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外,是繁雜混亂的街道,匆匆的行人和小商小販摩肩接踵,小販的叫賣聲和偶爾傳來的孩童嬉笑聲演唱著市井的大合奏;窗內,鐵路工人、旅客和貨運站的各色人等大呼小叫的吃喝著;廚房的油煙和客人的香煙把餐館籠罩的霧氣蒙蒙,可這煙霧照在徐競秋和蓮花兩人身上,卻為這場看似平凡的會麵增添了幾分朦朧。
蓮花抬眼瞥了一下徐競秋的胡子,皺著眉輕聲說道:“幹嘛總裝個老頭啊,模樣難看死了。”徐競秋下意識地抬手捋了捋胡須,低聲回應:“這副行頭我最熟悉罷了……不過,還得謝謝你,吉川已經派人過來了。”蓮花隻是漫不經心地吃了口菜,隨口應了一聲:“哦。”
蓮花這般隨意的態度,令徐競秋不禁有些恍惚,他夾了口菜送入口中,隨即轉頭望向窗外,沉默片刻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輕聲問道:“我實在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工作方式和主要的信息渠道是什麽?”蓮花忽閃著那雙大眼睛,一臉疑惑地回應:“怎麽啦?”徐競秋微微前傾身體,壓低了嗓音:“就是……你怎麽知道吉川會派嶽正渠來找我呢?”
蓮花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她的身體也稍稍向前傾去,聲音也變得細微起來:“因為……”可話剛到嘴邊,她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麽,又迅速把身子挪了回去,眼神中帶著一絲狡黠:“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徐競秋挑了挑眉:“什麽事?”蓮花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爸爸說你武功很厲害,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呀?”
徐競秋略作思忖後問道:“你沒有培訓過嗎?”蓮花微微歪著頭,手中的調羹在湯碗裏慢悠悠地攪著說道:“主要是些觀察監視、情報分析、反跟蹤,還有社交的技巧之類……開槍倒是學過,隻是許久未碰了……我特別想學功夫,你就教教我吧,好不好?”蓮花輕聲細語,那眼神裏交織著對徐競秋的敬佩與滿心的期待。
徐競秋嗬嗬笑了笑,笑容裏自豪與溫柔若隱若現:“功夫的根基在於力量,有道是一力降十會。”說著,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蓮花那嬌小的身形與略顯瘦弱的體態:“以你的條件,即便學了也不過是些花拳繡腿,真遭遇危險時怕是難以派上用場,你倒不如在學校勤加鍛煉,能跑得迅速、持久,這就是最實用的功夫了。”
蓮花頓時眼睛一瞪,氣呼呼地放下調羹,一邊不服氣地擼起袖子,將胳膊露了出來,使勁兒地撅起肱二頭肌,大聲說道:“你可別小瞧,我有勁兒著呢!”徐競秋瞧見蓮花那可憐的二兩肱二頭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也放下筷子,扭頭四處觀察了一下無人注意,才慢悠悠地擼起袖子,彎曲臂膀用手撐著腦袋看著蓮花,那碩大結實的肱二頭肌一下子展露無遺。
蓮花望著徐競秋那令人驚歎的肱二頭肌,不禁呆愣住,眼神裏瞬間閃過一絲失落。她微微低下頭,旋即又抬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那你不教我花拳繡腿也行,就教我……刀法吧,簡單些的就好,能做到一刀斃命的那種。”說著,蓮花順手拿起湯勺,在脖頸處比畫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就在此刻,她的眼神深處忽然有一抹悲憤如閃電般劃過,可還沒等徐競秋察覺,那悲憤便被她迅速地藏匿起來,臉上又恢複了往昔俏皮可愛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徐競秋並未留意到蓮花那稍縱即逝的悲憤眼神,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掃視著周邊正在用餐的人群,隨後陷入短暫的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教你刀法倒可行,要是遭遇險境,或許能助你脫離危險。”
蓮花見徐競秋答應了,雙眸立刻閃爍起興奮的光芒:“這樣的話,咱們來做個交換怎麽樣?”她的語氣帶著些許俏皮與調侃,眼眸亮晶晶的滿是靈動:“我可以教你畫畫哦,我媽媽以前在雜誌社專門負責畫封麵和插圖,我從小便學習繪畫,畫藝還算不錯,回頭給你畫一幅肖像,肯定能讓你滿意。”
徐競秋微微一怔,隨即展顏笑道:“好啊!……不過,你還沒告訴我……”徐競秋經過這一番交談,總算又記起了之前被擱置的話題。
“哦,”蓮花也一下子反應過來,她趕忙再次壓低聲音,悄聲說道:“我跟高田美惠可是好朋友,我時常去她家玩。”“高田美惠?”徐競秋皺了皺眉頭,這個名字對他來說著實有點陌生,蓮花一眼就瞧出了徐競秋臉上的困惑,嘴巴咧了一下,帶著幾分得意勁兒解釋道:“她呀,可是高田利貞的女兒。”
這一下徐競秋恍然大悟了,如果能頻繁接觸高田利貞,那的確會有機會接觸到一些日偽特務機關的重要人物和情報。沒等徐競秋追問,蓮花突然表情變得更加神秘了,她欠起屁股,用手捂住嘴對徐競秋說:“我還有個絕密情報,幾乎沒人知道。”“哦?”聽到情報,徐競秋來了精神,他也把身子往前欠著洗耳恭聽。
蓮花一字一頓的說:“高田美惠,其實,根本不是高田利貞的女兒,而是……”
沒等蓮花把話說完,一名服務員走過來上菜,蓮花見狀趕忙閉口,低下頭默默吃飯。待服務員離開後,徐競秋壓低聲音,略帶急切地催促道:“是什麽?”蓮花看徐競秋急切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哎呦,沒想到你還這麽八卦。”“不是……不是情報嗎?”徐競秋看蓮花逗弄自己,有點失望的撤回了身子。
蓮花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她輕聲歎了口氣:“算了,女孩子的秘密,我怎麽能隨便告訴別人呢……還是聊聊你吧。”“我?我有什麽好聊的。”蓮花臉上頓時充滿了好奇:“爸爸說你小時候在少林寺學六合棍法,自己瞎改編,還教其他師兄弟,搞得烏煙瘴氣的,被師父罰挑了一個月水是嗎?”
徐競秋臉一紅,他沒想到蓮花居然知道自己這麽細節的事情,況且這些細節自己也從來沒有跟關賢之說過,她怎麽會知道的?
蓮花似乎壓根沒察覺到徐競秋的尷尬,順著這話題開始對徐競秋問東問西。徐競秋本不想多說,可在蓮花一連串“奪命連環”問下漸漸有些招架不住,開始斷斷續續的講述起自己學武的過往以及在江湖上的種種經曆,而蓮花就像個見到了偶像的小迷妹一般,眼睛亮晶晶的側耳專注的聽著,一臉沉醉。
這場原本該是嚴肅的情報溝通會,就這樣在蓮花有意無意的引導下,竟變成了一場輕鬆愉快的約會。
飯後在回家的路上,蓮花急不可待的想讓徐競秋教自己幾招刀法,執拗不過,徐競秋從地上撿起一截樹枝,邊走邊向蓮花演示著刀法的基礎動作。
“刀法,講究的是速度與準確,就像你在畫布上尋找靈感一樣,一旦出手,絕不猶豫,但也不能拘泥於固定招式,要根據敵人的動作和局勢變化隨時調整攻擊方式。”徐競秋一邊握著蓮花的手練習著攻擊動作,一邊糾正著蓮花的錯誤。
蓮花抬起眼看著徐競秋,他的眼神專注而深邃,仿佛在這一刻,整個世界都隻有他們兩人。
回到家中,徐競秋一邊緩緩脫下衣服,一邊仍沉浸在和蓮花相處的快樂時光裏。可就在這時,他才猛然回過神來,發覺整場見麵從頭至尾都是蓮花在不停地追問自己的情況,雖說自己並未透露什麽機密內容,可自己過往的私人生活、曾經的經曆,卻已經被蓮花扒了個底朝天。
徐競秋無奈地搖了搖頭,可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臉上浮現出一種既有著對蓮花聰慧機靈的讚賞,又摻雜著些許無奈的複雜笑容。
2.
嶽正渠踏著崎嶇的山路,手中緊握著一份《開封民報》,兜裏揣著吉川的親筆信,心懷希望但又有點忐忑的往徐競秋約定的崗屋走去。
“站住,幹什麽的?”寂靜之中,一道喝聲猛然響起,隻見一個身影從樹上飛身跳下,落地後迅速用槍直指嶽正渠。
嶽正渠見狀,趕忙高高舉起雙手,急忙回應道:“是我,嶽正渠,我是來找我師哥徐競秋的,事先已經約好了。”話音剛落,不知何時,嶽正渠的身後又悄然走出一個人。那人一聲不吭,徑直走到嶽正渠身後,動作利落地對他進行搜身,很快便搜出並卸下了他的配槍,隨後押著嶽正渠,朝著山林的深處緩緩走去。
崗屋內,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光影在牆壁上晃**,徐競秋靜靜地坐在一塊大石上,身旁隨意地散落著幾本舊書以及幾卷地圖。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徐競秋聞聲抬起頭,目光緊緊地盯著屋門。
“當家的,嶽正渠來了。”屋外傳來聲音。
“進來吧。”徐競秋回應道。
緊接著,門簾被輕輕挑起,嶽正渠邁步走了進來。兩名遊擊隊員各司其職,一個守在屋內,一個站在屋外,警惕地留意著嶽正渠的動靜。
“這麽著急就回來了,有消息嗎?”說話間,徐競秋抬手示意嶽正渠坐下慢慢說。
嶽正渠一路緊緊攥著報紙,此刻趕忙將它們遞向徐競秋,手上還帶著趕路後的微微顫抖,一邊大口喘著氣說道:“搞定了,你要的東西我都拿到手了!”
徐競秋臉上沒什麽表情,伸手接過《開封民報》,目光在報紙上仔細搜尋著,最終在副刊一處並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吉川發布的特赦令。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皺。嶽正渠此時已經從兜裏掏出了吉川的親筆信,慌忙遞上。徐競秋接過來旋即打開,逐字逐句地看起來。
嶽正渠默默坐在一旁,眼神中滿是焦急,目不轉睛地盯著徐競秋,急切地等待著他的回應。
讀完吉川的信後,徐競秋微微低下頭,陷入沉思,片刻之後,他又再次拿起《開封民報》,目光在上麵來回掃視了一番,隨後開口問道:“為什麽不在頭版刊登呢?”
“哎喲,我的大師哥,”嶽正渠一臉無奈,雙手一攤趕忙解釋道:“這種事兒你還真想弄得滿城風雨呀?這對你能有什麽好處呢?吉川將軍那可是特意考慮到你,怕你難做,所以才交代要低調處理的呀。”
徐競秋並未搭話,而是緩緩站起身來,在屋內來回踱著步,眉頭微微皺起,似在權衡著什麽。嶽正渠見狀也跟著站了起來,繼續勸說道:“師哥,說實話,剛開始我心裏也直犯嘀咕,挺擔心日本人那邊會耍什麽花樣……可現在看來,他們是真心欣賞你,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然而,徐競秋依舊沒有回應,仍舊自顧自地在屋內踱步,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嶽正渠趕忙跟上徐競秋的腳步,一邊跟著走一邊急切地說道:“吉川的親筆信都送來了,你還有啥好猶豫的呀?”徐競秋聽到這話,緩緩停下了腳步,臉上滿是糾結,重重地歎了口氣後說道:“黨國培養我多年,我也曾立下誓言,要驅逐倭寇,保衛大好山河,打家劫舍我都不在乎,可如今卻……我這心裏實在過不去這道坎啊。”
嶽正渠聽了,故意拖長聲音“咳”了一聲,接著勸說道:“汪主席都已經和日本人合作了,多少國民黨的大佬都加入了和平政府,他們心裏又是怎麽邁過這道坎的呀?大家都是在救中國、找出路,隻是選擇的路線不一樣罷了,哪裏談得上什麽背叛呀,到了和平政府,你還能保留國民黨黨籍,你依舊是那個鐵骨錚錚的你呀師哥,你是不知道……”
說到這兒,嶽正渠突然戛然而止,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徐競秋敏銳地察覺到嶽正渠似乎還有話沒說出口,便轉過頭,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嶽正渠抬眼瞧了瞧屋內的警衛,徐競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隨即朝警衛擺了擺手,示意出去警戒。
待警衛出去後,嶽正渠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隨後才緩緩從懷中掏出一份密電,臉上帶著神秘又透著幾分得意的神色輕聲說道:“按常理來講,像這種絕密級別的情報,我根本沒機會接觸到,可為了師哥你,特別調查處的權處長破了例,允許我抄錄了一份,你快看看這個。”
徐競秋趕忙接過密電,目光緊緊鎖定在電文上,嶽正渠則在一旁伸手指著電文,幫忙解釋道:“這可是特別調查處好不容易破譯出來的重慶密電。”徐競秋抬眼看向電文,發現是發給忠義救國軍第三特別大隊的,再看具體內容,大意是命令這支部隊要在5號之前於鞏義集結完畢,並且限期30日必須將徐競秋的匪幫全部殲滅,還特別強調了徐競秋本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看完這份密電後,徐競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又漲得通紅,他猛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杯,憤怒地狠狠摔在地上。隻聽“嘩啦”一聲,水杯瞬間破碎,門口負責警戒的兩個警衛聽到動靜趕忙衝進崗屋查看情況。
爐子裏的火光熊熊燃燒著,那躍動的火苗映照在徐競秋的眼中,將他眼底的怒火映襯得愈發明顯。徐競秋咬牙切齒地罵道:“他媽的,我一心一意為黨國效命,掏心掏肺地念著黨國的好,可你們倒好,居然要對我趕盡殺絕啊,好,真好啊……”
說罷,徐競秋大手一揮,高聲喊道:“去告訴弟兄們,今晚就收拾好行李家夥事兒,明天全都跟我進城去,哼,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嶽正渠在一旁瞧著這一幕,心中暗自竊喜。自從他跟著師長投靠了日本人後,一直沒什麽作為,這下可好,要是能把徐競秋成功勸降,自己可算是立下大功一件,到時候吉川那邊怎麽著也得給自己記上一功。
嶽正渠正沉浸在喜悅之中,看著警衛轉身出了崗屋去給隊伍傳達消息,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事兒,神色變得慌張起來,趕忙伸手拉住徐競秋,急切地說道:“哦,對了,我差點忘了說,吉川將軍希望第一次進城就你自己先去,至於你的那些兄弟們嘛,吉川將軍後續肯定會有妥善安排的,會派專人來接收。”
徐競秋聽了嶽正渠的話,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隨後深吸一口氣,像是經過了一番艱難的權衡,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好,我答應你,但是,這些兄弟們,我絕不可能丟下他們不管。”
嶽正渠一聽,立馬挺直了身子,用力地拍著胸脯保證道:“吉川將軍真沒別的意思,隻是眼下和你還沒完全談妥,要是貿然把隊伍都拉進城裏,也不清楚該怎麽安頓,等你的職位都安排好了,再回來接你的兄弟們進城,那樣才好做安排,你就放心吧。”
聽完嶽正渠的這一番解釋,徐競秋微微點了點頭,雙手叉著腰,像是卸下了心中的重擔一般,輕鬆地舒出一口氣。隨後,他扭過頭,滿臉真誠地朝嶽正渠伸出手,感慨地說道:“正渠,真得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麽好的機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這可是救了我一命,等去了那邊,我要是能混出個名堂來,絕對不會忘了你的這份恩情。”
嶽正渠趕忙伸出手,緊緊握住徐競秋的手,眼中滿是興奮與期待,激動地回應道:“師哥,以後咱們又能做戰友了,往後繼續並肩作戰,一起在那邊打出一片屬於咱們的天地!”
“好,打出一片天地!”徐競秋大聲應和著。
妥善安置好嶽正渠後,徐競秋開口說要前往後山去對那些在山林中的兄弟們作出一番安排,還要與他們一一告別。說完,便匆匆獨自一人向著後山疾馳而去。
抵達後山山寨,早已在那裏焦急等待的關賢之趕忙迎上前去,急切問道:“情況如何?”徐競秋點頭沉穩應道:“一切順利,他邀我明日一早隨他下山入城,隻是要求我隻身前往,不得率隊伍同行。”關賢之聽完眉頭不禁微微一蹙。
徐競秋敏銳捕捉到了關賢之的顧慮,嘴角一咧淺笑道:“別擔心,吉川老賊怎麽會輕易信我,這在常理之中,你相信我的演技,絕對不會有差池。”關賢之聽徐競秋這麽說,輕點了下頭:“我是信你,但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我會另作籌謀護你周全。”徐競秋瀟灑地擺了擺手,朗聲道:“不用擔心,我曆經的風雨多了,這點狀況尚不足懼,我自可應對。”關賢之未再言語,僅報以一笑,旋即轉身自桌上取來一幅字畫,遞與徐競秋道:“這個做為贈送吉川的見麵禮吧。”
徐競秋伸手接過,徐徐展開,一幅吳昌碩的《鬆菊延年圖》躍然眼前。徐競秋凝視此畫,想到要將這般精妙絕倫的字畫拱手贈予吉川,心底不禁泛起一絲不忍與糾結:“吉川對中國字畫的酷愛我是知道的,**對日本人而言又頗具偏愛……隻是我這麽刻意投其所好,會不會反倒畫蛇添足招致猜疑?”
關賢之踱步至字畫旁,輕輕摩挲著卷軸,緩聲說道:“你大可不必刻意回避,作為軍統老人,又刺殺過他,你怎麽可能對他的背景、喜好一無所知,這畫遞過去,從心理上反而是一種震懾,讓他不敢小瞧你。”關賢之小心翼翼的把畫卷起來遞給徐競秋:“再說,這畫本身就是從沈家大院搶來的,沈家也報了官,一套輪回下來到了吉川手裏,反而坐實了你當土匪的事實。”
徐競秋接過畫軸,長歎一聲道:“好,聽你的,便宜了這混蛋。”
3.
闊別許久之後,徐競秋首次以真實身份和麵容坦然踏入開封城。一路上,他的腦海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反複推演著即將麵臨的各種可能狀況,並逐一思索應對之策,甚至已然在心底為最壞的結果——死亡,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原本,徐競秋滿心以為會麵地點會是在山陝甘會館,豈料,吉川竟將此次見麵安排在了開封新民公園(龍亭)。
自吉川掌控河南局勢以來,便將龍亭著力打造成宣揚日中友好、攜手共建大東亞繁榮的核心宣傳區域,並將其更名為新民公園。此地時常舉行各類日中親善活動,因而漫步龍亭之中,映入眼簾的盡是些粉飾太平的景象,仿佛處處皆呈現出天下大同、和睦共處的虛幻之景。
曆經嚴苛的搜身流程後,徐競秋在兩名日偽特務的押送下踏入龍亭大門。守候在門口的另一名特務隨即將他準備獻上的《鬆菊延年圖》交還到他手中。徐競秋接過畫軸,瞬間察覺到手感有些潮濕,他心中了然,這幅畫昨日必定被拿去進行了毒性檢測。徐競秋暗自冷笑,不過也不得不對吉川特務機關行事的老謀深算與謹慎入微感到一絲欽佩。他雙手穩穩托舉著卷軸,穩步跨過玉帶橋,徑直朝著大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而行,徐競秋瞧見龍亭之內四處張掛著諸多“皇道紀元”的宣傳畫與標語,園內遊人如織,熙熙攘攘,其中多數是日本人和日偽官員的家眷。然而,徐競秋憑借敏銳的洞察力,迅速察覺出在那些遊玩休閑的人群裏,隱匿著大批來自“和機關”的特務。他們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園中閑逛,實則目光警覺,暗中留意著來來往往的每一個行人,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
穿過朝門,行至禦道台階之前,兩名領路的特務止住腳步,分別站於兩側,頗為恭敬地向徐競秋說道:“徐先生,吉川閣下正在上方等候您,有請!”
徐競秋仰首望向那高聳的七十二級台階,雙手托著字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隨後一步一步緩緩拾級而上。潘家湖的湖麵驟然刮起一陣狂風,吹得徐競秋的衣袂獵獵作響,他的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寒意。
徐競秋一邊前行,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悄然觀察四周。隻見龍亭的屋簷之上以及左麵的拱橋之上,都布置了狙擊手,那黑洞洞的槍口徑直對準自己,然而徐競秋神色鎮定自若,好像根本沒看見,腳步依舊沉穩有力地朝著上方邁進。
當距離登頂尚有十餘米之際,龍亭內一陣嘈雜,轉眼間湧出五六個日本憲兵。他們迅速列陣,攔住了徐競秋的去路,同時高聲喝令,讓其止步不前。
稍頃,吉川身著一襲精致和服現身,手中輕搖一把和扇,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緩緩自龍亭踱步而出。在他身後,簇擁著一群身著風格各異旗袍與和服的男男女女,他們或低聲交談,或左顧右盼,令這原本凝重的氛圍更添幾分複雜與微妙。
徐競秋抬眸瞥向吉川,當下不禁微微一怔。眼前的吉川與自己在鬥雞場試圖刺殺的那個替身竟是極為相似,幾乎難辨真偽。即便是如他這般接受過專業偽裝與辨別偽裝訓練之人,也全然找不出絲毫破綻。徐競秋在心中暗自承認,這般精妙絕倫的偽裝技藝簡直堪稱一場令人驚歎的幻術,著實令人欽佩不已。然而,一股強烈的憤懣情緒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他滿心渴望能夠即刻揭開吉川的偽裝麵紗,向世人證明自己絕非碌碌無為的等閑之輩。
徐競秋目光順勢掃過吉川身後,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高田利貞大佐,而高田利貞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其眼神之中滿溢著警覺與仇恨交織的複雜意味。徐競秋不動聲色,仿佛未曾察覺,轉而將視線挪向高田身旁。突然,他瞧見數位姿容秀麗的小女生手挽手行至台階前。其中一名女孩不經意間抬頭,徐競秋的心瞬間咯噔一下,他簡直無法置信自己的雙眸:蓮花怎會現身於此?
蓮花卻似全然未曾留意到台階下的徐競秋,目光僅僅在他身上輕輕掠過,便旋即轉過頭去,與身旁女孩低聲細語,交談甚歡。
“徐先生,熱烈歡迎您的大駕光臨。”吉川靜立在台階邊緣,臉上笑意盈盈,居高臨下地望著徐競秋,言辭懇切地說道:“徐先生果真是識時務之俊傑,能明晰天下之大勢趨向,您的抉擇真是英明至極。”
徐競秋迅速從乍見蓮花的驚愕之中回過神來,朝著吉川深深地鞠下一躬,以一口流利標準的日語回應:“吉川閣下,小人徐競秋此前受組織蒙蔽蠱惑,對閣下犯下了萬死難贖之罪,未曾料到閣下竟如此胸懷寬廣、仁慈大度,非但赦免了小人的死罪,還賜予小人安身立命之機緣,閣下的浩**恩情,徐競秋實在難以報答,唯願此後能在閣下身旁竭盡所能,效犬馬之勞。”
吉川聽完,放聲大笑起來,他步下幾級台階,改用日語說道:“徐先生,您身為國民黨軍統中出類拔萃的精英,且又是我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培養的高材生,如今能掙脫舊有的羈絆,轉投和平政府,勢必會成為一股不容輕視的力量。往昔之事,無非是職務所係,各為其主罷了,”吉川手中折扇看似不經意地輕輕揮動:“那些不愉快的過往,此後休要再提,隻要你我能夠精誠協作,開封、河南乃至整個中國,都必將邁向和平與繁榮。”
徐競秋複又深深地躬身行禮,而後雙手將《鬆菊延年圖》恭敬呈上:“閣下,此乃小人山寨所得吳昌碩的一幅畫作,略表心意,還望閣下不吝笑納。”
“哦?”吉川聞之,興致盎然。他向身旁之人使了個眼色,兩名特務即刻上前,接過畫軸,小心翼翼地展開查驗一番,確認毫無異樣後,才捧著字畫折返至吉川身畔。
吉川自衣兜中取出眼鏡,緩緩朝下走了數級台階,靠近畫作細細觀賞。
凝視片刻後,吉川摘下眼鏡,回首召喚身後的隨眾:“諸位也來品鑒一番,此乃難得一遇的佳作啊!”
聽得吉川召喚,高田與其餘眾人紛紛圍聚而下,蓮花更是輕盈地一蹦一跳,搶先來到最前端。徐競秋站在台階之下,雖竭力維持著麵無表情,可隨著蓮花漸近,他的心髒卻似脫韁野馬,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
吉川抬手輕點《鬆菊延年圖》,侃侃而談:“諸位請看,此畫將鬆樹與**巧妙融合,二者既相得益彰又獨具韻味。”語罷,吉川回首,指向身著和服的蓮花與旁邊一位身著旗袍的女孩:“恰似我們兩國民族之文化,雖各具風貌,卻能夠彼此賞識,水乳交融。”蓮花與那個中國女孩相視而笑,望向《鬆菊延年圖》時,口中不禁發出一陣輕聲讚歎。
徐競秋情難自禁,再度偷瞄了一眼蓮花。若不是事先有所知曉,實在難以想象眼前這位身著和服、笑意盈盈的女子,竟是一位對日本人懷有切齒仇恨的中國人。
吉川轉過頭,朝著台下的徐競秋拱手行禮:“多謝徐先生,帶來如此上乘的佳作!”圍聚在吉川身旁的眾人下意識地鼓起掌來,蓮花鼓掌的勁頭尤為足。借著這熱鬧的氛圍,蓮花這才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徐競秋,那看似純真無邪的眼神深處蘊藏著無盡的力量,讓人捉摸不透。
徐競秋身姿筆挺,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而後朝著台階上的吉川以及眾人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這時,吉川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麽事兒,扭頭衝高田利貞問道:“對了,武島君在何處呢?”
高田趕忙趨前一步回應道:“回閣下,武島君正在龍亭門口候著。”“怎麽沒叫他進來一同遊玩呀?”吉川緊接著問道。高田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競秋,臉上閃過一絲遲疑。吉川倒也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轉身麵向徐競秋,語氣客氣地說道:“徐先生,今日這遊園之中還有幾位貴賓正等著我,我們尚有事務需要商談,不能再陪您了,高田先生會給您引薦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會負責您與‘和機關’的入職事宜以及各項業務的對接工作,我就先行失陪了。”
吉川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之下,沿著台階拾級而上,緩緩朝龍亭裏麵行去。
高田則駐足原地,目光一直追隨著吉川的身影,直至其走遠,這才轉過身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一級一級走下台階,來到徐競秋的麵前。他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卻顯得生硬無比,隻是敷衍地抬手示意了一下:“徐先生,請吧。”
徐競秋趕忙畢恭畢敬地朝著高田深深鞠了一躬,而後微微弓著身子,默默跟在高田身後,朝著龍亭大門的方向走去。
4.
出了大門後,徐競秋抬眸望去,隻見遠處有一位身著日本軍服的軍官正靜靜站在汽車旁抽煙。高田利貞向前快走了幾步,朝著那軍官大聲喊道:“武島君!”
武島原聽到呼喊聲,趕忙扭頭,瞧見是高田後,立即將手中的香煙扔掉,一路小跑著過來。來到高田麵前,他迅速立正,神情嚴肅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朗聲道:“高田大佐,武島原前來報到!”
一直跟在高田身後出來的徐競秋,為彰顯自己的恭順之意,始終低垂著目光,未曾有絲毫逾矩之舉。然而,當“武島原”這個名字傳入耳中時,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那個日本軍官。
盡管眼前的武島原相較於幾年前身形略顯發福,臉上也滿是胡茬,膚色更是黑了許多,但徐競秋曾無數次看過他的照片與資料,對其模樣早已爛熟於心,哪怕此人化成了灰,徐競秋也能一眼將他認出來。沒錯,此人正是那個殘忍殺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今日這接二連三的意外著實太多了,徐競秋才剛剛平複下見到蓮花時的錯愕心情,未曾想,此刻自己苦苦尋覓了多年的殺父仇人竟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眼前。徐競秋頓感一股熱血不受控製地直往腦門衝去,那滿腔的憤恨仿佛要破體而出,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頭,整個人好似一張繃緊的弓蓄勢待發。
高田與武島原簡單地寒暄了一番後,便扭過頭來,看向徐競秋說道:“徐先生,這位是武島原上尉,一會兒你跟著他走,隻需聽從他的安排即可。”徐競秋拚盡全力克製著內心那幾乎要噴湧而出的衝動,緩緩地微微側身,朝著武島原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用日語畢恭畢敬地說道:“武島君,那就拜托您了。”
武島原聽到徐競秋說日語,頗有些驚訝:“徐先生會日語?”“哈依,昭和五年的時候,在下曾赴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進修過。”聽徐競秋說自己在日本軍官學校學習過,武島原立刻倍感親切,他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徐競秋的後背:“昭和五年……你是我的師弟啊,哈哈!”徐競秋趕忙陪著笑臉說:“請師哥多多關照!”
高田麵無表情,眼神冷漠地看著兩人交談,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淡淡說道:“那……你們聊吧,我就先行告辭了。”言罷,高田利貞便徑直轉身,邁著急促的步伐朝著龍亭裏麵走去。
武島原朝著高田離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軍禮,待確認高田走遠後,他回過身來,一把拉著徐競秋,熱情地說道:“走,上車!”徐競秋一邊跟著走,一邊好奇地問道:“武島君,咱們現在這是要去哪兒?”武島原謹慎地悄悄回頭張望了一番,而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對徐競秋講:“高田大佐可說了,你是貴客,讓我務必好好招待你,他們連包間都幫咱們訂好了,咱們現在就過去。”
在車上,徐競秋麵帶微笑,順著武島原的話題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武島原在介紹自身經曆時,提及不久前自己還在天津駐屯軍任職一事,說著說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趕忙轉過身來,看向徐競秋問道:“對了,高田大佐跟我說過,你之前也在天津工作,是吧?”
徐競秋心裏明白,此刻絕不能說謊,自己的情況想必早就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了。可他又不敢直接回應自己的相關情況,畢竟他還不確定武島原是否知曉自己與他之間的那段血海深仇。於是,徐競秋便順著武島原的話,巧妙地反問道:“確實如此,不過武島君您怎麽突然來到開封這邊工作了呢?”
武島原聽了徐競秋的反問後,果真是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回應道:“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麽狀況,十萬火急地把我從天津給調了過來,今天又突然吩咐我來接待你,就隻說了句讓我好好照顧,其他的便讓我等候通知。”
徐競秋暗自大致判斷出武島原應該並不知曉自己與他之間的恩怨,心裏則飛速地盤算著吉川此舉的目的所在。而武島原看上去對截至目前的安排挺滿意的,他看向徐競秋爽朗地說道:“不管怎樣,我當下的首要任務就是招待好你,咱們先喝酒去!”
4.
車風馳電掣般開到了駐日憲兵司令部附近的一家半日式飯店前。武島原熱情地拉著徐競秋走進店內,徑直進了一個包間,隨後又叫來幾個陪侍的女孩,便開始在這包間裏推杯換盞、雲天霧地地暢飲起來。
徐競秋剛踏入飯店,便敏銳地察覺到樓上樓下坐著好些個日本特務,於是心裏始終緊繃著一根弦,時刻提防著,生怕自己言語間有什麽差池。然而,武島原是真的全然不知眼前這位竟就是1935年被自己栽贓陷害、殘忍殺害的那對皮草行夫婦的兒子,隻當他是自己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師弟。兩人不停地一邊把酒言歡,一邊興致勃勃地聊著學校裏過往的那些人和事,氛圍顯得格外愜意。在你來我往、觥籌交錯之間,沒一會兒,武島原便醉意上頭,有點醉了。
徐競秋原是不想飲酒的,可又顧慮自己若過度謹慎拒絕飲酒,恐會引發對方的懷疑,於是在武島原一次次舉杯相邀下,也跟著喝了不少,這會兒已然覺得頭暈乎乎的了。
徐競秋的目光落在趴在桌子上、嘴裏嘟嘟囔囔說著胡話的武島原身上,腦海之中,父母的音容笑貌如幻燈片般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來,那股蟄伏已久的複仇怒火,幾乎就要遏製不住地噴湧而出了。在酒精的不斷作用下,徐競秋的理智正一點點地消逝。這個自己苦苦追殺了數年卻始終未能得手的殺父仇人,此刻就毫無防備地仰著脖子醉倒在距離自己僅僅一米遠的地方。這時,他心底仿佛有個聲音在不斷回響:殺吉川是抗日,殺武島原又何嚐不是呢,眼前這不就是絕佳的機會,為何不就此手刃仇人呢?
徐競秋不動聲色地將陪侍的女孩支開後,緩緩起身,移步坐到了武島原的身旁,然後輕輕地搖了搖武島原的胳膊,喚道:“武島君?”武島原吃力地抬起頭,眼神一片迷離,目光茫然地看著徐競秋,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些讓人聽不清的話語,那後仰著的腦袋,恰好將喉嚨部位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徐競秋的眼前。
徐競秋的腦海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瞬間模擬出了一擊斃命的招式。此時,空氣中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手,讓他身不由己地從桌子上拿起了一根日式尖頭筷子,那筷子在他手中,宛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散發著冰冷的殺意。
徐競秋死死地握住那根筷子,再次仔細確認了一下武島原大動脈所在的位置,隨後,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筷子。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包間的門被猛然推開,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徐競秋心頭一顫,趕忙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徐競秋驚慌地抬頭望去,隻見兩個日本特務正一臉警覺地扭頭往身後看去,而他們身後人影一閃,蓮花拉著幾個女孩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蓮花瞧見醉得不省人事的武島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打趣道:“你們看這人,莫不是跟酒壇子大戰了一場呀?”那幾個女孩也跟著嬉笑起來,紛紛好奇地把頭探進來瞧熱鬧,一下子就把那兩個特務給擠到了邊上。
那兩個特務顯然知曉這幾個女孩的身份,不敢有什麽過分舉動,隻是對視了一眼後,便默默地往後退開了。蓮花像是這會兒才剛留意到徐競秋也在這兒,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巴,說道:“哦?原來這個人也在呀?”說罷,她轉身朝著旁邊一個日本女孩介紹道:“美惠子,這就是我跟你爸爸下午在龍亭見到的那位先生。”美惠子聽聞,目光投向徐競秋,微微欠身,禮貌地鞠了一躬。
徐競秋經蓮花這麽一攪和、一打岔,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趕忙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客客氣氣地給美惠子回了個禮。
蓮花笑意盈盈地看著徐競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道:“我叫宮崎雅子,”說著,又指了指身旁的女孩:“這位是高田美惠,是我的好朋友……你叫什麽呀?”徐競秋急忙回應道:“我叫徐競秋,還請多多指教。”
“徐-競-秋?”蓮花特意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徐競秋的名字,隨後問道:“你沒有日語名字嗎?”“呃……”徐競秋不禁猶豫起來,他著實摸不透蓮花此舉有何目的,所以不敢貿然作答。就在徐競秋思索之際,蓮花眼珠滴溜溜一轉,靈機一動,笑著說道:“你這麽帥……那不如就叫你倉介吧?”“倉介……”徐競秋心裏咯噔了一下,倉介就是他在日本留學時候用過的名字。
蓮花也不等徐競秋應允,便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跑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拉起徐競秋,熱情地說道:“倉介君,來我們這邊喝一點嘛,我們全是女孩子,可沒意思了呢。”美惠子以及其他幾個女孩也跟著嘰嘰喳喳地開始起哄,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著蓮花。徐競秋身不由己,被眾人連推帶拉地拽進了蓮花所在的包間,隻留下武島原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知。
門口那兩個特務對視了一下,略作商量後,留下一人守在武島原所在的房間,其餘的則又悄無聲息地圍聚到了蓮花的包間周圍,警惕地留意著裏麵的動靜。
蓮花帶著徐競秋在包間裏頭又是喝酒,又是唱歌,氣氛那叫一個熱鬧非凡,歡聲笑語回**在整個包間裏。眾人就這麽盡情地折騰著,一直鬧到了很晚,武島原都酒醒尋了過來,蓮花她們這才一副戀戀不舍的模樣,決定結束這場聚會。
徐競秋晃晃悠悠地攙扶著武島原來到飯店大門前,兩個特務見狀,趕忙快步上前,幫忙一起把武島原扶上了汽車。徐競秋此時也已是醉醺醺的狀態了,他轉過身,朝著高田美惠和蓮花深深鞠了一躬,含含糊糊地說道:“謝謝你們的款待,以後有機會,我肯定會回請諸位的。”
蓮花一聽,立馬順著徐競秋的話追問起來:“什麽時候呀?”
“哦,這個……”徐競秋一時犯起了難,正琢磨著該如何回應才好,蓮花卻佯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擺了擺手說道:“好了好了,你也就是隨口那麽一說罷了,我們又怎麽能當真呢……怪不得爸爸說,你這樣的帥哥一點都不牢靠。”
話音落下,蓮花看向徐競秋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起來,那目光裏,原本俏皮可愛的少女氣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犀利之感,竟還隱隱透著一股威嚴責備的味道。
暈暈乎乎的徐競秋聽到這話,內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臉上頓時浮現出尷尬的笑容,趕忙垂下眼簾,猶豫了片刻後說道:“既然是你爸爸說的……那就……等我這邊安頓好了,就回請你們。”
“一言為定!”蓮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事兒,抬眸衝著徐競秋問道:“哦,對了,你住在哪兒呀?”徐競秋稍稍回憶了一下武島原之前告知自己的地址,回應道:“要是沒什麽變動的話,應當是豫安旅社2105吧。”“哦,我知道的。”美惠子這會兒醉眼朦朧的,卻還誇張地點著頭說道。
蓮花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亮,她從包裏掏出一根蜜絲佛陀口紅,伸手拉過徐競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四個數字,接著說道:“你想好了就打電話給我們,順便把飯店地址也說一下。”說完,她便親昵地挽起美惠子的胳膊,朝著另一輛車走去。
徐競秋靜靜地望著蓮花遠去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在車裏昏睡不醒的武島原,隻覺今日這經曆就好似做了一場無比離奇的夢一般,諸多意外、各種狀況紛至遝來,讓他此刻的心裏滿是複雜又難以言說的滋味。
5.
依照吉川的指示,武島原將徐競秋暫且安置於憲兵司令部毗鄰的“豫安旅社”,以等待後續的指令安排。徐競秋心裏清楚,這座旅社實則是日偽特務機關的一處巢穴,周遭遍布“和機關”的特務。不過,鑒於他是“真心實意”地投靠,對此也就並無太多抵觸。然而,吉川表麵上宣稱是為保障徐競秋不被軍統暗殺,給他配備了數名全天候的貼身警衛。
徐競秋心裏跟明鏡似的,明白這些保鏢主要的任務就是監視自己。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他索性不再外出,就待在房間裏,當著那些特務的麵,把武島原送來的《日中經濟合作社機關行為準則》《日中經濟合作社特別行動安全與應急處理規定》《忠誠服務八則》等一係列培訓與洗腦資料,逐字逐句地研讀了好幾回,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做起了筆記。
然而,至第三日時,徐競秋漸漸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深知與蓮花迅速建立明麵上的聯係實非明智之舉,恐將招致“和機關”的注意與猜疑。但上次用餐之際蓮花提及“爸爸”,這令徐競秋不禁揣測,關賢之是否有信息要傳達給他,內心自是一番糾結與躊躇,難以定奪下一步的行動。
徐競秋安坐於沙發之上,手中雖捧著《忠誠服務八則》,心思卻在激烈地鬥爭著。他眼神不經意地朝外屋瞥去,隻見兩個保鏢正百無聊賴地打著盹兒。他遂悄然起身,躡手躡腳地行至桌前,正欲抬手去拿電話時,那電話卻陡然鈴聲大作。兩個保鏢像被電擊一般,瞬間一個激靈,齊刷刷地站起,快步走到裏屋門口,側耳傾聽著屋內的動靜。
徐競秋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喂?”電話另一頭傳來美惠子的聲音:“倉介君,怎麽還沒有等到你的電話啊?”徐競秋趕忙調整了一下情緒,目光掃向門口的保鏢,笑著回應道:“哦,是高田美惠小姐啊,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呢……”“騙人,中午馬上都過了你還沒打,要不是雅子提醒,就讓你混過去了。”
“抱歉,我確實有點猶豫,我忘了你們還在上學,不知道叫你們出來會不會打擾到你們的學習。”“不會啊,今天學校舉辦日本技能中化日活動……”
徐競秋聽見美惠子的聽筒裏傳來了一陣微小的說話聲,像是蓮花的,兩個人似乎在低聲商議著什麽,沒過一會兒,美惠子接著說道:“要不你來學校參加活動吧,這個活動本來也是對外邀請的,就算你履行回請的諾言了。”
徐競秋心思一轉,覺得在學校集體活動之中,人多嘈雜,與蓮花的接觸會更為自然,不易引人懷疑。於是,便佯作為難之態說道:“這樣……不好吧,說好我要回請你們吃飯的。”美惠子咯咯笑了起來:“一起熱鬧一下就好,吃飯什麽的不必在意啦……那就說好了,下午2點你來我們學校吧。”
掛斷電話後,徐競秋略作遲疑,旋即致電武島原,將高田美惠邀請自己參加學校活動之事如實報備,並征求其意見。武島原聽說是高田大佐的千金所發邀請,自是不敢阻攔。徐競秋隨即穿戴整齊,帶著貼身保鏢踏出了房門。
行至學校門口,警衛人員在受邀名單上查到了徐競秋的姓名,但當兩名保鏢欲一同進入時卻遭到了阻攔。徐競秋假意爭執了數句,日本警衛態度堅決,表示名單之外者概不許入內。徐競秋“無奈”之下,隻得令保鏢在校外守候,心中卻暗自欣喜,獨自步入校園。
踏入校園,徐競秋瞧見幾處簡易展台與舞台臨時搭建而成,四周以彩旗和橫幅裝點得五彩斑斕,學生們身著統一的日本校服,或佇立在展台之畔,或端坐於觀眾席內。
正當徐競秋環顧四周之際,美惠子與蓮花匆匆跑來。徐競秋連忙取出預先購置的小禮物遞上前去:“實在抱歉,不能請你們用餐,些許心意還望笑納。”美惠子接過禮物拆開一瞧,乃是一條千人針圍巾,不禁頗為驚喜地誇讚道:“倉介君果真是曾留學日本的人,這禮物我很喜歡,多謝了!”
蓮花接過屬於自己的禮物,卻未予拆開查看,隻是急切地催促道:“好了,你趕緊就座吧,活動就要開場了,我們得去準備登台表演了!”言罷,便拽著美惠子朝著舞台奔去。
活動於一片嘈雜聲中徐徐開啟,徐競秋尋了個後排角落的座位悄然坐下。他下意識地對現場人員展開觀察,見除學校師生外,受邀嘉賓裏有小部分日本僑民與日偽官員,更多的則是新近投靠和平政府的履新人員,徐競秋竟還瞥見幾張頗為眼熟的國民黨麵孔。
活動的第一項是日本傳統舞蹈盆屋表演。一群身著傳統和服的日本女學生正圍成一個大圈,等待著音樂響起,蓮花和美惠子站在了中間領舞的位置。
徐競秋看到蓮花身著一襲淡粉色的和服,腰間的束帶緊緊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姿,她的頭發被精心地梳成了一個高高的發髻,上麵插著一支粉色的櫻花簪,更添了幾分嫵媚與可愛。徐競秋臉上不由自主的產生了一絲笑意,可內心的那份警惕讓他又快速的把眼睛從蓮花身上挪開。
隨著歡快的音樂響起,學生們開始翩翩起舞。徐競秋雖然刻意避開看向蓮花,但她就像萬綠叢中的一點紅,總讓人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蓮花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麽靈動而自然,仿佛是一隻輕盈的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蓮花的臉上始終掛著甜美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夏日的陽光般溫暖而明媚,當她偶爾望向台下的觀眾時,眼睛也會快速的搜尋徐競秋,當目光觸達時,那眼神故意做出了嫵媚與挑逗的神情,嚇得徐靜秋趕緊把眼神挪開。
徐競秋將頭扭向一側,不時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著實無法確定蓮花是否稱得上關賢之所盛讚的一名出色且合格的諜報人員,畢竟她的諸多舉動,放在徐競秋這樣一位接受過嚴苛訓練的正規特工眼中,皆是違規之舉,甚至可以說是在冒險行事,這使得徐競秋的心始終為蓮花而高懸半空難以踏實下來。
舞蹈表演結束後,徐競秋瞧見蓮花、美惠子以及幾位領舞的女學生快步跑到前排,向坐在中間的幾位貴賓獻上鮮花,而後鞠躬表達謝意。那幾位嘉賓也紛紛起身,與女學生們親切地寒暄著。就在這時,徐競秋方才留意到,高田大佐身著便服,正坐在前排位置上。
徐競秋快速權衡了一番,琢磨著自己究竟是該不動聲色地隱匿起蹤跡,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還是……
徐競秋疾步朝著嘉賓所在的第一排走去,一邊朝美惠子的方向前行,一邊鼓掌稱讚道:“美惠子小姐,跳得實在是太精彩了!”高田聽到身後有動靜,扭頭一看是徐競秋,臉上的神情故作驚訝,似笑非笑地開口問道:“徐先生,你怎會在這兒?”徐競秋佯裝才看到高田的模樣,故意露出慌亂之色,趕忙立正,恭敬地鞠躬行禮:“高田先生,實在是失敬,我是……”
“他是我請來的。”美惠子搶在前麵回答道:“上次在飯店一同飲酒時結識的,倉介君的能樂舞跳得可出色了,爸爸,您要不要欣賞欣賞呀?”
徐競秋趕忙賠著笑道歉道:“讓您見笑了,在東京那會兒隻是學了些皮毛而已,不過是想博大家一樂罷了。”
美惠子眉飛色舞地向高田描述起徐競秋跳能樂舞的樣子,那繪聲繪色的講述,引得蓮花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高田臉上掛著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待美惠子講完後,又扭頭看向徐競秋說道:“歡迎你來參加此次活動,想必你很久沒回日本了吧,正好在這裏,好好回味一下大日本帝國的優秀文化吧。”“是!”徐競秋身姿挺得筆直,衝著高田恭敬地鞠了一躬。
高田在數位校領導的簇擁之下離開了操場,而徐競秋依舊麵朝高田離去的方向,身姿恭敬,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這時,蓮花走過來,伸手輕輕捅了捅徐競秋,說道:“別傻站著,快走呀,茶道要開始了。”
5.
茶道交流會選在了一個寬敞的教室進行,教室裏麵擺放著一張長方形的茶案,案上鋪著潔白的茶巾,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茶具,包括精美的茶碗、茶壺、茶筅以及用於加熱水的炭爐等,營造出一種溫馨而古樸的氛圍。
美惠子和蓮花分別找了不同的茶桌坐在了主座的位置,來參會的人圍著不同的茶台或坐或立,神情專注地等待著交流會的開始。徐競秋先是打量了一番蓮花的茶台,而後又斜著眼睛瞧了瞧美惠子的茶台,略作思索後,他抬腳朝美惠子那邊走去。
“倉介君,這兒有個座位。”蓮花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茶台前麵的凳子,目光看向徐競秋說道。徐競秋稍有遲疑,短暫猶豫過後還是轉身緩緩坐在了蓮花的茶台前。
隨著主持人的宣布,茶道表演正式開始。
蓮花起身,向在場的眾人深深鞠躬,然後開始了茶道的演示。從取水煮茶,到點茶奉客,每一個步驟都顯得那麽從容不迫,充滿了儀式感。在演示的過程中,蓮花還不時地穿插講解茶道的曆史、精神以及各個茶具的用途與背後的故事。
“請用心感受這茶水的溫度,以及它所帶來的寧靜。”蓮花的聲音柔和而富有磁性,她輕輕地將幾碗熱茶遞到前排的幾位來賓麵前,把最後一杯遞給了徐競秋。
蓮花用抹布輕輕的擦拭著茶台,她抬頭看了徐競秋一眼,然後繼續向大家介紹道:“茶道講究的是‘和、敬、清、寂’,其中蘊含著許多生活的哲學,正如這泡茶的過程,需耐心等待水溫適宜,方能泡出最佳口感,急躁不得,需靜待時機。”
徐靜秋伸手接過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刹那間,清幽的茶香在唇齒間散開,那原本如亂麻般紛擾的思緒,也隨之得到了短暫的安寧。
蓮花手上動作不停,一邊嫻熟地泡著茶,一邊輕聲繼續說道:“在茶道的世界裏,每一次注水、每一次拂塵,都是對內心的修煉,我們每個人都需要這樣的修煉,讓自己的心境如茶水般清澈,不為外界所擾。”
徐競秋緩緩地深吸一口氣,而後小心翼翼地將茶杯輕輕放回到茶案之上。他抬眸看了蓮花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笑意。剛剛在跳舞之時,蓮花還是那般俏皮,時不時地挑逗自己,這一轉眼的工夫,竟開始一本正經地給自己講起大道理來了。
蓮花同樣回以微微一笑,眼眸之中有一絲欣慰之色悄然閃過。在這茶香嫋嫋的氛圍裏,兩人的思緒好似伴著那縷縷升騰的輕煙,緩緩地相互交織纏繞,於悄然無聲之間,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默契十足的共鳴。
茶道表演落下帷幕,蓮花再次優雅地起身,微微欠身向眾人致以謝意。在場的眾人見狀,也都紛紛隨之起身,熱情地鼓起掌來。
徐競秋才剛站起身,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冷不丁地轉過頭,目光落在蓮花身上,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讚許道:“雅子小姐,著實厲害,這茶泡得好,人也賞心悅目,日本茶道果真是博大精深,很值得咱們中國人去學習借鑒啊。”說著,中年人又扭頭看向徐競秋,問道:“我這麽說沒錯吧?”徐競秋打量了一下這個人,趕忙連連點頭附和著說:“是啊,雖說日本茶道起源於中國唐朝,可人家在傳承與發揚這方麵下的功夫,確實讓咱們中國人自愧不如啊。”
蓮花則一邊不慌不忙地收拾著茶具,一邊用日語禮貌地道謝。末了,她抬手朝教室外麵指了指,微笑著說道:“諸位要是時間充裕的話,可以移步到操場上,那邊還有折紙以及編製之類的手工製作項目可供大家體驗欣賞。”
中年人和徐競秋先向蓮花表達了謝意,而後便轉身朝著操場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中年人側頭看了一眼徐競秋,臉上帶著和和氣氣的笑容開口問道:“先生也是新近入職的嗎?”徐競秋輕輕搖了搖頭,回應道:“慚愧,小弟還沒確定下來,我正在等任命……您呢?”
“哦,”中年男人停下腳步,伸手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前去說道:“在下李長寬,是新加盟日中經濟合作社的調研員。”
徐競秋留意到他左手戴著一隻黑手套,心裏大致猜到這隻手應該是受過傷的。他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說道:“幸會,在下徐競秋……實在抱歉,具體職務還得過上幾天才能知曉。”李長寬聽後哈哈一笑:“沒關係,期待徐兄能謀個好差事,等職務確定下來了,我定給兄弟接風洗塵,大家往後都是同事了,可得多走動走動。”徐競秋趕忙拱了拱手,回應道:“不敢當,等定下來了,我定會到府上給李兄通報一聲的。”
待來到操場,李長寬找了個托詞便與徐競秋道別離開了學校。徐競秋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腦海中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仿佛要從記憶深處湧上來一般,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是誰,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陷入沉思之中。
6.
在結束了一整天的忙碌後,美惠子回到家靜靜地躺在沙發上,眼神空洞,神情呆滯,隻是一味地發愣。留聲機裏正悠悠地傳出岡野貞一的《故鄉》,那悠揚而略帶惆悵的旋律,仿佛在這寂靜的空間裏訴說著無盡的思念與鄉愁,勾起了美惠子內心深處隱隱的傷痛。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美惠子如受驚的小鹿般迅速起身,方才那副失神的模樣刹那間隱匿無蹤。她略帶局促地立在房門口,身姿微微緊繃,行動也變得謹小慎微,白日裏的活潑與爽朗消逝得一幹二淨,好似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間化身為全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開門輕響,高田大佐邁著幽幽的步伐踏入屋內。美惠子先是警覺地豎起耳朵,繼而循聲抬頭,目光在觸及高田大佐麵容的瞬間,快速且帶著一絲惶恐地輕輕掠過,便又迅疾低下頭去,用僅能勉強聽見的微弱聲音囁嚅道:“您回來了。”
高田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並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仿佛她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他徑直走向榻榻米隨意的坐下來。
美惠子見狀,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為他準備茶水。她雙手捧著茶碗,步伐輕盈而謹慎,生怕發出任何聲響打擾到高田。美惠子將茶碗輕輕放在高田麵前,然後跪坐在一旁,低垂著頭候著。
高田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碗,送至唇邊輕抿一口,那幽冷的目光像探尋的利箭,最終牢牢紮在美惠子身上。美惠子敏銳地感知到這如芒在背的注視,嬌弱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微微戰栗起來。
“徐競秋今天都幹什麽了?””高田大佐驀地發問,語調冰冷且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美惠子連忙回答:“他……一切正常,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他都跟誰接觸了?”“他……他在茶道結束的時候,跟身邊的一個中年男人聊了一會兒,中年男人給了他一張名片,其他的……就沒有了。”
高田微微皺眉,稍作回憶後發問道:“喝酒那天真的沒有什麽異常嗎?”
美惠子趕忙在腦海中仔細搜尋一番,接著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他始終跟武島君在喝酒,喝的很開心,藝妓離開包房後,佐川正雄立刻守在門口,直到我們進去都一切正常。”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在說話。美惠子雙手乖巧地置於膝前,大氣都不敢出,仿佛隻要稍有差池,便會招來大禍臨頭。
稍作休憩後,高田緩緩起身,踱步至廁所門前,目光順勢朝裏探去。美惠子急忙起身,碎步跟至身旁,小心翼翼地幫高田褪去外衣,口中輕聲說道:“洗澡水已備好。”高田在美惠子的協助下,邊解衣扣邊下令:“你先進去。”“哈依。”美惠子乖巧地掛好高田的衣服,緩緩褪去和服,款步走進了浴室……
7.
根據吉川的安排,徐競秋被暫時安排到“和機關”警衛營擔任副營長,給嶽正渠當了副手。為了看住徐競秋,吉川認命武島原為警衛營督導官,警衛營的官兵都受督導官節製。
嶽正渠獲此消息,內心的喜悅簡直難以抑製,能與自己的師哥攜手共事,於他而言實在是一大幸事。晨曦微露之際,嶽正渠便迅速集合起所有隊伍,眾人整齊排列於操場之上,靜靜等候徐競秋與武島原的大駕光臨。
轎車一路疾馳,徐競秋眼瞅著離市區漸行漸遠,方向直指郊區,他的心情隨之愈發沉重。在他原本的預想中,“和機關”的警衛部隊理當駐紮在山陝甘會館周遭,豈料竟會位於如此偏遠之地。這一狀況著實令他始料未及,如此一來,日後自己若要進城勢必有諸多不便。倘若因刺探情報或是與關賢之、蓮花互通消息而頻繁告假入城,極易引發他人的猜疑與揣度,這對他執行任務而言,無疑是棘手的阻礙。
轎車在道路上平穩行駛了大約四五公裏後,徐競秋透過車窗遠遠望去,隻見一塊寫著“興武倉庫”的大牌子映入眼簾。嶽正渠正帶著幾名連長,身姿挺拔地站在倉庫門口,目光專注地朝著轎車駛來的方向張望著,似是已等候多時了。
轎車尚未停穩,嶽正渠便迫不及待地小跑著迎上前去。隻見他先是動作利落地給武島原敬了一個軍禮,隨後臉上瞬間堆滿笑容,咧著嘴熱情地對剛下車的徐競秋說道:“師哥,這可真是太好了,真沒想到能把你分到我這兒來,往後咱們就能一塊兒共事了!”
徐競秋下車後,腳後跟有力地一碰,抬手敬了個軍禮,一臉嚴肅地說道:“嶽營長好,徐競秋前來報到!”嶽正渠見狀,趕忙伸手把將徐競秋敬禮的胳膊拉了下來,笑著嗔怪道:“你可別搞這一套,進了咱們這個大營,咱還是好兄弟,你永遠都是我師哥,你要這麽客氣,可真是讓我臊得慌。”
嶽正渠滿臉熱情地在前頭引路,帶著武島原和徐競秋穩步邁進了大營,而後徑直朝著講台的方向走去。
待幾人登上講台站定之後,嶽正渠神色鄭重地往前跨出了幾步,深吸一口氣,接著便扯著嗓子,聲音洪亮地朝著台下大聲喊道:“弟兄們!今日是咱們警衛營的大喜日子,因為咱們這兒,迎來了兩位重要的領導,其中一位,是吉川將軍特派的警衛營督導官,武島原少尉,大家掌聲歡迎!”武島原微微點點頭,衝台下敬了個禮,官兵們熱烈鼓掌。
徐競秋一邊有節奏地鼓掌,一邊不動聲色地朝台下掃視了一圈。隻見台下的士兵們一個個軍容倒是頗為齊整,身上的裝備也配備齊全,可那一雙雙眼睛卻空洞無神,臉上盡是麻木與茫然之色,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絲毫興趣。身為軍統的少校,徐競秋隻消一眼,便大致估量出了嶽正渠這支部隊的戰鬥力水平。他不禁微微歎了口氣,心中滿是惋惜,暗自惋惜著這些已然失去了靈魂與信仰的官兵,此刻站在這兒的不過是一群行屍走肉罷了。
“接下來,我可得隆重地向各位兄弟們介紹介紹,”嶽正渠一邊說著,一邊滿臉笑意地回頭,伸手拉過徐競秋,將他引至台前,大聲說道:“這位便是吉川將軍新近任命的警衛營副營長,同時也是我在開封陸軍軍官學校的大師哥,徐競秋!大家歡迎!”
徐競秋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抬手敬了一個標準而又利落的軍禮,身姿挺拔,軍禮標準,盡顯軍人風範。台下的士兵們見狀,頓時又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熱烈的掌聲漸漸平息之後,嶽正渠滿臉笑意,十分熱情地邀請武島原和徐競秋在講台上依次就座。待二人坐定,嶽正渠旋即衝著台下中氣十足地下達命令:“操練匯報表演,現在開始!”
台下的官兵們即刻聞令而動,迅速且有序地找準各自的位置,隊列瞬間變得整齊劃一。緊接著,他們便全神貫注地開始了隊列以及持槍方麵的操練,一時間,整個大營裏口令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氣氛嚴肅而緊張。
在官兵們激昂的操練呐喊聲的遮蔽之下,徐競秋微微偏過頭,壓低聲音向嶽正渠問道:“營長,為何咱們部隊的駐地這麽偏遠?按說警衛部隊不是理應駐紮在機關周邊嗎?這要遭遇突發狀況,咱能及時響應嗎?”
嶽正渠無奈地苦笑著回應:“雖說警衛營的主要職責是護衛‘和機關’與吉川將軍,可咱們警衛營屬於外圍警戒力量……”說著,嶽正渠扭頭迅速瞥了一眼武島原,見其並未留意自己與徐競秋的交談,便把聲音壓得更低:“內衛是由高田大佐統領的日本憲兵隊負責,他們距離吉川所在的山陝甘會館還不到三百米,而咱們這兒……”嶽正渠又是一聲苦笑:“沒有高田的調令,我的部隊連進城都不行。”
徐競秋神色平靜,微微頷首。他本來盤算著待自身安穩後,便申請將自己在黑風嶺的隊伍納入警衛營,這樣雙方也好相互照應,然而聽了嶽正渠的話,他意識到將隊伍安置於如此偏僻的警衛營或許並非上佳之策。
徐競秋眼角餘光掃向武島原,見其對操練表演意興闌珊,手中把弄著一個手鞠,拋起又接住。徐競秋眼珠機靈一轉,遂將腦袋湊近,輕聲說道:“武島君,我有個冒昧請求……”武島原抬眼瞧了瞧徐競秋,隨即側過耳朵靜候下文。
徐競秋稍作思索後開口道:“您或許有所不知,我在鞏義黑風嶺一還有一幫兄弟,吉川將軍曾應允我,待我進城且任命下達之後,便讓他們也安排進城追隨我,我想著,能否申請將他們編入咱們警衛營,以便一同為皇軍竭誠效力?”
武島原聽了徐競秋所言,仿佛才憶起某事道:“哦,此事我的明白,按照吉川將軍的指示,和平政府當下正值用人之際,各個部門都人手短缺,你這麽優秀的隊伍,可不能全被警衛營占了去。”武島原帶著輕蔑的笑意瞥了嶽正渠一眼,繼而轉頭繼續道:“依將軍統一部署,你那些兄弟將會被分撥至不同的政府部門、警察隊伍或者其他部隊之中。”
徐競秋聽了,麵上假裝露出失望神色,緩緩低下頭去,似乎在喃喃自語:“原來這樣啊……我懂了,多謝吉川將軍眷顧,隻是……我盼著他們進城時,能讓我見上一麵,他們與我不同,別說正規訓練,他們多數人連字都不識,土匪出身,我怕沒了我的管束,會給和平政府添亂呐。”
武島原嘿嘿笑了笑,雙臂環抱於胸前說道:“徐副營長無需擔憂,無論多麽野蠻之人,一旦置於和平政府與和機關掌控之下,都會化作溫順綿羊,您不必自尋煩惱。”徐競秋輕輕點頭,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是我思慮狹隘了,堅信和平政府定能將他們妥善改造並善加任用。”
武島原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傲慢的回應道:“知道就好。”
徐競秋不再言語,心中暗自嘲諷了吉川一把,吉川本意肯定是防止徐競秋隊伍報團不好管理,可忽略了遊擊隊員們如果分散於日偽各部門與部隊間,恰恰組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日偽機關籠罩,得以探取更為廣泛的情報,人人皆能發揮出更大效能。想到這兒,徐競秋心底泛起一絲愉悅,可轉念一想,新的憂慮又襲上心頭。
如果這些遊擊隊員在日偽隊伍中的安排不容自己插手,那他們會缺失統一指揮與工作協調,戰鬥力勢必減弱,所以當務之急是盡快進城一趟,將自身與遊擊隊的局麵速速告知關賢之,以便他能協調統籌。
8.
接連數日,徐競秋都忙於了解警衛營的狀況,或是引領官兵開展一些基礎水準的訓練。誠如嶽正渠所言,警衛營規章製度森嚴,部隊不可隨意進城,排級以上幹部若要請假離營,必須獲取營長嶽正渠與督導官武島原的共同簽字才行。嶽正渠那頭尚好應付,可武島原那邊……
徐競秋佇立在窗前,目光緊緊地凝視著窗外那片荒蕪光禿的野地,眉頭深深皺起。他心裏明白得很,吉川安排武島原來擔任督導官絕非一時興起,自己往後的行動必須慎之又慎,可與關賢之碰麵這件事已然耽擱不得。就在他沉浸於沉思之中時,腦海裏忽然有一個身影一閃而過——李長寬,那個曾在日本國民學校文化交流會上主動同自己搭訕的男人。
徐競秋動作麻利地從抽屜裏翻找出李長寬遞給他的名片,略作思考後,伸手撥通了電話。
沒過多久,電話那頭便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哪位?”
“哦,長寬兄,我是徐競秋,咱們在日本國民學校……”
“競秋兄啊!”李長寬的聲音裏透著幾分驚喜:“可真是難得呀,怎麽樣?任命下來了沒?”
“下來了,我被分到了經濟合作社警衛營擔任副營長,在嶽正渠營長的部隊裏就職,上次您特意叮囑說要是任命下來了,讓我跟您知會一聲。”徐競秋的聲音沉穩且透著禮貌。
“恭喜恭喜,徐兄!警衛營那可是負責吉川將軍近身安保的重要單位,你能被分到那邊,可見吉川將軍著實很器重你!”李長寬顯得格外興奮,一個勁兒地說著恭維話。徐競秋嗬嗬一笑,回應道:“托您的福,我這剛來,往後定會好好表現,不辜負李兄您的期望!”
“那肯定沒問題的,你絕對行……那要不這樣,今天晚上我來做東,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徐競秋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猶豫說道:“這……恐怕不太好辦,警衛營駐紮在興武倉庫,距市區有些路程……並且部隊有規定,是不能隨意離隊進城的,您的好意我心領了,等往後有機會進城,我定去拜訪您。”
“哎——”李長寬的聲音透著輕鬆,滿是不屑一顧的意味:“你這剛來而已,那些規定對你可不管用,你來便是了。”徐競秋在電話裏支支吾吾,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李長寬聽出了他的猶豫,幹脆說道:“那這樣吧,你就別管了,等我電話。”
大約過了十來分鍾,武島原的警衛員突然跑過來,讓徐競秋去一趟。徐競秋跟隨警衛員來到了武島原的辦公室。
武島原坐在辦公桌後,瞥了徐競秋一眼,眼神裏滿是無所適從的困惑,開口道:“徐副營長,憲兵司令部那邊通知,讓你今晚過去一趟。”徐競秋滿臉疑惑:“憲兵司令部?有說是什麽事兒?”武島原皺了皺眉頭,抬頭望向徐競秋:“你不清楚嗎?”徐競秋無奈地攤開雙手:“我才入職沒幾天,憲兵司令部那邊我一個人都不認得,我著實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武島原的眼神中流露出矛盾又不安的神態,他沒再繼續追問,隻是對徐競秋吩咐道:“服從憲兵司令部的安排吧,記得快去快回。”
9.
在前往憲兵司令部的途中,徐競秋心裏始終暗自琢磨著,怎樣才能盡快與關賢之接上頭,而後又能順利返回。他計劃著去李長寬的辦公室稍坐片刻,喝會兒茶便離開。車來到憲兵司令部門口時,徐競秋老遠就瞧見李長寬正站在那兒等著自己。
“競秋兄!”李長寬熱情地迎上前去,徐競秋連忙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問道:“李兄,你是怎麽……”李長寬哈哈一笑,說道:“你剛來,可得記住了,不管在哪兒都是一樣的道理,有熟人好辦事,別多問了,快上我的車,給你介紹個朋友,今兒個咱們好好聚一聚。”
徐競秋登上了李長寬的車,陪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心不在焉地閑聊著,車子風馳電掣般開到了一家頗為雅致的茶舍前。
踏入包間後,徐競秋便瞧見已有一人坐在裏麵了。
李長寬看起來興致頗高,扭頭給徐競秋介紹道:“競秋兄,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河南省政府副主席潘文覺先生。”說完,他又轉身麵向潘文覺介紹起來:“這位呢,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起過的,剛剛投身和平政府的國民黨精英幹部,曾經擔任軍統河南站行動隊隊長,如今是吉川將軍警衛營副營長的徐競秋先生。”
徐競秋趕忙與潘文覺握手,潘文覺明顯是早就對今天的會麵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既沒有完全的陌生感,也沒有二次見麵的尷尬,彼此寒暄起來。
“徐營長是哪年入的黨呀?”
“我是民國十七年,在軍校那會兒入的黨。”
“哦,我是民國十一年入的黨,沒想到你年紀輕輕也是老黨員了。”
“潘主席您是前輩,我才剛剛履新,往後諸多事宜還得仰仗您多多提點。”
“好說,如今都是同事了,往後並肩作戰,為政府盡心竭力,一同進步!”
二人盤了盤底細,沒過多久便熟絡了起來,隨後,三人一邊悠然地喝著茶,一邊隨意地聊著天,氣氛顯得輕鬆又愜意。
眨眼間,一個多小時就悄然溜走了。徐競秋雖表麵上談笑風生,可心裏早已焦急萬分。他與關賢之約定的接頭地點僅有保和堂藥鋪一處,並不知曉關賢之的其他的地點,要是再這麽聊下去,萬一保和堂藥鋪關了門關賢之離開,那自己今晚可就沒辦法匯報情況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徐競秋深知不能繼續耽擱下去了。他瞧了瞧手表,正要開口說話時,李長寬也看了看表,而後猛地站起身來,滿臉熱情地說道:“競秋兄,時間差不多啦,想必飯店那邊也都安排好了,走呀,今晚咱們可要一醉方休!”
徐競秋還沒來得及追問,李長寬便拽起他,和潘文覺一同朝著茶舍外麵走去了。
徐競秋心裏陡然一緊,可語氣還是盡量維持著平和,問道:“怎麽……連晚飯都安排好了?”
“那當然了,”李長寬拽著徐競秋,一邊往樓下走一邊說道:“豫園居來了個新廚子,聽說是魯菜大師羅國榮的徒弟,今天讓你嚐嚐他的拿手好菜,九轉大腸和博山豆腐箱,走!”
徐競秋臉上那抹微笑宛如一張麵具,將其內心急切想要離開的渴望嚴嚴實實地遮掩住了。隻是他尋思著,倘若此刻執意離去,難免會招來懷疑,思來想去隻好決定先跟著去吃飯,再尋機逃走。於是,他便裝出一副既愧疚又滿是渴望的模樣應承道:“讓您這麽破費又如此費心,說實在的真有點過意不去……說實話,長這麽大,豫園居的飯菜我還從沒嚐過呢。”
李長寬聽後哈哈大笑著,仿佛全然沒察覺到徐競秋心裏的那些變化,依舊大大咧咧地拉著徐競秋上了自己的車。
李長寬的車拉著三人朝著鼓樓方向疾馳而去,途經保和堂藥鋪時,徐競秋特地朝藥鋪那邊瞅了一眼,見店門尚還開著,他心底暗暗期盼著今晚關賢之能住在店裏別走。
其實,李長寬選定的豫園居飯店距離保和堂藥鋪也就二裏地的路程,就這點距離,以徐競秋的腳力根本不算事兒,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得中途找個機會出去一趟。為了能讓李長寬和潘文覺對時間失去概念,徐競秋今日已然做好準備,打算豁出去拚上一把,爭取把這兩人給灌醉了。
三個人在飯店包間裏你來我往,推杯換盞,喝得那叫一個暢快。可出乎徐競秋意料的是,論酒量,他跟眼前這兩人相比實在差得遠。他找著各種由頭頻頻舉杯,那兩人也都是一飲而盡,然而他倆卻始終沒什麽太明顯的醉意,反倒是徐競秋自己,已然有些招架不住了。徐競秋心裏又著急又無奈,卻也無計可施。
夜幕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降臨,窗外的世界逐漸被黑暗吞噬。徐競秋心中暗自焦急,覺得今日怕是難以達成計劃了。這時,李長寬神態悠然,微醺的目光緩緩掃向窗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謔,天可這麽黑了。”
潘文覺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眼神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向手表,像是剛反應過來,神色陡然一緊,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無奈:“糟了,都這個點了,我明早要向上麵匯報重要資料,還有大量文件需要梳理準備……徐營長,實在不好意思,今日怕是隻能先到這兒了。”
徐競秋心裏一陣竊喜,這可不就是想睡覺有人送枕頭嘛,他趕忙裝出一副剛回過神來的樣子,接話道:“哦,這樣啊,實在抱歉,光顧著高興了,都忘了二位明天還要上班呢,那……”說著,徐競秋端起麵前的酒杯站起身來:“那今天就先到這兒?改天我定當回請二位,祝願二位哥哥步步高升,前途無量!”李長寬和潘文覺也端起酒杯起身,回應道:“大家一起進步!”言罷,三人一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10.
三個人相互攙扶著,腳步踉蹌地出了飯店,朝著李長寬的車走去。才走了沒幾步,李長寬卻突然放慢了腳步,一隻手捂著肚子,嘴裏“哎呦”了一聲,說道:“哎呦,二位,勞煩等我一下,我這肚子突然鬧起事兒來了,去去就回。”
說完,李長寬轉身又折回飯店裏去了。徐競秋瞧了瞧迷迷糊糊的潘文覺,兩人無奈,隻好站在車旁,徐競秋遞了根煙給潘文覺,二人便邊抽著煙,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夜愈發深了,街燈滋滋啦啦地閃爍著昏黃的光亮,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徐競秋和潘文覺站在飯店門口的那塊彩燈招牌之下,顯得格外紮眼。
突然間,徐競秋察覺到不遠處的街角處好像有個人影在晃動,憑借著多年特工生涯練就的直覺,他斷定那個人影絕非普通路人。徐競秋不動聲色地挪動了幾步,將自己大半個身子藏在了車後,一邊佯裝吸煙,一邊悄悄地朝那遠處的黑影瞄去。
忽地,黑影裏火光一閃,一道寒光劃出致命的弧線,朝著徐競秋的麵門刺過來,徐競秋本能的把頭一低,子彈擦著車頂飛了過去。徐競秋沒給對方半點反應時間掏槍就射,啪啪啪三顆子彈直奔黑影而去,黑夜一閃身躲進旁邊的胡同。
“啊,怎麽了?”醉意朦朧的潘文覺似乎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徐競秋一把把他拉到車後:“蹲下,有刺客!”“啊!”潘文覺這才明白過來,嚇得撲通趴在了地上,徐競秋一手握槍,一手拽著潘文覺,想把他攙起來拉到飯店裏,可剛站起身,身後又一聲清脆的槍聲傳來,徐競秋立刻臥倒,子彈擊穿了他的衣角打在飯店門口的柱子上,發出了刺耳的嘯叫。
徐競秋隔著車底朝著開槍的方向又還擊了一槍,然後把潘文覺塞到車底,自己快速的挪動位置閃身到飯店旁邊的大樹後。
他一邊警覺的四處觀察著,一邊衝潘文覺喊:“潘主席,快進飯店!”話音未落,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又打過來幾顆子彈,打的樹皮飛濺,徐競秋一個翻滾趕緊更換了棵樹蹲下來。
到這個時候,徐競秋才意識到,來的這些刺客不是衝著潘文覺來的,是衝自己來的——這就麻煩了。
無論這些人是曾炳林派來幫自己演戲的,還是那些誤以為自己真叛變了想要來鋤奸的地下組織,他都是不能傷害的,可從剛才對方的槍線來看,這些人似乎不是演戲,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徐競秋一邊假意還擊,一邊閃身鑽進胡同想盡快的脫離追殺,避免進一步衝突帶來的彼此傷害。可誰知道這幾個人緊追不舍,邊追邊打,槍聲密集的像連珠豆一樣不講一點情麵,看樣子今天是非致徐競秋於死地不可。
徐競秋有苦難言,他一邊跑一邊還擊,但槍槍都是衝著黑影的腿腳而去,唯恐傷了他們,但沒一會兒,徐競秋意識到自己槍膛裏已經沒子彈了。
徐競秋躲在巷子裏的一堆柴火後麵,偷偷的觀察著追過來的人。追來的刺客發現徐競秋好久不開槍,也意識到他可能沒子彈了,更大膽的圍捕過來。眼看徐競秋已經走投無路了,他衝著來的人高喊了一聲:“來的弟兄是不是誤會了,我是經濟合作社警衛營的,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其中一個圍捕過來的人朝著柴火垛就是一槍:“打的就是你,你個軍統的敗類,你要是識相,繳槍投降,跟我們回軍法處受審!”
徐競秋一聽,眼神忽的一凝,如同敏銳的獵豹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槍槍致命的射擊讓徐競秋本以為這是某個地下抵抗組織的刺殺,但聽對方的話更應該是軍統派來的,可他們剛才的表現,明顯不是幫自己演戲給潘文覺或李長寬看,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喊話的人說的是抓自己回軍法處受審,可他跟軍統編的故事是督察處在追殺自己,這明顯不符;自己今天的行程非常的偶然毫無預兆,軍統怎麽可能這麽及時準確的獲悉自己的行蹤呢?另外,聽這三個人的槍聲,至少有一個人使用的是日本南部十六式手槍,這是日本特務機關的製式手槍……
如果是假的,那就好辦了。
想到這兒,徐競秋把自己的勃朗寧扔到對麵的人能看到的地上,朝他們喊道:“軍統的弟兄們,我承認,我有罪,我對不起戴局長的栽培,我認了!”徐競秋舉著雙手,慢慢的走出柴火垛。
對方的三個人沒想到徐競秋居然投降了,先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舉著槍悄悄的圍了過來。
徐競秋直直的站著未動,暗黑的人影仿佛融入了夜色,即便離的很近了也看不大清他的眼神。
就在三個人圍上來,一個特務伸手要抓徐競秋胳膊的時候,徐競秋動作快如閃電,幾乎是在瞬間,便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側身,同時右手一探,精準地握住了這名特務持槍的手腕,用力一扭,隻聽“哢嚓”一聲,對方的手腕應聲而斷,手槍脫手飛出。
另外兩個特務剛想舉槍,徐競秋左腳猛地踏前一步,膝蓋頂向另一名特務的腹部,強大的力量讓對方如同被巨錘擊中,整個人向後飛去,撞在了牆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動便倒地昏迷了。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名特務的槍響了,而徐競秋快步閃身躲開,子彈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倒地的特務胸口,那人隻沉悶的嗯了一聲便沒了氣息。
就在開槍的特務一恍神的瞬間,徐競秋左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掌緣狠狠切向他的頸動脈,頃刻,那人的身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被一擊斃命。
整個擊殺過程不過三五秒鍾,電光火石之間,三名特務被徐競秋憑借精湛的技藝和過人的反應速度瞬間解決,此刻巷弄裏隻剩下了徐競秋一人。
徐競秋快速的上前查看了一下倒地的三個人,把他們的槍拿起來檢查,果然有一把南部十六手槍。他四下看看再無他人,便把幾把槍都撿起來揣進後腰,一轉身朝保和堂藥鋪跑去。
夜色依舊,空氣中彌漫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過了十來分鍾,一隊警察和李長寬在潘文覺的帶領下,小心翼翼的朝胡同這邊走來。漆黑的胡同什麽也看不清,幾個警察一邊高喊著壯膽,一邊拿手電筒瞎胡照著,磨磨蹭蹭的朝前走,到了跟前才看到地上躺著三個人。
“就是他們,他們想殺了我和競秋!”潘文覺嚇得躲在李長寬身後,指著地上的三個人說。
李長寬用手電筒照著地上的人,挨個檢查了一下,發現兩死一重傷,他揪住重傷的特務惡狠狠的問道:“說,你們是幹什麽的?剛才發生了什麽?”重傷的特務努力睜開眼睛,看到是李長寬,用虛弱的聲音回話:“李助理,他下手太……”李長寬不等他說完,狠狠的抽了這個人一個嘴巴:“不說,你是不知道我們的厲害,來人,先押回去!”
數名警察一擁而上,合力將重傷的特務連拖帶拽地架走。此時,李長寬快步邁向潘文覺,雙手抱拳,恭敬地拱了拱手,神色凝重地說道:“潘主席,讓您受驚了,不過您無需擔憂,區區一夥毛賊,不足為懼,我肯定全力以赴為您和競秋討回公道。”
言罷,李長寬眉頭緊鎖,目光警惕地向四周掃視了一圈,又急切地開口問道:“競秋呢?”潘文覺同樣滿臉疑惑,眼神在周圍慌亂地尋覓著,嘴裏喃喃道:“我也不清楚,或許是趁亂逃走了,但也難講……是不是受傷暫時躲起來了。”
李長寬眉頭緊鎖,目光在地上兩具冰冷的屍體上逡巡,隨後又投向那曲曲折折、深邃幽黑且望不見邊際的胡同。他身形僵立,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唯有那緊抿的雙唇、微微顫抖的手指,將他此刻啞巴吃黃連般的苦澀心境展露無遺。
9.
徐競秋的身影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穿梭在狹窄的巷弄之間,最終停在了保和堂藥鋪的門前。
藥鋪的大門緊閉,但後屋那一抹微弱的燈光還在,徐競秋扶著牆一邊喘氣,一邊四處觀察了片刻。感覺一切正常,徐競秋走到後門,輕輕的敲了敲門環,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脆。
屋內一陣寂靜,忽然沒了任何動靜。
徐競秋再次按照跟關賢之約定的敲門頻率,三長兩短一輕,又敲了一遍門。片刻之後,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條縫,關賢之出現在門口,看到徐競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幾分驚訝。徐競秋沒有多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關賢之趕忙閃身,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藥鋪的後屋。
“競秋,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關賢之的聲音雖然一如既往的沉穩而有力,但多少透露出一絲不安。
“我有幾件重要的事情匯報。”徐競秋的聲音不大,但明顯帶著一絲急切。
關賢之輕輕坐下,示意徐競秋也坐下,把桌子上擺著的幾種藥材往一邊挪了挪。徐競秋把後腰的幾把槍掏出來放在桌子上,剛坐下就單刀直入,言簡意賅的把自己的任命情況,吉川對遊擊隊的安排,和今天晚上發生的刺殺事件全說了一遍。
關賢之靜靜地聽著,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慌亂,那份篤定讓徐競秋的心裏逐漸的平靜了下來。
待徐競秋講完,關賢之看了看桌子上的幾把手槍,拿起南部十六端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今晚的經曆雖然凶險,但你處理的很好,讓吉川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更印證了你與軍統的徹底決裂。”關賢之放下手槍,手指輕輕的敲了敲槍管,語速不緊不慢的接著說:“你成功被任命為和機關警衛部隊副營長,至少證明我們之前的工作沒有出破綻,這無疑是開了一個好頭。”
徐競秋的臉上不見絲毫愉悅之色,他歎了口氣,嘴裏小聲嘀咕著:“警衛營就是個被遺忘的角落,毫無存在感,在那兒,權力沒多少,情報資源更是匱乏得可憐,長此以往,根本看不到出路……難道就要這樣一直耗下去嗎?何時才是個盡頭啊。”
關賢之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滿臉憂慮的徐競秋身上,那眼神似在交代任務,又似在寬慰他:“雖說咱們的核心使命是刺殺吉川,可在這漫長的過程裏,能做的事情絕不僅限於此,我們可以為抗日鬥爭搜集各類情報,可以在日偽組織內部發展抗日力量,不必隻將視線聚焦於吉川一人。”
言罷,關賢之站起身邁向書櫃,輕車熟路地打開隱秘夾層,從中取出一個小冊子,轉身遞向徐競秋,同時說道:“你看看這個。”
徐競秋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共產黨印發的《敵後工作原則與指導手冊》。徐競秋翻開第一頁,上麵赫然印著十六個大字:隱蔽精幹,長期潛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關賢之緩緩坐回徐競秋對麵,微微傾身向前,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誠摯而深邃地看著對方:“刺殺吉川的任務固然沉重且關鍵……”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輕輕抬起右手在空中虛點了幾下,以強調其重要性:“既然你已擔任警衛營副營長,那麽這個身份就可以成為我們深入敵後開展工作的堅實陣地,你如果能在等待機會的過程中,摸清日偽的兵力分布詳情、未來作戰的謀劃,我們便能為抗日武裝力量輸送關鍵要旨,讓他們在烽火硝煙的戰鬥中搶占先機,最大程度降低無謂的犧牲與傷亡。”
言罷,關賢之站起身來,踱步走到窗邊,背著手凝視窗外片刻,繼續說道:“此外,瓦解敵人陣營的工作也大有可為,你說警衛營的士兵麻木不仁,跟行屍走肉一樣,既如此,你為何不施展手段,將他們重塑為有血有肉的中國人?”
徐競秋抬起頭,若有所思的看著關賢之。
關賢之沒有再言語,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徐競秋,從他逐漸堅定的眼神中,關賢之知道徐競秋已經領悟了自己的深意。
徐競秋的神色從沮喪和迷茫逐漸變得堅定起來,他手中緊緊攥著《敵後工作原則與指導手冊》,輕輕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我知道了……隻是剛到軍營的時候,難免有些失落,心裏有些急……我知道該做什麽了。”
關賢之並未回應徐競秋關於初入軍營失落的感慨,他稍作思索後,便將話題轉至下一件事,神情凝重地說道:“遊擊隊被吉川全部打散,分散到日偽機關各個不同部門,這雖跟我們最初的計劃有些出入,但正如你分析的那樣,卻也為我們開辟了更為廣闊的情報獲取途徑。”
徐競秋輕抿嘴唇,雙手交叉置於桌上,上身微微前傾,神色凝重地開口:“話雖如此,可遊擊隊員中許多人連字都不識,常年在深山裏遊擊作戰,他們的勇敢和耿直毋庸置疑,抗日決心堅如磐石,這點我深信不疑,但諜報工作講究的是智謀與心機的較量,他們……”言至此處,徐競秋稍作停頓,似在斟酌措辭:“他們會不會缺乏相關經驗與技巧,我有些擔憂後續工作的開展。”
關賢之敏銳地捕捉到徐競秋眼中的憂慮,他麵帶自信的微笑,語氣堅定而沉穩地寬慰道:“這個不必過慮,這些遊擊隊員都是經我們嚴格篩選、精心選拔的,雖說多數人文化程度有限,但都是聰慧機敏之人,在前往協助你之前,我們也都進行了全方位、係統的培訓,無論被安置於何種境地,都會迅速融入周遭環境的。”
徐競秋聽完,心中的石頭緩緩落地,他微微仰頭,輕舒一口長氣,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麵上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神情,點頭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安心許多了。”
關賢之站起身走到書櫃旁,俯身拉開抽屜,從中仔細翻找出一份地圖,而後轉身將地圖遞向徐競秋,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是我們最近搜集的日偽機關和警察局的部分情報,跟三個月前的布局有所變動,你拿去看看,先做個了解,等留根他們都就位了,自然會跟你聯係。”徐競秋伸手接過文件,立刻快速地瀏覽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的疊起來夾在手冊中間。
關賢之靜靜的看著徐競秋,這才發現徐競秋的手上、袖子處以及脖子上,隱隱有著已經幹涸的血跡,那暗紅色的痕跡在衣物上顯得格外紮眼。再一瞅,衣角處竟還有個明顯的槍眼。
關賢之心頭一緊,趕忙側身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掀起徐競秋的衣服查看。果不其然,一顆子彈雖未打穿身體,可還是在腰部擦出了一道傷口,恰巧就在之前他給徐競秋做手術縫針的位置,此刻那傷口又裂開了,像一條猙獰的肉溝,正緩緩地往外滲著血,那殷紅的血珠一點點往外冒,看著就讓人揪心。
關賢之不禁一陣心疼,匆忙起身要去拿藥箱,徐競秋迅速伸手阻攔,同時下意識地捂了捂腰間傷口,臉上滿是不在意說道:“沒事,血都快幹了,別管它了,你包紮的手藝太專業,回去我沒法交代。”
關賢之麵露猶豫之色,最終還是輕歎一聲,緩緩坐回椅子。他目光凝重,語重心長地勸誡道:“競秋,你務必銘記,日後無論遭遇何種艱難險阻、何等凶險困境,都要時刻保持冷靜與理智,要知道,保全自身性命最為緊要,唯有活著,萬事方有可為,我們才能夠在這狂風暴雨中一步步邁向最終勝利,切不可因一時衝動而罔顧安危,懂嗎?”
徐競秋緩緩抬頭,目光迎上關賢之那寫滿關切、如父親般慈祥的麵容,嘴角微微上揚,綻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自父母離去的漫長歲月裏,徐競秋的心始終在漂泊,似無根之萍。而此刻,關賢之的關懷如同一束久違的暖陽,直直照進他心底深處,讓他這麽多年再次感受到了那如父愛般的溫暖,使他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之感。這種心安,是他在軍統多年的摸爬滾打裏,從未有幸領略過的珍貴寶藏。
“我最近會跟留根他們約定好聯絡方式,蓮花會把他們的新聯絡方式告訴你,必要的時候你可以與他們聯絡。”
徐競秋點了點頭,可當聽到關賢之提及蓮花時,腦海中又想起了在日本人學校裏見麵的場景,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將心底對蓮花的那一絲疑慮吐露了出來:“關教授,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蓮花……她真的沒問題嗎?”
聽徐競秋這般詢問,關賢之不禁微微一愣,眼中滿是好奇,目光緊緊盯著他問道:“為何會如此發問?”
徐競秋緩緩低下頭,輕抿嘴唇,一臉擔憂地說道:“這段時日與蓮花同誌有所接觸,我發覺她到底還是個小女孩,不管是言談話語,還是行事做派,都顯得太過隨性了些,全然沒有應有的謹慎,她似乎對周遭潛在的危險缺乏深刻認知,從不忌諱同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往來接觸,我著實害怕會因我而給她招來禍端,萬一要是出了差池,身份暴露了,那這後果……”
關賢之聽完這番話後,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微笑,眼神裏的從容不迫愈發明顯:“我明白你心裏的顧慮,不過蓮花這孩子別看年紀輕輕,她身上有著遠超常人的勇氣與智慧,她是經曆過重重考驗,也經受過實戰驗證的情報人員,在以往執行的諸多任務裏,她一直都表現得很出色,我堅信,她完全有這個能力配合你圓滿完成寒鴉計劃。”
徐競秋沒有反駁,但那絲擔憂還是通過眼神傳遞了出來,似乎還是對蓮花能否穩妥配合完成任務心存疑慮。
關賢之嗬嗬笑了笑,隨後開口問道:“你想過沒有,我為何挑中蓮花來擔任與你聯絡的情報員呢?”
徐競秋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疑惑地凝視著關賢之。
關賢之臉上掛著一抹自信的微笑,語氣沉穩而從容地說道:“原因就在於啊,她未曾接受過你那種極為嚴格的軍事訓練,身上自然也沒有那些刻板生硬的特工做派痕跡,全然不像傳統意義上的情報員或者特工,可你知道嗎?這一點,恰恰就是她最大的優勢所在。”
關賢之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片中藥馬錢子,將其舉到徐競秋眼前輕輕晃了晃,緩緩說道:“在敵人眼裏,他就如同這片馬錢子,乍一看,柔柔弱弱的毫無威脅,可實際上呢,她卻是一味藥力強勁的猛藥啊。”
說著,關賢之放下馬錢子,又伸出手指,輕輕點指著這片葉子說道:“我們得懂得巧妙利用她這份與眾不同之處,把旁人眼中的劣勢轉化為咱們的優勢,隻要她和你配合默契、配伍得當,就如同一味高效的複方藥,必定能藥到病除。”
徐競秋在腦海裏一遍遍回味著關賢之對蓮花那形象的比喻,同時,過往蓮花的諸多表現也如電影般在眼前一一閃過。仔細想來,若不是事先知曉蓮花的真實身份,任他怎麽想,都絕不可能相信這個看似柔弱的“日本”女孩,竟會是共產黨的情報人員。
過了片刻,徐競秋心裏的那份糾結終是解開了,他神色變得坦然,默默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地說道:“您說得沒錯,我一定會跟蓮花好好配合,完成任務。”
時光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溜走,徐競秋擔心李長寬、潘文覺等人會四處找尋他,自己如果消失時間過長,明天不好圓謊了。想到這兒,徐競秋站起身,壓低聲音對關賢之說道:“時間可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避免夜長夢多。”
夜愈發深了,街道上靜得沒有一絲聲響。關賢之小心翼翼地打開後門,輕手輕腳地探出頭去,朝外麵謹慎地張望了一番,見周圍一切並無異樣,這才回過頭來,衝徐競秋微微招手,示意他趕緊過來。
徐競秋來到關賢之身旁,關賢之伸手從兜裏掏出一張藥方,遞向徐競秋說道:“這是我珍藏的一個中藥秘方,你要是往後哪天身體不舒服找不到我,可以照著方子去抓藥。”
徐競秋聽了,不禁一臉疑惑,趕忙問道:“藥方?這是治啥病的?”關賢之卻沒回應他,隻是悄然打開門,急切地示意徐競秋趕緊離開。
徐競秋見狀,也顧不上多問了,急忙把藥方塞進兜裏,迅速出了後門,而後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著豫安旅社的方向飛奔而去。
關賢之靜靜地站在門後,透過那窄窄的門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徐競秋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裏滿是凝重與關切,那目光隨著徐競秋的身影一直延伸開去,直至徹底消失在這茫茫夜色之中。
10.
遊擊隊員在“和機關”特務處的對接下進入開封城繳械並接受改編,經過背景審查、造冊登記和短期集訓後,被分配到了偽政府警察局、特務處、警備隊等不同的機構。遊擊隊隊長李狗留被分配到了警察局,他迅速聯係上了其他遊擊隊員,抄錄下了他們的分配單位、職務和電話,並將分配詳情傳給關賢之。
待諸事安排停當,關賢之便吩咐店內夥計致電蓮花,告知其訂購的八珍益母湯配置好了,請她前來取藥。
“上次競秋來找我,他對你可是極為牽掛啊。”關賢之的視線緩緩移向一旁,隻見蓮花正全神貫注地翻看著一本《大東亞共榮圈建設讀本》。
她仰起頭望向關賢之,帶著幾分得意與羞澀說道:“擔心我?我可沒怎麽感覺到……”蓮花眼睛雖然就沒離開書本,可耳朵卻高高豎起,滿心期待著關賢之能轉達徐競秋對自己的關切與愛意。關賢之笑了笑,輕聲說道:“他呀,擔心你的業務能力和潛伏技術不行,覺得你行事不循常規,生怕你會暴露身份。”
蓮花聽了關賢之的話,滿心期待的甜言蜜語並未入耳,反而是這般冷冰冰的質疑,不由得怒火中燒,騰地站起身,那嬌豔的麵龐因不服氣而微微漲紅,她伸出手指著自己的鼻尖說道:“說我不專業,那天要不是我跟著他,他借著酒勁發瘋,差點就……”關賢之見狀,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捂住蓮花的嘴,神色緊張地朝著外屋方向張望。
蓮花甩開關賢之的手,帶著滿腔的憤懣坐回原處,再次拿起那支特製的密寫筆,在《大東亞共榮圈建設讀本》上繼續奮筆疾書。
蓮花憋著一肚子氣,將遊擊隊員在日偽機關的職務詳情與聯係方式密密麻麻地書寫完畢後,擱下了筆。但一想到徐競秋的嘴臉心裏氣不打一處來,她眼珠子一轉,又操起密寫筆龍飛鳳舞地添了幾個字,這才心滿意足地把書闔上,信誓旦旦地說道:“放心吧,明天經濟合作社宣傳科要給警衛營送閱讀材料,這本書正好能一道送過去。”
關賢之麵帶微笑,滿是欣慰與疼惜地看著蓮花,微微點頭說道:“辛苦你了孩子,不過……競秋也是出於關心,他所說的也並非毫無道理,你還是得……”
話還未及說完,蓮花已然抓起提包,臉色陰沉地大步走出了後屋,關賢之見狀,隻得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數日後,一本平平無奇的《大東亞共榮圈建設讀本》經由“和機關”宣傳科輾轉遞送到了徐競秋的手裏。
徐競秋悄然將自己屋門反鎖,隨後在台燈下謹慎而又細致地拿起特製藥水,輕輕塗抹於書頁之上。隨著藥水的浸潤,神奇的一幕緩緩呈現:原本隱匿不見的字跡像幽靈現形,逐行逐列的聯係方式與一個個名字,清晰而真切地浮現於紙麵。
“終於聯係上了……”徐競秋的眼中瞬間閃過一抹驚喜之色,他凝視著這些珍貴的情報,眼前不由地浮現出蓮花那專注書寫的模樣,一抹難以言喻的情愫悄然在心底滋生,悄無聲息地纏繞住他的心。
待情報抄寫完畢,徐競秋正準備合上書,目光卻忽然被最後一頁上不易察覺的鉛筆標記所吸引。他又迅速取出藥水,依照鉛筆點位小心翼翼地塗抹起來。在藥水的奇妙作用下,紙上逐漸清晰地顯現出三個醒目的大字:王八蛋。
徐競秋乍見這三個字,頓時身形一頓,心下思忖這莫不是蓮花與自己約定的什麽暗語?然而瞬息之間,他便反應過來,這哪是什麽情報,分明是蓮花在嗔怒之下對自己的責罵。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王八蛋”三個大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蓮花那氣鼓鼓卻又透著幾分嬌憨可愛的模樣,竟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發出一陣低低的、愉悅的咯咯笑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屋內輕輕回**,直至藥水的效力漸漸褪去,字跡完全消失於書頁之中,他的笑意卻還久久未消散。
11.
徐競秋憑借手頭的聯係方式,輾轉與遊擊隊的數位核心成員重新搭上線,然而,畢竟眾人初來乍到,大家都被安置在遠離“和機關”的邊緣部門,職位低微,與吉川的信息圈相隔甚遠,幾乎遙不可及。
時光緩緩流逝,徐競秋深陷於難以衝破的困境之中,盡管他頻頻告誡自己,要銘記關賢之告訴自己的“學會等待”這一箴言,然而,他曾在戴老板麵前立下了生死攸關的承諾,關賢之有靜候時機的定力,可戴老板卻未必能有這般耐心。他內心的焦躁猶如春日裏無人管束的野草肆意蔓延,幾近要將他吞噬。盡管內心焦急,但關賢之的諄諄教導依舊宛如一盞明燈,為徐競秋照亮了前行的道路,發揮了至關重要的穩定作用。
按照關賢之的建議,徐競秋摒棄了起初的浮躁懈怠之情,他精修了警衛營的訓練大綱,大幅拔高了訓練的難度以及考核的標準,同時向和機關申請了雙倍的訓練彈藥。在這一番努力下,官兵們的戰鬥素養與戰鬥意誌都獲得了顯而易見的提升,在數次應對突發事件的緊要關頭,警衛營迅速且高效地解決了危機,更是一舉剿滅了邙山**區域內最為猖獗的土匪團夥,成功奪回經濟合作社被劫掠的珍貴藥品以及電訊設備。
不僅如此,徐競秋還特意與幾位連長、排長頻繁交流互動,進而構建起了親厚友好的私人情誼。他深知,這些出身舊軍隊的底層官兵,許多人並不真正在意究竟是為國民黨效力,還是替日本人賣命,他們心中所看重的唯有“情義”二字。誰能真心實意地將他們當作兄弟對待,他們便會義無反顧地追隨誰,就如同嶽正渠那般死心塌地的追隨自己的師長一樣。
依照警衛營既定的例行值班規劃,本月五號起至十五號將由徐競秋率一個排的兵力前往開封火車站執行巡邏值班任務。抵達火車站後,徐競秋與開封警察署火車站分駐所的所長進行了簡短的交流,詢問了一些基本情況後在交班文件上簽了字,旋即帶領著士兵前往火車站的各個關鍵位置展開巡邏工作。
徐競秋正漫無目的地在候車大廳裏踱步,冷不丁被一位扛著行李的老人撞了個正著。這一撞,老人手裏的行李瞬間散落一地,老人趕忙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一邊滿臉愧疚,連連向徐競秋賠不是:“長官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是沒留意。”
徐競秋下意識地低下頭瞥了老人一眼,隨口應了句“沒事”,便打算抬腳繼續朝前走。就在這時,老人卻猛地抬起了頭,輕聲說道:“長官,這是您的表鏈嗎?”徐競秋聞聲頓住腳步,回過頭來,隻見老人正遞過來一個表鏈。他伸手接過,隻一眼,心中便陡然一驚,這是站長曾炳林的懷表表鏈!他的神色瞬間變得警覺起來,再次盯著老人看了看後發現了端倪,眼前這人竟是喬裝改扮後的曾炳林。
徐競秋不露聲色地將表鏈置於掌心輕輕掂了掂,繼而神色如常地點點頭,開口說道:“哦,是我的……”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他抬眼望去,隻見是一個小販與顧客起了爭執,眼看著局麵就要失控,拳腳相加一觸即發。徐競秋回過頭,對著身旁的兩個警衛員吩咐道:“去,瞧瞧是怎麽回事,記住不許動手打人,問清楚誰對誰錯,好好協商把事情處理妥當。”“是!”其中一個警衛員立刻領命,轉身快步朝小販的方向走去。徐競秋瞧了瞧剩下的那一個警衛員,抬手指示道:“你也去,協助維護一下現場秩序,別讓人群圍著堵塞馬路。”
待兩個警衛員的身影漸行漸遠,徐競秋把表鏈悄悄揣進兜裏,隨後衝著曾炳林使了個眼色,說道:“哎,你過來,把證件拿給我查看一下。”“哎哎。”曾炳林趕忙應著,十分順從地跟著徐競秋來到了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接著小心翼翼地從兜裏掏出證件,畢恭畢敬地遞到了徐競秋的手上。
徐競秋伸手接過證件,佯裝查看的模樣,一邊看著,一邊壓低聲音問道:“有什麽指示?”曾炳林微微弓著身子,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可話語裏卻分明帶著不滿,甚至還夾雜著幾分斥責的口吻:“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你一直不和家裏聯係,難道你是真想倒向那邊不成?”
徐競秋臉上毫無波瀾,依舊麵無表情地繼續翻看著曾炳林遞過來的證件,同時壓低聲音回應道:“實在是一直沒能尋著合適的機會回家,我如今已經被任命為警衛營……”“這我曉得。”曾炳林輕聲打斷了徐競秋的話,目光中透著幾分急切與嚴肅,似是對他的解釋並不十分滿意,又仿佛有著更為重要的事要交代。
徐競秋半張著嘴,話語就那樣卡在嘴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地、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略作思忖,接著壓低聲音說道:“當下的情況不太樂觀,到現在都沒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吉川特地派了武島原來盯著我,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限製,行動起來極為不便。”
聽到“武島原”這個名字,曾炳林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愕,隨即便愣在了那裏。他心裏清楚武島原是徐競秋的殺父仇人,這其中的恩怨糾葛,自是讓這局勢變得愈發複雜棘手了。
曾炳林迅速地掃視了一圈四周行色匆匆的過往旅客,而後依舊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低聲說道:“家裏的長輩們可都在追問你的情況,我一直盡力替你扛著、周旋著,你得牢牢記住,這樁活你當初可是拿腦袋擔保接下的。”
徐競秋心裏猛地一沉,眼眸之中隱隱閃爍著焦慮與不安的微光,他手上看似隨意地又翻了一頁曾炳林的證件,趕忙回應道:“明白……多謝家裏幫我做的掩護。”
曾炳林微微側過身子,目光警惕地朝左右兩邊打量了一番,緊接著小心翼翼地朝前邁出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家裏這麽幫襯你,你也得給家裏出份力。”
徐競秋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看向曾炳林,隻見曾炳林不慌不忙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隨後用手半捂著嘴,悄聲說道:“你得想法子幫我把這些叛變人員在偽政府裏擔任的職務,還有他們的住址都摸清楚,特別是那些畫了紅線的重點人物。”話音剛落,曾炳林便趕忙從兜裏掏出一個紙包,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討好地說道:“長官辛苦了,這隻是一點小小心意,買杯茶水。”說罷,動作麻利地把紙包塞進了徐競秋的兜裏,生怕旁人瞧見似的。
徐競秋抬眼望去,瞧見警衛員已然朝著自己這邊走過來了,當下便不動聲色地把證件遞還給曾炳林,同時壓低聲音說道:“一有消息我會即刻跟家裏聯係的。”曾炳林趕忙接連鞠躬,隨後默默扛起行李緩緩退去,很快便混入了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身影漸漸消失不見。
徐競秋目光緊緊地看著曾炳林遠去的背影,本就心急如焚的他,此刻更是被曾炳林狠狠踩了一腳,那滋味別提多難受了。他隻覺得自己仿佛就是那隻被大石頭死死壓住的螞蟻令他呼吸困難,卻又根本找不到逃脫的出路。
不多時,警衛員回到了徐競秋的身後。徐競秋猛地一轉身,徑直衝著在旁邊椅子上坐著的一個年輕人厲聲喝道:“證件,拿出來!”年輕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嚇了一跳,先是一愣,隨後趕忙滿臉堆笑,諂媚地解釋道:“長官,我不是旅客,我就是在這車站上班的。”
“拿出來!”徐競秋根本不為所動,情緒越發激動,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這三個字,年輕人嚇得臉色煞白,身子一個趔趄,差點從椅子上摔落下來。他手忙腳亂地在兜裏一陣翻找,哆哆嗦嗦地把證件掏了出來遞向徐競秋,眼神中滿是驚恐與不安。
12.
徐競秋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火車站所提供的兵營宿舍,滿心的煩悶幾乎要將他吞噬,他隻想著能趕緊進去,稍稍歇一歇那不堪重負的身心。
徐競秋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長出一口氣,仿佛要將一整天的鬱悶與壓力都吐出去。緩了片刻,他走到桌前,從兜裏掏出曾炳林給的紙包。打開紙包,那一疊聯銀券中間夾著一張字條,上麵羅列著十幾個人的名字。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緩緩移動,其中三個人的名字下麵畫了紅線,當他看到“李繼厚”的名字時心中一緊,腦海中思緒翻湧起來。
記憶的片段如閃電般劃過,他想起自己在曾炳林的屋子裏曾經看到過這個人的檔案資料。這一刻他恍然大悟,怪不得第一次見李長寬的時候,他總覺得這個人有點麵熟。
徐競秋推測上次自己遭暗殺十有八九就是李長寬設的局,這讓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定了定神,嘴角閃過一絲冷笑:把李長寬獻祭出去,不僅完成了曾炳林交代的任務,也解決了盯著自己的一雙賊眼,難得的一舉兩得。
趁著在火車站執勤的這幾日空檔,徐競秋尋了個時機,來到公用電話前,撥通了在警察署南關分所擔任巡官的李狗留的電話,在電話裏與他簡短溝通後,便約定好了中午來火車站碰麵。
好在南關分所距離火車站並不算遠,沒過多久,李狗留借著外出巡街的由頭,順路拐到了火車站這邊。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火車站最為熱鬧的站前廣場上的胡辣湯攤前坐下。徐競秋微微側身,手中拿著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裏的粉條與野菜,看似隨意地問道:“怎麽樣?辦起來難度大不大?”
李狗留眉頭微微皺起,咬了一口窩頭,緩緩咽下後才開口說道:“大部分人倒是都順利,可名單上畫紅線的那三個人,卻怎麽都查不到,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似的。”
徐競秋不慌不忙地掏出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神色沉穩地說道:“我心裏有數,這些都是‘大魚’,他們肯定早就更名改姓了,把自己隱藏得很深,哪能那麽輕易就被查出來,咱們還得再多花些心思、費些功夫才行。”
徐競秋沉默著思索了好一會兒,做出一副已經吃完的樣子,緩緩伸了個懶腰,同時壓低聲音說道:“給我吧,剩下的我來處理。”李狗留聽了這話,並沒有言語回應,隻是看似不經意地抬腳踢了一下自己腿邊的凳子,放在凳子上的一份報紙隨之掉落在地。
徐競秋不動聲色,目光看似隨意地從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掃過,確認沒有發現什麽異樣情況後,他彎下腰裝作擤鼻涕的模樣,順手把地上的報紙撿了起來,接著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身影漸漸消失在了熱鬧的站前廣場。
徐競秋回到警衛營後,從抽屜裏掏出李長寬給自己留下的名片,隨後神色專注地把名片上所寫的地址、電話以及職務信息,一筆一劃地仔細抄錄在了那份鋤奸名單上。抄完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名單疊成一個規整的小方塊,動作輕柔又謹慎地把它塞進了衣服的夾層裏麵。
火車站的執勤任務結束了,按照條例規定,徐競秋可以獲得一天的休息時間。他琢磨了一番後,分別向武島原和嶽正渠進行了報備,稱自己想去相國寺逛逛,放鬆放鬆心情。報備完畢,他搭乘警衛營運送物資的運輸車,一路顛簸來到了相國寺附近。
徐競秋緩步穿梭在相國寺附近擁擠且喧囂的市集裏麵,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東瞅瞅、西看看,目光隨意地在周圍的攤位和人群間遊移,可實際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尋著軍統在開封給自己設立的唯一一個聯絡點。
在來來往往的人群和眾多攤位間尋覓了好一會兒後,他的視線一下子定格在了一個稍顯破舊的書報攤前。蔣正生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整理著雜亂無章的書籍與報紙,絲毫沒察覺到徐競秋的到來。
徐競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了書攤前,隨後緩緩蹲下身子,看似隨意地從那一堆書籍裏拿起一本,佯裝饒有興致地翻看著,目光卻時不時地往旁邊的蔣正生身上瞄去。
蔣正生依然沒有在意,還在拿手裏的破布擦拭著髒兮兮的舊書。徐競秋抬頭看了一眼蓬頭垢麵、一臉菜色的蔣正生:“這本書多少錢?”這時候蔣正生才抬頭看了一眼徐競秋:“這個……”當蔣正生認出徐競秋後,那份驚喜差點掩蓋不住,他的嘴唇不受控製的顫抖了好久,才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盡可能用平緩的語氣說:“老板,你先挑,看上哪些一塊算,我給你便宜點。”
徐競秋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他隨意地翻閱著那些泛黃的書頁,指尖悄然夾起了那張折疊整齊的紙條,動作嫻熟地將紙條夾在了一本《官場現形記》中,隨後輕輕合上,遞給了蔣正生:“《官場現形記》還有嗎,這本太破了。”
蔣正生默契的把書接過來,快速的塞進自己腳邊的一個破麻袋裏:“有咧,您稍等,我給你找找。”蔣正生低下頭,在舊書堆裏翻找起來。徐競秋機警地往左右兩邊看了看,確認周圍並沒有人留意這邊後,便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問道:“家裏怎麽樣了?”
蔣正生先是一愣,隨後輕輕地歎了口氣,手中整理書籍報紙的動作也隨之慢了下來。他眉頭微皺,緩緩說道:“唉,人心都散了,就跟這攤子上雜亂無章的書一樣,亂得很。”說著,蔣正生抬起頭,目光與徐競秋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裏滿是無奈與憂慮,接著又輕聲說道:“耿畢之已經被調走了,聽說是去了西安站,還有嚴一夫、範祥熙他們,這段時間也一直在四處找關係活動,一門心思想著要離開……”蔣正生捏了捏麻袋裏的官場現形記,苦笑了一聲說:“都生怕哪天一不小心卷到風暴裏頭。”
徐競秋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穩穩地坐在馬紮上,隻是聲音愈發低沉,繼續輕聲問道:“那站長是什麽反應?”
“切……”蔣正生先是發出一聲帶著嘲諷意味的苦笑,接著說道:“他呀,每次開會的時候,都把我們狠狠臭罵一頓,扯著嗓子喊著誰要是臨陣脫逃就是叛徒,一個勁兒地要求大家齊心協力,效忠黨國,務必完成任務,可實際上……”
蔣正生說著,眼神裏透著幾分謹慎,警惕地往左右兩邊看了看,見確實沒人留意這邊,這才又壓低聲音,湊近徐競秋說道:“有一回,我去給站長收拾屋子,無意間瞧見他正在寫調令申請書,而且我好幾次都聽到他跟肖正川發電報,一直在索要崗位空缺的內部通報。”
徐競秋看似專注的盯著手上的書,可心裏卻猶如翻江倒海一般,經曆著一陣劇烈的掙紮與思想鬥爭。他深知自己肩負的刺殺計劃容不得半點差池,對於共產黨這邊,他有著十足的信心,相信大家定能齊心協力、共同奮進,然而一想到自己“家裏人”如今這副心不在焉、各懷心思的狀態,他就忍不住憂心忡忡。這般情形下,難免在計劃執行的過程中不小心露出馬腳,進而生出各種意想不到的事端來,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徐競秋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書,他的目光投向蔣正生剛剛塞進麻袋裏的那本《官場現形記》,一時間,一股濃濃的失落感不可抑製地湧上心頭。
他心裏暗自思忖著,曾炳林搞的鋤奸行動,恐怕隻是個緩兵之計罷了。要是這鋤奸行動進展順利,成效顯著,那曾炳林自然能繼續穩坐河南站站長的位子;可要是事情進展得不順利,估計他就會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到時候上峰追究起責任來,這個棘手的爛攤子以及背鍋的倒黴角色,十有八九最後都會甩到自己身上。
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好半晌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隻有周圍市集的喧囂聲不斷傳來。過了一會兒,蔣正生在書堆裏翻找了一番,終於找出了一本看上去新一點的《官場現形記》。他先是用手輕輕摩挲了幾下書皮,將上麵沾染的些許灰塵拂去,而後才遞向徐競秋,嘴裏說道:“老板,這兒還有一本呢。”話語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平常,可眼神裏卻透著複雜的情緒,仿佛這本書也承載著諸多難以言說的意味。
徐競秋伸手接過書,目光直直地望向蔣正生,眼神中透著關切,隨後壓低聲音問道:“那你呢,往後是怎麽打算的?”
蔣正生臉上泛起一絲微笑,隻是那笑容裏夾雜著幾分苦澀,卻又透著一股堅定勁兒。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而又決然地說道:“哥,隻要你還在這兒,我就不能走,我得守著這個書攤,守在這兒等你過來,不管咋樣,我都陪著你。”說這話時,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徐競秋,眼中滿是信任與執著。
這句話如同一股暖流,悄然湧入徐競秋的心田,他又抬頭看了看明顯瘦了一圈,麵黃肌瘦的蔣正生關切的問:“你自己在這兒,經費誰給你送過來?”
蔣正生苦笑了一聲,目光遊離不定的在書攤上漫無目的的看著,他沒說話,低頭繼續拿破布擦拭舊書。徐競秋四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書攤,看到破麻袋旁邊,一個破口的瓷碗裏麵放著一個沒吃完的幹巴巴的野菜窩頭,如乞丐一樣。徐競秋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紅,內心一陣酸楚,他低下頭,讓禮帽遮住自己的雙眼。他強忍住淚水,平複了一下情緒,從口袋裏掏出了所有的大洋和紙幣,放進攤位旁的一個缽子裏,又拿了本書蓋上推了過去,最後看著蔣正生說:“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等我。”
徐競秋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蔣正生望著徐競秋遠去的背影,堅定地點了點頭,眼裏的淚花閃爍著信任與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