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炳林端坐於辦公桌之後,麵色鐵青,目光審視著眼前反饋回來的情報文件。他滿心盤算著率先鏟除那些中統和黨部的國民黨叛徒,然而此刻,那幾個最重要的叛徒卻似人間蒸發,難覓其蹤,情報工作毫無突破。而徐競秋的叛逆行徑,更是讓他像吞了蒼蠅一般,如鯁在喉,那股惡氣在胸口鬱結,久久難以消散。
情報科長範祥熙眉頭緊鎖,滿臉無奈地在一旁囁嚅著:“肖站長那邊至今仍音信全無,也不清楚究竟是遭遇了何種變故……咱們的經費到現在也還沒批下來,唉……哪怕能有一丁點的費用,情況也不至於如此棘手。”曾炳林將手中的情報猛地摔擲在桌上,破口大罵道:“這幫家夥,沒錢拿就消極怠工,毫無擔當,簡直與漢奸無異!”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陣陣腳步聲,同時伴有隱約的人語聲。曾炳林微微抬首,目光投向門外。
隨著腳步聲漸近,門簾被輕輕掀起,蔣正生快步走入屋內匯報道:“站長,競秋回來了。”聞聽徐競秋歸來,曾炳林隻覺心中那股惡氣瞬間覓得了宣泄之處,他猛地站起身來,大聲喝問:“人在哪兒?叫他過來!”
話音剛落,門簾再次被挑起,徐競秋雙手穩穩抱著一個陶罐,穩步走入,朗聲道:“站長,我回來了!”曾炳林怒目圓睜,用手指狠狠指向徐競秋,咬牙切齒道:“站長?誰他媽是你站長?你是我局長!”
曾炳林滿臉怒容,繞過辦公桌,大步流星地朝著徐競秋徑直走去。徐競秋見狀,未發一言,徑直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雙手高高將陶罐舉過頭頂,高聲說道:“屬下深知罪不可恕,一切但憑站長發落!”徐競秋這般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曾炳林不禁一愣,滿腔的怒火也暫且被這意外之舉所阻滯。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徐競秋手中的陶罐,滿臉狐疑地問道:“這,什麽東西?骨灰?”
徐競秋順勢起身,穩步走到曾炳林的桌旁,輕輕放下罐子,然後緩緩打開陶罐,刹那間,一陣清脆的聲響傳來,隻見銀元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在桌上堆積成一座小小的銀山。
這當口,站內其他人得知徐競秋歸來的消息,紛紛陸續湧入曾炳林的房間。眾人一踏入屋內,目光便被桌上那堆銀元牢牢吸引,不禁齊聲發出一陣驚歎。
徐競秋輕輕抖動陶罐,直至確認銀元已全部倒出,一個不落,才將罐子穩穩放下。隨後,他轉身再次在曾炳林跟前屈膝跪下,神色堅定地說道:“站長,我知曉自己所犯何罪,但我一心隻為挽回咱們失去的顏麵,才毅然向局長請戰,唯有手刃吉川,才能洗去河南站之恥辱,讓我們所有人得以真正昂首挺胸。”
曾炳林迷迷糊糊似乎聽到徐競秋在言語,卻又未聽得清晰明了。此刻,他的思緒全然被眼前那堆積如山的銀元所占據,大腦陷入一片空白。
自河南站降級之後,經費狀況便急轉直下如墜深淵,加之濟南戰事正酣,負責經費事宜的肖正川遲遲未能派人將經費運達。河南站由此陷入絕境,上上下下舉步維艱,就連基本的飲食供應都難以保障,更別說開展各種行動了。曾炳林雖有小金庫,然而其在開封並不在洛陽,故而無法啟用。況且,即便能夠取得這筆錢款,以曾炳林的脾性,也未必甘願自掏腰包貼補站內虧空,他寧可選擇與眾人一同忍受饑餒之苦,也不願輕易動用自己的積蓄。
曾炳林緊緊盯著那堆銀元,許久都未曾言語,而後緩緩踱步過去,伸手抓了一把銀元,任由其從指縫間滑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複又散落在錢堆之上。
他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與震驚,開口問道:“這,哪兒來的?”徐競秋的目光在錢堆上短暫停留,隨後抬起頭,神色凝重地說道:“這是我徐家最後的家底,我父親早年便對我千叮萬囑,告知此錢非到生死攸關、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輕易動用,這是我們徐家日後東山再起的唯一指望,一旦動用,徐家便意味著徹底衰敗了。”
言罷,徐競秋朝著曾炳林雙手抱拳,行了一禮,語氣堅定而激昂:“如今我將其奉獻給站內,徐家即便衰敗,亦不足惜,但河南站絕不能倒下,中國更不能淪陷!”
一旁的總務科長耿弼之似被那堆銀元勾去了魂魄,不由自主地踱步過來,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桌上的銀元,口中不住念叨:“競秋啊競秋,你可真是河南站的救命恩人呐,咱們這站點近來窮困潦倒,別說開展工作,就連站著都餓得慌,你這一來,無異於挽救了全站上下的性命啊。”
言畢,耿弼之扭頭望向曾炳林,繼續說道:“站長,並非我有意偏袒競秋,實在是患難時刻見真心,自打咱們站遭受處分後,您瞧瞧,還有誰願意出手相助?那些新招募的人員,一聽站點降級,跑得連個影子都不剩,到了這緊要關頭,靠得住的還得是咱們這幾個老夥計啊。”情報科長範祥熙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道:“站長,競秋絕無惡意,他全然是一心一意為黨國效力之人,咱們可千萬不能寒了他的心呐。”
曾炳林著實被徐競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陣腳大亂,原本準備好的一番嚴厲斥責,用來立威的話此刻竟也卡在喉嚨裏難以啟齒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努力讓自己平複下來,隨後緩緩地走回椅子邊,慢慢坐下,臉上的神色依舊嚴肅,隻是語氣相較於之前緩和了些許:“你……你此番心意,站裏自然是知曉且領情了……但,話又說回來,一碼歸一碼,你……你未經許可便私自啟用秘密電台……”
“哎呦,站長啊,如今都火燒眉毛了,何必還在這等事情上較真呢。”電訊科長嚴一夫邊說著邊走上前來:“競秋所作所為,不都是為了給咱站裏掙回顏麵嗎?況且戴局長都已默許,過去的是非對錯,就讓它隨風而去吧,當下之際,咱們全站理應齊心協力,好好思量如何圓滿完成任務才是。”嚴一夫的目光忍不住在那堆銀元上多停留了片刻,接著又道:“競秋連自己的身家性命與全部家底都毫無保留地奉獻出來了,咱們還有什麽理由去埋怨指責他呢?”站裏其餘眾人也紛紛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著,皆為徐競秋求情開脫。
曾炳林隻覺腦袋裏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心煩意亂之下,他無奈地擺了擺手,高聲說道:“罷了罷了,既然諸位都如此表態,競秋也確實展現出了足夠的決心與誠意,那咱們眼下的當務之急便是,速速商議出應對之策與執行計劃,全力以赴推進任務。”言罷,曾炳林抬手點了點總務科長耿弼之,吩咐道:“你,你這就去籌備些吃食,咱們邊吃邊商議。”眾人一聽有飯吃,頓時興奮不已,歡呼雀躍地連聲叫好。耿弼之趕忙取了些許銀元,匆匆出門而去。其餘眾人也紛紛忙碌起來,有的收拾桌椅板凳,有的跑去拿碗筷茶杯,一時間屋內好不熱鬧。
徐競秋默默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眾人那風卷殘雲般的吃相。他們一個個如狼吞虎咽貪婪的樣子,仿佛要將最近肚子裏的虧空全都在這一頓飯裏補回來似的。不多時,眾人都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各自整理一番後重新坐好。這會兒,徐競秋這才緩緩起身,上前走到桌子邊上落了座。
曾炳林酒足飯飽,愜意地打了個飽嗝,身體後仰靠在椅子上,目光轉向徐競秋,開口問道:“競秋,上次你不在場時,我們曾開會專門研討你的事情,你如此急切地向局長匯報,想必是已然胸有成竹,有了應對之策吧?”徐競秋立刻站起身來,微微點頭應道:“沒錯,我們確實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
曾炳林聽到“我們”這個詞,心中不禁泛起一絲不悅,眉頭微微一皺,但稍作思忖後,還是強壓下這份情緒並未表露出來,隻是淡淡地說道:“哦,那更好,不妨詳細說說。”
徐競秋穩步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神色凝重地開口說道:“此前,咱們一直將目光聚焦於吉川本人,所有工作都圍繞他展開,然而就目前的形勢來看,困難重重,之前的行動失敗,定會致使他加倍小心謹慎,如此一來,咱們若想從正麵直接突破,可謂難如登天。”“那依你之見怎麽辦好?”情報科長範祥熙迫不及待地追問道,眼神中滿是急切與好奇。
徐競秋看向範祥熙,語氣沉穩地回應道:“所以我們打算引誘吉川主動留意到我們,並且主動來接近我們。”聽完這話,眾人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麵相覷,一時間都摸不透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曾炳林眉頭緊鎖,疑惑地問道:“難道你是想放出些假消息,借此誘使他來圍捕咱們?”徐競秋微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自然不是這樣,不管咱們擺出多大的陣仗,哪怕被重重包圍,吉川那老狐狸也不會親自出麵坐鎮的,依然近不了他的身,我們的想法是拉起一支隊伍,佯裝成土匪,搞出些大動靜來,而後引起他們的注意,讓他們主動來招降我們。”眾人聽了徐競秋這般說辭,頓時像炸開了鍋一般,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的覺得這迂回戰術頗為巧妙,值得一試;有的卻覺得這是舍近求遠,根本行不通,一時間屋內吵得沸反盈天,不可開交。
曾炳林並未急於表態,隻是微微低著頭,獨自沉思了好一會兒,隨後抬眸看向徐競秋,緩緩問道:“這方案,是共產黨那邊給你的吧?”徐競秋坦然地點了點頭,回應道:“我們謀劃鏟除吉川之時,共產黨那邊同樣也在籌備刺殺行動,隻是我們搶先一步動了手,這才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導致他們沒能繼續執行下去。”
曾炳林輕輕應了一聲“哦”,一邊回憶著相關情況,一邊接著說道:“吉川如今確實正在四處招兵買馬,從這點來看,確實存在打入內部的機會……隻是,派誰去呢?難道是你嗎?”徐競秋目光堅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曾炳林見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麵露難色地說道:“恐怕這樣不妥吧,在鬥雞場見過你的人實在太多了,雖說臨時給你偽造一套身份並非難事,可想要讓吉川那邊相信你,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徐競秋利落地脫下外麵的大褂,露出結實的胸膛,隨後輕輕握拳在胸膛上捶了幾下,語氣沉穩地說道:“不用偽造身份,我就憑借真實身份打進去。”曾炳林聽聞此言,滿臉驚訝地望向徐競秋,旋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滿臉難以置信地說道:“你瘋了,這怎麽可能呢?你在吉川那兒可是掛了號的,而且還是頭號目標,這才過去沒多久,你又跑去投誠,天底下哪會有人相信你是真心投誠的呢?”
徐競秋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再次朝曾炳林拱手抱拳,言辭懇切地說道:“站長,這便是我期望站裏幫我做的事了。”曾炳林一臉疑惑,緊緊盯著徐競秋的雙眼,試圖從中讀懂些什麽,卻一時沒能領會其中深意。眾人也是麵麵相覷,都在心裏暗自揣測,猜不透徐競秋這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2.
開封義井鋪火車站的最後一班客運火車在月光的映照下緩緩離開車站朝洛陽開去,車廂內的乘客們或沉睡或低語,顯現出難得的平靜與安詳。
徐競秋頭戴狗皮氈帽,上穿對襟黑布棉襖,下穿緊腿馬褲,腰帶上別著軍統配發的勃朗寧手槍,帶著關賢之安排的十幾個遊擊隊員潛伏在隴海鐵路鞏義段附近的山林裏,緊緊的盯著鐵路上的一舉一動。
根據關賢之的建議,隴海鐵路鞏義段多山路彎曲,火車會減速慢行,便於登臨打劫;鞏義又在日偽和國民黨、共產黨的交叉統治下,各種力量犬牙交互社會尤其混亂複雜,便於編造身份又難以核查;這十幾個遊擊隊員都是常年在附近山上打遊擊的同誌,對周邊環境非常熟悉,遇到突**況便於接應和撤退;鞏義多山又亂,這裏土匪本來就常有出沒,在此處打劫火車也更加自然合理。於是,徐競秋在得到軍統提供的情報,開封經濟合作社社長張邦昌要乘坐此趟火車前往洛陽出差後,決定在此地動手。
沒多久,鐵軌上的老爺火車還沒看到影蹤,那巨大嘈雜的蒸汽咆哮聲和車輪轟鳴聲趁著黑夜的寧謐遠遠就傳了過來,徐競秋和所有遊擊隊員立刻來了精神。
“都準備好了嗎?”徐競秋低聲問道。
“準備好了!”遊擊隊員們齊聲回答,他們身著土匪的裝扮,臉上塗抹著黑灰,有些人手持大砍刀,有人拿著長矛,少數幾個遊擊隊員拿著鳥銃和雜牌手槍,本身遊擊隊的彪悍氣質加上這身行頭和裝扮,跟真的土匪也並無兩樣。
徐競秋一邊抓起黑灰在自己臉上也抹了幾下,一邊扭頭對緊跟身後的兩個遊擊隊隊長說:“狗留,三四,你們兩個帶人先上,前後堵著那節包廂兩頭,警衛如果不聽話就直接放倒,其他人到別的車廂也溜一圈,掃一掃貨,做戲要做全套。”大家聽完徐競秋的安排,如黑夜幽靈般嗖嗖的跳下山,蹲在鐵路兩邊等著火車的到來。
又過了一陣子,笨拙的火車才像一個喘著粗氣的大媽步履蹣跚的走了過來。李狗留把匕首叼在嘴裏,找到最中間的包廂,追著火車跑了幾步,嗖的躥了上去。朱三四跟其他遊擊隊員也麻利的登上了火車,徐競秋最後跟著跳了上去。
李狗留趴在車廂玻璃上朝裏張望了一下,看到包廂車廂兩頭各有一個日偽警察,每個人都抱著一把漢陽造,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
李狗留回頭看了一眼徐競秋,徐競秋衝他點點頭。
隨著一聲令下,遊擊隊員們如幽靈般突然出現在車廂內,李狗留和朱三四兩頭一人一個,一拳砸在警衛臉上,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跟上的遊擊隊員摁倒在地捆了起來,有人麻利的下了他們的槍和子彈。
張邦昌本來在臥鋪裏都睡著了,突然聽到車廂裏一陣嘈雜和喊叫,嚇得一骨碌爬起來,從枕頭下摸出自己的配槍:“什麽聲音?”坐在旁邊的保鏢也掏出了手槍,警惕的趴在門縫朝外張望。
還沒等保鏢看明白,李狗留一腳踹在張邦昌包廂的木門上,門板把保鏢拍了個結結實實,瞬間鼻子裏的血就躥了出來,保鏢忍著疼舉槍就射,李狗留一閃身躲開蹲在門邊,保鏢端著槍剛把頭伸出包廂門,李狗留突然躥起一手牢牢的摁住保鏢持槍的手,另一手一刀插在了保鏢的肚子上,刀尖朝上一用力,鋒利的刀尖直插保鏢的心髒。保鏢驚恐的張著大嘴,一句叫聲都沒有來得及喊就一命歸西了。
張邦昌緊緊的握住手裏的槍,眼睜睜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嚇得像凍僵了一樣一動不動的坐著。
李狗留把匕首從保鏢的腹腔裏拽出來,甩了甩手上的血,慢慢的走到張邦昌跟前,陰冷的笑了笑:“老爺,這玩意兒你不會用,給我吧。”說完伸出了沾滿鮮血的手。
張邦昌腦袋一片空白,他驚恐的看著李狗留,像被施了魔法一樣乖乖的把槍放在了李狗留手上。李狗留接過槍,笑著點點頭,轉身走到門邊朝外喊:“瓢把子,三號包廂好了!”
徐競秋緩緩走進包廂,他看了一眼張邦昌,冷笑一聲:“這位老爺,你在哪兒高就啊?”張邦昌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好漢爺爺饒命,我就是做點木材生意,我從來沒幹過壞事,我老家洛陽的,家母病危了,不得已回家看看,您高抬貴手,饒命啊!”
徐競秋衝身後的遊擊隊員揮了一下手,兩個遊擊隊員走進來開始翻張邦昌的行李和床鋪。張邦昌配合的挪到一邊,還積極的用手指了指皮箱的夾層:“我帶了一些錢,都在這兒了,都孝敬爺爺們了,留我一條命吧。”
徐競秋沒搭理張邦昌,冷冷的看著遊擊隊員搜查他的行李。
這期間,不斷的有遊擊隊員拎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過來交貨報告:“瓢把子,一號車廂搜完了,沒有硬貨(金銀條),都是葉子(紙幣)。”“四號車廂也完了,有幾塊片子(鍾表)和老海(鴉片)。”說完,把搜到的財務紛紛扔在徐競秋的腳下。
這功夫,張邦昌多少緩過來一點神兒,他趁著徐競秋檢查搶來的東西的功夫瞄了徐競秋幾眼。
他注意到徐競秋手裏拿著的是一把勃朗寧GP35大威力手槍,這種槍別說土匪,在日偽部隊和機關裏也是稀罕貨,這個土匪頭子怎麽會有這麽好的手槍?
滿心疑問的張邦昌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徐競秋的臉,他心裏一震:這個臉怎麽似曾相識啊?他不敢多看,低下頭努力的回憶著,突然,他想起了鬥雞場上那個賣力討好日本人,最後卻刺殺吉川的魁梧男人,是他,肯定是他,徐競秋!吉川的頭號通緝犯!可他怎麽會當了土匪呢?
張邦昌腦子一片混亂,他低下頭閉著眼睛,腦袋嗡嗡作響,什麽也想不明白。
“喂,你!”徐競秋用勃朗寧捅了張邦昌一下,嚇得張邦昌趕緊睜開眼睛:“大爺,怎麽了?”徐競秋用槍指了指他身上的皮襖:“你這皮子我們也要了。”“哦?哦,好好。”張邦昌忙不迭的把身上的皮襖脫下了遞過去:“都孝敬您。”徐競秋接過來,穿上試了試,有些小,便脫下了遞給李狗留:“歸你了。”李狗留把手裏帶血的匕首一刀紮在門上,抓起床單擦了擦手上的血,興奮的接過皮襖:“謝瓢把子!”
這功夫,朱三四把包廂所有的人押到了走廊蹲好,舉著繳獲的漢陽造衝人群喊話:“各位老鄉,我們是護國義勇隊的,這是我們的瓢把子徐隊長,今天上車跟大夥借點葉子和糧食,也是不得已,幾十號人人吃馬喂也需要開銷,都是為了抗日,大家沒意見吧?”車廂的人蹲在地上,一臉假笑紛紛表態:“沒意見,沒意見,我們自願的。”
朱三四哈哈大笑了幾聲:“沒意見就好,既然大夥都是自願的,那回家就該幹嘛幹嘛,”說到這兒,朱三四臉色一變:“我要是知道誰去報官來抓我們,可別怪我們不客氣!”朱三四用槍指了指窗外的大山:“這大山就是我們的家,我們回家,你們是找不到我們的,可你們的家,我們要找,一定能找到,所以,回家後嘴巴給我閉緊,誰嘴不緊,摘了你們全家的瓢兒!”車廂的乘客都嚇得一聲不吭。
徐競秋回過頭看了看張邦昌:“聽到了嗎?管好你的嘴巴,否則……”徐競秋一把把李狗留插在門板上帶血的匕首拔下來,狠狠的頂在張邦昌的腰上:“老子可管殺不管埋!”
張邦昌嚇得一哆嗦,拚命的拱手作揖道:“爺爺放心,我到死都不會說,誰都不會說。”
徐競秋看差不多了,把匕首收回來交給李狗留,指揮遊擊隊員把財物綁在身上,順著鐵路跳下火車,一轉眼消失在大山深處。
看土匪都走完了,車廂內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進而喊做一團,剛才的恐懼和壓抑完全釋放了出來,女眷哇哇大哭,男的有的大口喘氣,有的破口大罵,有的慌忙清點財務損失,整個車廂熱鬧非凡。
張邦昌癱軟在座椅上,看著地上慘死的保鏢,一陣後怕湧上心頭。他一邊自己撫弄著前胸,忽然覺得後腰黏黏的,用手一摸,全是血。張邦昌嚇得趕緊掀起棉襖扭頭看,徐競秋警告他的時候頂在他腰上的匕首已經刺破了衣服,在腰上紮了一個紐扣大小的傷口。
張邦昌趕緊找了一塊手絹捂在傷口上,又呼喚其他乘客幫忙用床單撕成條幫自己捆在腰上。看著乘客一邊幫自己包紮傷口,張邦昌一邊顫顫巍巍沮喪的自言自語道:“怎麽這麽倒黴……怎麽會遇上土匪了……怎麽會是他……”
3.
清晨的太陽還沒有升起,晨霧籠罩著展述安佝僂的背影,他用力的把一袋袋沉重的行李和貨物從火車上卸下,門墩努力的把貨物幫忙舉到他的肩膀上運走,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活還是一樣的累,但展述安的心裏不像之前那麽壓抑了,畢竟家裏灶台下麵埋著競秋給的幾十個銀元,這些錢省著點花,夠活好幾年了,他甚至真的動過心找李嬸說個媒成個家,一想到小玉,展述安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哥,你笑啥?”門墩擦了擦頭上的汗,好奇的看著展述安。展述安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了,慌忙收了笑容:“沒啥,這兩天活還挺多,這車卸完,哥帶你吃點好的補補力氣。”“哎!”門墩一聽有好吃的,咧著嘴笑個沒完。
卸完車,展述安找到包工頭領了點錢,帶著門墩到許昌火車站南街去找吃的。
這功夫天已經完全放亮了,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火車站是少有的幾個繁華地段,街道兩旁,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賣燒餅饅頭的,賣茶水的,賣草鞋的,打把勢賣藝的混亂的雜糅在一起,有了別有一番的熱鬧。
以往展述安幹完活,如果沒帶幹糧,隻敢買幾個玉米麵饅頭或高粱麵大餅充饑,今天他直接跨過了常去的那個饅頭攤子,帶著門墩直奔餛飩攤過去。
“老板,兩碗餛飩。”“好咧!先坐!”展述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身後的門墩興奮又有些膽怯的小聲問:“哥,吃餛飩啊?”展述安笑了笑:“嗯,今天管夠。”門墩抿了一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老板給下餛飩。
餛飩端上來,門墩顧不得熱大口的吃起來,展述安還得趕緊勸:“燙,燙,慢點吃,說了管夠。”看著門墩餓死鬼的樣子,展述安噗嗤一聲笑了,進而又有一股酸水湧上心頭。
展述安吹了吹餛飩的熱氣,太燙了,他左右看了看,起身朝旁邊的一個水果攤走過去。
“新鮮的瓜果,便宜賣了!”果販看有人過來高聲喊道,展述安停下腳步,隨便挑選著攤子上的桑葚和野櫻桃,看有人挑選果子,旁邊幾個剛下火車的人也晃了過來,一邊挑水果一邊閑聊。
“老天保佑,咱總算平安到了。”一人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的說。
“小心吧,聽說人家隊伍來了正規軍,身手厲害著呢,還說家夥什一水兒的德國造,鐵路警察根本不是個,敢不服當場就吃花生米……”另一人往嘴裏塞了一個桑葚,一邊煞有介事的接話。
展述安瞥了一眼這幾個旅客,覺得他們好像在說火車打劫的事兒,也不由的八卦心起,更豎起耳朵聽了。
“你們知道個屁,我二弟就在鄭州機務段,他說新來的是以前國民黨的一個什麽隊長,手段狠著呢,李留根把大當家的都讓出來了,自己跟著這家夥幹,這才幾天,搶了多少地方了,打的旗號是抗日隊伍,但他媽的誰都搶,國府和和平政府都在抓他們呢!”第三個人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一樣。
展述安一聽,一下子警覺起來了,他忍不住扭過頭搭話問:“先生,你說的那個人叫什麽啊?”那個人看了一眼展述安,上下打量了一下,看是個臭扛大包的,沒好氣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展述安趕緊拎了好幾串也桑葚遞過去塞到那個旅客手裏,陪著笑臉說道:“爺,俺們沒出過遠門,全靠聽你們聊天知道點事兒,最近聽說土匪厲害著呢,您有啥消息給說一聲,讓俺們也防著點好嗎?”
旅客看看手裏的桑葚,沒想到一個扛大包的這麽上道,就笑了笑說:“最近最狠的是李留根的綹子,他們新來了個國民黨軍官,好像……聽說就是之前刺殺日本少將那個家夥,不知道怎麽當了土匪,這些日子瘋狂搶劫……不過你用不著擔心吧,他還沒功夫去搶你吧……”
展述安震驚的張大了嘴巴,過了好久,他的臉色又慢慢陰沉下來,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要抑製住呼之欲出的怒氣。他猛地轉身,直視著那幾個旅客,聲音充滿了憤怒:“你們別胡說八道,徐競秋不是那種人!”
展述安的這聲怒吼嚇了幾個旅客一跳,他們轉過頭看著展述安,其中一個上歲數的指了指展述安:“哎,小夥子,我們可沒瞎說,這事兒縣裏都傳遍了,你不信可以四處打聽打聽。”
展述安再也忍受不住,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衝上前去揪住那個老頭:“你們不許胡說,他不是這種人,他絕對不會幹這種事兒!”老頭身邊的年輕人一看展述安上來鬧事,火不打一處來,舉手就給了展述安一個嘴巴,展述安愣了一下,返身與那人扭打在一起。
周圍的人群見狀,紛紛圍攏過來,有的驚呼,有的試圖勸阻,但展述安仿佛失去了理智,隻想發泄心中的憤怒和不解。可他畢竟人單力薄,剛幹完苦力身體乏的很,一場架下來被打的鼻青臉腫躺在了地上。
一番混戰後,幾個旅客也害怕出事兒,匆忙借著混亂逃走了。門墩把自己的餛飩吃完老半天沒看見展述安回來,又看到那邊打起來了,便好奇的過來看看怎麽回事,扒開人群一看,展述安氣喘籲籲,衣衫淩亂,眼神中滿是失望和痛苦的躺在地上,門墩嚇得趕緊撲過來抱起展述安:“哥,哥,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展述安緊緊的抓住門墩的胳膊,聲音不住的顫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終於,他無力地鬆開手,嗚嗚的哭了起來。
展述安拖著沉重且無力的步伐,緩緩地朝著那間破敗不堪的茅草房挪去。一路上,他的眼神空洞而呆滯,仿佛靈魂已被抽離,隻剩一具行屍走肉。
終於回到了這僅能勉強遮風擋雨的居所,剛踏入那扇搖搖欲墜的門,他的雙腿便再也支撐不住,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緊緊地抱住頭,那壓抑已久的情緒瞬間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展述安滿心都是對國家的赤誠熱愛與對侵略者的切齒痛恨,而徐競秋,曾如同一盞明燈,照亮著他心中抗爭的道路,可如今,現實卻如同一把鋒利的利刃,無情地將他心中的偶像撕裂。他怎麽也無法接受,那個曾經被視為精神支柱的徐競秋竟會淪為土匪。
許久,展述安起身走到灶台,把埋在下麵的銀元扒出來,他呆呆的看著手裏的銀元,那些曾經代表著徐競秋信任與友情的銀元,此刻卻如同燙手山芋,讓他心痛不已。
“徐競秋!”展述安聲嘶力竭的大吼一聲,把銀元奮力的砸向灶台,騰起股股黑煙,在這本來剛剛燃起一點生活希望的茅草屋內,剩下展述安獨自麵對著內心的掙紮與崩潰。
4.
張邦昌此刻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山陝甘會館門口那塊石板上來回踱步,腳下的步子劈裏啪啦作響,每一步落下,都透著難以掩飾的急促與不安。他一邊不停地搓著手,試圖緩解內心的緊張情緒,一邊時不時地伸長脖子朝會館裏麵張望,眼神裏滿是急切盼望的意味。
就這樣等了許久,特別調查處長權敬齋終於是一臉不耐煩地從裏麵走了出來。隻見他眉頭緊皺,臉色陰沉,顯然是被打擾了吃飯的興致很是不悅。一瞧見張邦昌在那兒,便沒好氣地大聲問道:“老張,到底是啥情況,這麽著急忙慌的,連頓飯都不讓人好好吃了呀!”話語裏滿是埋怨的味道。
張邦昌那急切的模樣就好似生怕這大好消息稍縱即逝,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權敬齋跟前,伸出手一下子抓住權敬齋的衣袖,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大聲說道:“敬齋,立大功了,你要立大功了!”
權敬齋卻是一臉厭煩,皺著眉頭用力地推開張邦昌的手,沒好氣道:“說就說,別這麽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到底是誰立功?是你立功還是我立功,你倒是講清楚呀!”
張邦昌趕忙壓低了聲音,可那語氣裏依舊透著難以抑製的急切,神秘兮兮又急不可耐地說:“徐競秋,我找到了!”
權敬齋一聽“徐競秋”這三個字,瞬間眼睛一亮,就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喜訊一般,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趕忙追問道:“找到了?你真找到了?他在哪兒呢?”
張邦昌一聽,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番,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有所顧慮。權敬齋見狀,不耐煩地一揚手,急切地說道:“走走走,別磨磨蹭蹭的了,屋裏說去。”說著,便抬腳往會館裏麵走去,催促著張邦昌跟上。
兩人進了權敬齋那間辦公室後,張邦昌渴得不行,也顧不上什麽儀態,徑直走到桌前,一把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仰起脖子就“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了起來。喝完後,他隨意地抹了一把嘴,這才湊到權敬齋跟前,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壓低聲音說道:“敬齋啊,徐競秋落草為寇了!”
權敬齋乍一聽這話,先是愣了幾秒,仿佛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隨後反應過來,立馬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裏滿是嘲諷的意味,邊笑邊說道:“老張啊,你這是想升官想瘋了吧?怎麽著,現在社長這個位子給你帶來的油水還不夠多,你這胃口可夠大的,還想著把整個河南經濟合作社都裝進自己兜裏,淨瞎編些不靠譜的事兒來糊弄我。”
張邦昌見權敬齋壓根就不信自己說的話,臉漲得通紅,急得一把掀起自己身上的皮襖,露出身上一處傷口,伸手指著那傷口急切地說道:“敬齋,你看看,這就是徐競秋給我紮的,我可沒騙你啊!”
權敬齋聽了這話,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傷口處,上下打量了一番,可臉上依舊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皺著眉頭追問道:“什麽情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給我好好講講。”
張邦昌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坐火車遭遇徐競秋打劫的事兒,從上車時的情形,到徐競秋出現後的一舉一動,再到雙方發生衝突的整個過程,詳詳細細、原原本本地給權敬齋講述了一遍。
權敬齋聽完,眉頭緊皺,伸手撓了撓頭,滿臉的疑惑,嘴裏嘟囔著:“這可能嗎?徐競秋那可是軍統核心成員,怎麽會突然就跑去當了土匪呢?這也太離譜了,八成是你認錯人了吧?”
張邦昌一聽這話,立馬用力一擺手,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可能認錯,絕對不可能!徐競秋那大高個兒,一身腱子肉特別顯眼,以前在鬥雞場的時候,就屬他最活躍了,那場麵至今我都記得清清楚楚。而且當時他動手刺殺假吉川那會兒,我離他也就七八米的距離,看得真真的,他那張臉,凶巴巴的,跟活閻王似的,我就算到死都忘不了,怎麽可能認錯人呢,肯定就是他,錯不了!”
權敬齋微微低下頭,伸出手摸著下巴,眉頭緊鎖,眼睛裏透著思索的光芒,嘴裏還喃喃自語著:“是啊,這確實太奇怪了,按說徐競秋那樣的人,怎麽就突然跑去當土匪了呢?這中間肯定有什麽緣由。”
張邦昌趕忙湊上前去,臉上滿是急切與精明的神色,壓低聲音說道:“敬齋,咱這會兒先別管他為啥當土匪,這不是咱現在該深究清楚的事兒,眼下最要緊的,是得第一時間把這個情報告訴吉川將軍,不管最後這事兒是個啥結果,咱們先把情報遞上去了,那可就是咱的成績,要是你在這兒猶猶豫豫、拖拖拉拉的,萬一被別人搶了先,那咱倆這到手的功勞可就沒了,這不就全瞎了嘛,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
權敬齋的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額頭上微微皺起了紋路,又陷入了片刻的沉思當中。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透著嚴肅與謹慎,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張邦昌,語氣凝重地問道:“你可得發誓,確定沒看錯人?你得保證那就是徐競秋才行,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要是你謊報軍情,咱倆到時候可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張邦昌一聽,立馬把右手高高舉起來,擺出一個起誓的姿勢,神色莊重,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對天發誓,我平日裏看賬本都能過目不忘,就這麽個認人的事兒,我這點功力肯定還是有的,絕對不可能看錯,就是徐競秋,錯不了。”
權敬齋聽了這話,微微點了點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突然一拍椅子把手,“噌”地站起來,大手一揮,幹脆利落地說道:“走,這就找將軍去,可不能耽擱了。”說著,便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去,張邦昌趕忙跟在後麵。
權敬齋帶著張邦昌腳步匆匆地來到了吉川辦公室的門口,站崗的日本憲兵瞧見來人是權敬齋,立馬挺直了身子,“啪”的一聲抬手敬了個軍禮,權敬齋也趕忙回了個禮,臉上帶著嚴肅又略顯急切的神情說道:“勞煩通報將軍一下,我這兒有重要情報要向將軍匯報。”
那門崗不敢有絲毫懈怠,立刻轉身快步走進辦公室去請示。沒過多久,就見他又小跑著回來了,站定後恭敬地說道:“將軍有請。”
權敬齋帶著張邦昌穩步走到吉川辦公室的門口後,先是停下腳步,低頭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褶皺的軍裝,將領口、袖口處都抻了抻,力求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規整、精神些。
隨後,他伸出手,動作很輕地在門上敲了敲,沒一會兒,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猿飛一郎從裏麵探出頭來,目光在權敬齋和張邦昌身上打量了一番。
權敬齋見狀,趕忙摘下頭上的軍帽,恭敬地微微鞠了一躬,臉上滿是謹慎與敬重的神色。猿飛一郎見狀,便把門又打開了一些,側身站在一旁,同時伸出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們進去。權敬齋朝猿飛一郎微微點頭示意,這才帶著張邦昌抬腳邁進了辦公室內。
張邦昌小心翼翼地跟在權敬齋身後踏入了吉川的辦公室,權敬齋則加快了腳步,緊走幾步來到了吉川那寬大的辦公桌前。他畢恭畢敬地把軍帽摘下緊緊扣在胸前,臉上瞬間堆滿了討好的笑容,微微弓著身子,語氣諂媚地說道:“將軍閣下,我現在有個極為重要的情報要向您匯報。”
吉川原本正埋頭於那堆積如山的文件之中,聽到權敬齋的聲音後,這才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了權敬齋身上,隨後又將視線移向他身後站著的張邦昌,眼神中透著審視的意味,語氣冷淡地說道:“說吧,是什麽事?”
“徐競秋,他……他落草為寇了!”張邦昌此刻情緒格外激動,或許也是太急切地想在吉川麵前邀功了,沒顧得上等權敬齋開口回應,就迫不及待地搶先把話說了出來。
吉川一聽這話,微微皺起了眉頭,側著頭,目光越過權敬齋,直直地看向站在後麵的張邦昌,眼神裏滿是疑惑與探究,隨後說道:“你說什麽?過來,到這邊來說清楚。”
張邦昌趕忙應了一聲,立馬半哈著腰,腳下的小碎步緊搗騰了兩下,那姿態顯得極為謙卑,快速來到了吉川的辦公桌前。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語速稍快地說道:“吉川閣下,我前幾日出差去洛陽,路過鞏義那地方的時候,可倒黴了,遇到了一夥兒土匪爬火車打劫,您猜怎麽著,那領頭的居然就是徐競秋啊!我當時都驚呆了,可千真萬確就是他!”
吉川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張邦昌,眉頭皺得更深了,眼中滿是疑惑,顯然對張邦昌所說的事充滿了懷疑,追問道:“這怎麽可能?徐競秋那樣的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走到落草為寇這一步?你又是憑什麽如此確定就是他呢?”
張邦昌趕忙又把之前對徐競秋那些印象深刻的地方,諸如身材、長相之類的,詳詳細細地重複了一遍。說完這些,他還趕忙補充了兩條有力的佐證,神情愈發篤定,語速也加快了些:“這小子打劫的時候,手裏拿的還是軍統配發的勃朗寧手槍,那槍我太熟悉了,絕對不會認錯的。而且,到最後他們準備下車前,徐競秋拿著刀頂著我的後腰,還趴到我跟前來威脅我,讓我們不許報官,當時那距離,我又紮紮實實、仔仔細細地看了他好幾眼,錯不了,絕對是他,我敢拿腦袋擔保!”
吉川微微皺著眉頭,並未對張邦昌的話立刻給出明確的回應,而是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了權敬齋,語氣沉穩地問道:“權隊長,你怎麽看?”
權敬齋聽了這話,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說道:“將軍閣下,之前咱們對軍統那邊進行了強力掃**,他們確實被打得元氣大傷,這段時間幾乎沒什麽動靜了。而且,我們之前獲取的情報顯示,在他們的刺殺行動被將軍您成功挫敗之後,國民黨高層覺得顏麵盡失,大為光火,確實下達了製裁令,隻是這製裁令具體的內容我們還沒能獲取到,也不清楚後續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不過,倘若嚴格按照軍統的軍紀來說,這次行動失敗的主要負責人那肯定是要承擔嚴重後果的,搞不好真的是吃不了兜著走……我琢磨著,難道軍統內部是發生了什麽內亂?所以才會出現徐競秋落草為寇這種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兒。”
吉川緩緩摘掉眼鏡,輕輕捏著鏡架,隨後伸出另一隻手揉了揉眉宇中間的印堂穴,臉上滿是思索的神情,就這麽沉默著,半天都沒有開口說話。
張邦昌心裏有些沒底,偷偷地看了看身旁的權敬齋,眼神中透著詢問與忐忑。權敬齋感受到了張邦昌的目光,也扭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不安。而後,他倆便都老老實實地垂手站立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靜靜地等待著吉川下達指示。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過了許久,吉川像是終於拿定了主意,突然睜開雙眼,目光投向權敬齋,語氣平靜地說道:“哦,對了,我們經濟合作社最近新來了個同事,正好借這個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說完,吉川提高了音量,衝著門外的門崗喊了一句:“去把特別助理請過來!”
沒過多長時間,就聽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緊接著門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將軍,李助理到!”吉川應了一聲:“進!”
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身著便裝的中年男人出現在眾人眼前。隻見他先是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戴在左手的那隻黑手套,隨後輕輕打起門簾,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進來。到了吉川跟前,他微微彎下身子,態度恭敬地輕輕鞠了一躬,口中喚道:“將軍。”
吉川緩緩站起身來,臉上帶著笑意,一邊親切地拉著那中年男人,一邊朝著權敬齋說道:“權處長,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新聘請的特別助理,也曾經是國民黨的精英幹部,李長寬先生。”
權敬齋看到李長寬時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但立刻換上熱情的笑容伸出手,熱情地與李長寬握了握手,語氣十分恭敬地說道:“哎呀,李先生,久仰大名啊,如今能成為同事,實在是我的榮幸啊。”
李長寬也是笑容滿麵地回應著,客氣說道:“權處長您才是威名在外,在下早就有所耳聞了,往後在這工作上,還得仰仗處長您多多提攜,我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周到的地方,還望您多多海涵。”
一番寒暄過後,吉川把目光投向李長寬,語氣平和地問道:“李先生,權處長這邊剛剛得到了一個情報,說是那個徐競秋如今在鞏義一帶當了土匪,您相信嗎?”
李長寬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吉川見狀,便朝張邦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再複述一遍。張邦昌不敢怠慢,趕忙將自己坐火車遭遇徐競秋打劫的前前後後,事無巨細地又說了一遍。
李長寬靜靜地聽著,等張邦昌講完後,他低下頭沉思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說道:“我雖然並不認識這個徐競秋,不過從之前所掌握的情報來看,他是經過軍校嚴格訓練的國民黨軍官,按照常理來說,即便他犯了錯誤,受到了家法之類的製裁,也不太可能突然墮落成土匪,這其中恐怕另有隱情。”
李長寬稍稍停頓了一下,那隻戴著黑手套的左手不自覺地動了動,他又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手套,隨後接著說道:“徐競秋要是背叛了軍統組織跑去當土匪,那後果可是相當嚴重的,在軍統內部,擅自脫離組織的人必定會被視作叛徒,軍統方麵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再加上是去當土匪禍害百姓擾亂治安,軍統肯定會對其展開嚴厲的追殺行動,而且在江湖上,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也是為人所不齒的,會遭到眾人的唾棄。”
說著,李長寬轉過身,朝著吉川的方向微微彎下腰去,態度十分恭敬,語氣誠懇地繼續說道:“所以我個人認為,不管是從維護自身名譽的角度出發,還是出於對軍統組織那份敬畏之心來考量,徐競秋他都不會隨隨便便去當土匪,這裏麵大概率是存在一些誤會或者別的什麽緣由。”
聽了李長寬那番話後,張邦昌頓時就急了,他趕忙往前邁了兩步,湊到近前,滿臉急切地爭論道:“李先生,這世上的事兒可不能說得那麽絕對,他徐競秋就算以前再怎麽厲害,那也是過去的事兒了,如今這世道可是風雲變幻的,他要是犯了大錯,那可是要丟性命的,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情況下,人哪還顧得上什麽臉麵、名譽之類的呀,隻要能保住命,什麽都顧不得了吧。”
李長寬聽到這話,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了自己那些複雜的過往經曆,還有當下這略顯尷尬的身份,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之中。
他微微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隨後像是自我調侃一般地緩緩說道:“張先生說得確實也有幾分道理,國民黨內部派係林立,各方之間勾心鬥角不斷,很多時候,業務能力強不強倒還在其次,關鍵是要是站錯了隊伍,那有時候可真就是要命的事兒了。一旦在政治鬥爭中敗下陣來,又或者不幸被組織給拋棄,淪為了替罪羊,那在這種走投無路的境地裏,確實是什麽事兒都有可能發生。”
吉川聽完李長寬的話後,先是哈哈笑了幾聲,笑聲裏透著幾分意味深長,接著問道:“照你這麽一說,那這對我們而言,倒成好事了?”
李長寬心中一動,似乎聽出了吉川這話裏的弦外之音,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曾炳林的模樣,情緒也隨之起伏,那戴著黑手套的手不自覺地就攥緊了拳頭,仿佛在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某種情緒。
李長寬緩緩鬆開拳頭,眼珠輕輕轉動了幾下,很快又恢複了和顏悅色的模樣,語氣平和地說道:“這世上的事兒確實是一切皆有可能,不過出於謹慎考慮,我覺得還是得去印證一下才行,可不能僅憑目前這些跡象就輕易下結論。”
吉川聽了,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先是看向權敬齋,又移到李長寬身上,隨後伸出手把二人的手拉過來,緊緊地握在一起,一臉鄭重地說道:“那就辛苦二位了,你們聯手,盡快把這事兒調查清楚,搞明白這個徐競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然後……”
吉川說到這兒,欲言又止,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了出來,揮了揮手說道:“去吧,盡快給我消息。”
5.
徐競秋捋了捋自己的假胡子,假意站在街邊休息,目光投向了保和堂藥鋪的窗台。他撒摸了一圈,看到了那塊小小的“三七估清”的牌子,也沒有感知到什麽異常,這才過了馬路推門走了進去。
關賢之正在櫃台內專注算賬,見徐競秋踏入,便心領神會地喚來小夥計照應櫃台,自己則轉身步入後屋。
徐競秋一落座,便亟不可待地向關賢之詳述道:“我配合李狗留隊長打劫了張邦昌坐的火車,還去劫了沈家大院,離沈家大院不到4裏地就是偽政府副主席潘文覺的祖宅,聽說沒幾天潘文覺就派保安隊來保護他們家的院子了……還有,朱三四還帶人去搶了日本經濟合作社下麵的被服廠……夠了麽?”
聽完徐競秋的匯報,關賢之點點頭說:“最近行動可以放緩了,太密集萬一引起聯合絞殺也會打亂我們的計劃,另外,也要給吉川一個反應時間,我們根據他的動作再做下一步規劃……軍統那邊配合工作還順利嗎?”
徐競秋想起了自己向曾炳林獻上銀元的場景,不由自主的苦笑了一聲:“還算順利,係統內部都知道我當了土匪,而且督察室還真的派了人在追殺我。”關賢之心疼的看著徐競秋:“那你要多加小心,別弄巧成拙了。”徐競秋點點頭:“我會的,而且狗留他們對我也格外保護,我來你這兒他們都不放心,我說自己來,他們還是派了兩個人一直跟著我。”關賢之淡然一笑:“小心駛得萬年船,聽李隊長的吧。”
二人正說著話,冷不丁聽到外麵夥計扯著嗓子喊道:“蓮花小姐來啦,您訂的中藥到貨咯,我這就給您包起來,您先到後麵喝口茶,歇歇腳。”夥計的話音剛落,後屋的門“吱扭”一聲被推開,一位身著日本學生裝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女孩生得極為漂亮,眉眼間透著靈動的氣息,那身獨特的服飾穿在她身上,竟別有一番韻味。
徐競秋陡然一驚,本能地站起身來,關賢之亦隨之而起,應道:“來了。”“嗯。”進來的小女孩就像踏入自家門庭般自在,徑直行至桌畔,拎起杯子斟了些水,仰脖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繼而用衣袖抹了抹嘴,嚷道:“謔,可把我渴壞了。”抹完嘴後,小女孩直愣愣地瞅著徐競秋,又扭頭衝關賢之問道:“爸爸,就是他嗎?”
關賢之笑吟吟地點點頭,繼而指向小女孩,對徐競秋說道:“競秋,這是蓮花,往後你在開封的情報聯絡人。”
徐競秋甚是詫異,關賢之此前曾告知他,日後開封日偽內部情報自會有專人與其對接,他滿心以為會是如關賢之那般成熟穩重、精明強幹的中年男子,豈料竟是個小女生。徐競秋一時難以接受這般狀況,隻是哦哦兩聲,愣愣地凝視著蓮花。
蓮花肯定是之前從關賢之這裏接收到了有關徐競秋的詳細資料,所以他沒有什麽意外,落落大方的走到徐競秋跟前:“あなたとお會いできて嬉しいです。これからも円満な協力をお願いします(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以後合作愉快)。”
徐競秋機械的伸出手跟蓮花握了握手:“こちらこそ、お會いできて嬉しいです。今後とも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一緒に素敵な協力をしていきましょう。(我也很高興認識你,今後也請多多關照,讓我們一起進行美好的合作吧。)”
聽徐競秋用標準的日語回話,蓮花興奮的直鼓掌,笑著誇讚道:“我知道你會日語,可也太標準了吧,你在哪兒學的?”蓮花的讚美讓徐競秋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羞澀的笑了一下:“我在日本留過學,你呢,你的日語哪兒學的?”蓮花噗嗤笑了:“你傻吧,”蓮花轉了一圈,向徐競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校服:“我就在開封第一日本國民學校上學啊。”“哦哦,”徐競秋這才反應過來,蓮花上的就是日本人學校,自然日語不差。
寒暄片刻後,關賢之表情鄭重地將蓮花與徐競秋引至桌旁坐下。他目光堅定地注視著二人,聲音低沉而有力的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們二人就是寒鴉行動的燈塔小組聯絡人,接頭與情報傳遞的方式必須慎之又慎。”
關賢之挺直腰杆,雙手交疊,一絲不苟的向二人交代了接頭與情報傳遞的要點,包括地點的選擇、信號和安全確認、實物傳遞方式、口頭情報傳遞暗語等等。蓮花與徐競秋皆全神貫注地聆聽,他們的眼神中閃爍著智慧與果敢,將這些要點一一銘記於心。
工作安排妥當後,蓮花輕盈起身,麵向徐競秋朗聲道:“切記,在外頭時,叫我宮崎雅子,我下午還有課,翹課會引起懷疑的,我先行一步啦,さようなら、イケメン(再見大帥哥)!”言罷,唇畔綻出一抹甜美的微笑,拎起書包徑直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後屋。
關賢之凝視著蓮花離去的背影,麵帶疑惑地喃喃:“這孩子,嘴裏嘟囔些啥呢?”徐競秋稍顯局促地應了一聲:“她說再見。”“哦……你倆都精通日語,日後開展工作定會順遂不少。”
徐競秋悄然落坐,心中對蓮花的好奇之感如漣漪輕漾,那絲絲縷縷的淡淡好感亦難以自抑地浮於麵龐。
關賢之敏銳地捕捉到徐競秋眼中的困惑,未等他出言探問,便主動開口為其解惑道:“蓮花這孩子,身世也很可憐,她老家青島的,早年在青島瓶井日本人學校就讀,一九三八年青島淪陷,那場慘禍讓她痛失所有親人,孤苦伶仃的她走投無路,隻能投奔遠在河南的姑姑。可戰火很快也蔓延到了河南,日軍鐵蹄踏過,姑姑一家也慘遭厄運,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麽分崩離析,徒留她在這世間獨自飄零。”
徐競秋按耐不住內心的好奇追問道:“她怎麽跟你們走到一起的?”關賢之眼神緩緩掃過自己的藥鋪,輕歎了口氣解釋道:“他姑姑之前也有些中藥生意,我們接觸過幾次,他姑姑最後一次見我,滿臉是血,說讓我照顧這孩子幾天,等幾天過來接,結果……就再也沒回來,她也就認我做了幹爹,一路這麽過來了。”
徐競秋若有所思,默默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宮崎雅子……這名字倒是挺襯她的。”關賢之嗬嗬笑了兩聲,徐競秋像是突然記起了關鍵之事,眉頭緊皺問道:“日本國民學校對學生背景和入學條件把控得極為嚴苛,她是如何進入的?”關賢之不慌不忙地點燃一根煙,語調平緩地徐徐說道:“她此前本就在青島瓶井日本人學校就讀,開封的日本人國民學校主任與數位老師都是從青島調任而來,他們都認得蓮花,加之蓮花自身帶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統,因而入學一事還算順利。”
聽到蓮花有日本血統,徐競秋心底不禁泛起一絲厭惡之感,不過他臉上並未顯露,隻是微微點點頭,繼而向關賢之探詢蓮花的工作經曆:“她為您工作多久了?”
關賢之似乎察覺出徐競秋對於與如此年輕的女孩對接一事心中尚存疑慮,遂笑著解釋道:“你大可放心,蓮花是曆經嚴格考核與訓練的情報精英,她業務能力出眾,把自己隱藏的很好,就像你的感覺一樣,旁人絕難想象這個機靈俏皮的小女孩竟在為抗日革命工作,實際上,我們諸多源自日本內部的情報都是由這小姑娘獲取的,”關賢之望向徐競秋,接著道:“甚至連你們都不曾獲取的吉川有替身這個情報,也是她率先察覺的。”
聽了關賢之此番言語,徐競秋漸漸安下心來,甚至隱隱湧起些許羞愧之意,他撓了撓頭說道:“其實我對您安排的聯絡人深信不疑,肯定是把能手,隻是……沒想到會是個小姑娘。”關賢之聽了嗬嗬笑了笑,他輕輕拍了拍徐競秋的臂膀,朗聲道:“好了,祝你們合作愉快!”
6.
在波譎雲詭的開封城,李長寬領受吉川所托,就此踏上探究徐敬秋落草真相的荊棘之路。
雖然加入和機關不多久,李長寬就意識到日偽政府與特務機關水麵無波,底下卻暗潮洶湧,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人人心懷鬼胎。李長寬深知自身剛來毫無根基,他不僅要完成吉川交付的使命,還得小心翼翼地周旋於各方之間權衡利弊,竭力避免四麵樹敵。而在這險象環生之際,他也從未停止盤算,究竟何種舉措能對自己精心籌劃的複仇大計最為有利。
李長寬曾身為國民黨要員,對軍統的那一套運作規律諳熟於心。不知怎的,他隱隱覺得徐敬秋這件事背後藏著貓膩,可眼下他既無確鑿證據,又是新近投誠之人,凡事還得低調小心。不過有一點他心裏很有底,要是能把真相挖出來,就等於給吉川遞上了一份投名狀,肯定能贏得日本人的信任,在吉川那兒的地位也會大大提高。再者,要是能順著這線索把曾炳林給收拾了,那可就解了他心頭大恨,這簡直就是一石二鳥的美事。所以,不管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他都決心要試一試。
為了更直接地探究徐競秋的真偽,李長寬決定躬身入局。
黃順寶旗下的商隊在河南地界赫赫有名,其聲名遠揚,一方麵源於他身為當地屈指可數的商業巨頭,另一方麵則歸功於他那令人驚歎的八麵玲瓏之態以及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網絡。在這戰火紛飛、動**不安的歲月裏,跨區域開展商業活動風險高得令人咋舌,國民黨、共產黨、日本侵略者、土匪勢力,無論哪一方有所不滿,興師問罪,都極有可能讓商人傾家**產,血本無歸。
然而,黃順寶卻似一位長袖善舞的奇人,在這各方勢力的重重夾縫之中,巧妙地尋覓到了生存之道,構建起一種微妙且脆弱的平衡。國統區與日偽區之間那些隱晦不明、處於灰色地帶的交易往來,大多經由黃順寶之手精心經營策劃。風險與利潤向來如影隨形,成正比關係,越是在這如履薄冰的高危情境下,所蘊含的利潤越是豐厚得讓人垂涎欲滴。在暴利的強大**驅使之下,即便深知前路荊棘滿布,仍有眾多膽大之人懷揣著發財夢想,對跨區域倒買倒賣的生意趨之若鶩。於是,那些意圖涉足長途貿易的商賈們,紛紛主動向黃順寶上繳會費,心甘情願地追隨在他的商隊之後,借助其威名與勢力,運輸貨物,闖**商海,期望能在這亂世之中分得一杯羹。
李長寬端坐在黃順寶的車輛之中,位置靠前引領著隊伍徐徐前行。緊隨其後的是兩輛卡車,車上滿滿當當裝載的皆是黃順寶的貨物,再往後,則是由眾多商人所擁有的、以騾馬牽引的各式大車。由於騾馬行進速度較為遲緩,為了保持隊伍的完整性與協調性,位於前方的汽車也隻得放緩速度,徐徐而行。
黃順寶從懷中取出一包老刀牌香煙,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極為恭順地遞向李長寬,口中說道:“錢老板,您這可是頭一回走這條線吧?”李長寬伸手接過香煙,神色平靜地回應道:“沒錯,之前我在山西的生意較為繁忙,近來才到河南探尋商機。”“哦,原來是這樣。”黃順寶一邊說著,一邊給自己也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後,帶著些感慨歎道:“唉,這如今世道不太平,到處兵荒馬亂的,哪兒的生意都不好做啊,您怎麽就突然想著到河南來瞅瞅機會了呢?”李長寬微微抬腕看了看手表,時針正指向淩晨五點鍾,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空緩緩說道:“原本我也未曾有此想法,實在是我兄弟接連寫信催促,否則,我著實不會有此打算。”
黃順寶臉上瞬間呈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說道:“哦,原來權處長是您兄弟?……哦,不對,應該是表兄弟吧?”“是把兄弟,敬齋與我早年結拜,他能坐上這個處長的位子,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黃順寶一聽這話,頓時神色慌張,急忙將手中的香煙丟棄,衝著李長寬抱拳拱手,言辭懇切:“怪不得呢!權處長此前千叮嚀萬囑咐,交代若是您有個好歹,便要拿我的性命抵債,原來您是……錢兄,往後您的生意便是我的生意,但凡有能用得著小弟之處,您盡管開口便是。”
李長寬也抱拳回禮,神情謙和的說道:“黃兄言重了,日後必定少不了諸多叨擾,還望黃兄莫要厭煩。”“不不不,絕對不會。”黃順寶趕忙不住地擺手,言辭之間滿是熱切與期待:“您能差遣我,那可是給我莫大的麵子,我歡喜還來不及……倘若小弟辦事得力,還望您能在權處長以及政府內部,多多為小弟美言幾句。”李長寬嘴角微微上揚,發出兩聲嗬嗬輕笑:“好說,好說。”
當車隊緩緩行進至黑風嶺區域時,時間已悄然臨近中午。高懸於天際的炎炎烈日,如同一輪熾熱的火球,無情地傾灑下酷熱的光芒,那強烈的陽光直直地照射在騾馬身上,致使它們不堪酷熱,紛紛口吐白沫,腳步愈發遲緩,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黃順寶手下的一名護衛,騎著馬快速趕到轎車近旁,隨即勒住韁繩,微微彎下腰,畢恭畢敬地向黃順寶請示道:“大哥,要不要歇會兒等等他們?後麵的騾馬隊與咱們的距離拉的有點大,有些跟不上了。”
黃順寶猛地一把撩開車窗的窗簾,怒目圓睜,扯著嗓子破口大罵:“歇你媽歇!你是不是跟土匪是一夥的?這地方出了多少亂子,你心裏沒點數嗎?”護衛麵露尷尬之色,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後麵,小心翼翼地問道:“哥,那後麵的商隊就不管了嗎?”黃順寶將頭探出車窗,使勁朝後麵張望,隻見後麵的道路上早已不見商隊的絲毫蹤跡。黃順寶雖然在心裏把護衛和這糟糕的情況罵了個遍,但一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份子錢,真要是棄之不顧,自己往後還怎麽靠這點信譽在這行裏混飯吃、賺大錢呢。
“去去,趕緊去催他們快點,要是再晚,老子可真就不管了。”
黃順寶與李長寬相繼走下車來。
李長寬站在一旁悠然地活動著筋骨,以緩解久坐的疲憊,黃順寶則匆匆忙忙跑到後麵,對著緊緊跟隨的兩輛卡車大聲訓話。安排妥當後,他又指揮幾個護衛分散開來,前往四周進行警戒,密切留意周圍的動靜。隨後,他招手示意司機將車緩緩駛入樹林之中,小心地隱蔽起來,力求不被外界輕易察覺。
李長寬一邊不緊不慢地活動著筋骨,一邊機警地四處打量。隻見前方不遠處,道路蜿蜒著即將沒入山路之中,而那裏恰是土匪最為猖獗、活動最為頻繁的危險區域。據此前所掌握的偵查情報顯示,徐競秋也主要在這片區域出沒活動。他微微眯起雙眼,腦海裏飛速運轉,暗自精心盤算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況與應對之策。
黃順寶把自家車隊安排妥當後,便快步走了過來,瞧見李長寬獨自站在那兒若有所思、神情發愣的模樣,還以為他是在為可能遭遇土匪的事兒憂心忡忡,於是趕忙湊上前去,壓低聲音,滿是安撫意味地說道:“錢兄,您大可放寬心,這條線路上的幾位瓢把子,我都熟絡得很,早在幾天前,我就派人去給他們送了孝敬,大家都是在這亂世裏討口飯吃,他們也不至於拚了命地為難咱們,您就把心放進肚子裏吧。”
李長寬聽了這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臉上仍帶著一絲憂慮,輕聲回應道:“黃兄的勢力我自然是信得過的,不過我聽說近來在這條線路上,冒出了一夥棘手的主兒,領頭的據說以前是國民黨的什麽人物,行事心狠手辣,全然不把江湖規矩放在眼裏,不管是誰的貨物,隻要被他盯上了,就敢下手去劫,可難對付著呢。”
黃順寶聽了李長寬的話,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不就是那個徐競秋嘛,以前軍統的行動隊長,他那夥人我也打點過了,錢兄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李長寬一聽黃順寶這話,頓時來了興致,趕忙追問道:“哦?原來你還認識他們呀?”
黃順寶得意地呼扇著胸前的衣襟,滿臉自豪地說道:“不瞞錢兄,小弟我在河南這地界摸爬滾打了十來年,方方麵麵的關係多少還是積攢了一些的,消息也算比較靈通。”說著,黃順寶還特意左右瞧了瞧,見周圍沒人,便湊近李長寬,一臉神秘兮兮的模樣,壓低聲音接著說:“這徐競秋啊,可是被他們站長給狠狠耍了一道,背了個大黑鍋,結果被軍法處押著回重慶,說是要審判呢,搞不好就得被槍斃了。誰知道這小子半路上醒過神來,知道自己成了替罪羊,把軍法處那幾個人全都給殺了,然後逃回到河南,本來他是打算找他們站長報仇雪恨的,可後來走漏了風聲不但沒殺成站長,反倒被軍統通令追殺,被逼得走投無路了,跑到山裏投靠他的老鄉落草為寇當起了土匪。”
聽到徐競秋要殺曾炳林,李長寬的心態突然有了微妙的變化,他的目光中透著半信半疑,直直地看著黃順寶,追問道:“這麽隱秘的消息你都能打聽得到?你這是聽誰說的呀?”
黃順寶依舊滿臉得意之色,拍著胸脯說道:“我早就跟你講了,這片兒的各路綹子我都熟得很,我手底下的保安隊裏,有人原本就是李狗留那綹子的,上次他去給人家送孝敬的時候,親耳聽他們二當家說起這事的。”
李長寬聽完這番話,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同情之意,那感覺就仿佛是在同情另一個身處困境的自己一般,思緒也隨之飄遠,陷入了沉思之中。
時間又過了許久,後麵那拖拖拉拉的騾馬隊才總算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黃順寶見狀,頓時火冒三丈,扯著嗓子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他媽的磨蹭什麽呢!都給我麻溜兒地跟上,今兒個天黑之前必須得翻過黑風嶺,要是耽誤了行程,有你們好看的!”一邊罵著,一邊還揮舞著手臂,催促著騾馬隊加快速度,那架勢仿佛要把心裏的焦急和怒火全都宣泄出來一般。
疲憊不堪的車隊繼續緩緩向前行進著,然而,才剛剛踏入黑風嶺的地界,李長寬的耳畔便驟然響起“啪”的一聲,那槍聲清脆響亮,在這寂靜的山嶺間顯得格外突兀。他瞬間警覺起來,下意識地將手迅速挪到後腰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大聲喝問道:“誰開槍?”
黃順寶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嚇了一跳,心裏“咯噔”一下,趕忙將頭伸出車窗,瞪大了眼睛往外張望。
隻見從黑風嶺高低起伏的丘陵以及繁茂幽深的密林中,冷不丁地竄出了十幾號人。他們一個個氣勢洶洶,手裏緊握著各式各樣的家夥事兒,眨眼間便橫在了黃順寶那輛汽車的前麵,將車隊前行的道路給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那陣仗看著就讓人心裏直發怵。
黃順寶眼見局勢不妙,心裏暗叫不好,趕忙推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下了車。他滿臉堆笑,高高地舉起拳頭,一邊恭恭敬敬地作揖,一邊扯著嗓子高喊:“並肩子,勞煩問一聲,你們是哪路線上的呀?”
這時,蒙著麵的朱四五端著漢陽造,邁著大步往前走了幾步,眼神透著幾分凶狠,甕聲甕氣地說道:“甭管我們是哪個綹子的,識相的話,就麻溜兒地把過路財留下,我們也不耽誤你們接著做買賣。不然的話……”說著,朱四五手上猛地一用力,隻聽“哢嚓”一聲,子彈便被頂上了膛,那冰冷的金屬撞擊聲在這寂靜的山嶺間格外刺耳。
黃順寶心裏著實“咯噔”一下,暗覺大事不好,可臉上仍強裝鎮定,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客客氣氣地說道:“前幾日,我專門差遣陳安兄弟到各個綹子去拜了碼頭,禮數啥的可都沒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陳安兄弟一時疏忽,有照顧不周到的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你們當家的,要是真這樣的話,那我在這兒就替陳安兄弟給各位賠個不是了,還望各位高抬貴手。”一邊說著,一邊還不住地作揖。
就在這當口,蒙著麵的徐競秋不緊不慢地從樹林裏踱步而出,冷冷地哼笑了一聲說道:“我們這幾十號兄弟,平日裏人要吃喝,馬要喂料,開銷可不小啊,你們這些商人和山客之前跟我們說好的,這一趟也就走兩三掛車的貨物。”說著,徐競秋抬起握著勃朗寧手槍的手,朝著汽車後麵那一長溜的騾馬車指了指,語氣越發冰冷:“你瞧瞧,這少說也有二十多掛!你們這是把我們當傻子糊弄呢,哼,真要是這樣,那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麵了。”話音剛落,徐競秋手臂一揮,身後那些遊擊隊員們得到指令,立刻就要衝上前去,準備搶奪卡車上的貨物,一時間,氣氛緊張得如同即將被點燃的火藥桶一般。
坐在車裏的李長寬目光敏銳,一下子就瞧見了徐競秋手中那把勃朗寧手槍,瞬間,他心裏“咯噔”一下,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暗自斷定眼前這個蒙著麵的人,應該就是自己此番要找尋的徐競秋了。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動聲色地盯著徐競秋的一舉一動。
黃順寶眼見土匪們氣勢洶洶地就要衝上來了,而自己這邊的保安隊也不含糊,嘩啦啦一陣聲響,紛紛拉開了槍栓,作勢就要動手。這可把黃順寶給嚇壞了,他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喊道:“弟兄們先別動!都給我住手!咱們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大夥都先聽我一句!”
徐競秋見狀,微微皺了下眉頭,旋即給身旁的遊擊隊員們使了個眼色。那些遊擊隊員們心領神會,當即收住腳步,緩緩往後撤了幾步,不過仍舊虎視眈眈地盯著眼前的車隊,現場的氣氛依舊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黃順寶趕忙小步快跑著來到徐競秋跟前,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雙手抱拳,一個勁兒地作揖,嘴裏急切地說道:“當家的,確實是我安排得不妥當,這都怪我,我認罰,認罰!您就開個價吧,說個數,過些日子我立馬差人給您送過來,您看成不?”
話音未落,一旁的朱四五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氣了,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抄起手中槍的槍托,不由分說地朝著黃順寶就狠狠砸了過去,嚇得黃順寶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後躲閃了幾步,朱四五盯著地上的黃順寶嘴裏罵罵咧咧地吼道:“去你媽的,還過幾天送,老子可沒那閑工夫等你,現在就要現錢!車上裝的什麽貨,都給老子乖乖地搬下來!”
言罷,朱四五旋即轉身,大步邁向卡車。然而,他才僅僅踏出兩步距離,便聽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槍響,朱四五的身軀猛地一震,旋即如同一根被伐倒的木樁一般,直挺挺地向後仰倒,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突然的槍聲讓眾人驚愕,但瞬間的變故讓人反應不過來,大家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徐競秋最先反應過來,他疾步上前探查,隻見朱四五眉心處有個血洞正汩汩冒血,瞪大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芒。徐競秋顧不上悲傷,猛抬頭順著槍聲來源方向極目遠眺尋找狙擊手的位置,隻見遠處一座山頭上,突然有點火光一閃即逝。徐競秋暗叫不妙,順勢一個翻滾,敏捷地躲至卡車輪子旁,與此同時,一顆子彈呼嘯而到,險之又險地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起一陣灼熱的氣流打在汽車輪轂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有狙擊手!”這一聲驚呼如同驚雷,瞬間喚醒了呆滯的眾人。意識到危險降臨,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眾人驚慌失措,四處奔逃尋找掩護,恨不能立刻消失在狙擊手的視野之中。
徐競秋憑借對槍械的敏銳感知,從那劃破空氣的尖銳槍聲中精準判斷,這是春田M1903狙擊步槍,那是軍統與中統特工們慣用的致命利器。而與此同時,藏身於車內的李長寬也分辨出了這熟悉的槍聲,他們二人心中均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與疑惑。
徐競秋滿臉寫滿了難以置信。此前獲取的情報顯示,這趟商隊或許會有“和機關”相關之人同行,故而他才謀劃著與軍統演上一出戲,以此來坐實自身落草為寇的艱難處境。但此刻,那狙擊槍的子彈呼嘯而來,分明是奔著奪命而去,全然沒有半分演戲的架勢,這根本就是要將他們斬草除根。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為何局勢會陡然惡化至如此境地?
李長寬緊貼著車的地板,透過車窗的狹小縫隙窺視著外麵的混亂景象。他從這淩厲且毫不留情的狙擊火力判斷,周邊定有軍統或國民黨其他秘密組織的暗殺隊潛伏,且他們已將徐競秋鎖定為必殺目標。隻是令他倍感困惑的是,徐競秋的行蹤應當極為隱秘,他們究竟是如何精準地知曉其會在此刻現身此處的呢?
在漫長的寂靜之後,一名遊擊隊員終是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急與悲痛,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觀察了一下,便毅然決然地衝向朱四五那冰冷的屍體。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屍體的刹那,槍聲再度響起,一顆罪惡的子彈如閃電般疾馳而來,精準地沒入他的太陽穴。那名遊擊隊員的身軀瞬間僵住,而後直挺挺地倒下,匍匐在了朱三四的屍體之上。
徐競秋目睹這慘狀,隻覺腦袋“嗡”地一聲,憤怒與痛心如洶湧的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他聲嘶力竭地怒吼道:“所有人不要動!誰也不許過來!”
徐競秋緩緩摘下帽子,尋來一根細長的樹杈,小心翼翼地將帽子挑著,緩緩探出隱蔽之處。刹那間,隻聽一聲尖銳的槍響劃破寂靜,一顆子彈如離弦之箭,瞬間將那帽子擊穿。徐競秋反應迅捷,猛地扔掉樹枝,借狙擊手換彈的片刻如獵豹般猛然躥出,他邊聲嘶力竭地大喊“撤”,邊借助樹林的茂密枝葉作掩護,朝著山上奪命狂奔。待他成功跑過狙擊手的射擊扇麵,扭頭望向黃順寶,目光中滿是仇恨與憤怒,惡狠狠地說道:“我兄弟的命都算你頭上,咱回頭再算賬!”言罷,便帶著遊擊隊員迅速隱沒於山林深處,不見了蹤跡。
黃順寶整個人緊緊地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那徐競秋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的狙擊槍聲也徹底沒了動靜,他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如驚弓之鳥一般,小心翼翼地鑽回到車裏。剛一坐定,便慌慌張張地朝著車隊眾人連連揮手,扯著嗓子大喊,催促車隊趕緊加速,盡快駛離這險象環生的危險區域。
李長寬靜靜地坐在車裏,良久都一言不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可突然,他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突兀。黃順寶頓時被嚇得不輕,趕忙扭頭看向李長寬,臉上滿是驚恐與慌亂,急忙解釋道:“錢兄,這真的就是個意外,打從幹這事兒起,就從沒出過這般狀況,我是真的不清楚咋回事,肯定不是我手底下的人動的手,等我回去,一定跟權處長好好說道說道,仔仔細細查查看,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
李長寬卻隻是擺了擺手,神情輕鬆自在,慢悠悠地說道:“不用了,黃兄,你這趟可是幫了我大忙了,等回去之後,我定會在敬齋跟前,哦,甚至是在吉川將軍那兒,好好誇讚你幾句。”
黃順寶一聽,隻當李長寬這是在說反話,嚇得眼眶都泛紅了,帶著哭腔哀求道:“錢老板,您可千萬別這樣,等回了城,我在寶豐樓擺上幾桌好酒好菜,專門給您賠罪,也好給您壓壓驚,我到現在還都是一頭霧水,壓根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啊……”
“哈哈哈……”李長寬聽了黃順寶這番話,笑得越發大聲了,那爽朗的笑聲好似從心底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穿過車窗,飄向了車外那連綿起伏的丘陵深處,仿佛將方才的緊張與驚險都一並給帶走了。
7.
軍統洛陽站裏,昏黃的燈光幽幽地亮著,在牆壁上投射出一片片斑駁陸離的影子,好似每一處昏暗的角落,都隱匿著不可言說的隱秘之事。
徐競秋滿臉怒容,恰似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氣勢洶洶地大步向前,猛地用力一推,曾炳林辦公室那扇門便轟然洞開,狠狠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刹那間將室內原本的寂靜攪得粉碎。
“站長,你什麽意思?”徐競秋的聲音滿溢著難以遏製的憤怒與悲痛。曾炳林安然坐於辦公桌之後,麵容冷峻且深沉,待徐競秋怒衝衝地闖進辦公室,他也不過是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繼續將頭埋進手中的文件裏,仿佛徐競秋的出現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絲毫無法擾動他的心緒與專注。
徐競秋又向前緊逼了幾步,雙手重重地拍落在桌子上,他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曾炳林,厲聲質問道:“你為什麽下令狙殺朱三四?為什麽對遊擊隊員痛下殺手?”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艱難擠出。
曾炳林緩緩抬起頭,眼神幽深似淵藪,麵容冰冷若寒霜的開口道:“競秋,你先冷靜冷靜……此次行動本就屬於高度機密範疇,狙擊手是重慶督察組派來的,我不可能讓他知道這是一場配合的戲碼。”
“為什麽非得重慶派人?正生難道不行嗎?站內那麽多人難道都無法執行此任務?”徐競秋圓睜雙眸,直勾勾地刺向曾炳林,似要直直探入其靈魂深處,剖析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曾炳林猛地站起身來,食指如劍般指向徐競秋,言辭鑿鑿道:“這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精心籌謀的計劃,為了護你周全!我們必須塑造出一個毫無破綻、全然真實的情境,誰又能擔保吉川不會從我們內部竊取情報?讓軍統內部上上下下認定你已淪為土匪,這是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徐競秋呆愣了瞬間,緩緩地癱坐於椅上,雙手痛苦地緊箍住腦袋,嘴裏喃喃:“怎能如此行事,根本不需要這樣做……”
曾炳林緘默片刻,而後輕輕將手搭在徐競秋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也不要過度自責,在這沒有硝煙的戰場,我們要的是最終的凱旋,沿途一切的奉獻與犧牲都在所難免,你隻要記住,熱血定不會枉流,每一次犧牲都是向勝利更近了一步……值得!”
徐競秋失魂落魄地呆坐良久,才如行屍走肉般緩緩起身,一隻手扶著牆壁,腳步踉蹌的朝著門口蹭去。
眼見徐競秋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曾炳林獨自靜坐在昏黃黯淡的燈光下,麵龐之上緩緩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片刻後,他的眼神冷冷的凝視著門口方向,嗓子裏突然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似是裹挾著某種秘而不宣、深不可測的陰謀算計,令人不寒而栗。
8.
李長寬局促不安地坐在小會議室裏等待著吉川的召見。他的腦海中像放電影一般,一遍遍反複回溯商隊被劫的那一幕幕細節,他的思緒飛速運轉,思索著究竟該如何匯報此次事件,才能最大程度地為自己爭取利益、規避責任。
隨著清脆的開門聲,猿飛一郎率先踏入室內,目光觸及李長寬的瞬間,嘴角輕輕上揚微微一笑,隨即身形敏捷地往旁邊一閃。緊接著,吉川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李長寬見狀,急忙起身,身體前傾,微微彎下腰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說道:“將軍。”吉川徑直走向座位,一邊利落地摘下手套隨手扔在桌子上,一邊目光直逼李長寬開口問道:“怎麽樣,有什麽收獲?”
李長寬緊緊跟在吉川的側後方,每一步都走得謹小慎微,眼神時刻留意著吉川的神情變化,嘴巴像連珠炮般匯報著:“按照您的指令,我對徐競秋在軍統內部的狀況展開了深入探查,並且派人前往他的老家細致尋訪,同時還從鞏義的工商戶以及市民那裏搜集到很多他的犯罪過程,”說著,他畢恭畢敬地將厚厚一遝資料放置在吉川麵前的桌上,語氣篤定地補充道:“這些消息彼此相互佐證,毫無出入,能夠確定,他確實淪為了土匪。”
吉川伸手拿起資料,快速地翻閱著,那眼神似在審視著字裏行間的秘密。片刻後,他抬起頭,眉頭皺了皺,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慮說道:“這些信息均不可全然置信,我要的是你的一手情報。”
李長寬連忙點頭,他早有準備,迅速從包裏抽出一份報告,雙手遞向吉川接著說道:“在權處長的精心安排下,我親身跟隨黃順寶的商隊踏上鞏義這條線路,為能成功吸引徐競秋的目光,此次商隊規模非常龐大,甚至還特意以掛注為由,提前向沿路土匪通報了行程,果不其然,徐競秋中計前來打劫,但卻遭到軍統狙殺小隊的猛烈圍剿,在這場激戰中,他們的二當家命喪黃泉,另有數名土匪也一並被擊斃,徐競秋也險些丟了性命。”
吉川目光緊緊鎖住李長寬,眼神中透著審視,沉思了好一會兒後,滿臉狐疑地低聲嘟囔道:“軍統狙殺隊?居然就這麽恰巧碰上了?”
李長寬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緩緩地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解釋道:“軍統的狙殺隊一直在找機會除殺徐競秋,那天車隊規模如此之大,行進速度又那麽緩慢,軍統的鋤奸團怎麽可能會毫無察覺,知曉情況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
吉川凝視著李長寬,眼中流露出欣賞之意,微微點頭。隨後,他低下頭,再次認真地審視起那份報告。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臉上帶著笑容,用一種看似求教的溫和口吻詢問李長寬:“那李先生,就當下這個情形而言,你認為我們該如何處置徐競秋才比較妥當呢?”那眼神中雖帶著笑意,卻也藏著幾分精明與試探。
李長寬沉默了許久,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幾圈,臉上滿是欲言又止的神情,猶豫再三後才緩緩開口道:“一切皆聽從將軍的差遣,若將徐競秋圍剿在黑風嶺,既報了這廝刺殺將軍的仇恨,又能起到震懾亂匪的作用,也保將軍此後諸事順遂、平安無虞;要是留著他……”說到這兒,李長寬小心翼翼地抬眼快速瞥了一下吉川,接著說道:“那便如同為大日本帝國留存下一枚可用的棋子,隻要有機會,就該物盡其用,讓他發揮出最大的價值來。”
吉川暢快地哈哈大笑著,而後起身,闊步走到李長寬的跟前,臉上滿是欣賞與讚許之色,大聲說道:“李先生不愧是國民黨的高級幹部,著實目光長遠,還頗具政治韜略……你心裏清楚我所想,我也明白你心中所念,這就是你們中國話裏講的……‘英雄所見略同’嘛。”
李長寬聽了吉川這番話,也跟著嗬嗬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卻藏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此刻的兩人,就好似兩隻老謀深算、狡猾至極的狐狸,表麵上一片和諧,言語間看似惺惺相惜,可實則都在不動聲色地互相試探著。
山陝甘會館的會議室裏,燈光映照著牆上掛著的巨型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標記勾勒出了複雜的勢力範圍和各種數據。高田大佐身著筆挺的軍裝,麵容嚴肅地站在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地圖上的鞏義丘陵地帶的黑風嶺:“我建議順藤摸瓜,一舉殲滅這股土匪,並除掉徐競秋。”高田的聲音堅定而有力,仿佛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這樣一來,我們既能報了徐競秋刺殺閣下之仇,又能向河南的百姓展示和平政府的決心,為他們的安全除了一害,可謂一舉兩得。”
吉川坐在會議桌的首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中透露出一種狡詐的智慧:“高田君,你的進步我確實看在眼裏,但這個想法就像順水流去的樹葉,誰都能想到,誰都會這麽做。”
高田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之色,顯然是吉川的話讓他感到些許吃驚。他緩緩轉過身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吉川,似乎在期待著對方給出進一步的解釋。
吉川輕聲嗤笑,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若我們將徐競秋誅殺,那無疑是給予他至高無上的榮耀,要知道,他曾經身為匪類的過往會迅速被時間掩埋,然而他行刺我的舉動卻會流傳四方,久而久之,他便會被捧為民族英雄,成為中國人心中的楷模,進而激發更多人奮起效仿、頑強抵抗。”說著,吉川伸手拉了拉高田的胳膊:“但若我們能把這個曾妄圖刺殺我的極端抗日分子成功拉攏,令其投身於和平政府,那對支那人的抵抗信念將會產生極為強烈的心理震撼,其效果相較將他斬殺要強百倍。”
高田似有所悟,但眉宇間仍縈繞著一縷疑雲:“可是,閣下,徐競秋畢竟是個刺殺過您的危險人物,讓他加入和平政府可能嗎?恐生事端啊。”
吉川微微一笑,拍了拍高田的肩膀,仿佛是在安撫一個擔憂的孩子:“你無需多慮,即便我們招安過來後考察發現其有二心,我們可以立刻設計一場戰鬥讓他為大日本帝國‘盡忠’,永遠成為忠於大日本帝國的典範,這樣一來,他既能成為我們的棋子,又能成為我們的棄子,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輸。”
高田聽著吉川的話,眼中的疑慮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是在消化這個驚人的計劃,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是,屬下會按照您的計劃去執行。”
吉川輕輕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地說道:“不,此事你不宜出麵,我自會妥善安排。”言罷,他踱步至桌前,拾起李長寬呈交的數份文件,目光快速瀏覽著。
少頃,他轉頭對高田吩咐道:“去,把警衛營的嶽正渠叫過來。”“哈依!”高田領命高聲應答。
9.
殘陽如血,灑在朱三四和幾個遊擊隊員的墓碑上,給這片寂靜的山林添上了一抹悲壯的色彩。徐競秋跪在墳前,雙手緊緊抓著墓碑邊緣,頭深深地埋下,肩膀因內心的痛苦而微微顫抖。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自責與哀傷,仿佛整個世界都壓在了他的肩頭。
“三四,是我……是我害了你……”徐競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關賢之站在一旁,麵容嚴峻,但眼中卻流露出一貫的堅毅,不讓人輕易看到自己內心的痛。
他緩緩上前,蹲下身子,一隻手輕輕搭在徐競秋的肩膀上,語氣堅定而溫暖說:“競秋,抬起頭,看看這碑上的名字:朱三四,他是個英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次意外,不是你的錯,是我們殘酷鬥爭的一部分。”
李留根麵色陰沉,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土堆上,嘴裏狠狠嚼著一根草根,眼神中滿是怨憤。聽到關賢之對徐競秋的勸慰,他再也按捺不住,“噗”地吐出草根,縱身跳下土丘,怒吼道:“什麽他媽的意外,這就是故意的!別讓我逮到那家夥,否則我扒了他的皮!”關賢之扭頭,怒目瞪向李留根:“留根,回山上去!”李留根滿心怒火,卻又不敢違抗,隻能強壓著,極不情願地朝山上走去,經過徐競秋身旁時,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關賢之望著李留根遠去的背影,微微搖頭,輕聲歎道:“你別怪罪留根,他跟三四一同打遊擊,正副隊長搭檔多年,彼此間情誼非常深厚,如今三四突然離去,對他而言,就像失去了一個臂膀,這打擊實在太大,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徐競秋雙眼緊閉,垂首低聲道:“讓他狠狠揍我一頓,或許我心裏都能好受點。”
關賢之緩緩移步至朱三四的墓碑前,伸出手,輕輕撣落碑上飄零的樹葉,隨後轉身,目光落在徐競秋身上,聲音輕緩的問:“你們那邊給了什麽說法?”徐競秋依舊低垂著頭,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囁嚅著回應:“站長稱槍手是重慶方麵所派,因不敢如實相告,他便以為真的是在執行暗殺任務……”
關賢之神色未動,隻是麵無表情地輕輕“哦”了一聲。
徐競秋緩緩抬起頭,淚光閃爍在眼眶中,他看向關賢之,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堅定:“我知道三四是為了我的任務犧牲的,我發誓會為他報仇。”“誰的任務?找誰報仇?”
徐競秋聽完愣住了。關賢之凝視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競秋,我們投身革命,絕非為報一家一戶的私仇,切不可讓個人情感全然主宰我們的言行與心智。”
關賢之回首眺望著巍峨的大山沉聲道:“即便成功鏟除了吉川,對我們的革命征程而言,也不過是短暫的一個節點,為了全民族的解放偉業,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後麵還有更多的艱難險阻,還會有更多的犧牲,你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念,隻是靠著複仇的怒火或者義氣,是走不下去的。”
徐競秋站起身,使勁拭去臉頰的淚水,轉身麵向關賢之語氣堅定的說道:“我聽您的,絕不會莽撞行事,可……您說的信念……是什麽?”
關賢之看著徐競秋,目光炯炯,聲音低沉卻有力的回答道:“我說的信念,是為人民謀解放的初心,是堅信人民的力量能匯聚成抗日洪流,堅信隻要緊密依靠群眾,堅持持久戰,就一定能贏得這場民族解放戰爭的勝利,還百姓安寧,護山河無恙!”
聽了關賢之的肺腑之言,徐競秋內心掀起驚濤駭浪,他不由自主地陷入回憶,往昔在軍校與軍統內部所接受的教育曆曆在目。那時,“一個主義、一個領袖、一個國家”的教條被奉為至高準則,每個人都被要求對領袖絕對服從,可在那些教育裏,人民不過是被忽視的存在,從未被擺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此刻,關賢之的話語就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強光,瞬間穿透了徐競秋心中那層狹隘的陰霾。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朱三四的墓碑上,神情莊重而肅穆,接著,他彎下腰,向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刻,徐競秋心中那團曾熊熊燃燒、熾熱狂躁的複仇烈焰,似乎在無聲無息間漸漸平息,不再肆意跳躍。與此同時,另一簇象征著希望的火苗在他心底悄然點燃,並且越燒越旺,預示著他全新的信念與征程即將開啟。
就在此時,一名遊擊隊員氣喘籲籲地奔來,衝著關賢之喊道:“當家的,山下來了一人,自稱是徐隊長的校友,想要找徐隊長說話。”
關賢之一聽,麵上瞬間浮起一絲欣喜,猛地回頭對徐競秋說道:“這麽快就派人來了?”徐競秋略作思忖,心中已大致明了來者何人,站起身說道:“應該是他,我去會會。”言罷,轉身闊步邁向山下。關賢之急行幾步,朝徐競秋高聲喊道:“競秋,切記我說的,穩住陣腳,依計行事,別衝動!”徐競秋向關賢之抱拳示意,而後徑直朝著山下前行。
徐競秋隨著遊擊隊員行至黑風嶺半山腰的一處崗屋,隻見一位年約三十、頭戴瓜皮帽、身著長棉袍的年輕人正站在一輛驢車旁,車上滿載貨物。見徐競秋走近,年輕人趕忙摘下瓜皮帽,滿臉堆笑地向徐競秋鞠躬行禮:“師哥,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徐競秋麵露茫然之色,繞著他踱步一圈,滿是疑惑地問道:“你誰啊?”
年輕人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本,遞向徐競秋,急切說道:“師哥,我是嶽正渠呀,民國十九年,咱倆一同考入的開封陸軍軍官學校,後來你去日本陸軍軍官學校留學了,我沒選上,日子一長,這聯係也就慢慢斷了,您再仔細想想?”
徐競秋審視著手中開封陸軍軍官學校的學生證,沉思良久,才仿佛一下子豁然開朗般說道:“哦,原來是嶽正渠啊,你如今模樣變化太大,瞧了學生證我才認出你。”嶽正渠憨笑著,連忙轉身將驢車往前趕了些許,說道:“聽說你在這兒,我過來看看你。”說完,他揭開苫蓋於其上的雨布,滿滿當當一大車生活物資展露無遺。
徐競秋望向驢車上的貨物,隨手翻檢了幾下,隻見其中有大米、罐頭、肥皂、火柴、布匹、手電筒等等,可謂一應俱全。就連負責押解嶽正渠上山的遊擊隊員瞧見車上的物資,也不禁喜形於色。徐競秋顯得頗為欣喜,說道:“難得你能記掛著我,如此費心,走,咱們進去喝口茶。”
徐競秋一邊安排人手接過驢車往山上牽引,一邊引領著嶽正渠朝著崗屋行進。
嶽正渠默默跟在徐競秋身後,陽光艱難地穿透茂密的枝葉星星點點地灑落在他那緊繃的麵龐上,清晰地映照出其內心深處難以名狀的複雜情愫。
“師哥,好久不見……你……怎麽在這兒啊?”嶽正渠坐在木凳上,雙手不住地搓著,同徐競秋打著招呼。
徐競秋一邊倒著茶,一邊回頭瞧了瞧嶽正渠,並未回應他的寒暄,而是直截了當地問道:“正渠,你怎麽知道我幹了這個,你怎麽會來這裏?”
嶽正渠深吸一口氣,神色略顯尷尬地慢慢說道:“你們這綹子最近聲名遠揚,從開封,鞏義,到商丘,洛陽,現在誰不知道你的威名啊。”
徐競秋端著茶水走過來,遞給嶽正渠,反問道:“想知道為什麽我會幹這個嗎?”嶽正渠趕忙點頭。徐競秋拉過一個木凳,坐在嶽正渠對麵,言辭激昂的說道:“咱們上學之時,教官是怎麽教育我們的?忠誠衛國,保衛山河,禦敵外侵,捍衛民族,”說著,徐競秋撿起一塊木頭,憤然擲入爐中,激起股股黑煙:“可真走向了戰場,你發現他媽的都是騙人的,一個個爾虞我詐,為了私利無所不為,什麽國家利益,民族氣節,都抵不過二兩小黃魚。”
嶽正渠聽聞徐競秋這番話語,內心頓時湧起一陣激動之情,暗自覺得此番前來著實不虛此行。他伸手將自己的凳子往徐競秋那邊拽了拽,湊近了些說道:“師哥,你如今才看清這一切呀,我可是早就看透了。”
徐競秋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嶽正渠,隨後開口道:“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如今在哪兒高就呢?”嶽正渠輕咳一聲,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下,說道:“我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十九軍當連長,民國二十八年的時候,我們副師長萬雄飛跟了日本人,組建了興亞黃軍,去年底部隊換防,我就跟著來到了開封。”
徐競秋聽罷,猛地站起身來,圓睜雙目,怒視著嶽正渠,厲聲質問道:“你當了漢奸?”徐競秋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著實把嶽正渠嚇了一跳,他趕忙也跟著站起,急忙解釋道:“我是身不由己啊,部隊開到哪兒,我就得跟到哪兒,師長跟誰合作,我也隻能跟著幹,我是真的沒辦法呀。”
徐競秋氣得一腳踢翻了桌上嶽正渠的茶杯,怒喝道:“什麽叫身不由己?咱們好歹也是黨國的軍人,即便心中再有怨氣,那也絕不能當漢奸,跟著小日本做事!”說著,徐競秋手指向木門,大聲吼道:“你給我滾,要是還不離開,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嶽正渠沒料到徐競秋竟會突然發如此大的火,一時間顯得有些慌亂無措,情急之下衝著徐競秋大聲嚷道:“黨國也沒教導咱們去當土匪呀!”這話宛如一支利箭,直直地戳中了徐競秋的軟肋。徐競秋呆愣愣地望著嶽正渠,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隨後緩緩地坐回凳子上,語氣也弱了幾分,說道:“那……那也不能當漢奸,這不一樣。”
嶽正渠見徐競秋沒了方才的氣勢,頓覺有機可乘,趕忙湊到徐競秋跟前,急切說道:“師哥,你我都是中國人,這確實不假,可咱們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罷了,又能做得了什麽呢?又能改變什麽呀?何苦為了那些遙不可及、虛無縹緲的理想,去犧牲自己呢?我心裏難道不恨日本人嗎?自然是恨的,可那又能怎樣啊?就憑咱們,打得過日本人嗎?你瞧瞧上海,瞅瞅南京,再看看武漢,咱們的人都快拚光了,擋住他們了嗎?並沒有啊,與其做這種毫無意義的犧牲,倒不如曲線救國,從長計議才是上策呀。”
徐競秋低垂著頭,默默不語,仿佛正在仔細思忖著嶽正渠所說的話。嶽正渠眼珠輕輕一轉,壓低了嗓音繼續說道:“你走到如今這般田地,真的是日本人造成的嗎?你本是一片赤誠、忠心耿耿,可那些人,卻是要用你的命去保住他們自己的烏紗帽。”言罷,嶽正渠目光直直地盯著無精打采的徐競秋。
許久之後,徐競秋緩緩抬起頭,直視著嶽正渠問道:“你今日前來,並非是單純來與我敘舊的吧?”嶽正渠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回應道:“實不相瞞,我聽說你幹了這事兒後,心裏著實難受得很,前些日子你們打劫開封商會的車隊,聽說你都險些把命給丟了,我這心裏實在是按捺不住了,便向高田大佐請示,想著邀請你到這邊來做事,高田君也答應我了,隻要你誠心來,和平政府絕對不計前嫌,既往不咎,寬厚待你。”
徐競秋緩緩低下頭,再度陷入長時間的沉思,隨後自嘲般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兄弟,你心裏應當清楚,我此前可是奉命去刺殺過吉川少將,如今是和機關的頭號通緝犯,我這顆腦袋可值十萬大洋,你這會兒勸我去投誠,該不會是想著靠我掙上一筆,好提前養老吧?”
嶽正渠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開封府宣威門爆炸後那一閃而過的身影,他不禁猶豫了一下,隨後趕忙連連擺手,急切說道:“這種玩笑可開不得呀,我真的是出於一片好心,我可以拿自己的腦袋作擔保,我實實在在是想給兄弟尋條出路,我要是但凡存有那種心思,你隨時可以一槍斃了我。”
徐競秋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道:“你的腦袋可不值錢,那個什麽高田說的話更是當不得真,若想讓我過去……除非……”
嶽正渠心裏陡然一緊,全然不知徐競秋會提出怎樣過分的條件,可他還是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繼續勸說道:“這戰爭裏哪有絕對的是非黑白,此前你的那些行動,也都是奉命而為罷了,吉川將軍如今正是用人之時,對賢才那可是求之若渴啊,他已然表明既往不咎了,你的才華與勇氣,對他而言是極為珍貴的,你要是真有什麽要求,我肯定會原原本本轉達給他的。”
徐競秋卻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絕望的光,冷哼一聲道:“正渠,吉川當真會那般寬宏大量?哼,你覺得我會信嗎?那不過是誘我上鉤的幌子罷了……除非……我能看到他的親筆信,看到他在開封民報上公開赦免我才行。”
嶽正渠聽完,正思索著該如何回應,沒承想徐競秋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一揮手:“回去吧,別做夢了!”起身徑直走出了崗屋,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隻留嶽正渠獨自一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嶽正渠凝視著徐競秋離去的方向,心中滿是複雜滋味,他心裏明白,理解徐競秋的猶豫以及滿足他所提的要求,或許才是自己完成勸降任務的一線希望。
10.
嶽正渠因其級別限製,是沒辦法隨意進出特務機關的,此刻他正站在山陝甘會館的門口,靜靜等候著吉川的召見。
嶽正渠的內心滿是動搖與遲疑,他著實拿不準吉川此番到底是真心招降,還是如徐競秋所言,隻是設下的一個圈套罷了。誠如嶽正渠對徐競秋講的那般,他既算不上是一個堅定不移的民族主義者,會誓死抗擊日寇,也並非是那種死心塌地的漢奸,他實實在在就是個機會主義者,師長選擇抗日,他便跟著抗日,師長投靠了日本人,他也就隨之而來了。所以在他的心底深處,既不希望吉川去謀害徐競秋,也不願看到徐競秋去刺殺吉川,要是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相安無事地混下去,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就在嶽正渠思緒雜亂、胡亂猜想之時,一名日本憲兵走了出來說道:“嶽營長,請進。”嶽正渠這才回過神來,趕忙跟著憲兵踏入山陝甘會館。他先是來到門衛室,將自己身上的配槍取下,隨後日本憲兵又粗略地對他進行了搜身,做完這些後,才帶著嶽正渠朝著吉川的辦公室走去。
踏入吉川的辦公室,嶽正渠便瞧見高田與吉川正並肩而坐。他先是神色一緊,隨即迅速敬了個軍禮,緊接著雙手穩穩地呈上匯報材料,同時,將自己探訪徐競秋的詳細經過,一五一十地講述開來,每一個細節都不敢遺漏,言語間滿是謹慎與恭敬。
“吉川將軍,高田大佐,依我之見,倘若我再努力加以爭取,徐競秋歸順義軍之舉,大有可能達成。”嶽正渠言辭間滿是謹慎,字斟句酌,隨後又輕聲說道:“隻是……他為求自身安危無虞,提出了兩項訴求。”說完,嶽正渠眼神猶豫的看著地麵,皺起了眉頭。
吉川聞之,緩緩抬首,目光直視嶽正渠出聲問道:“哦?但說無妨,是何要求?”嶽正渠心下畏懼,唯恐徐競秋的要求惹怒吉川,不敢與吉川目光交匯,低聲應答道:“其一,他盼將軍親書勸降信函一封,以作其日後安全與前程的保障;其二……他希望將軍在《開封民報》上刊載赦免聲明,昭告其無罪之身。”
“八嘎!”高田聽了嶽正渠的話猛然拍案而起,怒喝道:“可惡的徐競秋,將軍饒他不死已然是莫大的恩賜了,如今竟還敢提出這般荒謬無理的要求,簡直是不知死活!我這就調遣兵力,將他徹底剿滅!”
吉川迅速抬手,製止了高田即將爆發的怒火,同時眼神示意他坐下。高田滿心不服與憤懣,卻也隻能重重地一屁股坐下。此時,吉川的雙眸深處悄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旋即發出幾聲嗬嗬輕笑:“哈哈,這兩項條件,於我而言不過小菜一碟,我馬上派人去安排就行。”
高田本欲開口阻攔,卻見吉川已鋪開筆墨,取過信箋,略微沉思片刻後,便筆走龍蛇,刷刷點點地書寫起來:
徐競秋閣下:
餘聞君近日落草為寇,心中不勝惋惜,君乃軍統行動隊之姿,英勇果敢,智謀過人,實為不可多得之人才。
餘深知,君之才智與膽略,若能為汪精衛主席所用,必能共創東亞共榮之大業。餘雖曾受君之刺殺,但念及天下大勢,君乃奉命行事,個人恩怨又豈足道哉?
今特此書函,誠邀君放下前嫌加盟和平華府,君若肯誠心歸附,餘必不計前嫌,君之才華,必將在此得到充分發揮,共創一番不朽之功。
此致
吉川良仁
書寫完畢,吉川將信箋仔細疊好,緩緩放入信封,隨後遞向嶽正渠,神色平靜地說道:“待《開封民報》的特赦令一經發布,便有勞你再跑一趟了。”嶽正渠趕忙伸出雙手,畢恭畢敬地接過,臉上滿是諂媚之色,連忙說道:“將軍真是寬宏大量之人,我深信徐競秋定會被將軍的仁厚之心所打動,我將會竭盡所能,敦促徐競秋盡早為大日本帝國效犬馬之勞。”
送別嶽正渠後,吉川見高田仍氣鼓鼓的模樣,便帶著笑意問道:“高田君,你所負責的調查可有消息傳回?”
高田稍稍平複了下情緒,緩緩說道:“據76號的裴吉山來電,徐競秋於軍統天津站任職期間,乃是頑固的抗日分子,其雙親在昭和十年時,被天津日本駐屯軍經濟調查科的武島原少尉以擾亂經濟秩序罪處決,故而,裴吉山斷定,徐競秋絕對不會真心歸降。”
吉川聆聽完高田的匯報,麵龐之上的神情漸漸變得冷峻陰森,那原本的和顏悅色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意。
高田瞧了瞧吉川,接著補充道:“裴吉山還提及,若徐競秋有意歸降,早在天津之際便會追隨他一道加入76號了,怎麽可能繞這麽大一個彎子?”高田有條不紊的將裴吉山的論斷一字不差地予以傳達。
吉川聽了高田的匯報,陷入短暫的沉默,手指在桌麵之上緩緩敲擊,那聲響仿佛在謀劃著一場詭譎的陰謀。
良久,吉川仰首,雙眸之中掠過一抹狡黠之光,徑直向高田下達指令:“你即刻去安排,把天津駐屯軍經濟調查科的武島原少尉從天津借調至開封。”
高田不禁一愣,一時間難以領會從如此遙遠的天津調遣一名少尉前來究竟是何意圖。
吉川神色複雜,仿佛喃喃自語,又好像在向高田解釋:“我要讓徐競秋看著其仇人現身眼前,瞧瞧他究竟能否摒棄私仇為我所驅策,還是原形畢露……有時,仇恨也不失為一種絕佳的顯影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