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不絕,已經從清晨下到了傍晚,眼看天色已暗,竟沒有絲毫停歇的預兆。雲秋塵看了眼懷中所抱的東西,然後又擁緊了些,將雨傘盡量靠前,不讓雨水濺濕懷中的東西半分,隨即加快了腳步。

不消片刻,雨水便打濕了他的後背。那粘稠潮濕的感覺讓他極為不舒適。

“真是糟糕,這雨怎麽老是下不停呢?”

雲秋塵低低地嘀咕了一聲,當他的目光再度落到懷中所抱的東西時,薄唇卻是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

“幸好沒淋濕。”再度加快了腳步,心急萬分的他不自覺得就用上了輕功,引起路人紛紛側目。

“慘了!”

雲秋塵頓時有所驚覺,連忙放緩了腳步。想起娘子的“忠告”,明亮的黑眸連忙往四周瞧了眼,見已經沒什麽人注意到,這才輕舒了一口氣。

“鋒芒不外露啊!”雲秋塵略顯苦惱地攏起了一雙挺拔的劍眉,“我要是能快點回家,東西也不會打濕了啊!”而且,他現在巴不得換下這一身濕衣,總覺得身子有點冷啊。

“但這樣娘子會生氣吧?”

左思右想,他最終還是敗在了娘子的“忠告”之下,隻好抱緊了懷中那對他來說極為重要的東西,以平常人的腳步朝雲府的方向奔去。

可惜天公似乎有意與人做對,中途雨竟越下越大了,當雲秋塵好不容易趕回雲府時,幾乎成了一隻落湯雞,連那一頭黑發都濕嗒嗒的糊成了一片。

“啊,少爺,你怎麽淋成這副樣子?”

在門外守候了一天的容江看見雲秋塵那副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

“少爺,你不是有帶傘麽?怎麽——”

“沒事沒事,隻是淋濕了一點點。”雲秋塵也不顧一身濕透,目光急切地打量著懷中的那包東西。

“還好,沒淋濕。”如負釋重地吐出一口氣,他揚起了笑容,“容江,少夫人呢?”

“少夫人在裝裱間。”

“她怎麽還在那裏?”雲秋塵聞言瞪圓了一雙眼眸,“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好像就在裏麵了吧?”

容江摸摸頭,“據說今天少夫人收了一張很難修補的古畫。”

“那她用膳麽?”雲秋塵的臉色已微沉了下來。

“沒。”容江老實地搖頭。

雲秋塵臉色更沉,“修什麽古畫啊,飯總是要吃的吧!這樣下去,不是把身子都搞壞了麽?”雲秋塵一邊低聲埋怨著,一邊抱著東西就往裝裱間走去。

“少爺,你身上還濕著呢。”容江在身後連連歎氣。

少爺自己還不是一樣啊,每回碰到少夫人的事,他哪顧得上自己啊?

不過,少夫人卻……容江的眼底掠過了一絲歎息。

時間過得可真快呢,轉眼,少爺和少夫人成親已經一年了。

隻是這一年來,好像什麽也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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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秋塵風風火火地衝進了裝裱間,連身上的濕衣也沒來及換下。

“娘子——”

“嘭”,連門也不敲,他直接闖了進去。

房內案台邊,蘇雨蓉正微俯著身,手上拿著一方薄娟,細心地托著台麵上的一幅絹本古畫。

“相公,不是說過很多次了麽?我在做事時,進來要敲門。”

蘇雨蓉頭也未抬,一心還在托著薄娟,就怕自己手一抖,前功盡棄。

雲秋塵“哦”了一聲,竟抱著手中的東西退出了門外,然後掩上房門,又伸出一隻手輕敲了敲。

“娘子,我可以進來了麽?”

蘇雨蓉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進來吧!”嘴裏雖這麽說著,手中的工作卻未停下。

房門“吱呀”一聲,再度被推了開來。雲秋塵興衝衝地衝到蘇雨蓉麵前,獻寶似地遞出了懷中的包裹。

“娘子,你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麽?”

蘇雨蓉心不在焉地應了聲:“買了什麽?”忽然她微微蹙起了眉心,看著手中的絹本古畫,低聲自語:“竟連正麵也有破損麽?”

修複畫心是一件很費時又很耗神的工作,也是裱畫裏最為重要的一項。她花了一天的時間去汙、揭舊,現在正用薄娟托補,要補缺殘缺的部分,但剛才這一托,卻發現在畫心正麵的右上角部分,竟還有一點小殘缺。

“看來要拿些素紙了。”

一般絹本畫的正麵出現殘缺時,就需要用到素紙補在托絹的背麵,這樣畫心的薄厚才會統一。

雲秋塵見蘇雨蓉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一抹落寞閃過眼角,收回了遞出的包裹,但隨即眼神又是一亮,“娘子,不如我來幫你吧!”

蘇雨蓉這回終於抬起了頭,“相公,別鬧了。你先出去等我,好麽?”她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像是哄一名孩子,但確實是這樣。成親這一年來,她對他說話都像是在哄孩子。

不僅因為她的丈夫年紀比他小了整整三歲,而且因為丈夫的個性真的跟孩子一般。

“你飯不是還沒吃麽?”雲秋塵有點不高興了,“你一裱起畫來,就都是一整天不吃飯。”

“嗯,我下次一定改。”蘇雨蓉的注意力已經又回到案台上的那幅絹本古畫上了。

雲秋塵又鎖起了眉間,“你哪次不是這樣說,但每次都沒有改。”

蘇雨蓉沒有應聲,她正想思索著怎麽用素紙補上才是最完美的。

“這是什麽畫這麽重要啊?”雲秋塵有些吃味了,他可是她的丈夫,可是從剛才進門到現在,她卻連正眼都沒瞧過自己一眼,一心隻關心著那幅破古畫。

“《韓熙載夜宴圖》。”蘇雨蓉淡淡地解釋:“這是五代著名畫家顧閎中的作品。此圖繪寫的,是一次韓府夜宴的全過程。它以連環長卷的方式,描摹了南唐巨宦韓熙載家開宴行樂的場景。”

雲秋塵興趣缺缺地“哦”了一聲,“這畫很名貴麽?”說著,探頭瞄了一眼。案台上的那幅絹本古畫雖有些殘舊,但畫麵上的人物卻依舊栩栩如生,或正或側,或動或靜。

“這幅長卷線條準確流暢,工細靈動,充滿了表現力。設色更是工麗雅致,富於層次感,神韻獨出。是難得的曠世佳作,當然是珍貴之物。此畫已失傳許久,沒想到,今日竟又重現人間——”一說起畫,蘇雨蓉的眉宇間燃上了一絲明亮的光彩,甚至連唇角都染上了不可多見的輕柔笑容。她原本就是個雅致的女子,現在這一笑,更是動人。

雲秋塵不由微微閃了神。

一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蘇雨蓉時,也是被這樣的笑容所惑,她認真賞畫的樣子,她細心裱畫的神態,都一一深深烙進了自己的心田裏,再也揮不去。

然而,他愛的是她裱畫的樣子,恨的,卻也是她的裱畫。

“娘子,我們先別管這畫啦,我讓容江準備一些東西,我們先吃飯。等吃完了飯再來——”雲秋塵不由分說,拉起了蘇雨蓉的手,“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不行。”

“相公。”蘇雨蓉掙脫了雲秋塵的手,“我必須要把這件工作做完,隻要有一個意外,我就前功盡棄了,而且也白白毀了一幅古畫。”

“不行,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雲秋塵也跟著惱了起來,再次抓住了蘇雨蓉的手,眼神堅決,“先吃飯。”

“相公!”蘇雨蓉語氣不由沉了幾分,“不要胡鬧。”

那一聲輕斥,讓雲秋塵心中一痛,放開了手。

“好,那你就抱著你的畫吧!大家都別吃了。”

緊抱著手中的東西,他負氣甩門而出。

“相——”蘇雨蓉微掀了掀唇,但最終沒喚出聲,隻是無奈地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道的拐角處。

其實她明白他的一片好心,隻是她若是真的聽了他的話,擱下手中的活兒,那這幅畫誓必會毀了。

畫心坊百年的信譽,不能毀在她的手上。

輕輕歎了口氣,她收回了心神,繼續專注地修複那幅《韓熙載夜宴圖》,忽然間,她想起一件事——剛才他好像全身都濕了,下這麽大的雨,他去外麵幹什麽了?而且回家也不換身衣物。

搖了搖頭,蘇雨蓉苦笑。

畢竟他還是太年少了,依舊孩子心性。

那一年,他十九,她二十二,原本兩個毫無交集的人,就這樣莫明地走到了一起。其實對她來說,丈夫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繼續把畫心坊開下去,她能繼續裱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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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秋塵怒氣衝衝地一把推開了臥室的房間,門也不關,然後就這樣一身濕地把自己丟到了**,一直抱在懷裏的包裹也隨之丟到了一旁。

為什麽她的心裏永遠裝著畫?為什麽她連一點點的角落也不分給自己?哪怕是一點點,他也心滿意足了。

一年了。

他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一切,他以為隻要自己呆在她的身邊,總有一天,她會從不喜歡他,變成喜歡他;總有一天,她會漸漸地把他看得比裱畫更重要……但,這一切隻是癡人說夢吧?

一抹淡淡的哀傷與失落湧上了眼底,雲秋塵輕閉上了眼。

回想起一年前,他在躍然齋見到她時,就為她眉宇間那抹明亮動人的神韻所傾倒。他不知道那時著了什麽魔,一顆心就這樣陷了下去,不可自拔。

躍然齋是雲秋塵的父親雲青一手創立的賣畫坊。雖然雲青從小愛古畫,但雲秋塵對畫卻一點興趣也沒有,反倒對武學興趣濃厚。向來疼愛兒子的雲青也沒強迫,反倒是請了一名江湖高人為雲秋塵指點武功。漸漸地,雲秋塵學得了一身好武藝,卻從不碰躍然齋的任何古畫,就在雲青為躍然齋後繼無人而一籌莫展的時候,雲秋塵竟然告訴他要娶畫心坊的蘇雨蓉。

而畫心坊是蘇州數一數二的裱畫店,現任的當家蘇雨蓉繼承了父親蘇扶的裱畫手藝,雖然為女流之輩,卻也將畫心坊經營得有聲有色。而且躍然齋跟畫心坊經常有生意往來,雲青深深知曉蘇雨蓉的人品。那是一個並不多話的女子,個性淡定平穩,雖然比雲秋塵年長三歲,但也不失為一個兒媳的好人選。

就這樣,雲青讓媒人前去提親,原本以為蘇雨蓉會看不上自己那個孩子心性的兒子,誰知,蘇雨蓉隻有一個要求,隻要成親後,讓她把畫心坊繼續開下去,讓她繼續裱畫,她就什麽要求也沒有。

雲青自然答應。

畢竟在這個時代,女人一般是不能出來拋頭露麵的,更別提成親後,夫家一定會更加限製。而雲青其實是盤算著讓兒媳繼承躍然齋,當然不會反對蘇雨蓉將畫心坊繼續經營下去。

那一年,雲蘇兩家連姻也成為了蘇州的一段佳話。

然而,這一年來,雲秋塵過得並不開心,雖然他與蘇雨蓉朝夕相處,但他走不進她的心。

“難道我從現在開始要學習裱畫?”雲秋塵猛地從**坐了起來,眼中的落寞漸漸為一抹明亮所取代。

“對呀,我跟著她學習裱畫,如果學得好,她一定會正眼看我的。”

目光忽然落到了滾到床角的包裹上,他懊惱地一拍額,“忘記送給娘子了,後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啊,我看她八成也忘記了。”

抓起包裹,他臉上露出了為難之色:“剛才這樣跟娘子說話,她會不會生氣呢?可能一氣之下,連生辰禮物也不要了。”

正冥思苦想,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少爺,晚膳準備好了,要吃麽?”剛才裝裱間裏傳來那麽大的動靜,看來少爺是和少夫人吵架了吧?容江小心翼翼地探頭往門裏看了眼,卻眉頭緊皺,“少爺,你怎麽還穿著這一身濕衣服?小心著涼了。”

“哦,現在就換了。”雲秋塵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我哪那麽容易生病——”話音未落,他忽然打了個一個噴嚏。

容江苦笑,“你看吧,我就說會著涼。”

“沒事。”雲秋塵搓了搓略顯發寒的手臂,“我可是練武之人,你有見過我生病麽?現在就去把衣服換下來——”轉過身,拿起衣架子上的一件幹爽的衣物,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回頭對容江吩咐道:“容江,你幫我將晚膳送過來。”

“少爺,你在要房裏吃?”

雲秋塵搖頭,唇角揚起微笑,“去裝裱間,跟娘子一起吃。”她沒空出來用膳,那他陪她在裏麵吃應該可以吧?最多,他喂她!

雲秋塵越想心情越好。

容江橫了他一眼,“少爺,剛才不知是誰在裝裱間弄出那麽大動靜啊?”

正脫下濕外套的雲秋塵臉上一紅,作勢就要將外套擲過去,“你小子多什麽嘴,快去,我餓死了。”

“好好。”容江領命而去。

雲秋塵連忙換下一身濕衣,忽然身體裏湧上了一陣寒意,他打了個寒顫。

“啊,不會被容江的烏鴉嘴說中了吧?不就是淋了點雨麽?”輕撫了撫有些昏沉額際,雲秋塵強打起精神,“先陪娘子用過晚膳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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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裱間裏,蘇雨蓉滿意地看著案台上那一幅修補過後的《韓熙載夜宴圖》,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這幅畫整整修補了一天了。

從去汙到揭舊,到托補,到全色,每一樣都耗費了她不少精力,但看著修複完美的古畫,對她來說一切的辛苦都值得的了。接下來,就要考慮著用什麽樣的裝裱款式了。

轉過頭,她看了眼窗外已完全沉下來的天色,腹中傳來了輕微的肌餓感。

一整天,她幾乎滴水未沾。

苦笑了一下,蘇雨蓉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

“娘子。”

門外那一雙幾乎比星辰還要閃亮的眼睛幾乎讓她閃了神。

“相公?”蘇雨蓉看了雲秋塵手上的托盤,“你這是——”

“跟你一起用膳呀!”雲秋塵笑得一臉燦爛,“你已經把畫修好了?”說著,他探頭往裏瞧了眼,眼底卻閃過一絲失望,嘴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麽快就修好了啊!”他還想著,她若是還沒修好,沒空用膳,他親自喂她呢。

看來,這小小的奢望破滅了。

蘇雨蓉哪裏知道他的心思,隻是搖頭輕笑了笑,“你剛才不是還追著我用膳麽?”

雲秋塵略顯不滿地撇撇唇,“你要是每天都能準時用膳才好。”

“走吧,我們哪裏吃?”蘇雨蓉好笑地看著他。

“就在這裏吧!”雲秋塵眼中閃過了一絲狡黠,“我剛好向娘子討教一些事情。”

蘇雨蓉疑惑不已,“你要討教什麽?”

“裱畫啊!”雲秋塵唇角又微彎了起來,“娘子,我決定了,今天開始,跟你一起學習裱畫,這樣也可以幫你的忙。”

“你不是一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麽?”蘇雨蓉頗感意外。

“興趣是可以培養的啊!”雲秋塵也不等蘇雨蓉答應,端著托盤走進了裝裱間,“娘子,我們先用膳,然後你一項項教我。”

看著前麵那道修長的背影,蘇雨蓉搖頭失笑。

不知道他這是不是一時心血**?

忽然想起,他們剛才好像發生過一些口角吧,但此時此刻似乎又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般。

也許,這就是她與他之間的相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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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三分畫,七分裱。

一幅再好的、再珍貴的古畫,也需要用裝裱來裝飾保護,這樣才不會因為年代久遠,而發生空殼脫落、受潮發黴、糟朽斷裂或是遭到蟲蛀鼠咬,白白毀壞了一幅傳世名畫。

裱畫是一項非常繁雜和瑣碎的工作。

除了一些必須的裝備和工具,比如說寬敞明亮的裝裱間、用於貼片掙幹畫心的掙板、排筆、宗刷、砑石等,還需要十分的細心和耐心。

光是製作裱畫用的漿糊,就要花上大半天的功夫。

晚膳結束後,雲秋塵硬是纏著蘇雨蓉教他裱畫,被他纏到沒轍,蘇雨蓉隻好拿來了麵粉和清水,先教他製作漿糊。

裱畫用的漿糊與一般的漿糊略有不同,它要求質量好、粘合力強,所以在製作的第一次,要先洗粉。

所謂的洗粉,就是將麵粉中的麵筋提取出來,使麵粉變為澱粉,而且和出的麵團還要軟硬適中,過軟過硬都不行。

雲秋塵睜大了眼睛,看著蘇雨蓉動作熟悉地在銅盆裏和著麵,然後,一點點地加水,再和,再加水,再和……直看得他眼睛發酸。

這看起來比練武難多了吧?

“娘子,這麵還要和多久?”

蘇雨蓉微笑,“差不多了。”

雲秋塵“哦”了一聲,顯然已沒什麽耐性。

蘇雨蓉抬起頭,見他向來明亮的眼睛裏沒什麽神采,不禁歎了口氣,“相公,如果你看累了,就先回房休息吧。”

她並不覺得他有這個耐心做裱畫這種工藝活。

雲秋塵搖頭,“我不是說了嘛,我是來學習的。”說著,他卷起了袖子,“我來試試。”

“這裏不用了,你幫我拿條濕巾過來。”

“好。”雲秋塵遞了條濕巾給蘇雨蓉,見她將濕巾蓋在和好的麵團上,好奇地問:“娘子,你這又是在幹什麽?”

“省麵。”忽然覺得臉頰有些酥癢,蘇雨蓉抬起右手背輕拭了拭,“省麵後才比較容易洗。現在我們等一會兒。”

“哦。”雲秋塵似懂非懂地點頭,抬眼就見蘇雨蓉臉頰上沾了些麵粉,“娘子別動。”

被他這麽正經地一喝,蘇雨蓉微感錯愕地站在那裏。

雲秋塵湊近她的臉,用衣袖輕輕擦去了她臉頰上所沾的麵粉。

未關嚴實的窗外吹來了一陣輕風,燭光搖曳,將兩道依偎的影子映在潔白的牆壁上,旖旎而曖昧。

兩個人的氣息突然這樣接近,讓蘇雨蓉不自在地別開了眼。

“娘子,我們都成親一年啦,你為什麽還這麽害羞?”雲秋塵眼睛裏寫滿了笑意,突然出奇不意,偷了一個香吻。

蘇雨蓉臉色頓時通紅,“相公,別鬧。”

“相公親娘子天經地義啊!”雲秋塵劍眉一挑,然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收雙臂,將她攬在了懷裏。

“相公,我們、我們正在做事。”蘇雨蓉掙紮著,逃出了他的懷抱,“我看麵省得也差不多了,可以開始洗了。”拿出省好的麵團,倒上清水,蘇雨蓉開始抓洗,連頭也不敢回。

看著麵前那道明顯帶著疏離感的背影,雲秋塵一雙黑眸又黯然了兩分。

她總是這樣逃開他。

總是這樣離他離得很遠很遠。

手心猛地收緊,又鬆開。他的唇角卻牽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娘子大人,我說過我是來學習的,你都一個人一手包辦了,我可是什麽都沒會學會啊?”極為自然地走到她的身邊,他再次卷起了袖子,“這個該教教我了吧?”

蘇雨蓉臉上的紅暈才剛剛褪去,也沒敢抬眼看他,“把細羅給我遞過來,我教你洗。”

“好。”剛才的沮喪似乎已被拋向了九霄雲外,雲秋塵開心地遞過細羅。在蘇雨蓉的指導下,將細羅用兩根小棍擔在水缸口上,然後將洗出的澱粉水倒入細羅中,並用手在細羅底部旋劃幾遍,使澱粉慢慢過濾到水缸裏……然後,回過頭,再將清水倒入盆內,繼續抓洗,再將洗出的澱粉水倒入細羅……

雲秋塵黯淡的眸光已是越發明亮,這種兩個人一起合作的感覺,是他這一年來從未感受到的。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終於接近了她一步。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不是麽?

心中一動激動雀躍,竟引得喉間一陣麻癢,不禁輕咳了兩聲。

“怎麽了?”蘇雨蓉微抬起頭。

“啊,沒什麽,可能被麵粉嗆到了。”雲秋塵不著痕跡地掩飾了過去,“我們繼續,這樣洗粉還要洗多久啊?”

“一直到洗出麵筋為止。”蘇雨蓉也不以為意。

兩個人繼續在裝裱間,一起洗粉,直到澱粉洗盡,剩下麵筋。

“好了。”蘇雨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現在隻要在洗出的澱粉水裏加入一些明礬,等兩天後,待澱粉凝結成塊,舀出浮出的清水,那些粉塊就可以衝製漿糊用了。”

雲秋塵聽了直皺眉,“娘子,你平常做的都是這麽麻煩的事麽?”

蘇雨蓉側頭朝他淡淡一笑,“這隻是其中最為簡單的準備工作之一。”

雲秋塵劍眉攏得更深。

蘇雨蓉莞爾,“所以我才說,相公你不適合做這種——”

“誰說我不會?”雲秋塵打斷了她的話,“娘子,你明天繼續教我。”

蘇雨蓉不解地看著他,他的眼睛裏分明寫著不喜歡,為什麽還要這麽堅持?

“相公,你何苦這樣為難自己?”

“我不覺得為難啊!”雲秋塵黑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情愫,“我隻是想感受一下和娘子一起做喜愛做的事是什麽感覺?我今晚其實很開心。”

蘇雨蓉心口微微一窒。

他這是為了她麽?

“娘子,你感動了麽?”

失神間,發現那一雙黑澄澄的眸子正盯著自己,唇角掛滿笑意,蘇雨蓉嚇了一跳。

“你還真是孩子心性。”蘇雨蓉輕歎了一聲。

“娘子,你別把自己說得好像很老似的。”見蘇雨蓉耳邊有一縷長發散落了下來,雲秋塵走到身後,為她輕輕撂了起來,用發簪固定住。

“從今晚開始,我會與你一起分擔所有。你能不能信任我一次?”說著,他大膽地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身,“雨蓉,我們成親一年了,別再逃開我好麽?”

蘇雨蓉心中一暖,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見蘇雨蓉這一次沒有掙脫自己,雲秋塵將下鄂輕抵住她的發間,唇角勾起了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

他可真是笨啊!

用了一年的時間才想到這個好方法接近她。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有借口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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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是雲秋塵睡得最沉的一夜。

他甚至做了夢,夢見蘇雨蓉對著自己很溫柔地微笑。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笑容,也是讓他最為開心的笑容。

他們互相依偎著,一起坐在月色下,仰望著夜幕上的星星。雖然並不多話,卻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睜開了眼睛,雲秋塵唇角掛滿了笑意。

窗外淡淡的天光投射在床頭,柔和而溫暖。

“娘子,你醒了麽?”轉過頭,卻發現床內空空如也,身側之人早已不知所蹤。

“這麽一大早就起身了麽?”心中湧上一絲失落,又快速地被他掃去,“可能去給我準備早膳了吧?”

急急忙忙爬了起來,下床之時,卻是一陣頭暈目眩。撫著額際坐在床頭,他輕撫了撫額際,有些微燙。

“都怪容江那張烏鴉嘴!”將所有的責任全推到了侍童容江身上,雲秋塵微閉了閉雙目,等著那陣暈眩過去。

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落到了案桌上擱放著那個包裹上,忽然想起昨夜竟忘記把那個生辰之禮送給雨蓉了。

“還好,明天才是她的生辰。”

起身抓起包裹,他隨便加了件外套就走出了房門。

迎麵剛好走來了容江。

“少爺,你總算起床啦!”容江笑得一臉曖昧,“你一向早起的,昨晚幹什麽去了?”

雲秋塵瞪了他一眼,“少夫人呢?”

容江強忍住笑,“在客廳接待客人呢。”

“客人?”雲秋塵劍眉一攏,“什麽人這麽一大早就上門來了?找誰的?”

“找少夫人的。是個很年輕的男子。”

雲秋塵的心“咯噔”一下,這回連整個眉頭都皺起來了,“他找少夫人幹什麽?”

“似乎是為了裱畫。”容江也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腦袋。

“那怎麽不上畫心坊,大清早就找別人家門來?”不知道為什麽,雲秋塵心底湧上了一絲淡淡的酸澀。

“畫心坊這不是還沒開門麽?而且——”容江話還沒說完,抬頭就見雲秋塵已經拐過了前麵那道走廊,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哎,少爺——”沒能喚回雲秋塵,容江歎了口氣,“要走也該讓我把話說完嘛,今天來的客人好像是少夫人的舊識啊!少爺真是的,也不打探清楚再行動,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啊!”

容江無奈地抓抓頭。

說起來,今早少夫人對那個客人還真是有點特別呢,一向淡定的少夫人見到那個客人時,眼中所流露出來的驚喜是他這一年來從未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