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桌上,鋪著一張色澤有些古舊的紙畫。
畫中的五頭牛從左至右一字排開,各具狀貌,姿態互異。一俯首吃草,一翹首前仰,一回首舐舌,一緩步前行,一在荊棵蹭癢。整幅畫麵出最後右側有一小樹除外,別無其它襯景,但畫家卻通過它們各自不同的麵貌、姿態,表現了它們不同的性情:活潑的、沉靜的、愛喧鬧的、膽怯乘僻的。
蘇雨蓉幾乎移不開目光,唇角揚起的微笑讓她整個人又為之奪目了三分。
“徐大哥,沒想到你竟能得到這幅珍貴的《五牛圖》。”
《五牛圖》是唐代畫家韓滉所繪,畫麵上沒有背影襯托,完全以牛為表現對象,線條雖然簡潔,但是畫出的筋骨轉折卻是十分到位,牛口鼻處的絨毛更是細致入微,可謂韓滉最為著名的代表作。
傳聞中,韓滉死後,這幅畫也隨之失蹤了。極愛古畫的她,曾托人四處尋找,但一直沒有下落。沒想到,今天竟讓她如願以償見到了《五牛圖》。
“可惜這畫年代久遠,又經曆顛沛流離,畫心部分有些黴漬和洞蝕,甚至有些地方開始褪色。所以我特意趕來蘇州找你,我知道放眼這世間隻有你可以修好這幅名畫。”說話的是一名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偉岸男子,一襲深藍長衫,五官英俊而深刻,舉手投足之間,更顯出不凡氣度。
蘇雨蓉抬頭微笑,“徐大哥,你太抬舉我了。”
徐子皓搖頭,“雨蓉,我隻是實話實說,你應該知道我的個性,生平絕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嗯。”似被觸動了什麽,蘇雨蓉微垂下了眼簾,小心地捧起《五牛圖》,“我這就幫你修好。”
“不要急。”徐子皓按住她的肩,“你這一開始修補畫心,又要耗時幾日幾夜,不到全部完成,你是不會停下來的。”
蘇雨蓉無言以對,隻能苦笑。
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怕就是眼前這名男子了吧?
“明天是你的生辰,不是麽?我可不想你的生辰在裝裱間裏渡過。”徐子皓淡淡一笑,黑沉的眸子裏閃動著一抹看不清的幽光。
“生辰?”蘇雨蓉怔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忘記了。”徐子皓搖頭,“你的腦袋裏,除了那些古畫和裱畫之外,我看也裝不下什麽了?”雖然語氣略帶著歎息,卻又隱藏著淡淡的寵溺。
熟悉的溫暖感湧上心頭,蘇雨蓉抬起頭,朝徐子皓笑了笑,帶著幾分並不常見的狡黠與頑皮,“徐大哥,雖然我忘記了自己的生辰,但不是還有你幫我記著麽?”
“你這丫頭!”徐子皓失笑,習慣性就想揉上蘇雨蓉的發,卻像是想起了什麽,僵滯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門外站著一道身影,徐子皓不禁轉過了頭。
此時蘇雨蓉也發現了門外之人的存在。
“相公?”
“娘子,原來你在這裏麽?我找了你半天。”雲秋塵含笑踏進了客廳,目光落到了徐子皓身上,“這位是……娘子,你不介紹下麽?”
“在下徐子皓。”徐子皓朝雲秋塵禮貌地微微一笑。
“原來是徐公子。”雲秋塵淡笑著頷首,“我是雨蓉的相公——雲秋塵。”
“我知道。”徐子皓唇角微微一揚,“常聽雨蓉在信中提及你,剛才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是麽?”雲秋塵微斂眉心,看了蘇雨蓉一眼,“看來徐公子跟我家娘子是舊識?”
“嗯。徐大哥與我認識有十年了吧!”蘇雨蓉淡淡一笑,“這次他特意來蘇州請我幫他裱一幅畫。”
“原來相識這麽久了麽?”雲秋塵不自覺地抓緊了手中的包裹,唇角揚起一抹說不清楚的複雜笑容,臉色微顯蒼白。
蘇雨蓉覺得他手中的包裹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不禁奇怪地看了一眼,“相公,你手裏拿著什麽?”
“沒什麽。”雲秋塵若無其事地將手裏的包裹放下,“我是來找你吃早膳的,你就是不記得正常用膳。”
蘇雨蓉失笑,“相公,你不要老把當孩子一般看待,我會記得用膳的。”
是她老把他當成孩子般看待吧?
雲秋塵掀了掀唇,正欲開口,卻聽一旁的徐子皓淡笑著插了一句:“秋塵,雨蓉一向有裱起畫來就忘記用膳的毛病,你以後可要隨時提醒她。”
“徐大哥,怎麽連你也這樣說——”蘇雨蓉輕跺了一下腳,竟是一副雲秋塵見也未見過的小女兒嬌態。
那一瞬間,他隻覺心口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幾乎無法呼吸。
與剛才在門口所見的狡黠頑皮的笑容一樣,雨蓉這樣的神態,他見也未見過,他甚至從來不敢想過。
但此時此刻,在另一個男人麵前,他看到了另一個蘇雨蓉。
“相公,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蘇雨蓉瞧出了雲秋塵的不對勁。
“沒事,我隻是快要餓暈了。”隻是頃刻間,雲秋塵便斂起了眉宇間的落寞,扯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娘子大人,你再不跟一起用膳,我可就要餓暈在你麵前了。”
蘇雨蓉莞爾,“你何苦這樣折騰自己,你可以自己先吃啊!”
雲秋塵忽然低低說了一句,“你若不吃,我也不吃。”
“那走吧!”蘇雨蓉轉頭朝徐子皓問了一句,“徐大哥,要一起用早膳麽?”
“不用了。我還有要事在身。”徐子皓告辭,“雨蓉,你和秋塵快去吃吧!我明天再來。”
“好吧!那徐大哥路上小心。”
“嗯。”徐子皓點頭,走出門口時,似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似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轉身走了出去。
“總覺得這次徐大哥有什麽事情瞞著我。”蘇雨蓉低聲自語了一句。
“娘子,你口口聲聲念著你的徐大哥,也不怕相公我吃味麽?”耳畔響起了雲秋塵半真半假的詢問,蘇雨蓉一怔,抬起頭迎上了雲秋塵那一張笑臉。
“相公,你別誤會——其實我和徐大哥——”
“我知道,沒什麽的。”雲秋塵忽然伸出雙臂輕擁住了她,聲音略顯沙啞,“娘子當然不會這樣離開我,對麽?畢竟我們是夫妻了啊!”
蘇雨蓉心頭一窒,“相公——”
“不要動,我隻想這樣抱著你一會,好麽?”他隻是忽然間覺得頭有點暈,但心中的失落卻遠遠超過了身體的不適。
雲秋塵輕擁著蘇雨蓉,微合上了眼簾。
原本想掙脫的蘇雨蓉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站在那裏,卻隱隱感覺到雲秋塵的身子似乎有些微燙。
“相公,你的身子怎麽這麽燙?”
“是麽?”雲秋塵含笑放開了蘇雨蓉,“肯定是我妒火中燒了。”
那一句話,似真,又似假。
蘇雨蓉怔了怔,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麽。
“開玩笑的,娘子你竟當真了麽?”雲秋塵拉起蘇雨蓉的手。
雖然,他的身子滾燙,但這手卻冷得像寒冰。
蘇雨蓉微蹙了蹙眉。
雲秋塵卻將她一拉,“娘子,走吧!”
“等等,我先把這幅畫收起來。”蘇雨蓉掙開了雲秋塵的手,將案桌上的《五牛圖》收進了畫盒裏,動作輕柔而小心翼翼。
“娘子,你簡直把這幅畫當成寶了!”雲秋塵一雙眼眸緊緊盯著那幅畫,幾乎就要將它看穿了。
“嗯。”蘇雨蓉輕點了點頭,“這畫不僅名貴,而且想必徐大哥也花費了不少波折才得到的,千萬不能弄壞了。”
“娘子,那一會兒用完膳,你再教我裱畫——”
“今天恐怕不行了,改天吧!”
“為什麽?”
“我想盡快把這幅畫裱好。”蘇雨蓉看了眼手中的畫盒,“想必徐大哥不會在蘇州滯留太久。”
“好,等你忙完了來。”雲秋塵微垂下眼簾,“不知徐公子是做什麽?”
“他是武林盟主。”一說到徐子皓,蘇雨蓉的眼神都似乎比平時有光彩,“相公,你也是練武之人,難道沒聽說過他麽?”
“武林盟主?”雲秋塵心中澀然,嘴角卻是扯出了笑容,“沒想到我家娘子竟然認識一個這麽厲害的人物啊!娘子不是世居蘇州麽?怎麽會跟這位徐盟主這麽熟識?”
“說來話長了。”蘇雨蓉將畫盒收好,“我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你不是快要餓暈了麽?”
“是啊,是快餓昏了。”雲秋塵還作勢輕捂了捂肚子。
蘇雨蓉無奈地輕搖了搖頭,拉起他的手,“走吧!”
雲秋塵跟著蘇雨蓉走出客廳時,回過頭看了眼案桌上放置的畫盒。
他發現,嫉妒正在心底生根發芽,然後逐漸長成了一根帶刺的蔓藤,將他的心一分分地纏緊,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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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深人靜。
蘇雨蓉將自己關在裝裱間裏一天了,跟往常一樣,她一旦裱起畫來,連用膳的時間也忘記了。
雲秋塵就坐在裝裱間外的一株大樹下,坐了一整天。
其實,白天的時候,他曾親自送飯進去,原本打算就算她不吃,他也要強行喂她吃下去,然而,當他踏入裝裱間的那一刻,他才發現,她的身心都已經完全進入了裱畫世界裏,再也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也看不到外界的任何人。
他在門口呆呆地站了半個時辰,直到飯菜都涼透,他才黯然退了出來。
他無數次地告訴自己,她隻是在裱畫,並沒有其他什麽?就算是別人送來的古畫,她也會這麽細心地裝裱,但回想起日間她在徐子皓麵前所流露出來的神態和笑顏,他的心就像有針在刺著,隱隱作痛。
昨夜,他還自以為自己總算靠近了他一步,此時此刻卻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原地徘徊著,即使是成親十年,他可能也無法見到那樣一個蘇雨蓉吧?
低下頭,他看了眼一直帶在身邊的包裹。
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她的生辰了,如果到時她還不出來,他是不是要進去強拉她出來呢?
但那樣,她會生氣吧?她裱畫的時候,一向不喜人打斷和打擾的。
感覺身體的溫度在漸漸升高,他不適得輕咳了兩聲,輕蹙起也眉峰。看來他真的生病了。今天除了一頓早膳,他也跟著她一天沒進食了,不應該逞強的,起先應該讓容江給自己熬碗薑湯。
腦袋越來越昏沉,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拿好手中的包裹,扶著樹背站了起來。突然,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黑影自屋簷閃過,竟從裝裱間的那扇未關嚴實的窗戶跳了進去。
“娘子——”雲秋塵心底一沉,強提起氣息,施展輕功追了過去。
當心急如焚的他趕到裝裱間,正想撞門而入,卻聽到了裏間傳來了蘇雨蓉的一聲驚呼:“徐大哥——”
那一聲“徐大哥”讓他止住了步伐,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他收回了正想推門而進的手,放輕了腳步走到窗前。
半敞開的窗戶裏,蘇雨蓉正一臉驚詫地看著麵前站著的藍衣男子。
正是日間離開的徐子皓。
“徐大哥,你這是——”蘇雨蓉見徐子皓神色凝重,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雨蓉,很抱歉,這麽晚了來打擾你,但情非得已。明日便是你的生辰,我原本想為你過完生辰才走,但臨時有要事,我必須要離開。”徐子皓的目光落到了案桌上已經裱了一半的《五牛圖》上,輕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今晚一定會連夜裱這幅畫,我應該遲些送來,但若是遲了,我怕也送不成你了。”
“送我?”蘇雨蓉愣住了。
徐子皓苦笑,“這畫原本就是送你的生辰之禮。我知道你找這幅畫找很久了,剛好機緣巧合讓我得到,這才在你生辰之前,趕來蘇州將畫送給你。本是想明日再給你驚喜的,但我不得不走——”
蘇雨蓉直覺心生不祥預感,“徐大哥,你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徐子皓淡笑著一語帶過,“沒事。隻是一些江湖上的普通紛爭。”
蘇雨蓉深深看了徐子皓一眼,“徐大哥,你若是遇到什麽難處可以告訴我,雖然我幫不上什麽忙,但也許——”
“雨蓉,你不是江湖中人,何必卷入江湖恩怨中?而且,我也不想你卷進來。”徐子皓輕拍了拍蘇雨蓉的肩,“徐大哥提前祝你生辰快樂。”
“謝謝。”蘇雨蓉看向案桌上的《五牛圖》,“但徐大哥,這幅畫太貴重,雨蓉不敢收,你若是有急事,可先走,等事情處理完了,你再來取畫。”
徐子皓搖頭,“雨蓉,這《五牛圖》雖名貴,但對我來說一無用處,若不是想著當成生辰之禮送你,我又何必這樣費周章?”
“可是——”
“我也應該走了。”徐子皓轉身正欲離開,卻又回過頭叮囑了一句,“雨蓉,《五牛圖》珍貴之處你也應該知曉,所以,盡量不要外泄關於《五牛圖》的消息,我怕會給你惹來麻煩。”
“好。”蘇雨蓉知道,一旦徐子皓決定的事,沒有人可以改變,隻能將《五牛圖》收下。
“徐大哥,你一路要小心。”
“嗯。”徐子皓點了點頭,悄聲離去。
蘇雨蓉看著窗外徐子皓遠去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徐大哥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出神間,她並沒有發現,在窗外不遠處的另一個角落裏,雲秋塵緊緊抓著手中的包裹,苦笑。
看來這份禮物他最終沒有機會送出去了,與《五牛圖》相比起來,這什麽也算不上,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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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蒙蒙亮了。
雲秋塵睜大了雙眸看著天邊那淡而朦朧的天光,眉宇間寫滿了落寞之色。
他竟枯坐了一夜啊!
自嘲一笑,雲秋塵扶著樹背想起身,卻是一陣頭暈目眩,隻好又重新跌坐了回去,閉上雙目。
這二十年來,他從未生過病,但這一次隻是淋了點雨,竟病來如山倒麽?
心中忽然閃過一絲念頭,如果他這樣出現在娘子的麵前,不知道娘子會不會心疼啊?念頭剛剛浮起,就被強壓了下去。
自己這是怎麽了?竟要輪落到如此地步,引來娘子的關心和愛護?雲秋塵啊雲秋塵,在娘子的眼裏,你永遠也比不上那個徐子皓!
昨日她臉上的一喜一嗔,早已表明了一切。
低頭看了眼,還抓在手中的包裹,他狠狠擲了出去。
心中紛亂繁雜,他就這樣坐在樹下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了到焦急的呼喚聲。
“少爺——少爺——你醒醒——”
似乎是容江的聲音。
雲秋塵神色茫然地睜開了眼,“容江?”
“少爺,你怎麽睡在這裏?你知不知你在發燒?”容江焦急地就想摻扶他起來,觸手一片駭人的滾燙,“少爺,你燒得很厲害啊!我扶你回房,然後趕緊找個大夫去。”
雲秋塵在容江地摻扶下起了身,卻是沒頭沒腦地問了容江一句。
“容江,酒是不是很好喝?”
“啊?”容江一怔,“少爺你不是不喝酒的麽?”
“隻是突然想知道酒是什麽味道啊!不過我可能一喝就醉了——”雲秋塵突然想笑,卻是引來了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嗽。
“少爺,你是不是燒糊塗了?”容江歎氣,“看來你真病得不輕,我得告訴少夫人,趕緊找大夫去。”
“不要告訴她!”雲秋塵好不容易壓下咳嗽,“容江,我沒事,休息下就好了,不要告訴少夫人——”
“可是——”
“她是不是還在裝裱間裱畫?”
“嗯。”
雲秋塵原本黯淡的眼神越發黯沉了幾分,“少夫人裱畫那麽辛苦,不要打擾她了,免得她操心。我身體一向很好,隻要睡一覺就沒事了。”說著,又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色泛起了一抹淒豔的紅暈。
“少爺,你這樣子,我怎麽敢瞞著少夫人啊?現在老爺又不在家——”容江為難了。
“一點點小毛病看把你緊張的!”雲秋塵強打起精神跟容江開玩笑,“你家少爺我會這麽沒用麽?你先吩咐一下,給少夫人準備早膳,她昨天除了早膳,什麽也沒吃吧?”
容江滿目歎息地看著雲秋塵,“少爺,你昨天不是也一樣麽?”
雲秋塵落寞一笑,“是麽?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餓。”
“少爺——”看著那落寞的眼神,容江心疼了,“少爺,你生病了當然不想吃東西!不行,我還是要給你找個大夫,你好好在房間休息,不然我就告訴少夫人。”
“你竟敢威脅主子?”雲秋塵不敢置信地看了容江一眼。
“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啊,少爺!”容江不滿地嘀咕了一句。其實他和雲秋塵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的情份,早已超越了一般主仆的關係了。
“走吧!”容江架起他,“回房去了,然後我去請大夫,我可不想老爺回來看見你這副樣子。”
“好吧!”雲秋塵著實也累了,隻能任由容江擺布。
容江扶著他走了幾步,眼角瞄見了不遠處滾落的那個髒兮兮的包裹,“咦,那是什麽東西?”
“隻是我扔掉的沒用東西而已,沒什麽好看的。”雲秋塵微垂下了眼簾,輕聲道:“一會找個人來,把它扔了吧!”
“哦。”聽出雲秋塵聲音裏的落寞,容江也沒多問。
扶著雲秋塵回房,容江好奇地輕瞥了眼角落裏那個包裹。
裏麵裝的到底是什麽啊?少爺一向不亂扔東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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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幅《五牛圖》的兩邊裝裱上了用象牙雕製的撞邊手卷,總算是完成了最後的裝裱工作,蘇雨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幅《五牛圖》耗費了她兩天一夜,終於裝裱完了。因為屬於長橫幅畫心,她就選擇了卷類裱式,迎首用了藏經箋紙,包首用了質地優良的舊棉,手卷剔子和軸頭用了上好的象牙,色雅結實。
蘇雨蓉滿意地看著裝裱好的《五牛圖》,眼睛裏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她素來欣賞唐代畫家韓滉的畫技,甚至可以說癡愛若狂,苦尋《五牛圖》多年,今次終於得償所願,多虧了徐大哥了。記得自己提及對於這幅畫的遺憾,隻是五年前一個寧靜的夜晚,徐大哥送她回家時,她無意中提起的,沒想到他竟記在心裏,這一記就是五年。
心中湧上淡淡暖意的同時,蘇雨蓉同時輕歎了口氣,徐大哥送了一份這麽大的禮的給她,她卻偏偏幫不上他什麽,昨夜走得那樣匆忙,顯然是發生了什麽嚴重的事情吧?
感覺脖頸隱隱有些酸痛,蘇雨蓉伸手輕按揉著脖子,腹間不時傳來肌餓感。
因為對《五牛圖》的極度喜愛,她又將相公囑咐的話拋向腦後了,這次又是二天一夜沒吃什麽東西,而且原本答應教他裱畫,自己也失約了。這下肯定又要被他嘮叨好一陣子了吧?
打開門,走出了裝裱間,原本以為會遇到雲秋塵,但門外卻是空空如也。
“想必他真是惱了吧?”
看著門外那片冰冷虛空的黑暗,蘇雨蓉低低自語了一句,隻覺心頭湧上淡淡的失落。
以往她躲在裝裱間裏幾日幾夜,一走出門,總會遇到在外等候的雲秋塵,然後聽他不住地念叨……不知不覺間,竟已成為了習慣了麽?
抬起頭,看了眼暗沉的天色,算了算時間竟已快到亥時了。
蘇雨蓉一邊走,一邊思量著該如何向雲秋塵道歉,哄他開心,一時沒注意,腳下似乎踢到了什麽。蘇雨蓉停下腳步,彎腰撿了起來。
竟是一個包裹。
雖然已經被塵土沾得髒兮兮,,但蘇雨蓉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好像是相公手上拿的那個吧?”這幾次見到他,好像他的手裏總是拿著這個東西。
伸手打開了包裹,當蘇雨蓉看到裏麵的東西時卻是一怔。
那是一件素雅長裙,以白色為底,薄紗為襯,袖子和裙角鑲著一圈淡淡的銀色紋邊。蘇雨蓉認得這件裙子。這是蘇州最有名的製衣坊——素衣織紡所做的裙子。
那是發生在開春時候的事了。有一天,雲秋塵說要為她添置衣裳,硬是拉著她去素衣織紡買衣服。其實對於裝扮衣飾,她向來不太熱衷,但雲秋塵一直說要把自家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不然他晚上會睡不著,經不住他苦苦哀求,她隻好答應了。
到了素衣織紡,她再怎麽沒興趣,也被那些漂亮的精致衣物引起了一些興趣。當時,她看中一件白色的素雅長裙,極為喜愛,誰知那件長裙已被人訂了去。
素衣織紡向來有一個規矩——那就是一件衣裙的款式隻做一件,絕不讓蘇州城穿素衣織紡的人撞衫。
於是,那天他們隻好空手而歸。
雖然略有遺憾,但她沒幾日就將這件事給淡忘了。當時雲秋塵卻一直耿耿於懷,極力想為她找一件相似的衣裙,似乎找了有挺長一段時間吧?但畢竟那是素衣織紡所做的衣裙,市麵上著實難找到相類似的款式,又過了一段時間,見雲秋塵再也沒提及這事,她也以為他已經把這件事給忘記了,誰知這件衣裙竟出現在這裏?
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蘇雨蓉不由輕歎了一口氣。
他應該是想送給自己當生辰之禮的吧?這件衣裙價值不菲,竟就這樣把它丟棄在這裏了麽?還是他不小心弄丟了,卻不知道?
收起衣裙,蘇雨蓉朝主房走去,還未到門口,便聽到了斷續的咳嗽聲,其間摻雜著容江焦急的阻喝聲。
“少爺,你病還沒好,怎麽可以這樣喝酒?小心傷身!”
“容、容江,這酒可真難喝!你們、你們為什麽會喝得這麽開心?我為什麽、為什麽會越喝越苦?”雲秋塵似乎已經醉了,一句話分成了好幾句才說完整。
“少爺,我從來沒說過酒好喝啊!你不是一向不喝酒的麽?這次竟偷偷跑我房裏偷酒喝?天下哪有少爺偷仆人東西的道理啊?快點還給我!”
“我哪有偷——”雲秋塵打死不認帳,也許是情緒太過激動了,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但他依舊堅持著把話說完,“咳咳,我——我隻是借——”
容江沒轍了,隻好不住地拍打著他的背,歎氣,“好,借,就當你借,行不行?改天你還我十瓶,你現在別喝了,回**睡覺去!這病明顯越發重了,燒得這麽厲害,你竟還喝酒?再這樣,我就告訴少夫人。”
“容江,你又威脅我?”雲秋塵不滿地瞪著他。
“我哪敢?”容江一翻白眼。
這時,房門被推開了,容江看到門口站著的蘇雨蓉嚇了一跳。
“啊,少夫人!”
雲秋塵此時頭昏腦脹,胸口也煩悶不已,以為容江又騙他,猛地抬起頭,“容江,你以為我會上——”那個“當”字沒能說出口,當他看見門口那道熟悉纖細的身影時,十分酒意頓時清醒了五分。
“娘子——”
“呃,少夫人,你別怪少爺,他——他隻是病糊塗了——所以他偷我的酒喝——啊——不是,他不是故意想偷的,不對不對——他沒偷——他隻是借——”
容江語無倫次說了半天發現自己越描越黑,隻好乖乖閉嘴。
“我知道了。”蘇雨蓉淡淡地微笑,“容江,你也忙了一天了,快下去休息吧。”
“哦。”容江點頭,走出門口時,又回過頭,輕聲對蘇雨蓉道:“少夫人,一會兒要讓少爺喝藥,吃點東西,他這兩天什麽也沒吃,連藥也不肯喝——”
“嗯。”蘇雨蓉輕點了點頭。
容江退下,並隨手為他們關上了房門。
蘇雨蓉回過頭,卻見雲秋塵低垂著眼,一直盯著桌麵看,儼然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蘇雨蓉輕輕一歎,走到他的麵前,伸手覆上他的額際,蹙起了眉心。“真的燒得很厲害。病得這樣厲害竟還喝酒麽?”
“娘子,我——”雲秋塵剛開口,一眼就看見了蘇雨蓉手中的那件衣裙,一時間,怔住了。
“先躺**去。”蘇雨蓉放下了手中的衣裙,然後為他解了外套,摻扶著他躺到了**,讓他靠著床壁,並為他蓋上了錦被。
“對不起。”雲秋塵低垂著眼簾,掩去了眼底的那份落寞。
“為什麽說對不起?”蘇雨蓉淡笑著問,“我從來沒說過不讓你喝酒。隻是不想你在生病的時候這樣喝酒——”蘇雨蓉轉頭看了眼桌麵上那空空如也的酒瓶,“更何況,你的酒量不怎麽樣,這樣喝很傷身。”
“以後不喝了。”雲秋塵掩唇輕咳了兩聲。
蘇雨蓉起身端起剛才容江擱在桌上的藥,“先喝藥吧!”
“嗯。”雲秋塵也不反抗,乖乖地將藥一口氣喝光。
蘇雨蓉好笑地看著他,“要吃點東西麽?餓不餓?”
雲秋塵搖頭。
“好,你想吃了就告訴我。”蘇雨蓉扶著他躺下,卻見雲秋塵眼角的餘光不住地瞥向了桌上的那件衣裙。
蘇雨蓉不由無奈地一笑。
“聽說素衣織紡的衣裙每個款式隻有一件,難道你也跟偷容江酒一樣,仗著一身好功夫去別人家裏偷來的麽?”
“不是。”雲秋塵急了,就怕蘇雨蓉誤會,“我是求了素衣織紡的老板大半年,再加上原先買衣服的那個客人已經搬離蘇州,他才肯為我再做一件的。”
蘇雨蓉心中一窒,也不知湧上了什麽百般滋味,“你每天都去求他麽?”
雲秋塵點頭,唇角卻是揚起一抹自嘲的輕笑,“他一定是被我煩怕了,直說從沒見過我這樣的人——”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自嘲。
蘇雨蓉輕拍他的背。
雲秋塵好不容易止住咳,輕聲問:“娘子,我是不是很沒用?”
蘇雨蓉一怔,“為什麽這麽說?”
雲秋塵苦笑,“我從小就在爹的羽翼保護下長大,不愁吃穿,無憂無慮,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整日無所事事,而爹也從來不逼我做什麽——”
蘇雨蓉淡淡地微笑,又為他裹緊了錦被,“這可是很多人想要的生活。”
“但你並不想要這樣的丈夫,不是麽?”
雲秋塵這一句淡淡地反問,讓蘇雨蓉抬起了頭。
“娘子,可以老實告訴我麽?你喜歡徐子皓麽?又或者,曾經喜歡過——”雲秋塵一雙黑眸直勾勾望著蘇雨蓉,一片望不見底的深。
蘇雨蓉微垂下眼簾,沉思了片刻,然後輕點了點頭。
“嗯,曾經喜歡過。”
有些事,她並不想瞞他。
更何況,那些都是已經過去的事。
而很多人和事過去了,就無法再挽回了。
“我也猜到了。”雲秋塵眸光隨之黯淡了幾分,“那樣出色的男人,沒有女人不會心動的,不是麽?”輕輕閉上雙眼,雲秋塵強忍住胸膛裏那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早就猜到這個結局,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為什麽親耳聽到答案的時候,他還是覺得無法承受?
他還是輸給了徐子皓!
甘心麽?
不,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蘇雨蓉看著**閉目不語的雲秋塵,心中也是暗潮翻湧。
很多年前,她曾經喜歡過徐子皓,甚至想過為了他而放棄自己所喜愛的裱畫,但世事總是難料,總是會發生很多人們意想不到的變化……
當她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時,**雲秋塵早已沉沉昏睡過去了,但一雙劍眉卻緊攏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這一年來,他總是默默地守在她的身邊,即使自己整日沉醉於裱畫之中,他也毫無怨言,甚至總是揚起一張笑臉麵對著她。
他眼中的陽光,無形中為她的生命增添了幾分色彩。
伸手輕撫上雲秋塵那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蘇雨蓉輕歎了一口氣:“相公,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所作為,都要活得轟轟烈烈,有時候,平淡反倒是一種幸福,你知道麽?”
俯下頭,蘇雨蓉輕枕在床邊,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沉沉睡去。在這一夜的夢裏,她夢見了許多昔日的往事,夢見了徐子皓,也夢見了雲秋塵。他那一雙眼眸似乎總是如同星辰般閃亮,他似乎總是很快樂,而那種快樂,正在漸漸感染著她……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了外麵傳來喧鬧而嘈雜的聲音,微蹙了蹙眉,她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雲秋塵還在沉睡,伸手輕覆上他的額際,發現燒已褪去不少,這才鬆了口氣。
門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蘇雨蓉站起身,正想打開門出去看看,突然,房門被撞了開來,容江一臉慌張地衝了進來。
“少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興是走得太急了,容江未看清門口的台階,腳下一絆,差點栽倒。
“容江,發生什麽事了?”蘇雨蓉連忙扶了容江一把,沉聲道:“不要急,慢慢說,發生什麽事了?”
“少、少夫人——”容江喘了口氣,“大事不好了,突然來了很多官兵,說要查封雲府,少夫人,快出去看看吧!”
蘇雨蓉聞言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