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轉了轉眼睛,心中很快有了決定,卻並不急著回應秦致遠這句話,隻是反握住他的手,道:“該吃飯了。”
秦致遠點點頭,隨手把最後一本書扔進紙箱裏。
這頓飯吃得還算愜意。秦致遠毫不吝嗇地讚揚了一番顧言的廚藝,吃完了還挽起袖子,自告奮勇的走進廚房洗碗。末了拿毛巾擦了擦胳膊上的水珠,意猶未盡的感慨道:“晚上能吃糖醋魚就好了。”
話說得這麽刻意,一點不像他的作風。
顧言馬上就回:“要不要我提供外賣的電話?”
秦致遠隻是望著他笑。
顧言下午坐在陽台上看了會書,到了晚上的時候,到底還是做了秦致遠指名的那道菜。沒辦法,反正材料已經在冰箱裏了,總不能放著浪費。
以後幾天也是一樣,隻要冰箱稍微空了一點,就會被某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填滿,而顧言則毫無意外的成了掌勺人。
他甚至懷疑自己踏入了圈套,秦致遠該不會就想找個廚子吧?要他一個人打兩份工,兼職費可是很高的。
秦致遠沒有再提起讓他搬來同居的事,顧言也沒有主動提出要回家,就這麽自然而然的住了下去。他不搬家也無所謂,衣飾鞋襪、日常用品,秦致遠樣樣都替他準備好了,隻有他用不著的,沒有秦致遠想不到,
每一個細節都已處理妥當,真是最溫柔體貼的情人。
顧言足足休息了半個月,直到實在不能繼續偷懶了,才被秦致遠恩準回劇組上工。
拍攝進度當然因為他這男主角的缺席拖慢了不少,不過秦致遠早就上下打點過了,一眾同事見著他都是笑眯眯的,還非常熱心地詢問他的身體狀況。
隻有張奇比從前沉默許多,跟他打招呼時,臉上那種甜甜的笑容也不見了,休息時就一個人躲著背台詞。
奇怪,這小狐狸突然變老實了?
有八卦問小陳準沒錯。
顧言隻稍微一提,小陳就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還能有什麽事?不就是得罪了人唄。聽說本來都快出新專輯了,結果被壓了下去,錯過了大好的宣傳期,連原本要上的幾個通告也都取消了。也不知他招惹了公司哪個大人物,我看八成要被雪藏了。”
顧言“唔”了一聲,心裏立刻有底了。
他那晚從夜店回來,並沒有提自己是怎麽被秦峰下藥的,但秦致遠隻要想知道,就沒有查不出的事。至於張奇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他也不想去追究了,照舊用從前的態度對他,安安分分地拍剩下的戲。
而秦致遠比他更安分。
每天按時下班回家,吃過他做的飯後,就在書房裏看文件或在沙發上看電視,偶爾出一次門——嗯,也是約他去外頭看演出。
這晚有個知名鋼琴家的演奏會,秦致遠早就買好了票子,晚上跟顧言一起去了。現場的氣氛很好,演奏也很精彩,散場的時候夜已深了,微涼的秋風吹過來,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停車的地方有點遠,他們便沿著冷清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在這樣的夜色中,就算兩個男人手牽手也不會被人察覺。
秦致遠於是握住了顧言的手,像那晚在海塘邊一樣。
顧言覺得應該說點什麽話,想了半天,最後卻說:“最近沒見什麽人給你打電話。”
“嗯,”秦致遠神色不變,微笑道,“現在是私人時間,我一般不接工作上的電話。”
答得真好,幹淨利落,把從前的那些曖昧全都撇得一幹二淨了。
顧言甘拜下風,閉了嘴不再出聲。
又走一段路,前麵有個街燈壞了,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兩人經過時,秦致遠故意停了停腳步,一把將顧言扯進懷裏。
顧言被他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撲到他身上去,感覺他在自己耳邊輕輕嗬氣,有些孩子氣的說:“送你個東西玩。”
邊說邊翻開他的手,把某樣東西塞了進去。
顧言低頭一看,原來是枚車鑰匙。
“怎麽送我這個?”
“你現在搬來我家住了,到片場的路比以前遠得多,我又不能天天送你,當然要換輛性能好點的車。”
福利真好。
顧言暗暗地想,這又是對他哪項服務的報酬?他以前開的是經濟實惠型的車,現在一看車鑰匙上的標誌,不由得在心裏吹了聲口哨。唉,改天開到片場去,恐怕又要招人嫉妒了。
不過也無所謂,在這個圈子裏混,不招人羨才是失敗。
顧言握緊手中的車鑰匙,很得體的道了謝。
秦致遠笑了笑,依然抱著他不放,道:“真要謝我的話,就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顧言果然老老實實的問:“什麽問題?”
秦致遠反而不急著說了,隻是那麽專注的望住他,微明微暗的夜色裏,那雙狹長的眼睛仿佛會笑,惹得人想湊上去親一親。
不過顧言沒有親上去。
因為他聽見秦致遠輕輕的問:“一個人到了我這樣的年紀,才想著要改邪歸正,你說是不是已經遲了?”
是要改的什麽邪?歸的什麽正?
顧言聽得一愣,有點兒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有點糊塗了。
秦致遠還在靜靜地等他回答。
顧言不得不開口說話。
“怎麽會遲呢?有些像你一樣的人,可能一輩子也這麽過去了。”他想了想,似乎有點語無倫次,於是又強調一遍,“嗯,當然不會太遲。”
這一句是純粹的真心話,並沒有玩什麽心機。
秦致遠自然聽得出來,馬上就低頭吻住了顧言。他吻得很激烈,力氣大得都讓顧言覺得疼了。他吻完了才發覺自己的失態,不過並不懊悔,隻是伸手揉了揉顧言的臉,道:“太好了,我以前錯過太多東西,總怕自己會來不及。”
邊說邊牽起顧言的手繼續往前走,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完全不為剛才那句話作解釋。
……留給人的想象空間實在太大了。
顧言猜不透他。
印象中秦致遠總是溫和自製的,難得有表露真實情緒的時候,可今晚的表現卻大不相同……這算是某種征兆嗎?
他跟秦致遠相識已久,光是爬上他的床就花了不少時間,後來更是從來來去去的情人之一變成留在他身邊最久的那個人,到現在,隻差最後一步而已。
可能一腳跨出去,就能踏進秦致遠的心。
也可能隻是他自作多情,前方橫著萬丈深淵,一下子摔得人粉身碎骨。
但顧言知道自己必定會往前走。
哪怕他算計再好,哪怕他耐心再足,隻因先動了真心,就永遠輸著秦致遠一招。
顧言按了按額角,覺得有些倦了,跟秦致遠回家後,很早就上床休息。可他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半夜時被一場噩夢驚醒,具體的夢境已記不清了,隻是背後涼涼的滲著冷汗。
接下來就翻來覆去的再也睡不著了。
秦致遠睡得也不熟,很快便被他吵醒了,伸手一摟他的腰,問:“怎麽回事?失眠了?”
“有一點,可能是晚上吃得太多了。”
秦致遠低低的笑:“外麵的菜沒有你做的好吃。”
顧言“嗯”了一聲,應得理所當然,他隻有在這件事上從不謙虛。
秦致遠覺得有趣,本來還半睡半醒的,這會兒倒來了精神,動手摸上他的頭發,道:“睡不著的話,要不要我陪你聊天?”
“聊什麽?”
“唔,聊些關於你的事吧。你平常不愛出聲,關於自己的事就提得更少了,偶爾也該多說說話。”
他很少提,隻是因為某些人從來不問。
現在秦致遠既然問了,顧言也沒道理拿喬,他原本有很多話題可以說的,關於拍戲的,關於張奇的,最後卻說了一句:“我從小就喜歡做菜,總想著長大後要當大廚。”
“然後呢?”
“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顧言答得簡潔明了,接著踢了踢秦致遠的腳,“該你了。”
“什麽?”
“難道隻有我一個人說嗎?”
秦致遠安靜了一會兒,在他脖子邊蹭了蹭,道:“我小時候特別恨我爸,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離家出走,另外我也很討厭秦峰,想了很多捉弄他的惡作劇。結果我什麽也沒幹成。”
他很輕很輕的歎一口氣:“我當了三十幾年的好兒子、好哥哥。”
“或許這就是你的本性。”
“錯了,我隻是沒這個膽量而已。”秦致遠從背後抱緊他,低聲叫他的名字,“顧言,顧言,我其實是個膽小鬼。”
顧言心裏一跳。
就算秦致遠不說,他也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秦致遠不敢輕易付出感情,所以他也把自己的心收藏妥帖,變得戰無不勝、無所不能,隻是為了披荊斬棘地去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