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競秋在警衛營的出色表現眾人皆睹,嶽正渠向高田述職之際,對其不吝稱讚;武島原也在向吉川的秘密匯報中,如實陳說了徐競秋的工作成效與表現。這般情形致使日偽特務機關逐步放鬆了對徐競秋的監控力度。盡管外出製度在形式上尚未變更,但徐競秋已然能夠自由進出警衛營而無需再行請假,這無疑為徐競秋的情報傳遞工作帶來了諸多便利。

依照與蓮花先前的約定,本月初六是二人見麵的日子。實話說,這樣的會麵雖是以情報互通為目的,然而徐競秋的內心深處,卻始終滿懷期待地盼望著這一天的來臨。在他看來,唯有與蓮花共處之時,自己方能於這短暫的片刻間,暫且拋卻身上背負的沉重壓力以及內心深處的痛苦煎熬,尋得一絲心靈的慰藉與安寧。

陽光如同細碎的黃金,斑駁地灑在開封南海湖的湖麵上,微風輕拂,帶著湖水的清新與遠處花草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徐競秋今天沒有偽裝成老頭,而是身著一襲淡藍色的長衫,衣袂飄飄,宛如古代的書生,他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湖邊,找到蓮花描述的石頭山坐在湖邊的凳子上一邊看報紙一邊等候蓮花。

晨光灑在湖麵,泛起粼粼波光。不多時,一艘小船悠悠劃破平靜的水麵,緩緩朝著岸邊駛來。船上,蓮花捕捉到徐競秋的身影,頓時麵露欣喜之色,連忙起身,朝著岸邊的徐競秋用力揮手,口中呼喊著:“徐公子!徐公子!”那清脆的聲音,穿過水麵,直直傳入徐競秋的耳中。

徐競秋抬頭一看,船上的蓮花身著一襲素色的衣裙,頭發簡單地挽起,露出清秀的臉龐。她的笑容如同春日裏的暖陽,溫暖而明媚,瞬間照亮了徐競秋的心房。

蓮花輕啟朱唇,笑語嗔怪道:“上來,趕緊上來,你來劃,可把我累壞了。”話語間雖略帶嬌嗔之意,然而那聲音恰似湖麵拂過的微風,輕柔且婉轉,悅耳又動聽。

徐競秋利落地收起報紙,穩步走到湖邊,輕輕一躍上了船,順手從蓮花手中接過船槳,眼中滿是好奇地問道:“你來得這麽早?怎麽不招呼我一聲?”蓮花俏皮地一屁股坐在船上,雙手揉著微微酸痛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說道:“遊船碼頭人來人往耳目眾多,萬一碰上個熟人,看到咱倆這模樣,還當我談戀愛呢,這要是傳出去,我的名聲可就毀在你手裏嘍,所以我就自個兒去租了船,讓你在這兒等著直接上來,這樣就沒人會知曉啦。”徐競秋聽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蓮花見他這般模樣,也跟著咯咯笑個不停,一時間,小船之上滿是歡聲笑語,那笑聲在湖麵上悠悠飄**。

兩人將船劃到遠離遊人的地方,漸漸的,靜靜的湖麵孤零零的就飄著他們這一艘小船,徐競秋又把船往岸邊的樹蔭下劃了劃,完美的遮蔽了起來。

徐競秋放下船槳舒了口氣,本打算進入正題,卻被一股曖昧的風吹的說不出話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他們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微風輕拂,帶著湖水的濕潤和草木的清香。兩人的心跳似乎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加快了,一種微妙的情感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蓮花也不插科打諢了,臉頰微微泛紅,目光有些羞澀地從徐競秋的身上移開,卻又忍不住再次看向他。徐競秋也察覺到了這異樣的氛圍,他微微低下頭,努力讓自己的思緒回到任務上,可蓮花的身影卻始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們沉浸在這短暫的美好中,感受著彼此的存在,為這充滿危險的歲月增添了一抹溫暖的色彩。

徐競秋深深的呼吸了幾下,終於讓曖昧的風吹過去了,他捂著嘴幹咳了幾聲後問道:“我上次把我的情況跟關教授匯報過了,他說會跟你一起商量一個解決辦法,怎麽樣,有結果嗎?”

“爸爸說……”蓮花停頓了一下,徐競秋睜大了眼睛盯著蓮花,等候關賢之的指示。

“爸爸說,你的聘禮不夠,他不同意。”“嗯?”徐競秋被蓮花的話一下子搞蒙了,他滿臉的迷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蓮花看著徐競秋呆傻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小船也被她笑得左右晃動,在湖麵上**起一圈圈漣漪,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歡樂所感染。

徐競秋愣神片刻後,迅速回過神來,臉上泛起一絲尷尬的笑意,抬手撓了撓頭,說道:“你呀,真是的……咱們見一麵不容易,就別打趣了,趕緊說正事吧。”

待笑聲漸漸止息,蓮花神情一肅,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鄭重地遞向徐競秋,同時開口解釋道:“不要覺得我在消極怠工,誰都沒閑著,這個計劃爸爸說有風險,需要先跟你商量,商量好才能決定。”

徐競秋急切地接過信,迅速拆開細細閱讀起來。

蓮花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繼續補充道:“我從高田那裏探聽到一個消息,你們開封陸軍軍官學校先前的校長張蘭風已從早稻田大學回來了,他與日本大特務鬆室孝良私交甚篤,鬆室孝良還特意寫信給吉川良仁,大力舉薦張蘭風擔任豫東剿共軍總司令一職,雖說我目前的情報還無法確鑿證實就是這一職務,但依我看,此事十有八九是板上釘釘了。”

徐競秋一邊專注地閱讀著信上的內容,一邊仔細聆聽蓮花的講述,刹那間,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喜之色。他心裏清楚,倘若真能設法接近張蘭風,進而贏得其信任並追隨左右,那麽無疑將會獲得更多與吉川接觸的契機,這對完成刺殺任務而言,無疑是如虎添翼。然而,幾乎是轉瞬之間,他的眉頭又微微皺起,他內心深知此事絕非易事,其間潛藏的重重困難與巨大風險悄然在心頭彌漫開來。

徐競秋微微低下頭,陷入短暫的沉思之中,片刻過後,他緩緩抬起頭來,眼眸中透著一股決然之意,目光直直地落在蓮花身上,語氣沉穩且堅定地說道:“我明白這其中的風險不小,可當下形勢容不得我們退縮,無論如何,咱們必須得去試一試,我仔細琢磨了一下,關教授擬定的這個計劃是具備可行性的,我同意按這個計劃行事。”說罷,他緊了緊手中的密信,仿佛那信裏承載的不僅僅是文字,更是他們破局的希望,整個人也因這決定而愈發顯得堅毅果敢起來。

蓮花臉上的笑容已然褪去,她靜靜地凝望著那水天相接、一望無際的湖麵,眼神中透著些許凝重,就那樣呆呆地出了會兒神。良久,她才緩緩轉過頭來,看向徐競秋,語氣裏滿是謹慎地說道:“先不要著急,眼下我還沒能打探到張蘭風具體的行蹤,你和他之間這場‘偶遇’,務必要顯得格外自然,對他的刺殺行動也得合乎情理才行,而且你自己也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時刻準備著。”徐競秋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臉上滿是躍躍欲試、迫不及待的神情,那副模樣仿佛天大的難題在他眼中都不足為懼。

聽到這話,兩人相視而笑,在這一笑之間,仿佛此前橫亙在他們麵前的所有艱難險阻,都瞬間變得渺小且微不足道起來。隨後,他們一同輕輕揮動船槳,小船緩緩前行,在這如畫般的湖光山色之中,留下了兩個無比堅定的身影,也承載著那無盡的希望,悠悠地向著未知卻又充滿期待的前方駛去。

2.

吉川少將站在山陝甘會館門口,不時地望向遠處,身邊的副官目不斜視,但眼神中隱隱透著一絲緊張,不住地用餘光打量著吉川的神色。

不一會兒,張蘭風的車隊緩緩駛來,前麵的豐田跳下來兩個保鏢,四處看了看,才跑到後邊的防彈豐田打開後門,一個身著考究的長袍,氣質儒雅中帶著威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這就是原開封陸軍軍官學校校長張蘭風。

吉川看張蘭風走了過來,便立刻整了整軍裝,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張桑,一路辛苦了!”吉川熱情地張開雙臂,笑聲爽朗。

張蘭風也笑著回應:“久仰久仰,吉川將軍,今日一見,真是氣宇不凡啊!”兩人看似親密地擁抱在一起,吉川拍著張蘭風的後背,力度恰到好處,可眼神卻在張蘭風的肩頭冷冷地掃過,仿佛在估量著什麽。

兩個人寒暄著向屋內走去,吉川看似隨意地說道:“這一路還順利吧?聽說鬆室將軍對河南剿共之事極為重視,特派您前來擔任總司令,想必張桑定有非凡之能啊。”

張蘭風嘴角微微一咧笑了笑說道:“哪裏哪裏,全仰仗鬆室將軍的信任與栽培,將軍心係帝國大業,我等自當全力效命,我離開河南多年了,隻是不知如今局勢究竟如何?還望將軍不吝賜教。”

吉川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的說道:“張桑說笑了,您貴為開封陸軍軍官學校的校長,這河南的情況您肯定比我熟悉,共黨分子活動頻繁,我也一直在籌備剿匪事宜,選來選去無人能掛帥,正在頭疼,現在好了,鬆室將軍急我所急把您派來了。”說罷,眼神有意無意地看向張蘭風,試圖從他臉上捕捉到一些信息。

張蘭風心中一沉,他的情報能力也不容小覷,他還沒踏上河南的土地就已經得到情報,吉川心中早就有了剿共軍司令的人選了,自己的到來肯定會打亂他的計劃,讓他心裏有些許不舒服,更何況三三年自己下令槍斃的日本特務鬆本淩司,調查後才知道是吉川良仁最看中的表兄弟。

雖然心有警惕,但張蘭風麵上卻依舊笑容滿麵:“吉川將軍手下人才濟濟,我自愧不敢當啊,不過鬆室將軍既然做了如此安排,想必有他的考量,我初來乍到,還得多仰仗將軍和您的同僚大力支持與配合,大家都是為了帝國的榮耀,我相信將軍肯定會支持我工作的,對吧?”

吉川聽了張蘭風的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哈哈大笑起來,然後抬手引路往裏走去。

進入會客廳,吉川請張蘭風上座,自己則坐在對麵,副官迅速地端上茶來。吉川端起一杯茶,輕輕吹了吹,遞給張蘭風:“張桑,嚐嚐這茶,這可是從大日本帝國帶來的上等好茶,今日特意為您準備的。”

張蘭風接過茶,微微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跟我們的光州毛尖味道接近,清香醇厚,少將的心意,我領了。”

吉川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恭敬的問道:“張桑,這剿共之事責任重大,不知您此番回來可有什麽詳細的計劃?我也好提前準備準備,全力協助您。”

張蘭風眼神微眯,放下茶杯說道:“目前初步的計劃是先從情報收集入手,摸清共黨分子的藏身之處和活動規律,然後再集中兵力進行圍剿。當然,具體的行動還需與將軍您共同商議,畢竟您在此地經營已久,更加熟悉情況。”

吉川微微點頭:“嗯,張桑的想法不錯,不過這情報收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共黨分子狡猾得很,而且這河南的百姓也被他們蠱惑,要獲取準確的情報,恐怕得費些周折。”

張蘭風笑道:“這正是我需要將軍幫忙的地方,您是土肥原賢二校長的關門弟子,情報工作自不在話下,還望能多多提供有用的情報,共赴使命。”

吉川少將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自然,我一定盡力,不過,這軍隊的調配和物資的供應,您也得跟上才行,不然這仗可不好打。”

張蘭風心中明白吉川這是在暗示他不要隻想著指揮,戰略物資上吉川是不會慷慨的,需要你自己解決,於是說道:“將軍放心,這些我自會與上麵溝通協調,不會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商討剿共大計,言語間卻充滿了試探與較量,都在為自己的利益和地位暗自盤算,互不相讓,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看似平靜的會客廳裏上演著。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兩個人初步的交鋒差不多告一段落,吉川看了看表,站起身來,略帶歉意地說:“張桑,今晚我本在豫園居備好薄酒為您接風洗塵,可惜突然有緊急公務實在抽不開身,隻能讓河南省政府主席肖若臣、綏靖公署的主任法博仁等代為行禮了,還望張桑不要見怪。”張蘭風也連忙起身,笑著說:“將軍太客氣了,公務要緊,咱們來日方長。”

3.

昨日,徐競秋致電李長寬和潘文覺,言辭懇切,告知二人今日自己難得閑暇,這豫園居的東道,他是非做不可,權當答謝一直以來的關照,聊表心意。潘文覺爽快的答應了,但李長寬對上次的刺殺心有顧忌,擔心徐競秋設的是鴻門宴本要推辭,但聽徐競秋神秘兮兮的說前些日突擊稽查行動中繳獲了一些好東西,特意給二位哥哥備了一份,便最終欣然答應赴約。

華燈初上,豫園居飯店前車水馬龍,店內張燈結彩、賓客如雲,熱鬧非凡。徐競秋身著熨帖筆挺的軍裝,身姿挺拔如鬆,宛如夜色中堅守的燈塔。他提前將近兩個小時便佇立在飯店門口,神色看似平靜,目光卻不時掃向遠處。明麵上他是在等候潘文覺與李長寬,實則不然。

直到偽政府主席肖若臣與綏靖公署主任法博仁相繼現身步入飯店,徐競秋一直緊繃的嘴角才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欣喜,心裏踏實了許多。顯然,這二位才是他今日滿心期待出現的貴客前奏,有他們到場,這場精心籌備的宴請,才算真正拉開帷幕。

不多時,兩輛豐田轎車開了過來,停在了豫園居的門口。徐競秋故意朝大門挪了幾步,站在了進門的必經路線上。

前車的保鏢身手矯健迅猛地跳下車,瞬間將第二輛防彈車圍起來。片刻後,張蘭風才不緊不慢地從車內邁出,在五六個高大威猛、神情冷峻的保鏢簇擁下,邁著沉穩的步伐朝豫園居門口走來。

徐競秋一直佯裝在旁與人寒暄,眼角餘光卻時刻留意著這邊動靜。待張蘭風等人走近,他才仿佛剛剛察覺,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之色,趕忙側身,做出要給他們讓開路的樣子。突然,他像是受到極大震撼一般,猛地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張蘭風,高聲喊道:“校長?是您嗎?”聲音裏滿是意外與驚喜,劃破了飯店門口喧鬧的空氣。

張蘭風聞聲放緩了腳步,身旁的保鏢們如臨大敵,瞬間警覺地挪動身形,呈扇形散開,將張蘭風牢牢護在身後,冰冷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徐競秋。張蘭風微微側身,越過保鏢肩頭,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與疑惑回頭看向徐競秋,眉頭輕皺,開口問道:“你是……”那拖長的尾音似在努力搜尋記憶深處有關此人的片段。

徐競秋不敢有絲毫懈怠,疾步小跑至張蘭風近前,“啪”地一個立正,敬了個標準軍禮,朗聲道:“校長,我是開封陸軍軍官學校二期的徐競秋啊!”張蘭風原本邁著的步子就此停住,轉過身,目光帶著審視,一寸一寸地仔細打量起徐競秋。

“徐競秋?二期……”他喃喃自語,似在記憶深處努力搜尋。徐競秋趕忙摘下軍帽,抬手捋了捋略顯淩亂的頭發,以便讓校長瞧得更真切。就在這短暫的幾秒停頓後,張蘭風的臉上忽地綻放出驚喜光芒,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徐競秋的肩頭:“徐競秋……你是民國十七年入校的柏安吧?”徐競秋眼中滿是激動與欣喜,大聲應道:“是我!校長,真沒想到您還能記得我。”

張蘭風臉上笑意漸濃,緩緩伸出手來,這細微的動作仿佛一道無聲的指令,保鏢們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趕忙側身閃開,留出空間。徐競秋見狀,順勢上前一步,雙手恭敬地遞出,緊緊握住張蘭風的手,眼中滿是久別重逢的激動:“校長,真的好久不見,您還好嗎?”

張蘭風嗬嗬笑著,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痕跡也掩不住此刻的愉悅:“我還好,剛從日本回來……當年赴日留學我是不是也讓你去了?”“是啊,就兩個名額,我還占了一個……先生のご指導に感謝いたします。學生として先生の恩を永遠に忘れません!”徐競秋用流利的日語誠摯致謝,言語間滿是感恩,說罷,他腰身一彎,深深鞠了一躬,以表敬意。

張蘭風凝視著徐競秋,眼中那絲親切光芒愈發清晰,他著實沒料到,剛踏上開封這片土地,就邂逅了昔日在校園裏最欣賞的學生。目光下移,掃過徐競秋筆挺的軍服,開口問道:“真是無巧不成書,你如今在何處任職啊?”

徐競秋腳跟一碰,“啪”地立正,洪亮回應:“報告校長,我現在在經濟合作社警衛營任副營長。”張蘭風微微頷首,踱步至飯店門口,目光隨意地向外探去:“你是來吃飯?”

“哦,是的,”徐競秋撓撓頭,臉上浮現些許憨態:“我約了兩個朋友,省政府潘副主席和我們合作社的特別調查員李長寬,說好了要回請的,之前承蒙他們諸多關照,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答謝一下。”

張蘭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本還縈繞著諸多往昔回憶,想再多和徐競秋敘敘舊,可想起樓上還有人在等,當下便朝飯店裏麵指了指,說道:“我還有事情要談,就先進去了,柏安啊,你把你的地址電話給我,抽空我約你來我辦公室坐坐,咱們再好好聊。”

徐競秋趕忙伸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早已備好的名片,雙手遞上前去,一臉恭敬地說道:“您收好,以後您有什麽吩咐,學生隨時聽候差遣。”張蘭風微笑著接過名片,輕輕朝徐競秋揮了揮手,便在保鏢們的簇擁下,穩步邁進了豫園居飯店。

憑借蓮花傳來的綜合情報,徐競秋知曉特務機關為張蘭風預訂的包間大概率位於二樓的牡丹廳。心思縝密的他當機立斷,選定了斜對角的禹王廳,這兒位置絕佳,最方便暗中觀察牡丹廳的動靜。

果不其然,徐競秋抬眼便瞧見張蘭風在保鏢們的簇擁下拾級而上,徑直走進了二樓的牡丹廳。又過了一陣,潘文覺和李長寬也陸續趕到了豫園居。徐競秋臉上瞬間堆滿熱情的笑容,那模樣就好似根本不記得李長寬曾對自己使過的那些陰招,他快步迎上前去,熟稔又熱情地將二人引進了禹王廳包廂,一路上還不忘寒暄打趣,任誰看了都覺得他們是交情深厚的摯友。

剛一踏入禹王廳包間,徐競秋便神秘兮兮地朝李潘二人招了招手,隨後從一旁的角落裏拿出兩盒包裝精致的物件。他笑意盈盈地將盒子打開,裏麵赫然躺著兩株品相極佳的人參,那人參根須修長完整,蘆頭飽滿,紋理清晰,一看就是難得的上品。

徐競秋一邊將人參遞到二人手上,一邊壓低聲音說道:“這可是前些日子稽查行動收繳的物資,我特意從中扣留了兩份,拿來孝敬二位哥哥。”潘文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欣喜,趕忙接過來連聲道謝:“你可真是有心了,如今這年月,能得到這般品相的野山參,那可真是太難得了呀。”李長寬也在旁不住地點頭附和,同樣滿臉感激地向徐競秋道謝。

徐競秋擺了擺手,笑著招呼店家趕緊上菜。不多時,一道道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菜肴便擺滿了一桌。三人圍坐桌旁,一邊愜意地吃喝著,一邊天南海北地暢聊起來。

潘文覺夾了一筷子菜,像是懷揣著什麽驚天秘密一般,他傾身湊近徐競秋和李長寬,壓低聲線說道:“我跟你們透個信兒,可千萬得爛在肚子裏,這個消息是對外封鎖的。”

“啥消息啊?”李長寬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剔著牙,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潘文覺把聲音壓得更低,那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是警察局第二區區長李忠治的事兒。”

李長寬的手頓了頓,伸出去穩穩夾住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裏:“李區長不是調走了嗎?昨天內部通報都下來了。”

潘文覺神秘兮兮地擺了擺手,眼裏透著一絲驚惶:“人沒了,被軍統給暗殺了。”徐競秋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臉上迅速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嘴巴微張,跟著“啊”了一聲,那模樣就像是剛聽到一個完全超乎想象的噩耗,眼中的訝異與同伴如出一轍,沒人能看出他其實早已心中有數。

“啪嗒”一聲,李長寬的筷子徑直掉落在桌上,他的手像是突然沒了力氣,臉上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死了?前幾天我還瞅見他來合作社呢,這怎麽說沒就沒了……”

潘文覺咽了咽口水,喉結滾動,接著說道:“就兩天前的事兒,軍統的暗殺隊在他家門口蹲了整整一夜,他剛一出門,槍就響了……”

徐競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李長寬,見他雖極力維持表麵的平靜,可微微顫抖的雙手還是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徐競秋微微皺眉,一臉關切地開口,假意安慰道:“咳,李區長這位置,本就是在刀頭舔血,保不準不是軍統下手,也可能是招惹了什麽仇家,咱們往後行事,可得多留幾個心眼兒。”

李長寬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緩緩癱坐在椅子上,深深歎了口氣,滿臉疲憊與無奈:“是啊,多事之秋……”言罷,他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似是預見了未來自己更多的風雨飄搖。

徐競秋心裏清楚,這事兒不能再深聊,得想法子轉移注意力。他忽然皺起眉頭,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佯裝被屋內繚繞的煙味兒嗆得直咳嗽,邊咳邊起身快步走到包間門口,一把拉開門:“這屋裏太悶了,透透氣,也換換心情,但願往後咱都能平安順遂。”

說著,他隨意地走到靠近門口的椅子旁坐下,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目光緊緊鎖住斜對角的牡丹廳。那裏人來人往,時不時閃過幾個身影,徐競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麵的一舉一動。

三個人剛沒吃幾口,牡丹廳那緊閉的門突然有了動靜。隻見先是幾個神情冷峻的保鏢魚貫而出,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遭環境,而後迅速分散開來,在樓梯口各個關鍵位置站定,做好了嚴密的警戒——徐競秋知道張蘭風要走了。

徐競秋不動聲色地再次換回自己靠窗的位置,把手緩緩伸出包間的窗外,手指輕輕一彈,那燃著的香煙便如一顆流星般飛射而出,煙頭裹挾著一道橙紅的火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翻滾著直直射向路麵,落地瞬間濺起幾點火星,旋即又黯淡下去。

就在這時,路邊一個守著簡陋煙攤的小販瞧見了徐競秋的這一舉動,像是得到了某種暗示一般,猛地轉身,朝著身後扯著嗓子大喊道:“香煙!賣香煙!今日新到老刀特價優惠了啊!”

張蘭風剛穩穩地邁出豫園居的大門,抬眸望向那輛防彈車,稍頓了一下便闊步朝著它大步流星地走去。周圍的保鏢們也緊緊簇擁在他身旁,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然而,就在這看似尋常的瞬間,馬路對麵一道黑影驟然一閃而過,緊接著,另外四名身著黑衣的刺客好似蟄伏已久的獵豹,從街邊的其他陰影中猛地衝出,幾乎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藏在腰間的槍械,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張蘭風和他的保鏢們,隨後便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槍響,密集的火力如雨點般朝著目標傾瀉而去,一時間,豫園居門前火光閃爍,硝煙彌漫。

張蘭風的一眾保鏢平日裏雖都是經過千錘百煉、訓練有素之輩,可麵對這般突如其來、毫無預兆的凶猛襲擊,還是瞬間亂了陣腳,顯得有些措手不及。

隻見張蘭風的衛隊長首當其衝擋在張蘭風身前,剛要舉槍反擊,一顆子彈便呼嘯著穿過他的胸膛,緊接著又一枚子彈擊中他的額頭,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還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與此同時,另一名保鏢也被那如雨點般密集的子彈擊中,身體瞬間被子彈的衝擊力帶得向後仰去,重重摔落在地。

其餘的保鏢們此刻早已慌了神,可職責所在,他們還是強壓著內心的驚恐,一邊大聲呼喊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張蘭風壓在身後,隨後紛紛匆忙拔槍朝著黑衣人所在的方向盲目地還擊。隻是黑衣刺客們攻勢太過猛烈,火力如同洶湧的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相較之下,保鏢們的回擊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那零星的槍聲很快便被刺客們的火力淹沒,形勢危急萬分。

張蘭風狼狽地被壓製在豫園居門前那尊威風凜凜此刻卻顯得冰冷無比的石獅子後麵,身子緊緊貼著石獅子大氣都不敢出。他瞪大了雙眼,眼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保鏢們一個接一個地在槍林彈雨中倒下,那一聲聲慘叫隻叫人不寒而栗。

張蘭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慌亂地轉動著眼珠子,試圖在這槍林彈雨之中尋找出一條逃脫的路線。可往前望去,通向那輛象征著安全的防彈車的短短距離,此刻卻如同天塹一般,被密集的火力封鎖得嚴嚴實實,根本無法突破;再往後看,退回飯店的路也同樣被黑衣人織就的火力網死死攔住,死亡的陰影正一步步朝他逼近。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一個矯健的身影突然從豫園居二樓的窗戶如飛燕般一躍而下,身姿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地落在地上,又接連幾個翻滾,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現在了張蘭風的視線之中。

張蘭風瞪大眼睛,滿臉驚愕,待那身影翻滾著來到石獅子後邊,他才看清來人竟是徐競秋,剛要開口說話:“競秋,這……”

沒等張蘭風把話說完,徐競秋已然如獵豹般迅猛,迅速拔出手槍,朝著黑衣人所在的方向果斷還擊。槍聲瞬間在這混亂的場麵中炸響,槍口噴出的火光在夜色裏格外刺眼。他一邊神情冷峻、目光銳利地精準射擊,一邊朝著張蘭風身邊剩餘的保鏢們大聲喊道:“車鑰匙給我!快!”

一名保鏢在極度的慌亂之中,手忙腳亂地將車鑰匙朝著這個突然現身的救援者用力一扔。徐競秋抬手穩穩接住了飛來的車鑰匙,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忽左忽右地快速閃動,憑借著過人的敏捷反應,巧妙地躲過了那一枚枚射向他的子彈,如一陣疾風般來到了張蘭風的防彈汽車旁。

他迅速伸手打開車門靈活地鑽了進去,緊接著雙手利落地操作起來,“轟”的一聲,汽車引擎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如離弦之箭般猛地向前衝了出去。

徐競秋一邊駕駛著汽車在槍林彈雨中靈活地穿梭,一邊探出車窗,手中的槍穩穩地瞄準外麵的黑衣人。每一次扣動扳機,那子彈便如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朝著目標飛去,緊接著便有一名黑衣人的槍瞬間啞火,黑衣人那凶猛的火力也漸漸被壓製了下去。

防彈車風馳電掣般開到張蘭風所在的石獅子旁,緊接著便是“吱”的一聲刺耳的急刹車聲,輪胎與地麵劇烈摩擦冒出陣陣青煙。徐競秋探出車窗,扯著嗓子衝車外大喊:“校長快上車!”

張蘭風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凶險場麵嚇得失了往日的沉穩,在僅剩的幾名保鏢護送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汽車後座奔去,好不容易拉開後座車門,一貓腰便鑽了進去。

徐競秋見張蘭風已上車,毫不猶豫地一腳將油門狠狠踩到底,汽車頓時如同一頭被徹底釋放的狂怒巨獸“嗖”地一下衝了出去,在馬路上留下一道殘影。那密集的槍火在車後瘋狂閃爍,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這輛防彈車衝出了他們的火力範圍,不多時,便徹底消失在了這茫茫夜色籠罩下的馬路盡頭,隻留下那逐漸消散的硝煙和一地的狼藉見證著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黑衣人們眼見張蘭風乘坐著防彈車成功逃離,心知再繼續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當下不再戀戰。他們行動極為迅速,轉眼間便收起槍械,身形敏捷地朝著不同方向退去,很快就融入了那濃稠如墨的夜色之中,不見了蹤影。

這場如暴風雨般突如其來的戰鬥,就這樣如同一場噩夢般戛然而止了。豫園居飯店門口,原本熱鬧喧囂的氛圍早已**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與狼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保鏢的屍體,殷紅的鮮血在地麵上緩緩流淌、匯聚,在黯淡的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飯店內,方才還是歡聲笑語、熱鬧非凡,人們推杯換盞,盡享美食佳肴帶來的歡愉,可就在那槍聲乍起的刹那間,這美好的氛圍如同脆弱的紙張被狠狠撕裂。客人們嚇得臉色煞白,一個個如同驚弓之鳥,慌不擇路地四處奔逃,隻想盡可能地遠離那突如其來、仿佛要將人吞噬的危險。

然而,就在這滿是慌亂、人人自危的一片混亂之中,李長寬卻好似置身事外一般表現得異常冷靜。當徐競秋那矯健的身影如神兵般從二樓一躍而下,打破了這混亂局麵的平衡時,李長寬卻紋絲未動,他先是貓著腰,輕手輕腳地來到包間的窗戶邊,小心翼翼地趴在那兒,微微撥開窗簾的一角,透過那窄窄的縫隙,目不轉睛地將外麵發生的整個過程盡收眼底。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複雜難測的光芒,有疑惑,有思索,更有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李長寬心中暗自盤算起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背後所隱藏的秘密,在他看來,開封城內向來暗流湧動,各方勢力如同盤根錯節的藤蔓,相互交織在一起,織就了一個無比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絡。而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火光四濺的戰鬥,無疑是這個龐大網絡中的一次激烈碰撞,其背後定然牽扯著諸多不為人知的利益糾葛與隱秘圖謀。

當目睹徐競秋駕駛著汽車載著張蘭風風馳電掣般地消失在街盡頭,那些黑衣人也迅速隱沒在黑夜之中後,李長寬這才緩緩地從窗戶邊悄悄離開。

他踱步回到桌旁,緩緩坐回自己的椅子,眼神依舊深邃而複雜,似在思索著什麽。隨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桌上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水入喉,那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散開,可他卻仿佛渾然未覺,心思仍舊沉浸在剛剛那驚心動魄又迷霧重重的一幕之中,久久難以釋懷。

那輛豐田防彈車在夜色中如脫韁之馬一般開出了好幾條街。徐競秋一邊駕車,一邊不時通過後視鏡警惕地觀察著後方,直到確定沒有追兵跟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些。

他緩緩回過頭,看向後座上的張蘭風,臉上瞬間堆滿了焦急的神色,語氣急切地問道:“校長,您沒事吧?”此時的張蘭風,臉色依舊慘白,顯然還沒從方才那生死一線的驚險中緩過神來,他望著徐競秋,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深的感激,聲音都還帶著一絲顫抖:“競秋啊,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今天可就真的性命難保了,你給了我重生啊。”

徐競秋聽到這話,趕忙轉過頭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上,一邊專心致誌地操控著方向盤,一邊語氣鏗鏘有力,滿是赤誠地說道:“校長,您言重了,您往日對我恩重如山,為了您,競秋就算是犧牲自己也是心甘情願,在所不惜。”

張蘭風靠坐在防彈車的後座上,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整個人像是脫力了一般,緩緩地閉上眼睛,身體慢慢陷進那柔軟舒適的座椅之中,感受著車內此刻難得的平靜與安寧。

直到這時,他那原本混亂如麻的思緒才漸漸清明起來,開始細細思量今天發生的這一連串事情。今天這場晚宴本就是吉川一手安排的,可怎麽就如此湊巧,剛吃完飯踏出飯店大門,便遭遇了這般突如其來、凶險至極的行刺事件呢?

想著想著,張蘭風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下午跟吉川會談結束時的場景,吉川那眼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當時隻覺得有些異樣,如今回想起來,那眼神裏似乎藏著太多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張蘭風越想越氣,一股恨意就像燃起的火苗,在心底迅速蔓延開來。

當飯店裏裏外外慌亂奔跑的人都跑得一個不剩,原本喧鬧嘈雜的地方徹底歸於寂靜後,李繼厚這才不慌不忙地從飯店內緩緩走出。他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朝著剛才黑衣人密集射擊的位置走去。

來到那片硝煙還未完全散盡的地方,他緩緩蹲下身子,目光在地麵上仔細搜尋著,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不多時,他便撿起了幾枚遺落在地上的彈殼,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什麽重要的線索。

而後,李繼厚踱步回到飯店門口那燈光明亮之處。他站定身形,在明亮燈光的映照下,將手中那幾枚彈殼小心翼翼地舉到眼前,微微眯起雙眼,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著,還把彈殼湊近鼻子,輕輕嗅了嗅,似在分辨著什麽特殊的氣味,就好像那彈殼上刻著什麽至關重要的密碼一般。

看著手裏的彈殼,李繼厚陷入了片刻的沉思。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驚愕之色,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股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在這一瞬間,那些原本隱藏在重重迷霧中的真相,通過這幾枚彈殼一下子清晰地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4.

張蘭風麵色陰沉地看著吉川派人送來的那一堆慰問品,眼中滿是不屑與憤恨,嘴角冷冷地哼了一聲後,大聲嗬斥道:“通通給我扔出去!”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一旁的保鏢們聽聞此言,趕忙上前,手腳利落地抱起那些慰問品,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辦公室。

這時,張蘭風的幕僚長李岩基拿著一份文件,走上前來,他眉頭微皺,看著文件對張蘭風說道:“吉川聽說您這邊遭了襲擊,而且侍衛隊損失慘重,這不,他說親選了幾個得力幹將要補充到您的衛隊,說是為您保駕護航。”

張蘭風聽完,又是一聲冷笑,那笑聲裏滿是嘲諷的意味,他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哦,在這兒等著我呢……我這還沒上任呢,就打算給我來個和珅薦仆役,安插幾個探子啊,哼,我可真得好好謝謝他呀!”話語裏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對吉川的猜忌與不滿。

張蘭風陰沉著臉,眉頭緊緊皺起,在屋內來回踱步,默默思索了好一會兒。隨後,他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李岩基跟前,伸手從他手裏一把拿過吉川送來的那份文件,眼神中透著審視,仔細地看了又看。

看完文件,張蘭風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二話不說轉身走向衣架,一把抓起自己的大衣,利落地披在身上,語氣冷硬地說道:“走,跟我去找吉川。”

李岩基一臉疑惑,趕忙問道:“現在找吉川?幹什麽?”

張蘭風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憤懣,邊往門外走去邊大聲說道:“他不是要給我補充衛隊保駕護航嗎?我不得去好好謝謝他!”

張蘭風的不期而至,讓吉川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穩步朝著會客室走去。

看吉川走了進來,張蘭風沒有起身,隻是微微挺直脊背,目光冷冷地看向吉川,單刀直入開口道:“吉川將軍,非常感謝您的關心,前些日的襲擊的確讓我的衛隊損失慘重,但……如果您真有意為我的安危著想,我想把合作社警衛營的徐競秋調到司令部,不知您是否可以放行?”

吉川聽完,心口驟然一縮,那種對徐競秋始終存在的戒備刹那間湧上心頭。他雙眸輕顫,光芒閃爍不定,眉頭也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吉川心裏清楚,張蘭風在鬆室孝良跟前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他不能貿然違逆張蘭風的意思,可要知道,一旦徐競秋調離警衛營脫離自己的控製,那他與高田精心籌謀、妄圖在後續掃**行動裏,讓徐競秋為大日本帝國“捐軀盡忠”的如意算盤,可就徹底砸個稀碎。

吉川麵部肌肉微微顫動,費了好大勁兒才勉強扯出一絲笑容,那笑容生硬而又透著幾分不自然,他欠了欠身,語氣中滿是恭敬:“既然您已然拿定主意,我本當全力協助,隻是有一事,還得向司令您提個醒,關於徐競秋這人,還望您慎重,畢竟……”吉川話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聲音也愈發低沉、謹慎:“畢竟咱們目前對他的認知,怕是還不夠透徹,保不準哪天會出什麽岔子,威脅到司令的安全。”

張蘭峰心底泛起一陣冷笑,暗自嘲諷:真要讓你吉川把眼線安插到我身邊,那才是養虎為患,後患無窮。他狹長的雙眸微微眯起,臉上卻神色鎮定,直直的盯著吉川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你心有顧慮,這我完全明白,不過謝謝您的關心,徐競秋這人我熟悉得很,在軍校時他就是我手下的得意門生,論能力,那是同輩中的佼佼者;論忠誠,更是經得住考驗的,這點毋庸置疑。”

張蘭風上身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說道:“他徐競秋之前在軍統時,雖有過對您不利的妄舉,可在那個局勢下,大家各為其主,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他既已投身我麾下,必然清楚自己當下所處的立場,我張蘭峰用人,向來講究洞察秋毫,我敢以我的名譽擔保,徐競秋跟在我身邊,定會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為咱們共同的大業添磚加瓦,吉川將軍大可把心放進肚子裏,放下這份無端的疑慮。”

吉川瞧著張蘭風那副決然的模樣,幹笑了幾聲,應和道:“司令這般信賴徐競秋……雖說我一時半會兒確實難消心底憂慮,但有您擔保,我必給予信任,隻是還得勞煩司令,務必對他的一舉一動多加留意,但凡察覺到異常,千萬及時出手,莫讓他有機會威脅到您的安危。”

張蘭風聽吉川這麽說,神色一緩,隨即微微欠身,向吉川微微鞠了一躬:“多謝將軍成全,此事我心中有數,定會謹慎行事。”

5.

這幾日,徐競秋滿心憂煩,茶飯不思。他和關賢之精心謀劃的刺殺入局計,像一場勝負未知的豪賭,結果未卜,讓他坐立難安。更讓他膽戰心驚的是,倘若張蘭風起了疑心,琢磨自己怎麽會那麽巧,在同一天、同一晚,出現在同一家飯店,還恰好趕上刺殺救了她,那可就萬事皆休了,非但計劃泡湯,還極有可能暴露身份,招來殺身之禍。

徐競秋這些天滿心焦慮,如坐針氈,仿佛熱鍋上的螞蟻。就在他被不安和憂慮反複折磨時,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嶽正渠邁步走了進來。

徐競秋身形一震,急忙轉身,臉上扯出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呦,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嶽正渠神色複雜,雙唇緊閉沒有回答,徑直走到桌前,將一份文件緩緩擱在了徐競秋麵前。徐競秋下意識地低頭一看,隻見牛皮信封上,“調令”兩個大字赫然入目。

刹那間,徐競秋的心猛地一緊,胸腔裏的那顆心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他幾乎能確定裏麵寫的是什麽,可還是強裝鎮定,臉上擺出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緩緩拆開信封,逐字逐句地認真讀起來。看完後,徐競秋明明內心早已激動得如同翻江倒海,卻仍佯裝驚慌失措,手舉著調令,衝嶽正渠帶著顫音問道:“這……這是怎麽回事?是我在警衛營哪兒做得不好,惹上頭不滿意了嗎?”

嶽正渠完全沒察覺徐競秋的心思,還以為他是真的忐忑不安,趕忙上前語重心長地寬慰起來:“師哥,你可千萬別多想,你在警衛營這段日子的工作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裏,我每次跟高田做述職報告,都把你的表現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了。現在剿共司令部才剛成立,百事待興,正是缺人手、求賢若渴的時候,上頭把你調過去,就是看中你的能力,想讓你承擔更重要的任務,這妥妥的是大好事啊!”

徐競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轉瞬就被一層濃濃的不舍所替代,那神情拿捏得恰到好處,開心與不舍交織,十分複雜。他緊緊攥著調令,像是被情緒哽住了喉嚨,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感慨:“說起來,我都記不清自己當時是怎麽一副狼狽模樣了,要不是你伸手拉我一把,我哪能在這警衛營謀得安身立命之所。”

徐競秋微微頓了頓,像是陷入了回憶的漩渦,抬眸望向窗外熟悉的營區,眷戀之情溢於言表:“這突然就要去司令部了,我心裏頭……一想到要和你還有這兒的兄弟們分開,這心裏就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

嶽正渠凝視著徐競秋,眼眶微微泛紅,他慢慢伸出手,緊緊攥住徐競秋的手說道:“我心裏也挺舍不得的,可這是難得的機遇,你千萬得牢牢抓住,在校長身邊幹事,往後的路指定更寬,警衛營哪能拖你後腿,不管你人在哪兒,咱們永遠是兄弟。”

嶽正渠這一番掏心掏肺的話,像一道暖流,著實讓徐競秋心中有些感動。徐競秋回握住嶽正渠,目光誠摯的說道:“放心吧,往後但凡有好前程,我鐵定不會忘了你跟弟兄們,盼著……盼著往後咱哥兒倆能真走到一起,並肩作戰。”嶽正渠並不知道徐競秋的話外之意,隻是堅定的點點頭:“一定有那一天。”

嶽正渠利落地幫徐競秋整理好行囊,雙手一提,大步邁向警衛營早已候著送行的吉普車。徐競秋跟在後麵,快走幾步來到車後,打開後備箱,瞧見裏頭已然擱著幾個行李,心下微微詫異。他默不作聲地把自己的行李放進去,繼而緩緩移步到車身,抬眼一瞧,隻見武島原穩穩地坐在車裏,正一臉笑意地盯著他。

“武島君,您這是……”徐競秋眼中滿是疑惑,話裏透著幾分意外。

“怎麽,你走我就不能走啊?”武島原一邊說著,一邊頗為誇張地揮舞著手中的調令,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巧了不是,我也被調回去了,就在憲兵司令部,離你那地兒可不遠,往後你要是想喝酒了,隨時能來找我呀!”說罷,他仰頭放肆地大笑起來,那笑聲在這營區裏顯得格外刺耳。

徐競秋僅僅愣神了一瞬,便立刻反應過來,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欣喜的模樣,熱情地回應道:“那可太好了,等我到那邊安頓妥當,我來做東,咱哥倆兒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

嶽正渠穩穩地坐在駕駛座上,親自駕車送徐競秋和武島原往城裏駛去。一路上,車內的氛圍略顯沉悶,誰也沒再多說什麽話。

不多時,車子便來到了憲兵司令部,嶽正渠停好車後,武島原笑嘻嘻地跟二人打了聲招呼,便拎著行李下了車。待車子再次啟動,就朝著豫東剿共軍司令部所在之處——河南貢院的方向開去。

終於,車子緩緩在貢院門前停穩。徐競秋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車門走下車來。他站在原地緩緩抬起頭,目光聚焦在眼前這座頗具曆史底蘊卻又承載著別樣意味的河南貢院之上。

這座近三百年曆史的清朝貢院在歲月的沉澱中散發著雄渾的氣勢,高大的院牆猶如沉默的衛士,莊重而威嚴;朱紅色的大門厚重而古樸,仿佛承載著曆史的滄桑與榮耀。但看到門口掛著的“豫東剿共軍司令部”的牌子時,一種無奈與悲哀的情緒在徐競秋的心底蔓延。

徐競秋利落地整理了下軍裝,隨即邁著大步,昂首挺胸地走進司令部。他心中清楚,此刻距離心中那個終極目標又近了幾分,然而,他的理智也在時刻警醒自己,前路絕非坦途,稍有不慎,便可能滿盤皆輸。

6.

自從擔任豫東剿共軍總司令副官後,徐競秋的生活就像被重鑄了一番,處處都是新機遇。曾經在警衛營時,他感覺自己就像困在籠子裏的鳥,一舉一動都被限製。如今,隻要陪在張蘭風身邊,山陝甘會館的每一處地方,他都能自由出入。

張蘭風對吉川的芥蒂和反感因為上次刺殺謎案越發濃烈,但凡碰上和日本人相關的事務,能躲就躲,能推就推,這些燙手山芋一股腦全扔給了徐競秋。對徐競秋而言,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一頭紮進工作裏,借著這難得的便利,頻繁地與“和機關”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周旋應酬間,他遊刃有餘,還多次代替張蘭風出席重要會議,與吉川同坐一桌。

每一次這樣的機會,在徐競秋眼中都是一座情報富礦。他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手,敏銳地捕捉著每一絲有用的信息。機密消息源源不斷地匯聚到他這裏,流淌到關賢之的手上,這讓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價值,滿心振奮,仿佛勝利的曙光已穿透雲層,成功近在咫尺。

然而,隨著時日推移,真正的經過了一番靜態剖析與動態偵察後,他才驚覺,刺殺吉川這件事,棘手程度遠超想象。諸多阻礙橫亙在前,錯綜複雜的局勢宛如一團亂麻。

天氣漸漸的熱起來了,包公湖上的荷花開的正豔,蓮花身著素雅的旗袍,靜靜地站在湖邊,麵前支著畫架,她專注地凝視著湖中的荷花,手中的畫筆不時在畫布上輕輕劃過,一頭烏黑的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發絲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關賢之坐在蓮花身後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身著長袍,手中拿著煙鬥。他悠然地抽著煙,眼神溫柔地落在蓮花身上,欣賞著蓮花認真作畫的模樣,時而又將目光投向湖中的荷花,仿佛在回憶著往昔的歲月。

過了一陣子,徐競秋身著便裝遠遠的走了過來。他一臉嚴肅,遠遠的看見了蓮花,並沒有上前寒暄或者玩笑幾句,隻是跟蓮花微微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就急匆匆的走到關賢之身邊坐下。

“怎麽了?一臉愁容。”關賢之側著頭看著徐競秋。

徐競秋眉頭緊鎖,一臉凝重地坐在關賢之對麵,重重地歎了口氣後,開口道:“這段時間我一刻都沒鬆懈,全力對吉川展開了偵查……可越查,心裏越沒底。”

關賢之神色關切,傾身向前輕聲問道:“別著急,慢慢說,遇到什麽難題了?”

徐競秋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接著說道:“我發現‘和機關’和憲兵司令部共同在用七輛黑色日產model70汽車,裏麵隻有一輛是防彈車,一開始,我篤定這輛防彈車指定是吉川的專車,心想著從這兒找突破口,可誰能想到,這些車的車牌是隨機調換的,車輛也是和機關隨機調用,那輛防彈車主任以上的都可以用。”

關賢之眼神專注,跟著分析道:“明白了,從車輛鎖定就不可行了。”

“是啊!”徐競秋應和道:“吉川每次出門,都會隨機調用三輛車,下樓後隨意挑一輛坐進去,另外兩輛在後麵跟著,隻要途中一停車,他立馬隨機換乘別的車,這招‘障眼法’讓我們想從車入手抓他的行蹤,幾乎就是天方夜譚!”

關賢之輕輕點頭,麵露思索之色。

徐競秋又繼續說:“還有,我借著在‘和機關’食堂吃飯的機會,四處打聽,這一打聽才知道,吉川吃住都在山陝甘會館裏頭,要是沒公事,幾乎不外出,就算因公事外出,身邊的警衛那也是裏三層外三層,戒備森嚴。”

關賢之皺起眉頭,插話道:“他外出的警衛布置你摸清楚了嗎?”

徐競秋伸出手指,一項項數著說:“最貼身的是高田利貞的憲兵隊特務科,清一色日本人;第二層是‘和機關’特別調查處權敬齋帶的那幫人,全都是鐵杆漢奸;最外圍才是嶽正渠的警衛營。”

關賢之安然坐在大石頭上,氣定神閑地抽著煙鬥,目光落在一旁蓮花作畫的紙上,似是沉浸在那墨韻之中。待徐競秋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兒說完,他不緊不慢地將煙鬥從嘴邊移開,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家常:“這事兒並不稀奇,都在我們預想的範圍之內,單從車輛、警衛安排入手,本就不是咱們偵查工作最為關鍵的突破口。”

徐競秋不禁一愣,滿心的急切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他直勾勾地盯著關賢之,眼中滿是疑惑。關賢之察覺到他的目光,手上動作不停,輕輕磕掉煙鬥裏的煙灰,這才抬眼看向徐競秋,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眼下,重中之重是要辨別出吉川的真身特征,唯有精準掌握這一點,咱們後續的行動才有章可循,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徐競秋深深歎了口氣,雙手捂住腦袋,仿佛要把滿心的無奈都藏起來,聲音沉悶地開口:“迄今為止,我有兩次跟吉川共同開會的機會,我一點兒都沒敢含糊,想從身高、體重、體態,還有言談舉止這些方麵看出點兒門道,可根本瞅不出有啥不一樣的,搞不好這兩次見的就是同一個人……”

關賢之一直靜靜聽著,他拍了拍徐競秋的肩膀,溫聲安慰:“別灰心,偵查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兒,你能留意這些細節,就已經有收獲了。”

徐競秋放下手,抬起頭,眼中滿是疲憊,頓了一下接著道:“我就尋思著不行從細微的神態變化裏摳線索,可不是一般的難啊!”他邊說邊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挫敗感更濃:“那些細微表情轉瞬即逝,我又不敢表現得太刻意,生怕打草驚蛇,結果到現在,幾乎毫無進展。”

關賢之聽完,陷入短暫的寂靜。片刻後,他站起身,緩緩走到徐競秋身旁,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你得明白,人的神態變化實在是太微妙了,哪怕是同一個人,處在不同的時間節點,懷著不一樣的心情,展現出的模樣也會大相徑庭,光靠著去捕捉這些稍縱即逝、難以捉摸的神態差異來判斷,實在是不穩妥,這條路,必然是走不通的。”

徐競秋聽了,隻覺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盡是懊惱與不甘。

就在這氣氛略顯沉重壓抑之時,一旁正專心畫畫的蓮花突然轉過身來,小臉蛋上滿是期待,她舉著自己剛畫好的畫,脆生生地問道:“爸爸,看,我畫的怎麽樣呀?”

關賢之看著蓮花那副可愛又認真的模樣,臉上立刻綻出笑容,用力地點點頭,誇讚道:“有進步,比去年畫的更生動了些!”

蓮花聽了關賢之的誇獎,笑得更加燦爛了,小眼睛亮晶晶的,轉而又看向徐競秋,帶著點兒小調皮的勁兒問道:“喂,那個人,你覺得呢?”

徐競秋這才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遊離,隻是匆匆瞄了一眼蓮花的畫,有氣無力地隨口應道:“挺好的。”說完,又低下頭,像是被一團愁緒再次籠罩,陷入了之前那苦惱的思緒當中。

蓮花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輕嘟著嘴,邁著小步走到徐競秋跟前,雙手抱胸,帶著些許不滿說道:“哼,這麽敷衍,照你這樣,就算真的吉川站到你跟前,你也肯定看不出來。”

徐競秋沉浸在自己的苦惱裏,壓根沒抬頭,依舊鬱悶地捂著腦袋,眉頭緊鎖,苦苦思索應對之策。

蓮花眼珠子滴溜一轉,瞧瞧徐競秋,又瞅瞅關賢之,小腦袋瓜裏像是有了主意,突然湊近關賢之,小手半捂著嘴,神秘兮兮地輕聲說道:“爸爸,或許,咱們可以試試旁引描繪之術。”

“旁引描繪之術?”關賢之愣住了,腦海中迅速思索著這陌生的詞匯。徐競秋也抬起頭,原本緊鎖的眉頭微微鬆開,眼中帶著疑惑,直直地看著蓮花,等待著她的解釋。

蓮花微微一笑,雙手背在身後,邁著輕盈的步伐在湖邊緩緩踱步,手中的畫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揮舞,嘴裏念念有詞地解釋道:“你們瞧,畫畫這事兒可大有門道,當我們沒辦法直接把心裏頭想展現的東西畫出來的時候,可以巧妙地從側麵去暗示,或者用一些別的東西來印證想要表達的東西。”

徐競秋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插話道:“什麽意思?”

蓮花眨眨大眼睛,看了看依舊困惑的兩人,狡黠一笑,蹦蹦跳跳地來到一塊大石頭旁。她俯下身子,拿畫筆在石頭上“唰唰”粗粗地畫了幾筆,隨後直起身,指著石頭繼續說道:“比如說,我想畫一個小提琴家演奏得超級棒,要是光畫一個站在那兒拉琴的人,別人哪能看出他技藝精湛呢?這時候啊,我就得把觀眾畫得全神貫注,臉上一個個都露出陶醉的模樣,通過觀眾的這些反應,就能從側麵證明這個小提琴家很牛啦!”說著,蓮花又在旁邊的石頭上快速地、很粗線條地畫了幾個形態各異、滿臉沉醉的小人。

畫完後,蓮花像個俏皮的小精靈,拿著畫筆在徐競秋和關賢之的臉前輕快地劃過,活脫脫像個指揮家在指揮樂隊,靈動地指揮著二人的眼睛:“同理可證,咱們現在遇到難題,絞盡腦汁從問題本身找不著答案的時候,不妨學學畫畫的思路,從吉川的外圍行動、側麵信息,還有外人對他的反應這些方麵入手,說不定就能找到解開謎團的關鍵佐證。”

徐競秋眼睛陡然一亮,猛地站起身來,激動地說:“你這腦瓜轉得夠快的!這招說不定真行,我之前咋就鑽進死胡同了呢。”

關賢之也麵帶微笑,微微點頭,眼中滿是讚許:“你看,我沒說錯吧,蓮花跟咱不一樣,小家夥的奇思妙想,沒準兒真能給咱們打開一扇新大門,蓮花,你這旁引描繪之術,看來得好好琢磨琢磨,說不定能成為咱們破局的利器。”

蓮花一臉得意,像隻歡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走到畫架前,纖細的手指握著畫筆,專注地給畫中荷花最後的細節潤色。徐競秋跟了過來,此刻才真正定睛細看這幅畫。隻見畫裏的荷花嫋嫋婷婷、輕盈脫俗,花瓣似有微光,仿若湊近便能嗅到那絲絲縷縷淡雅的香氣。

“真美啊。”徐競秋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讚歎,眼中滿是欣賞。蓮花嘴角輕揚,露出一抹淺笑,歪著頭問:“喜歡嗎?”“喜歡。”徐競秋忙不迭地點頭,蓮花臉色一紅,徐競秋也心有所感的低下了頭。

蓮花輕輕取下畫紙,轉身雙手遞給徐競秋:“送你吧。”徐競秋雙手鄭重接過,捧在眼前,久久地端詳,似是要將這畫中的每一筆都刻入心間。隨後,他抬起頭,目光與蓮花交匯,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的默契與理解,已然超脫了言語所能承載的範疇。

關賢之見此情景,悄然知趣的轉過身,回到那塊大石頭旁,撅著屁股擺弄起自己的煙鬥,煙霧繚繞間,他的目光透著幾分欣慰。蓮花和徐競秋靜靜佇立在湖邊,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滯,隻餘兩顆心悄然跳動,相互溫暖,為這紛擾的局勢添了一抹溫情。

7.

山陝甘會館門口,徐競秋表麵從容,眼神卻透著幾分思索,默默跟在張蘭風身後。周圍人來人往,或神色匆匆,或交頭接耳,可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蓮花脆生生說出的“旁引描繪之術”,像黃鸝鳥一聲清脆的鳴叫在他心間回響,那叫聲穿透混沌,給予他無盡動力去撕開吉川精心偽裝的畫皮,挖掘深藏的真相。

山陝甘會館有著嚴格規定,除了張蘭鳳外,其餘隨行人員進入會館前,都必須卸下武器寄存起來。徐競秋乖乖地隨著隊伍將自己的裝備交到警衛室,簽好字後趕忙加快腳步,追上已經走在前頭的張蘭風,兩人一同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會議室裏,半掩的窗簾縫隙間,陽光絲絲縷縷地透進來,在地麵與桌椅上灑下一片片斑駁光影。徐競秋靜靜地坐在最靠邊的那一角,神色看似淡然,實則內心緊繃。此次與吉川開會,他一改往日緊盯吉川的做派,目光看似不經意地從吉川身軀上掠過,實則暗暗搜尋著周圍其他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試圖從中捕捉到什麽蛛絲馬跡。

在這看似平常的會議室中,徐競秋的目光很快便鎖定了一個此前從未留意過的人:一個瘦小的微微駝背的日本中年男人,正靜靜地坐在吉川身後,宛如一尊雕塑,幾乎紋絲不動,那低調的姿態,竟好似與周遭的空氣巧妙融合在了一起,成了這會議室裏最容易被忽視、最不起眼的存在。徐競秋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上兩次開會的時候,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出現過,心底不由泛起一絲疑惑。

徐競秋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著,不多時,他敏銳的察覺到異樣:這個一直默默坐在那兒的中年男人,其目光竟和此刻自己的目光有著幾分相似,無時無刻不在悄然打量著每一位到會人員。他的眼神犀利無比,恰似一把拆骨的尖刀,透著股狠勁,似要直直地剖開眾人的內心,將那些隱藏在深處的秘密統統看穿、扒拉出來。徐競秋見狀,心底不禁湧起一股寒意,他瞬間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絕對不是什麽簡單角色。

徐競秋身為經驗老到的軍統特工,平日裏最擅長隱匿自己的觀察,可這次,哪怕他已經盡力做到極致,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在那個中年男人臉上停留了短短幾秒鍾。

就這轉瞬即逝的幾秒鍾,卻好似觸發了某種敏銳的警報一般,那中年男人瞬間像接收到威脅電波,猛地扭過頭,用無比犀利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了徐競秋。

徐競秋心頭猛地一驚,趕忙慌亂地低下頭,佯裝全神貫注地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手都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好在這一番掩飾動作讓他僥幸躲過一劫,沒被對方發覺。

冗長的會議總算結束了,張蘭風與吉川似乎仍有諸多事宜要商討,兩人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不緊不慢地朝外走去。徐競秋則留了個心眼兒,故意放慢動作,慢悠悠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借此拖延時間,好讓自己能跟在那個神秘的中年男人身後。

徐競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中年男人,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之處。隻見這男人並非如尋常隨從那般緊緊跟在吉川身後,而是巧妙地與吉川保持著一段特定的距離。並且他極為機警,會依據周圍人數量的增減以及眾人的動作變化,靈活地挪動著自己的位置,就像一隻時刻警惕的獵豹,在人群中悄然調整著最佳的觀察角度。可不管怎麽變,他和吉川之間始終穩穩地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那目光也始終牢牢地黏在吉川身上,仿佛吉川就是他最重要的獵物,一刻都不允許其脫離自己的視線範圍。

那中年男人邁著看似緩慢的步伐,實則每一步都透著股異常的輕盈勁兒,雙腳落地竟好似沒挨著地麵一般,一路走來,幾乎沒發出丁點兒聲響。哪怕有人從他身旁快速跑過,帶起一陣不小的風,也隻見他的衣角輕輕飄動幾下,他的身體卻如紮根大地的磐石,穩若泰山。

徐競秋自幼在少林寺習武多年,見識過諸多武林高手,他心裏明白得很,就憑對方這副穩如泰山的架勢,此人的下盤功夫必定極為紮實,是個不可小覷的練家子。

徐競秋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神秘的中年人,心底對他已然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畢竟身為習武之人,骨子裏那好鬥的氣性就如同被點燃的火苗,蹭蹭往上冒,讓他難以按捺。一閃念,徐競秋暗暗做了個決定,要找機會試一試這個中年人,瞧瞧對方到底有多深的功夫。

徐競秋不動聲色地與張蘭風漸漸拉開了七八步的距離,趁著旁人沒注意,目光快速在花壇裏一掃,彎腰撿起了一塊小石子緊緊攥在手中。

眼瞅著張蘭風與吉川的交談已近尾聲,兩人站定在那兒,又不緊不慢地聊了幾句,正微微欠身準備握手告別。就在這當口,徐競秋屏氣凝神,暗暗一運丹田之氣,手指輕輕一彈,那枚攥在手中的石子便如離弦之箭,“嗖”的一下飛了出去。隻見石子精準地打在了屋頂一隻正懶洋洋趴著的野貓屁股上,那野貓冷不丁受了這驚嚇,渾身的毛瞬間炸起,猛地從房頂高高躍起,直直朝著吉川身邊的那棵小樹撲了過去,帶起一陣慌亂的風聲。

就在眾人還尚未回過神來的一瞬間,那中年男人的身形陡然一閃,快得如同閃電一般,眨眼間就出現在了吉川的身旁。隻見他手臂輕輕一揮,看似隨意地那麽一拂,那隻氣勢洶洶撲來的野貓竟像是猛地撞上了一股無形且強勁的惡風,身子瞬間改變了方向,“嗖”的一下被遠遠地拋飛了出去。野貓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重重地落在地上,接連打了好幾個滾,這才驚慌失措地爬起身,夾著尾巴倉皇逃走了。

這中年男人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快到讓人幾乎難以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除了一直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徐競秋瞧得真切,張蘭風、吉川以及周圍的其他人,甚至都還沒意識到有這麽個小插曲出現,一切就已經悄然結束了,周圍又恢複了原本的狀態,好似剛才那驚險的一幕隻是一場虛幻的錯覺罷了。

徐競秋深深地看了那中年人最後一眼,隨後便默默轉身,跟上張蘭風的腳步,一同走出了山陝甘會館。

徐競秋敏銳地察覺到,這個中年日本人很可能是吉川的私人貼身護衛,正因為此人如此緊密地守護著吉川,他的存在說不定反倒會成為撕開吉川偽裝、揭下那張畫皮的關鍵線頭。

8.

山陝甘會館內的戲樓燈火輝煌,一出豫劇《蘇武牧羊》正在上演,在昏黃而溫暖的燈光下,吉川穩坐餐桌的主席,左手邊是高田大佐,右手邊是滿鐵調查局的特使佐木清一,下垂手還有幾個日本軍官坐陪。幾個人圍坐在一張古樸的圓桌旁,桌上幾瓶清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美惠子身著精致的和服,步履輕盈地穿梭於賓客之間,她的笑容溫婉如春,舉止間透露出訓練有素的優雅,然而,那雙明亮的眼眸卻時刻留意著每一個細節。

佐木清一輕輕舉起手中的酒杯,目光直視高田大佐,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高田大佐,作為滿鐵調查局的特使,我此次前來,是誠摯地邀請吉川將軍出席活動的,這不僅是對吉川將軍個人聲望的肯定,更是對我們在華北地區工作成果的認可。”

美惠子借著斟酒的時機,悄然靠近,耳朵微微側向,試圖捕捉每一個關鍵字眼。她的心跳加速,他們聊天的每一個字對她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情報。

高田大佐聽後緩緩的放下酒杯,聲音柔和卻很堅決的說:“佐木特使,您的邀請我自然明白其重要性,但將軍的安全必須放在首位考慮,近來局勢動**,各種不明勢力蠢蠢欲動,鄭州離開封將近一百公裏,路途遙遠,變數太多,我絕不能允許把將軍置身於任何可能的危險之中。”

然而,當美惠子試圖更加專注地傾聽時,一股寒意突然襲來——吉川身後的猿飛一郎那銳利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直刺向她,他的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與警惕。美惠子強作鎮定,盡量與吉川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避免引起猿飛一郎的過分關注,她繼續扮演著侍女的角色,努力的克製著內心的緊張與恐懼。

佐木清一舉著酒杯,臉色微變,他試圖以更加理性的語氣說服高田:“高田大佐,我理解您的擔憂,但請相信,我們已為此次儀式做了周密的安全部署。吉川將軍的出席,不僅是對我們的鼓舞,更是對全體工作人員的激勵,我們不能因噎廢食,讓安全顧慮成為阻礙大日本帝國前進的絆腳石……而且,川古一郎副總裁也會在鄭州靜候將軍閣下。”

高田大佐搖了搖頭,語氣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堅持:“我理解您的希望,但……一個開通儀式,真的不需要將軍親自到場吧,我們可以發去賀電,並派出吉川將軍的特使代表參加,就像您的到來一樣,不可以嗎?”

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有些尷尬,就在這時,吉川微微後仰,嗬嗬笑了幾聲打破了僵局,他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撐著桌麵,目光掃過眾人,開口說道:“高田君,佐木特使,你們的擔憂與堅持,我都看在眼裏。”說著,吉川表情嚴肅,右手握拳在胸前輕輕捶了一下:“作為軍人,我們肩負著國家的重任,新汴鐵路的重新開通,不僅具有極大的軍事意義,更是大日本帝國在河南立下的偉大功績,理應大張旗鼓地宣傳。”

吉川頓了頓,繞過桌子,慢慢踱步到佐木清一身邊,微微欠身,一隻手輕輕搭在佐木清一的肩頭,繼續說道:“佐木特使,您一直為這事勞心費力,我都明白,而我,作為華北五省日中經濟合作社的第一負責人,於公於私,都理應出席。”

接著,吉川直起身,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懷念,望向遠方說道:“況且,我跟川古一郎先生已經許久未曾見麵了,我們的會麵,必定會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這對滿鐵,對我們所有人,都將有著非凡的意義。”

說完,吉川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酒杯,率先向佐木清一伸過去,輕輕碰了碰杯子,隨後,他又迅速轉過頭,衝高田舉起杯子,還特意晃了晃,笑著說:“我肯定會到場祝賀的,咱們一起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高田大佐聽聞此言,眼中快速閃過一絲複雜情緒,眉頭微微一皺,旋即舒展開來,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肩膀微微下沉,隨後點了點頭,挺直腰背說道:“既然將軍已經做出決定,我身為下屬,自然全力支持,隻願活動安全順利,圓滿成功。”

佐木清一一直緊盯著兩人的互動,此時臉上瞬間露出了滿意的微笑,眼角的魚尾紋都跟著生動起來,他迅速舉起酒杯,站起身,先是向吉川少將微微鞠躬,敬酒致意,隨後又側過身,麵向高田大佐,同樣點頭示意,口中說道:“感謝兩位的鼎力支持,此次儀式,定會因吉川將軍的出席而更加耀眼!”

一旁的美惠子一直默默托著酒壺候在旁邊,見三人一飲而盡,便蓮步輕移,趕忙上前,微微彎腰為三人依次斟滿酒,臉上始終帶著溫婉的笑意。

9.

次日清晨,陽光努力地穿透層層疊疊的雲層,那第一縷金色的光線,恰好照在了開封日本人國民學校那扇緊閉的大門上,泛出些許光亮。此時,一輛和機關的豐田汽車已然靜靜地停在了學校門口。

蓮花昨晚因為心事重重,一夜都沒睡踏實,這會兒正迷迷糊糊的,突然聽見汽車那熟悉的轟鳴聲,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她猛地一骨碌從**爬起來,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好,就匆匆跑到窗邊,伸手用力拉開窗簾,探著頭往外看去。當看到美惠子彎著腰從汽車裏走出來時,蓮花眼神一亮,趕忙轉身,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一邊係著扣子,一邊趿拉著鞋子,噔噔噔地跑下樓去。

蓮花一路小跑衝到門口,還未站定,就瞧見美惠子那疲憊不堪的模樣。隻見美惠子雙眼無神,眼眶深陷,平日裏粉嫩的臉頰此刻也透著灰暗,神色憔悴得讓人心疼。蓮花心下一緊,二話不說,急忙快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攙住美惠子的胳膊。一路上,蓮花抿著嘴,一個字都沒問,隻是用帶著暖意的手,穩穩地扶著美惠子,慢慢將她攙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蓮花匆匆走到角落,拿起暖水瓶,手忙腳亂地打來一盆熱水,端到美惠子身前。美惠子開始解扣子,隨著衣物一件件滑落,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無遺,一條條鞭痕交錯縱橫。蓮花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緊咬下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拿起毛巾,在熱水裏浸濕、擰幹,輕柔地為美惠子擦拭身體,每碰到一處傷口,手都不自覺地微微顫抖。接著,蓮花快步走到櫃子旁,打開櫃門,熟稔地拿出藥箱,又回到美惠子身邊。她打開藥箱在各類藥膏間翻找,選出合適的,擠出一些在指尖,雙手顫抖著為美惠子上藥。每一下塗抹,都帶著滿滿的心疼,似要將美惠子所受的痛苦一並抹去。

“疼嗎?”蓮花湊近美惠子,看著那些可怖的傷痕,聲音都有些發顫,話語裏滿是關切與心疼,那輕柔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裏顯得格外揪心。

美惠子聽到這話,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微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眼中閃爍著空洞而絕望的光芒,仿佛整個人的靈魂都被抽走了一般,她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又透著無盡的悲涼:“沒事,習慣了……這次他又喝多了,還用了針……”說著,美惠子下意識地裹了裹身子,像是想要把那些痛苦的回憶都藏起來。

蓮花緩緩側著頭,目光移向美惠子的前胸,那上麵隱隱能看到已經結痂發黑的針孔印子,密密麻麻的,看著就讓人心裏一陣發寒,蓮花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又強忍著不讓它落下來,怕自己的眼淚會讓美惠子更難受。

塗完藥後,美惠子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顯得異常疲憊,她緩緩趴在**,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過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從枕頭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已經有些發黃發舊的報紙,雙手捧著,呆呆地看著上麵的照片。

報紙的標題十分醒目,赫然印著《四朵櫻花綻放前線——佐藤家四女子挺身隊入華奉公》幾個大字。在標題下方,是四張身著華麗和服的女孩照片,她們手捧鮮花,臉上都帶著一種別樣的神采奕奕。其中最小的那個女孩,正是美惠子。看著照片上的自己,美惠子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接著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那青春的微笑依然清晰可見,然而眼神中卻不再是單純的青春熱情,而是多了幾分迷茫和絕望,仿佛在這照片中看到了自己曾經的理想和如今的悲慘遭遇形成的強烈反差。

蓮花坐在美惠子的床邊,看著美惠子一直緊緊盯著那張發黃的報紙,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奈和痛心,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用很輕柔的聲音問道:“你姐姐她們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一點她們的消息?”

美惠子聽到蓮花的問話,原本就空洞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黯淡無光了,她的頭微微低垂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支撐,她輕輕搖了搖頭,淚水再也控製不住,順著臉頰慢慢滑落下來,她哽咽著說道:“她們……已經死了兩個了,剩下的二姐,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到底還能不能活著……”

那一刻,整個宿舍裏的空氣仿佛都失去了流動,變得如同凝固的冰塊一般死寂。蓮花和美惠子兩人的心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緊緊地拴在一起,她們共同沉浸在這場殘酷戰爭所帶來的巨大傷痛之中。

失去親人的沉重打擊,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們的心頭。就是因為這份深深的痛苦,讓原本還是青春年少、不到二十歲的蓮花和美惠子,不得不咬緊牙關,憑借著內心那一絲頑強的信念堅持下去。她們這樣做,不僅僅是為了那些已經永遠離開她們的親人,更是為了那些還在這黑暗的戰爭泥潭中苦苦掙紮的人們,支撐著她們繼續前行。

美惠子像是要重新振作起來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用手快速地擦去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那眼中原本的絕望和痛苦漸漸褪去,重新煥發出了堅定的光芒,她緩緩開口說道:“有兩個消息可以給你。”

蓮花聽了,趕緊用手也胡亂地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然後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生怕有一絲聲音傳出去。關完門後,她又重新坐回床邊,臉上露出急切的神情,伸手去幫助美惠子坐起來一點,讓她能更舒服地說話。

美惠子微微喘著氣,用有些微弱的聲音慢慢說道:“你說的猿飛一郎,確實是寸步不離吉川身邊,而且像這種私人聚會,出場的肯定是吉川的真身,這一點肯定不會錯。”

蓮花一邊認真聽著,一邊不住地點頭,她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現在還特別想知道的是,猿飛一郎會不會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也跟著吉川的替身來迷惑大家?畢竟他們行事向來很謹慎。”

美惠子微微閉上眼睛,像是在腦海中仔細梳理著過往所知曉的情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了搖頭,輕聲回應道:“猿飛一郎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實際上,很多人都根本意識不到他的存在,你看吉川身邊的警衛那麽多,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了,很少有人會特意去留意他,我的感覺是……他好像就隻跟著吉川本人。”

蓮花正聽著美惠子說話,目光不經意間掃到美惠子的手臂上,竟發現那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地方又隱隱有血跡滲了出來,星星點點的,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蓮花趕忙轉身快步走到放著藥箱的地方,伸手打開藥箱,從裏麵翻找出棉球,又急匆匆地回到美惠子身邊。

她輕輕握住美惠子的手臂,然後拿著棉球,小心翼翼地沿著血跡的地方一點點擦拭著,嘴裏還不住地小聲念叨著:“怎麽又出血了,這幾天別上課了,好好養養吧。”

美惠子靜靜地坐在那兒,在蓮花這般輕柔的擦拭動作下,仿佛有一股暖流緩緩淌進心底,美惠子緩緩回憶起了更多的細節,輕聲開口說道:“第二個消息,我還聽到吉川和高田在談論即將舉行的一場什麽儀式活動,吉川看樣子是打算親自前往的,可高田卻極力反對,甚至高田還跟來邀請吉川的人吵了起來,那場麵還挺激烈的。”

“什麽活動?那你知道儀式的地點在哪兒嗎?”蓮花一邊繼續手上擦拭藥水的動作,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

美惠子聽了,微微皺起眉頭,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更多有用的信息,沉默著想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帶著些許遺憾說道:“他們確實沒說具體地點,不過他們提到了好幾次新汴鐵路開通的事兒,我還隱約聽見說……有個川古一郎會在鄭州等吉川。”

“鄭州……新汴鐵路……”蓮花聽到這兒,手裏捏著棉球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像是在腦海中迅速梳理著這些信息,過了片刻,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光芒,喃喃自語道:“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