊給自己留一絲呼吸的餘地:“哥,哥,是我。”徐競秋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鉗製對方的胳膊自然鬆了許多,他側過來一看:“正生?”
蔣正生揉了揉脖子,苦笑著說:“哥,是我。”徐競秋一邊把槍收起來,一邊打量著蔣正生。蔣正生頭發亂如枯草,許久未打理,一縷縷地耷拉在額前,幾近遮住那雙曾經明亮如今卻滿是黯淡與疲憊的雙眼,衣衫也皺巴巴的,仿佛在訴說著自己的落魄。
徐競秋一把把蔣正生抱在懷裏:“兄弟,你怎麽找到我的?”蔣正生也拍了拍徐競秋的後背:“上次見麵你給我說過你住這片兒,我這幾天就一直在這邊轉悠找你。”徐競秋鬆開胳膊,看了看蔣正生:“你……你怎麽這樣了?”蔣正生咳嗽了幾聲,明顯是在掩飾自己的尷尬,徐競秋左右看了看:“回家說吧。”
一進家門,徐競秋趕緊到櫥櫃裏,把所有能現成吃的東西拿來過來,罐頭,糕點,蘋果,一股腦的堆在了蔣正生的臉前。蔣正生看樣子餓壞了,毫不客氣的大口大口吃起來。
徐競秋坐在蔣正生對麵,內疚的看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像叫花子一樣狼吞虎咽著。蔣正生猛吃了一陣子,噎的有點吃不消了,才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捂著肚子喘息了一會兒。
徐競秋目光緊緊盯著蔣正生,蔣正生看了徐競秋一眼,知道他要問什麽,歎了口氣,神色凝重地主動說道:“哥,河南站完了,徹底裁撤了,幾個科長都各尋門路走了,下麵的兄弟給了兩條路,一條留在河南鋤奸,一條滾蛋。”
徐競秋皺了皺眉頭:“曾炳林都死了,誰還這麽上心要鋤奸啊?”蔣正生尷尬的看了一眼徐競秋,低下頭說:“你現在太出名了,你現在是鋤奸的頭牌。”聽完蔣正生的話,徐競秋無奈的苦笑了一聲:“是啊,我現在是大日本帝國在開封唯一一個協力功臣,榮耀加身啊。”
蔣正生看著徐競秋:“哥,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徐競秋看著蔣正生的眼睛,那眼睛裏的光從未改變,甚至沒有一絲絲的懷疑。他笑了笑:“你覺得呢?”蔣正生斬釘截鐵的說:“你不會變,從來沒變。”聽完蔣正生的話,徐競秋突然鼻子一酸,在這個世界上,相信他,和他能相信的人不會超過三根手指頭,蔣正生是最鐵的一個。
徐競秋沒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看向蔣正生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蔣正生苦笑一聲,眼神中滿是無奈:“還能去哪,準備回陝西老家,躲躲風頭唄,不知道家裏的地還在不在,有二畝地就餓不死。”徐競秋上前一步,雙手搭在蔣正生的肩膀上,目光誠摯地說:“正生,你相信我嗎?”
蔣正生抬起頭,直視著徐競秋的眼睛,那眼中的堅定與執著讓他瞬間明悟。蔣正生的眼眶漸漸泛紅,激動的淚水奪眶而出:“哥,我從來就沒懷疑過你。”
徐競秋微微點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決然:“留下來,跟我幹吧,兄弟間彼此有個照應,再說……”徐競秋看了看蔣正生,一字一頓的說:“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不管河南站還在不在,隻要我還活著,任務就沒有取消。”
蔣正生抹去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哥,我跟你幹!”
6.
第二天,徐競秋神色從容地走進經濟合作社總務處的辦公室。
總務處長孫扶林早就聽聞徐競秋的大名,開會的時候打過招呼但因為沒有業務交集,也就算個點頭之交,但也一直盤算著找機會跟他拉近關係點關係,今天見他不請自來,立刻滿臉堆笑起身相迎。
“哎呀,徐副官,今日怎麽有空大駕光臨啊,真是讓我們這兒蓬蓽生輝!”孫扶林滿臉諂媚,快走幾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徐競秋的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徐競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說道:“孫處長客氣了,我今日來,是想跟拜托您個事兒,我有個朋友叫蔣正生,之前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現在看我發達了想來投奔和平政府,我想看看合作社有沒有空缺,給謀個差事。”
孫扶林一聽,心裏盤算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點頭哈腰:“徐副官推薦的人,那肯定沒問題!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不知您希望把他安排在什麽位置呀?我一定全力滿足您的要求。”說著,他還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
徐競秋嘴角掛著一抹謙遜的微笑,擺了擺手,說道:“實不相瞞,這個人對我忠誠有加但能力著實一般,我也不想讓您為難,我看,安排在門崗傳達室就挺好,有口飯吃就行。”
孫扶林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徐競秋要求會這麽低。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連忙附和道:“您真是考慮周全,還這麽為我們著想,如果隻是個門崗,政治審查報告不需要上報我們處就能出……那就按您說的辦,安排在門崗,絕對沒問題!”
徐競秋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那就有勞處長了,日後少不了麻煩您,另外,蔣正生該走的程序一定要走,別讓人說閑話,該甄別甄別,該審查審查,推薦人、擔保人就填我就行。”
孫扶林連忙說道:“這是哪裏的話,您的兄弟能來我們這兒那是我們的榮幸!您以後有任何吩咐,盡管開口。”
謝過孫扶林,徐競秋回到家,把這個安排告訴了蔣正生。
蔣正生滿臉寫著不解與失望,嘴巴不自覺地撅起,眼裏滿是委屈與不甘:“哥,”他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我不能跟著你嗎?哪怕當個司機也好啊,為啥非得讓我去傳達室呢?”
徐競秋露出一抹溫和且帶著深意的笑容,抬手輕輕拍了拍蔣正生的肩膀,說道:“你可錯了,你在門崗工作的意義,可比天天跟在我身邊大多了。”說著,他的目光變得敏銳且充滿洞察力,望向遠處,仿佛能透過牆壁看到合作社大門的景象:“你守在合作社的大門,那可是個關鍵之地,合作社戒備森嚴,無論什麽人物進出都要登記,形形色色的人進進出出,你得記下每個訪客的身份信息,搞清楚他們從哪兒來、隸屬於哪個組織,別小瞧這些零碎信息,一點點拚湊起來,就能勾勒出特務機關複雜的人際網絡和業務動向。”
蔣正生微微皺眉,眼神裏的疑惑少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思索。徐競秋見狀繼續說道:“還有,你要仔細觀察他們來訪的目的,是為了日常事務,還是神色匆匆有緊急要務,從這些細節裏,咱們就能推測出特務機關當下的工作重心,這對我們來說,可是無比重要的情報。”
說罷,徐競秋彎腰從一旁拿起蔣正生的工作服,雙手遞到他麵前,神情莊重:“這門崗工作,就如同安插在敵人心髒的眼線,每一個觀察、每一條記錄,都可能挖出無盡的情報寶藏。”
蔣正生聽完,眼睛逐漸明亮起來,臉上的失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與堅定。他用力點了點頭,雙手接過工作服,鄭重其事地說道:“哥,我懂了。我一定好好幹!”
6.
隨著氣溫的攀升,吉川也扛不住開封炎熱的天氣,不再拘泥於厚重的軍靴,轉而青睞於輕薄透氣的布鞋與精致的皮鞋。這一變化,對徐競秋而言,無疑是天賜良機。
徐競秋早早來到議事廳旁邊自己的辦公室,端起臉盆走到廚房後麵的井口,打滿水後回到辦公室門口,蹲在地上將臉浸入水中暢快的洗了起來。洗完臉,他看似隨意地走到議事廳後門,將盆裏的水緩緩潑出,水流在地麵上蔓延開來,形成一片濕漉漉的水印。隨後他又返回辦公室穿戴整齊,從容地走進議事廳。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吉川推門而入。吉川的目光掃視了一圈議事廳內的眾人,隨後淡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終於會議結束,吉川站起身,轉身大步離去。他的每一步都踏在徐競秋製造的水灘痕跡上,在地麵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腳印。徐競秋強忍著內心的激動,等待著參會人員陸續散盡。
待最後一個人離開議事廳,徐競秋快步衝向門口,從懷中掏出微型攝像機,蹲下身子,仔細地調整角度,將吉川留下的腳印清晰地攝入鏡頭,每一個細節,每一道紋路,他都不放過。拍完後,他長舒一口氣,將攝像機小心藏好,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夏日的陽光如烈火般炙烤著大地,徐競秋和鞋匠坐在一張破木桌子前,汗水順著他們的額頭緩緩滑落,卻絲毫未減他眼中的專注與堅定。桌上散落著一張張精心拍攝的腳印照片,那是吉川和猿飛一郎在不同場合留下的足跡,每一張都承載著揭開真相的關鍵。
鞋匠坐在桌前,他將所有猿飛一郎的足跡照片在桌上依次排開,眼神專注,逐一審視。許久,他緩緩摘下眼鏡,看向一旁的徐競秋,開口說道:“猿飛一郎的腳印小巧而緊湊,深度淺,這是標準的忍者步伐。”
說到這兒,鞋匠稍作停頓,拿起桌上的放大鏡,再次俯身看向照片。
徐競秋見狀,趕忙彎腰湊近,眼睛緊緊盯著照片。鞋匠用放大鏡指著照片上的一處,抬眼看向徐競秋,示意他湊近仔細瞧:“你看,猿飛一郎的左腳腳印相較於右腳,在腳跟落地處有略微更深的下陷。”說著,他的手指沿著照片上左腳腳印的輪廓輕輕比劃:“而且腳印前端左側邊緣會有不規則的輕微擦痕,像是在著力時左腳難以完全平穩地控製方向而產生的滑動。”
徐競秋微微點頭,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任何細節。鞋匠接著又移動放大鏡,繼續講解:“從腳印的間距來看,每當他發力加速或者變換身形時,左腳邁出的步幅會有瞬間的不穩定。”鞋匠直起身子,微微皺起眉頭,眼神中透露出自信與專業,分析道:“這似乎是舊傷影響了發力的連貫性,導致左腿在承重和推動身體時不能像右腳那般流暢,你瞧,步長會出現幾毫米的偏差,且腳印整體形狀在左腳發力時會有輕微的扭曲。”
鞋匠說完,放下放大鏡,看向徐競秋。徐競秋輕聲“哦”了一聲,眼神中滿是欽佩,由衷讚歎道:“杜師傅,您這觀察力太絕了!我真是打心眼裏佩服您的專業,要不是您這麽細致地講解,這些細節我根本發現不了。”鞋匠露出一絲謙遜的笑意,並未言語,隻是將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照片,陷入沉思。
“杜師傅,您再看看吉川的這些。”徐競秋將手裏的一張照片遞過去,鞋匠接過照片,把手裏的放大鏡轉過來,仔細地比對、分析,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在照片間來回穿梭,尋找著某個微妙的線索。
片刻之後,鞋匠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驚訝:“競秋,你看這裏。”他指著其中一張腳印照片:“這個‘吉川’的腳印,大拇指和二拇指之間有明顯的分開受力痕跡,這是長期穿木屐留下的特征,我們稱之為‘牛蹄子’特征,但另一組吉川的腳印,卻完全沒有這個特征。”
徐競秋聽了,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因為這個腳印的吉川,就是他憑直覺一直認為是真身的那個:“這麽說,這個腳印的吉川肯定就是真身了吧?”他追問道。
鞋匠思考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他又低頭仔細看了看兩張照片的對比,然後抬起頭神色凝重的說:“先別急著下結論,我還發現了一個更為蹊蹺的地方。”
鞋匠舉起一個鞋印照片:“你有沒有發現,吉川作為天皇的親侄子,純正日本人,他的腳型應該是標準的日本腳,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扁平足,腳趾排列緊密,這與你獲取的足跡照片特征是吻合的,但你是否注意到,”鞋匠放下手裏的鞋印照片,從旁邊拿過開封民報,指著上麵的吉川照片說:“吉川的這張臉,卻是一張標準的中國臉,確切的說,就是中原人的標準臉型,而不是倭瓜臉……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徐競秋接過開封民報,盯著吉川的臉看了看,那張看似平靜卻深藏不露的臉龐,的確太中國了。這個疑問徐競秋之前從來沒有想過,他隻是要分辨真假吉川,但從來沒想過這張臉後麵到底是不是吉川。
“難道,吉川這張臉也是假的?”徐競秋的眼神變得充滿困惑,這突如其來的疑點,如同黑暗中的迷霧,將原本就複雜的追蹤籠罩得更加神秘莫測。
7.
遵循鞋匠“發現疑點絕不擱置,必須印證”的指導思路,徐競秋一直在等待合適時機,好深入調查疑點。終於,機會來了,剿共軍司令部與“和機關”著手建立情報通聯機製,徐競秋敏銳意識到這是個絕佳契機。
徐競秋先是精心準備了一份言辭懇切、條理清晰的申請報告,詳細闡述背景調查對於強化雙方情報合作精準度與安全性的重要意義。憑借在日偽機關積累的人脈以及平日裏樹立的可靠形象,徐競秋成功申請到背景調查的權限。緊接著,他馬不停蹄地穿梭於各個辦公部門之間,按照繁瑣的流程提交文件、填寫表格,每一個步驟都嚴謹細致,不敢有絲毫馬虎,終於辦齊了所有手續。
拿到通行文件的那一刻,徐競秋強壓內心的激動,神色鎮定地朝著“和機關”檔案室走去。
檔案室裏,空氣都好似凝固著陳舊與神秘。徐競秋的手指,如靈動的觸角,輕輕滑過一本本厚重的檔案夾,紙張摩挲間,他的嘴唇微微開合,默念著“吉川”的名字,聲音輕得如同呢喃。
時間分秒流逝,他的動作愈發急切,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一番地毯式搜尋後卻一無所獲,吉川就像從未在這“和機關”的曆史裏留下一絲痕跡。徐競秋擰緊眉頭,心中那股好奇卻如被風助燃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不過,他的眼底竟閃過一絲竊喜:“越是隱藏,越說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上著鎖的機密文件櫃上。刹那間,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他似乎看到了真相的曙光穿透層層迷霧,在不遠處召喚。
他環顧四周,確定無人留意自己後微微下蹲,雙手靈活地在抽屜上摸索,眨眼間,便卸下了一個鐵片。緊接著,他背過身,手指飛速舞動,將鐵片撾成鑰匙胚的模樣。
藏好鐵片,他佯裝若無其事地在檔案室踱步,眼睛卻時刻留意著管理員的動向。瞅準管理員被手頭事務吸引的間隙,他箭步衝向機密文件櫃,將自製鑰匙胚插入鎖孔,手指微微顫抖,伴隨著輕微的“哢噠”聲,鎖開了。
徐競秋迅速拉開櫃門,雙手如疾風掠過,快速而小心地翻找。終於,吉川的檔案出現在他眼前。他一把掏出資料,警覺地看了看四周,隨後貓著腰,衝向檔案室最隱蔽的角落,他靠著牆蹲下,快速地一頁頁翻閱。
在軍統裏,徐競秋早已對吉川的資料了如指掌,但此刻,他還是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情,仔細審視著這裏的每一條記錄,希望有新的收獲。然而,隨著他一頁頁翻過,發現吉川的資料跟出任華北五省經濟合作社社長一職時候,開封日報宣傳的資料如出一轍,沒有任何更有價值的內容。徐競秋又仔細的看了看吉川的檔案,除了39年9月之後的照片和記錄外,沒有他來開封之前的任何照片或資料,徐競秋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深深的挫敗感。
轉過天來,徐競秋一早馬不停蹄的朝馬道街趕去。
在昏黃的燈光下,鞋匠端坐在桌子前,手裏一邊磨著鞋皮一邊聽徐競秋匯報情況:“他的檔案資料少的可憐,隻有最基本的出生年月,籍貫,家庭背景什麽的,還有一些在日本時候的晉升經曆,民國二十八年之前的資料就那麽幾句話。”
“有沒有照片?”“有一些。”“什麽樣的照片?”“就是……有一張任命為華北經濟合作社社長時的軍裝證件照,其他都是新聞照片。”
關賢之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也變得警覺,像是要看透這現象背後的本質。許久,關賢之才緩緩的說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們所有人都沒有見過吉川來開封之前的樣子……”
徐競秋瞬間愣住,他拚盡全力在腦海中搜刮著與吉川有關的一切信息。的確,軍統此前搜集到的所有情報裏,但凡涉及照片的部分,竟然全部源自日偽媒體。
他緩緩將目光轉向關賢之,滿是狐疑地問道:“您的意思是,我們一直以來看到的吉川,根本就不是他本人的真麵目?”
關賢之沒有立刻回應,隻是機械地用布磨著鞋皮,神情凝重。良久,他才低聲喃喃自語道:“吉川身為易容高手,能隨心所欲偽裝成任何人,如此一來,他的模樣……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了。”
8.
蔣正生和徐競秋約定,每隔幾天,蔣正生要前往徐競秋家中吃飯交流情報。
每次赴約,蔣正生都會把這段時間裏,自己悉心觀察到的各類情況,逐一梳理、條分縷析後,鄭重地交給徐競秋。這些內容多是些零碎日常、看似稀鬆平常的瑣事,可徐競秋卻深知,其中或許藏著解開謎團的關鍵線索。
晚上蔣正生要來,徐競秋下班後特意前往豐實街購置食材,他精心挑選了兩屜湯汁飽滿的灌湯包子,一包花生米,又買了一條酸甜可口的糖醋鯉魚,還有一斤驢肉和一瓶醇厚香濃的開封大曲。
徐競秋回到家中,仔仔細細地在桌上鋪好桌布。正當他擺放碗筷時,樓道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一聽便知是蔣正生上樓來了。果不其然,沒多會兒,蔣正生推門而入,臉上洋溢著親切笑容,和徐競秋熱絡地打了招呼後,便麻溜地走上前,接過徐競秋手中的碗筷,一同將剩下的飯菜擺好。
一切準備就緒,兩人麵對麵穩穩坐下,徐競秋擰開開封大曲的瓶蓋邊倒酒邊問:“怎麽樣,有什麽消息?”
蔣正生輕輕咳嗽了一聲,眼神警惕地看了看門口,才微微傾身,低聲對徐競秋說道:“哥,近期我在門衛處值守時,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動靜。”徐競秋輕輕端起酒杯抿一口,不動聲色地抬眼望向蔣正生:“哦?是關於吉川嗎?”
“那倒不是,”蔣正生咽了口驢肉,身體更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最近有一批車輛,頻繁出入合作社的大門,車上的貨物都被厚重的帆布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不留,而且這些車輛進出時,都是西村科長站在門口直接放行,隻說是一些重要物資不需要登記,而且押送的日本兵穿的軍服跟河南這邊的也不一樣。”
徐競秋放下酒杯,沉思片刻後問:“哪些日本兵的衣服大概什麽樣子?”蔣正生放下筷子,一邊回憶一邊比劃著說道:“那些日本兵士兵的軍服領子是立著的,領章是個小旗子,中間有開口,袖子上有紅色線,軍銜也是豎著的,他們帽子跟咱們這邊也不一樣,是大簷帽。”
徐競秋想了想,夾起一塊魚肉塞進嘴裏:“他們穿的是昭和五式,河南這邊的大多是九八式野戰軍服。”“那他們是哪兒來的?”徐競秋想了一會兒說:“很可能是東北過來的……他們那些車輛有哪些特征?比如車牌號、車型。”
蔣正生眼神閃爍了一下,努力回憶著:“車牌號都是臨時的,無法辨別……車型大多是軍用的卡車,但也有一些看起來很古怪的車輛,似乎經過了特殊的改裝。”
蔣正生剛拿起筷子,忽然又想起來什麽,趕緊補充道:“哦對了,這些車除了日本兵護送外,車上還有其他押送人員,他們大多穿著深色的製服,佩戴著統一的徽章,但徽章上的圖案我從來沒見過……還有,他們中有些人身上攜帶著一些奇怪的儀器,形狀各異,用途也看不出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那些人的模樣,仿佛要將他們一一刻畫進徐競秋的心頭。
徐競秋微微點頭,沉思了片刻說道:“這恐怕是日軍在河南準備謀劃什麽大動作了,我們必須盡快查清楚。”
蔣正生重重點了點頭,臉上滿是堅毅:“好!我會繼續留意,一有新情況馬上跟你說。”徐競秋給蔣正生夾了一個包子:“趁熱吃,快涼了。”蔣正生咧嘴一笑,接過包子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的說:“嗯,好吃!”
蔣正生一邊嚼著包子,臉上突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他抬眼望向徐競秋,問道:“哥,現在河南站都已經不在了,軍統那邊你肯定也沒法回去了,那……你現在是為誰工作啊?”
徐競秋微微一怔,片刻後,他伸手端起一杯酒,緩緩遞向蔣正生,神色平靜而堅定的說:“我在為中國人工作。”
蔣正生雙手接過酒杯,目光緊緊看向徐競秋的雙眼,那眼神裏仿佛有千言萬語在流淌,蔣正生似是從中讀懂了一切。他微微揚起酒杯,與徐競秋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好,咱一起,為中國人工作!”
言罷,兩人相視而笑,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那酒液入喉,似是燃起一股豪情壯誌,在這小小的空間內彌漫開來。
9.
從司令部出來後,徐競秋拎著包,一頭鑽進車裏。他仰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滿臉疲憊。
此時,徐競秋的心思全然被剿共軍十一號的軍事調動占據。他微微皺眉,腦海中各種情報和線索如潮水般翻湧,這一係列調動,究竟是大規模進攻前的佯動,還是準備收縮防線,調整戰略布局?又或者,是有更隱秘、更複雜的意圖藏在其中。
轎車緩緩開過開封日本人學校,徐競秋不由的把思緒拉回到現實,坐直了身子,目光有些悠遠地望向學校的操場,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蓮花那溫婉的麵容,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思念如潮水般湧來。
他微微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紛雜的思緒從腦海中甩出去。就在這時,轎車路過學校後門的一條小巷,一塊“鬆月書寮”的日文牌匾靜靜的佇立在路邊。徐競秋的眼眸突然中閃過一絲光亮,他想起蓮花曾對他說過,這個書店裏有好多日本原版書籍,當年關賢之就是從這個書店的《日本外交文書》裏分析出了日軍有可能對華北的用兵趨勢,並把分析報告匯報給了河南省委,由省委轉交冀魯豫支隊政治部,協助取得了連續的反圍剿勝利。
“停車!”徐競秋猛地命令道。司機反應迅速,一腳急刹車,穩穩將車停在路邊。
徐競秋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對司機說道:“定坤,你先回去吧,我打算去趟日本人學校,看個老朋友,晚上說不定得一起吃個飯。”
司機麵露猶豫,趕忙說道:“徐副官,要不我就在學校門口候著您,等您事兒辦完了,我再送您回家,也方便些。”
徐競秋擺了擺手,態度堅決:“不用了,這一喝酒,指不定喝到啥時候,吃完飯我搭他的車回去就行,你別等了,快回吧。”
看著轎車消失在小巷中,徐競秋轉身走向書寮,推開那扇木質的門,門上的銅鈴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店內光線略顯昏暗,彌漫著一股紙張和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書架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上麵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書脊上的日文在微弱的光線中顯得頗為神秘。
徐競秋迫不及待的走到書架中間,手指輕輕滑過那些書的封麵尋找可能有用的書籍。這時,書寮的老板,一個戴著眼鏡、眼神精明的日本老年人,慢慢地走了過來,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問道:“先生,需要幫助嗎,您在找什麽特定的書嗎?”
徐競秋抬起頭,臉上露出禮貌性的微笑,用流利的日語回答道:“我想找一些關於日本的曆史和人物傳記的書。”聽到流利的日語,老板神情變得更加親切了幾分,他微微點頭,伸手示意了一下書店靠裏麵的位置,用日語說道:“那邊的書架上有很多,您可以看看。”徐競秋謝過老板後朝裏麵的書架走去。
徐競秋的眼神中透著一絲興奮,他的手指機械地在書架上一本本挪動著那些日本書籍,從最頂層開始,逐本地翻看。每翻開一本,他的眉頭都會不自覺地微微皺起,目光快速地在書頁間掃視,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與吉川有關的字眼或圖片。隨著時間的推移,書店裏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顧客也越來越少。
徐競秋幾乎把兩個書架上的書都翻遍了,依然沒有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這時候,書店內已經隻剩下了徐競秋一個人,店老板開始打掃屋子,有意無意的幾次經過徐競秋的身邊拿著抹布擦拭書架,明顯是在暗示徐競秋準備打烊了。
徐競秋無奈地歎了口氣,把手裏的書放回書架準備放棄今天的查找時,他的視線不經意間掃到了貨架最底下的一個角落。一本《皇室的榮耀》半掩在其他書冊之下,書的封麵已經有些磨損,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自己被遺忘的命運。
徐競秋心中一動,蹲下身子,帶著一絲期待將那本書緩緩抽出。他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書上的灰塵,然後翻開了封麵。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書頁,一頁一頁快速地翻找著,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起來。
突然,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死死地定在書中的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日本天皇大正二年的家族合影,照片裏的人物個個身著盛裝,表情高貴而莊重。而在照片第一排最右邊,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身著禮服,帶著白手套,也學著大人的模樣拄著一柄日本軍刀,雖然麵容稚嫩,但表情卻透漏出一種不符合年齡的霸氣。徐競秋目光下移,從“人物位次標注”中,赫然發現了“吉川良仁,9歲”的字樣。
徐競秋的眼睛瞬間睜大,他湊近書本,仔細端詳著男孩的麵容,那是一張標準的日本人臉龐,眉眼間似乎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冷峻與高傲。
“先生,還沒有找到您需要的書嗎?”書店老板終於忍不住了,走過來看似禮貌但明顯有些不耐煩的問道。“找到了!”徐競秋回答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與激動。他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著,將書緊緊地抱在懷裏,仿佛生怕它會突然消失一般。
他轉身跟隨老板快步走向書店的收銀台,將書放在台上。老板抬起頭,看了一眼書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笑著說道:“先生好眼光,這可是一本老版的書籍,店裏就這一本了。”徐競秋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掏出錢,數也沒數就遞給老板說道:“謝謝老板,那我可太幸運了。”
付完錢後,徐競秋將書小心地放進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拉好拉鏈,再次確認無誤後大步走出了書店,叫了輛黃包車,直奔南城馬道街而去。
徐競秋一路腳步匆匆,心中的焦急如燃燒的火焰。他衝進鞋匠家中,連門都沒顧得上好好關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屋內的鞋匠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趕緊抬頭看向徐競秋。
徐競秋顧不上寒暄,眼神中帶著一絲狂喜與急切,手忙腳亂地將那本從書店帶出的《皇室的榮耀》從公文包裏掏了出來,一邊翻找著那張珍貴的照片,一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著說:“杜師傅,快,看看這個!”
鞋匠先是被徐競秋這反常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他的臉上滿是疑惑,眼神裏寫滿了不解。但看到徐競秋那嚴肅且急切的模樣,也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於是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接過書來。
鞋匠的目光落在書上,當看到那張日本天皇家族合影裏標注著“吉川良仁,九歲”的照片時,鞋匠的眼神瞬間凝固,露出驚訝的神情。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捏著書頁,仿佛要把照片裏的秘密全都擠出來一樣。
良久,鞋匠才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深吸了一口冷氣,聲音低沉而凝重地說道:“這……我們全都被騙了……”鞋匠放下書本,轉過頭看著徐競秋:“吉川自從來到河南,所有的形象都是假的,他真實的模樣根本不是我們看到的樣子。”
徐競秋看著那張合照上的吉川,懊惱的衝鞋匠說道:“這麽久,我們一直從外表上努力分辨真假吉川,看來完全是徒勞。”鞋匠點點頭,長籲了一口氣:“好一個瞞天過海啊,吉川反其道而行之,不是讓替身模仿他的樣子,而是他去模仿替身的樣子,把我們耍的團團轉……”說完,鞋匠拿起錘子狠狠的砸了一下鞋楦,憤憤的說道:“再狡猾,你的腳也會出賣你。”
看著錘子一下下砸在鞋楦上,徐競秋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過往與吉川接觸的畫麵,那些畫麵此刻都成了吉川偽裝的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