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一葉扁舟

載不動許多愁

雙肩扛起的是

數不盡的憂

給我一杯酒

喝盡人間仇

喝盡千古曾經的承諾

美人如此多嬌

英雄自古風流

紛紛擾擾

隻為紅顏半點羞

給我一杯酒

烽火幾時休

喝完這杯一切再從頭

江山仍在人難依舊

滾滾黃沙掩去多少年頭

悲歡是非成敗轉眼成空

濤濤江河洶湧淘盡男兒的夢

曾經海闊天空

昂首莫回頭

癡笑輕狂任我瀟灑少年遊

江湖路路難走

兒女情情難求

風花雪月隻是拂袖在身後

給我一杯酒

點滴心中留

若是有緣他日再相逢

——任賢齊《少年遊》

第1節 冬雪之別與焚心之痛

那個日子,冬雪初降,空氣清涼。

鏡花容一如往日起得很早,他喜歡幫那個打掃的張大娘做些活,一來是因為被鏡府收留心存感激,二來是他覺得胖胖的慈祥的張大娘很像他想象中的母親,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剛學會爬就被人丟在街上,象野草一般奇跡的長大。雖然過去常有人指指點點,說看他的樣子,他母親多半也是個傾國美人,多半是京城的青樓紅妓之類,可是在他的心裏,倒並不對母親的美懷有多少期待,反而是張大娘那滿臉皺紋的笑眯眯的臉和粗糙的大手讓他覺得沉醉和溫暖。

然而沒掃幾下,他就被鏡老將軍鏡天龍的小廝叫開了。

跟著小廝穿過長廊的時候,他心裏暗暗奇怪,不知道鏡老將軍這麽早叫他做什麽。

不久來到了老將軍的書房,頭發花白的鏡天龍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臉上表情木然。

小廝退了出去,鏡花容乖巧的站在一邊。

過了幾分鍾,鏡天龍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他重重的歎了一口氣,走到鏡花容麵前。

這時的鏡花容,已經是十三歲的少年,個子卻差不多和鏡天龍齊高。

白色的衣衫下,少年柔軟挺拔的身形和如花朵般驚豔的麵容讓鏡天龍久久的端詳著,眼裏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鏡花容不敢出言詢問,在他心裏,鏡天龍和鏡白羽一直都是他的恩人,他尊敬他們,愛著他們。

他甚至心裏一直暗暗的想著,自己成年後,也要成為鏡家父子這樣頂天立地的人。

他卻不知道,鏡天龍的心裏,正翻滾著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這個決定,足以將他從天堂推到地獄。

鏡天龍慈愛的把鏡花容拉到桌前坐下,自己坐在他的對麵。

他眼神黯然:“花容,我們家,待你如何?”

鏡花容點頭:“老爺和哥哥都是花容的貴人。”

鏡天龍突然老淚縱橫:“花容,眼下鏡府有一大劫,隻有你能解救。”言罷,竟要離座跪下。

鏡花容小小年紀,如何見過這等變故,當下慌了神,連忙也不顧一切的跪下,哭道:“老爺有什麽要求,花容願意以命相報。”

少年天真的以為,以命相報已經是世界上最最徹底的報答,卻不知道,鏡天龍要求的,竟然比舍命更加殘忍可怕。

鏡天龍把他拉起來:“花容,你知道白羽的母親是怎麽死的嗎?”

鏡花容茫然的搖頭,這個問題,一直是鏡府的秘密。

鏡天龍咬牙切齒:“她,是被滄浪山四魔宮的長老花骨頭……先奸後殺的!”

他轉向鏡花容:“這麽多年來,我恨哪,我恨不能將花骨頭碎屍萬段!可是,那花賊武功雖不高,卻時常盤踞在四魔宮內,很難尋到蹤跡。而且四魔宮似乎與朝廷有某種聯係,這麽多年來,我多次請求出兵四魔宮,卻均未成功。”

鏡花容這是第一次聽到鏡白羽母親的事情,難怪每次鏡白羽提到母親二字,就會臉色大變。他心中也不禁充滿了悲憤,不過腦中卻仍舊茫然:“可是,我能做些什麽?”

鏡天龍長歎一聲:“前日夜裏,花骨頭竟然來到我的房裏,我原以為報仇的日子終於到了,卻未曾想到,這些年他武功精進,我竟然完全不是他的對手,還被他百般羞辱!”他嘩的撕開了自己的上衣,胸口竟然纏滿了白布:“他竟然用劍在我的身上,生生寫下了一個奸字!”

鏡花容驚呆了。

前日鏡府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他和其他人竟然完全不知情。

這花骨頭,為何如此欺人太甚?他的心裏騰起一股怒火。

“看他身手,我知道鏡府已經無人是他對手,臨走時他對我說,三天後來將羽兒帶走,如果反抗,就讓鏡家雞犬不留!”

鏡白羽?!花骨頭要帶走他做什麽?

“他說他想找個徒弟,看上了我鏡家的兒子,可我怎會不知,若將羽兒交到那種惡魔手中,一定是凶多吉少!羽兒是我家獨子,他若出事,從此我鏡家這一脈就斷了,我何顏麵對祖宗!幸好,花骨頭並未見過真正的羽兒。”

鏡花容這時已經鎮定下來,他有些茫然的看著鏡天龍:“您,是要我代替羽哥哥嗎?”

鏡天龍握住他的手,聲音顫抖:“孩子,是我對不起你!當年我收留你,原本是真心喜愛你,給你一個美好的生活,可是誰知會發生這種事情!你若替我做成這事,我愧對於你,也絕不獨活!”

鏡花容慢慢低下頭:“您要我怎麽做?”

鏡天龍從手邊拿起一個華麗的盒子,盒子裏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他把戒指戴在鏡花容纖細的右手食指上。

“這枚戒指,內含毒針,你去了之後,隻要找機會在那花骨頭身上刺上一下,就可以為白羽的母親,為整個鏡家報仇了!隻是這人生性多疑,一般不許人靠近他左右,隻有常在他身邊的人才能尋找到機會,花容,鏡家的大仇,就靠你了!”

鏡花容仿佛木偶一般,任鏡天龍給他戴上戒指。

他緩緩把戒指舉到眼前,窗外陽光映著雪光,分外明亮,而他的心裏,卻滿是突然而來的無助與蒼涼。

他又一次被放棄了,在危險來臨的時候。

也許這是他應該做的,可是他的心裏,為何這般的苦痛?

“老爺,你放心吧。”他雪泉般的聲音,輕柔的消散在冷冷的空氣裏:“花容隻有一個要求,無論成功與否,老爺和羽哥哥,都要好好的活著。”

鏡花容沒有想到,一個叫花骨頭的男子,卻長了一張如此儒雅文秀的臉。

但是他看著自己的眼光,卻像一條冰涼的毒蛇的信子一樣,潮濕陰暗仿佛把他裹在其中,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和窒息。

鏡天龍一直低垂著頭,屈辱與希望同時交織在他的心裏,讓他洶湧沸騰。

花骨頭滿意的搖著折扇,大搖大擺的從鏡府的後門上了一匹黑色大馬,回身像抄起一把小豆芽一樣,把鏡花容放在了他的身前,一隻手緊緊摟著。

鏡花容忽覺全身一麻,手腳頓時不能移動半分,心中當下大驚,心想莫非這就是被點了穴道?

花骨頭回頭對著垂首的鏡天龍嘻嘻笑道:“將軍,承蒙厚愛,骨某就把這份大禮帶走啦!”

也不等鏡天龍回應,啪的揚鞭立馬,絕塵而去。

鏡天龍木然的站在門邊,緊捏住的指節發出悶悶的響聲。

鏡花容坐在花骨頭的馬上,他全身都繃得很緊,他很不習慣這個人死死摟住他的姿勢,還有那時不時蹭向他的臉。

“這迷死人的小臉……嘖嘖,極品啊。”花骨頭用手指捏著鏡花容的臉,不讓他躲閃,口裏發出陣陣銷魂的讚歎,那詭異的表情使他原本看起來好像文士的臉充滿了猙獰。

腳下的馬力卻不減速,得得的朝著滄浪山的方向奔去。

鏡花容從小在瓊花小鎮乞討生活,對於滄浪山並不陌生,在人們的傳說裏,滄浪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什麽時候,它竟然變成了惡魔的巢穴?那位仙女姐姐,她是不是還在山上?

想到那位仙女姐姐,鏡花容心裏突然莫名的一暖,好像這次滄浪山之行也不再那麽險惡了。

可是,他突然感到有什麽潮濕滑膩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右耳,他大驚閃躲,卻發現竟然是花骨頭色迷迷的伸著舌頭含弄著他的耳垂,他那惡魔般的手竟然已經從自己的胸口伸了進去,在他的身上四處遊走。

“滾開!”鏡花容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試圖將這條毒蛇甩開,但身懷武功的花骨頭怎會被這樣一根小嫩蔥似的少年擺布?被點了穴的鏡花容,根本不能移動分毫,花骨頭把他鉗在懷裏,嘴上和手上卻沒停歇,繼續逗弄著少年羞恥與自尊。

鏡花容的眼前一片漆黑。

過去在外乞討、流浪的時候,他也經常因為長相被一些流氓惡痞追逐,但是他們雖然對他說些汙言穢語,卻並沒有對他有什麽實質性的動作,他以為人生再險惡不過如此了。

後來被鏡白羽收留,更以為從此不必再擔驚受怕,蒙受那可怕的陰影。

可是一夕之間,為什麽什麽都變了?他甚至來不及和鏡白羽告別,就已經坐在一匹命運未知的大馬上,被一個可怕的瘋子淩辱!

他就隻能這樣,任其擺布嗎?

一縷鮮血從他的嘴角邊緩緩流下,他竟然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把嘴唇咬破了。

正興致高昂的花骨頭仿佛聞到了鮮血的味道,好奇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扳過了鏡花容的臉。

他眼裏閃著狂喜的興奮光芒,伸頭將鏡花容嘴角流出的鮮血吃得幹幹淨淨:“乖乖,你的血都是這麽的香,叫骨爺怎能不疼你……你這樣的天生尤物,骨爺一定要找個好地方好好的享用你,不能這麽輕易的吃了……”他的**笑聲刺耳持續的響在鏡花容的耳邊,讓他明白了什麽叫生不如死。

然而花骨頭卻真的停下了手,專心趕起路來,他專撿那行人稀少的路走,並不吃飯住店,餓了就從包袱裏自取幹糧來吃,也不管鏡花容。而鏡花容隻要他不再做那肮髒舉動,累著餓著也不覺難受,隻是花骨頭果然很警惕,隻要把他摟在馬上時,就會封住他的穴道,讓他找不著任何機會下手。

就這樣過了大概一天半的時間,就已經繞過瓊花小鎮,到了滄浪山腳下。

進入滄浪山的地界,花骨頭驀然輕鬆下來,又開始對鏡花容上下其手,幸好兩人騎在馬上,他也不方便做更多動作,隻是急急的想要趕往某地。

一天半的時間,鏡花容變得更加沉默,少年的心在這肮髒可怕的旅途裏,已經漸漸化成一顆不會流血的石頭。

從花骨頭的嘴裏,他知道了一個讓他徹底冰冷的事實,五年前花骨頭的確看上了當時鏡天龍的妻子,然而當時鏡天龍就在房內,卻因為懼怕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妻子被淩辱卻不敢反抗,鏡天龍的妻子因為羞憤交加最後一頭撞死。可是花骨頭卻對披著將軍身份卻如此懦弱的男人產生了興趣,他命令鏡天龍在民間收集漂亮的少男少女供他玩弄,鏡天龍竟也一一答應。

以後的每年裏,鏡天龍都會按花骨頭的吩咐,偷偷將民間收集的少男少女送給花骨頭,因為去年送的少女花骨頭不甚滿意,因此威脅了鏡天龍幾句,沒想到鏡天龍竟然嚇得連自己的兒子都獻了出來,更沒想到他的兒子竟然是人間極品。

鏡花容的心裏流著疼痛的血。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什麽叫家,直到進了鏡府,他把那裏當成家,把鏡天龍當成父親,因此一聽到鏡府有難,他甚至不怕犧牲自己的性命。

可是,這個所謂的家,真的存在過嗎?

鏡天龍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為他打算了今天的路?他真的是因為懦弱,還是因為蓄謀已久的複仇?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是一顆棋子,在鏡天龍的計劃裏,以如此淒慘肮髒的方式存在。

天色漸黑,林間愈黑,花骨頭已經顯示出急迫的神情,轉過一片鬆林,眼前漸漸出現一條上坡路,馬兒小心的朝上奔著,不一會到了盡頭,竟然是一處懸崖。

花骨頭翻身下馬,不久前他剛剛吃過幹糧,精神正好。

他一把將鏡花容抱下馬,眼裏閃出餓狼般的綠光。

那馬兒仿佛已經受過馴化,自顧自的走到一邊去休息了,花骨頭將鏡花容猛的拋在地上,如野獸般撲了上去,一把撕開了他的衣服!

鏡花容的穴道仍未解開,他隻能死死的閉住雙眼,不去看那張醜惡的臉。

花骨頭喘息著在他身上拱動:“小美人,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這是你骨爺最愛的做樂場所,骨爺給它取名叫開花崖!專門開你們這些小花骨朵!哈哈哈……唔……骨爺忍了兩天,就是為了回到這裏來好好享用你……小心肝,可想死你骨爺了,骨爺這輩子玩了你,死也值了……”

他一邊汙言穢語,一邊狠狠揉著鏡花容纖細的身體,手指更逐漸往下遊移。

就在這時,在一邊休息的馬兒仿佛受了什麽驚嚇,猛的人立而起,驚聲長嘶!

花骨頭意外的抬起頭來,警覺的躍起,朝來路張望。

來路靜悄悄。

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吃驚的發現,原本躺在地上一動不能動的鏡花容,竟然不見了。

鏡花容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夢裏的魔鬼長著花骨頭的臉,想要一寸一寸撕碎他的皮肉。

他在大汗淋漓中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金色的**,滿屋都是金光燦燦,照得人睜不開眼睛,而床沿邊,竟然坐著一個全身金衣的美麗少女。

少女見他醒了,歡喜的把臉湊過來,在明晃晃的光線下,鏡花容發現這是個妙齡少女雖然滿臉歡喜,卻給人一種奇怪的詭異之感。

少女說:“你醒了?沒事了,我已經把你從那個老東西手下偷出來了,嘻嘻。”

鏡花容方想起她說的老東西可能是指花骨頭。

他掙紮著坐起來:“謝謝你,你是誰?”

處處閃著金光的地方,狀若瘋顛的少女,令他微微不安。

少女歡喜的拍著手唱起來:“賀家有個女兒叫冬瓜呀,她的美麗溫柔遠名揚呀,喜歡金子珠寶和美男呀,魔鬼統統拿來滿足她呀~~”

鏡花容渾身冒出雞皮疙瘩,他試著問:“你叫……賀冬瓜?”

少女點著頭拍拍他的肩:“你要叫我姐姐,冬瓜姐姐~”

多年以後,鏡花容離開了那個山穀後才知道,賀冬瓜這個名字,原來是江湖中的一個傳說。

有人說她是一個飆形大漢,有人說她是一個奪命飛賊,也有人說她是個白胡子老道。

因為她在某屆武林大會上突然出現,以蒙麵之姿,瞬間將已經決出勝負的前三名高手放倒,揮毫在大賽高台的布幔上寫下三個大字:賀冬瓜!然後鬼魅般揚長離去。

武林最年長的一位前輩認出她使的竟是武林失傳已久的武學至尊:洛神重現。

從此賀冬瓜這個名字成為武神的代言。

然而在鏡花容眼裏,賀冬瓜卻隻是一個有些瘋顛、行為古怪、愛金如命但對他有救命之恩的普通女子。

他跟隨她,在那絕崖穀底生活了五年。

五年內,賀冬瓜心情好時經常像個少女一樣嘻嘻哈哈的纏著教他武功,不知什麽時候起,鏡花容發現自己逐漸身若翩鴻,來去懸崖輕鬆自若。

他也曾問賀冬瓜能不能打贏花骨頭和四魔宮的人,賀冬瓜隻是不屑的一笑。

但是要她出手相助,她卻會生氣的嚷著:“為什麽我要這樣做?有什麽好處?你也和他們一樣想占我便宜!你說是不是!是不是!”

鏡花容知道她性情有些乖張,行事不按常理,知道勸不了她,卻也不服氣:“那你當初為何救我?又有什麽好處?”

賀冬瓜愣了一下,苦惱的敲敲自己的頭,突然恍然大悟:“因為,你是魔鬼的孩子!我和魔鬼交換了契約,所以我要救他的孩子!”

鏡花容知道她又胡言亂語了,隻得暗自歎息。

他還問過賀冬瓜一直困擾他很久的秘密,那就是,鏡天龍當日交給他的那枚戒指,上麵真的帶毒嗎?

誰知賀冬瓜笑嘻嘻的撥弄著那個戒指上的小針,隨手抓來一隻山貓紮幾紮,被拴住的山貓一直到第二天仍然在怨憤的尖叫,但卻絲毫沒有中毒跡象。

自那以後,鏡花容再也沒有提起過鏡天龍。

真相永遠是殘酷的,他還年輕的心卻已經曆經蒼涼。

到第三年的時候,他撿回來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子,蘭珂。

賀冬瓜大怒,她雖然也經常反複無常的打罵他,但總的來說對他還是溫柔喜愛的,可是這次鏡花容帶了蘭珂回來,賀冬瓜卻整整一個月沒有理他。

鏡花容隻得獨自將蘭珂安置在附近的山洞裏生活,好在蘭珂年紀小小,卻有著驚人的毅力,一個出身皇室的公主,硬是在這種荒野地方生存了下來。

賀冬瓜教給鏡花容的一些武功,他也偷偷教給蘭珂,好讓她有一些防衛能力,到後來賀冬瓜氣消了,知道了這事,也不再生氣,隻是死活不同意蘭珂同住,就當她不存在了。

這樣的日子過到第五年時,有一天,賀冬瓜突然完全清醒了過來,不再瘋顛了。

她把鏡花容招到那間滿是金色的房間裏,和他講了一個詭異的故事。

雖然長相仍如少女,但是賀冬瓜至今竟然已經一百多歲了。

一百多年前,賀冬瓜原本隻是滄浪山下一戶小山村裏普通人家的女兒,隻是生得美豔動人,便比其他姑娘家多了幾分心高氣傲。在待嫁的年紀裏,她拒絕了所有提親的人,卻愛上了一個她無意間救下的武林大豪。在大豪養傷期間,賀冬瓜以身相許,然而大豪傷好之後,卻告訴她自己早有妻室,也不欲納妾,因對方是武林世家的女兒,出身不俗,自己的地位與她息息相關。單純的賀冬瓜哪裏懂得這些,她隻知道苦苦挽留,然而絕情的人卻仍舊拂袖而去。

她一直追著他的方向而去,卻終於在滄浪山迷了路。

坐在懸崖之上,她萬念俱灰,覺得無臉回去,決定一死了之。

可是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衣的人仿佛憑空在她麵前出現,他問賀冬瓜,如果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可以在自己的人生中加入一些她最想要的東西,她會選擇什麽。

賀冬瓜想也沒想就回答,她要數不清的財寶,還要成為世界上武功最強的人。

這兩樣,都是那個武林大豪對於他妻子的描述,是她所沒有的。

黑衣人哈哈大笑,揮手間,她就出現在一個有著金銀銅三扇門的洞穴裏,黑衣人說,隻要你來到這裏,這裏就有數不清的財寶,另外,我已經把天下已經失傳的武功“洛神重現”給了你,你已經是天下武功最強的人。

賀冬瓜已經被這一係列發生的事情嚇得發傻,她的腦海裏奇跡般的閃過一幕幕武學的招式、內功、心訣,都是她聞所未聞的詭異奇妙,而她的身子,仿佛與這些武學完全融為了一體,隻要動手,就能輕易的使出來。

她嚇得通的一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知道自己這是仙遇還是鬼遇。

隻聽黑衣人的哈哈大笑聲越來越遠:“賀冬瓜,我已經實現了你的願望,你好自為之吧!”

賀冬瓜不知過了多久才敢抬起頭來,她哆哆嗦嗦的爬到那三扇門前,分別打開,發現三扇門裏果然都有數不清的財寶。

她再試著活動自己的身子,卻發現自己微微一動就可以輕如羽毛的縱出極遠。

她終於確信自己真的遇到了仙人,確定這念頭的第一刻,她就想去找那個武林大豪,希望他看看自己已經得到的,能夠回心轉意。

然而,武林大豪麵對她帶來的珍寶和顯露的武功隻感到深深的震驚與害怕,這時,大豪的妻子走了出來,她告訴賀冬瓜,就算她得到了全世界,也得不到一個不愛她的男人的心。

賀冬瓜看著大豪對妻子的寵溺眼神,終於再一次崩潰,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已經擁有了一切,愛情仍然不屬於她。這時的她已經不是那個隻會哭泣的鄉村少女了,她已經是世界上武功最強的人。

所以,她衝動的出手了。

那是她擁有這種力量之後的第一次出手,等她清醒過來,發現大豪和他的妻子,甚至聞聲趕來的家人們,都死在了她的憤怒之下。

她甚至還不知道如何完全掌握這種力量,就已經殺了數條人命,包括她最愛的人。

洛神重現,原來就是魔鬼的力量。

賀冬瓜狂叫著奔了出去,在巨大的刺激下,她從此開始瘋顛。

因為擁有了這種詭異的力量,她不再敢出現在人群裏,她獨自生活在那個堆滿了金珠寶貝的洞穴裏,日複一日的消磨著自己的生命。

隻有一次,因為實在寂寞難耐,她跑去武林大會一顯身手,沒想到,連最後勝出的前三名,在她的手下都如風中殘葉,不堪一擊。

她終於知道了自己的力量到底有多強。

那一戰後,她成為武林最神秘的傳奇,被傳為武神。

可是,她卻再也不願走出那懸崖,隻想一個人孤獨終老。

然而,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魔鬼的化身,她不會變老,也不會死亡,隻能這樣日複一日的在人間寂寞著。

百年之後,她已經成了逝去的傳說,她所有的親人都不在世上,而她,卻仍然是二八容顏,生活在這絕境穀底。

因為寂寞,她的瘋顛越來越嚴重,很多時候,她都不再記得前塵往事,也會有偶爾清醒的時候,比如百年之後,她居然從懸崖上救了一個少年,從此有了人作伴。

奇怪的是,這少年來到以後,賀冬瓜的心智竟然漸漸清明起來,她用五年的時間,逐漸記起了已經模糊的過去,記起了自己曾經愛過的人,還有曾經犯下的錯。

當她完全清楚了這一切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在人間的日子,已經走到了盡頭。

賀冬瓜說完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後,微微笑著對鏡花容說:“現在你聽過這個故事,希望可以原諒冬瓜姐姐平時對你的不好。”

鏡花容緊緊抓著她的手,眼裏有淚水滾動:“你沒有對我不好,我在這裏過得很開心。”在他心裏,遭遇大難之後,能夠遇到賀冬瓜,平靜的生活五年,賀冬瓜於他,早已是亦師亦姐。隻是經過鏡府事件,他的心裏已經對這種溫暖的感情不敢抱有奢望,因此對賀冬瓜雖然心存感激,卻仍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他卻從未想過,原來她的心裏有著這麽多慘痛的往事。

賀冬瓜欣慰的點頭:“姐姐快要走了,姐姐走後,你就不要再住在穀裏了,你也長大了,男孩子該去外麵的世界闖一闖。隻是你生得這般模樣,一出世難免引起天下大亂,如果你願意,姐姐就將這洛神重現傳給你,隻是是福是禍,姐姐也實在無法知曉,還是要你自己決定。”

鏡花容從未聽賀冬瓜如此清醒慈愛的與他說話,又聽說她口口聲聲要走,心中不禁大悲,眼淚奪眶而出:“你為什麽要走?你要去哪裏?”

賀冬瓜悠悠歎道:“我因心裏的執念,已經害苦了太多人。對父母不孝,對愛人不忠,對世人不利。我這一生已經毫無生意,隻希望來生再做回普通女子,回複年輕時正常的模樣。”

她愛憐的撫摩著鏡花容的頭發,此時的鏡花容已是十八歲少年,遠比她高得多,然而在她的眼裏,卻仿佛他從未成長過。

“為什麽?你已經活了一百多年,你還可以繼續活下去!你還很年輕,很漂亮,我們可以到穀外去……”鏡花容脫口而出。

“花容,你很快就會知道的,活著,比死了更加寂寞。”賀冬瓜眼裏閃過一絲看不清楚的悲傷。

“可是……”

“花容,如果你接受了姐姐的武功,姐姐從此就不會再痛苦了。”她望向鏡花容的眼睛裏,竟然是那樣的愁苦與期待。

鏡花容心亂如麻,他甚至希望這是賀冬瓜又一次看似清醒的瘋顛胡話,那詭異的故事,那可怕的武功,一切一切,都會在明天睡醒後消失。

但是賀冬瓜的眼神,卻是他所從未見過的堅定,令他心中悲傷如河。

擁有神一般的武功,成為天下最強的人!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一閃而過。

從小身為孤兒,他受盡孤單苦楚,天下最強的人,是不是會過得幸福一點?

他的眼前閃過從小到大見過的無數麵孔,在這苦難世間,弱肉強食,他受盡欺淩,是不是隻有變得強大,才能夠保護自己,保護自己所愛的人?

他看向賀冬瓜,賀冬瓜仍然定定的看著他。

他終於輕輕的點頭。

賀冬瓜微笑起來,仿佛終於放下了心裏的大石。她拉過他的雙手,緊緊相扣,鏡花容突然感覺一股暖流從十指指尖分別直流入身體,全周似有數條火龍,迅速遊走全身。他不能動彈,亦不想動彈,隻覺周身舒適無比,定定的看著賀冬瓜時,卻發現她也笑吟吟的看著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這種感覺終於慢慢消失,賀冬瓜也輕輕放開了他的手。

鏡花容的眼前,著魔般的閃過一幕幕武功心法、詭異招式,尤其是全身鼓滿的某種氣流,令他歡欣異常,雀躍不止,仿佛要大吼才能宣泄。

他再回頭看賀冬瓜時,突然呆住了。

賀冬瓜不知何時,已經坐回那金床之上,她微笑著看著他,瞬間皮肉竟化成數點塵灰,消散在空氣之中,片刻之間,就隻剩下一具披著金紗的人骨。

仿佛她原本就不是血肉之軀,而隻是一具沙人,就這般輕易的消散了。

而她最後的聲音卻仿佛還響在這秘室之中:“花容,姐姐對不起你,姐姐實在活得太久,太孤單了,把這種魔鬼的力量傳給你,姐姐才能解脫……可是從此,你卻要代替姐姐孤單寂寞的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她的聲音和她的肉體一起,消失在空氣之中。

鏡花容這才明白為何她總說那是魔鬼的力量。

她沒有騙他,她真的是活了百年的人,她將世界上最強的武功傳給了他,她走了。

代替姐姐孤單寂寞的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他突然打了個冷戰。

他明白了賀冬瓜的眼裏閃過的是怎樣的悲傷,她刻意留在最後一刻告訴他,獲得這力量的代價是:不老不死,百年以後,甚至千年以後,還孤獨的活著。

也許真的如她所說,她太寂寞了,她已經背負不了這種寂寞,她用眼神懇求他來替她活下去。

她,終於解脫了。

他呢?

他緩緩的對著賀冬瓜的遺骨跪下,三天沒有起來。

三天後,他走出了那洞穴。

五天後,他出現在四魔宮的中心,以一招洛神重現,輕易製住四位邪惡長老,而花骨頭顯然認出了這個五年前消失在懸崖上的少年,隻是他已經沒有機會問出自己的疑問。

一周後,江湖上有了他的傳說。

“不老不死的活著……”龍洛兒喃喃的重複,這種隻有在神怪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情節,令她覺得自己置身夢中。

可是,奇異的冰室,詭異的穿越,神一樣的男子和武功,哪一樣,又不是夢呢?

她的心裏突然也充滿了奇怪的迷茫與憂傷。

她定定的看著鏡花容。

百年以後,千年之後,他還活著,依然如此美麗……

那時候,我在哪裏?

我不在了,他會孤單嗎?

她竟然冒出了這樣奇怪的想法。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連白虎粗重的氣息也聽不見了。

“原來這金紗人骨是你的師傅……隻是,你為何每月都要回到這裏經受那種痛苦?是誰將你鎖在那冰室裏?”龍洛兒想起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是我自己。”鏡花容輕歎一聲:“我自擁有了冬瓜姐姐的全部功力後,卻發現自己每月會發作一次焚心之痛,發作時痛苦難當,性情大變。蘭珂後來和我一起想了這個辦法,我們發現隻有在極寒的環境下,我的痛苦才會減輕一點,並且用寒冰鐵鏈鎖住四肢,能夠控製我的發作時間。”

“可是,珂姑娘已經不在了,你怎麽不告訴緋紅和月紫去哪裏找你呢?她們快要急瘋了。”提到月紫,龍洛兒的心裏猛然一緊,她想起了月紫離去前那含恨的眼神,不由十分黯然。

鏡花容靜靜的望著那具金紗人骨,良久才回答:“你不是來尋我了麽?”

不等龍洛兒反駁,他又輕輕一笑:“若是你不來尋我,我就在那冰室中永遠的沉睡下去,也沒有什麽不好。”

他深紫的瞳孔裏,這一刻充滿了深深的憂傷與寂寞,那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一時間靜美如花。

龍洛兒不禁癡了。

第2節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變換

龍洛兒默默的跟著鏡花容在林間緩緩而行。

離開冰室的那一刻,鏡花容憂傷而寂寞的眼睛如刀一般刺進了她的心裏,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疼痛感。

無論他是周洛水,還是鏡花容,他的憂傷總是能夠直接擊中她的心,讓她變得疼痛,變得不像自己,不像那個瘋瘋顛顛腦筋大條的龍洛兒。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自己住在這個身體裏,麵對這個男人的時候,那個自己就會慢慢的蘇醒過來,變得多情而善感。

白虎也默默的跟在他們兩人的身後,但是誰都沒有注意到,它金色的瞳孔裏閃過一道又一道奇怪的亮光,仿佛在急速思考著什麽,那絕不是一隻虎該有的眼神。

那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死神墨蓮的眼神。

龍洛兒突然加快步子,抓住了鏡花容的袖子。

鏡花容微微一怔,仿佛從某種迷茫裏剛剛醒過來,他沒有低頭看龍洛兒抓住他衣袖的手,卻微微一笑,輕輕的將掌翻轉,把她的手反握在手中。

龍洛兒的臉騰的一下變得滾燙,她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對他做出一個向日葵般的招牌笑容。

“我給你唱首我家鄉的歌吧!”

“你家鄉……”鏡花容重複,眼睛裏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東西。

龍洛兒豁出去了。

天空一聲巨響,老娘閃亮登場,噢耶!

讓他看著她,插科打諢也無所謂,裝瘋賣傻也無所謂,至少現在,他不會寂寞,不會憂傷。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變換,

到頭來輸贏有何妨

……”

一張口,穿越經典必修曲目《倆倆相忘》跑出來了,龍洛兒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都怪樓下的龍蘿爾,天天倚在窗口鬼哭神號的唱什麽《滄海一聲笑》啊,《紅顏》啊,《倆倆相望》啊,日複一日,從不換新,弄得她都中毒了。

鏡花容看龍洛兒突然停下來,表情古怪,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奇怪的看著她。

龍洛兒尷尬的笑了兩聲:“那個,這歌太俗了點,我想想,再換一個啊。”

“很好聽。”鏡花容說:“就唱這個吧。”

果然大俗是必殺的,龍洛兒暗想。

她以前K歌時也算麥霸一族,此刻在安靜的遠古叢林裏邊走邊唱,竟也漸漸進入了感覺。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變換,

到頭來輸贏有何妨。

日與月互消長,

富與貴難久長,

今早的容顏老於昨晚。

眉間放一字寬,

看一段人間風光,

誰不是把悲喜在嚐。

海連天走不完,

恩怨難計算,

昨日非今日該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鳥飛去了,

縱然是千古風流浪裏搖。

風瀟瀟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

愛恨的百般滋味隨風搖。

……”

叢林裏落葉如絮,踩在腳下,潮濕綿軟。

空氣裏清新而濕潤的感覺包裹著每一個生物,那林間陣陣歡快的鳥鳴,似乎也被這悠揚的歌聲和醉人的歌詞所感染,一時間忘了啼叫。

龍洛兒的手握在鏡花容的手裏,這一刻,他們漫步在這山林裏,野花為他們芬芳,山兔為他們開路,一切有如童話。

龍洛兒的歌聲慢慢的低下去。

她覺得心裏是如此的平靜,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希望這片山林是一個迷宮,她和鏡花容就這樣牽著手,永遠也走不出去。

那是不是也叫做天長地久?

她的眼睛微微濕潤,不知道是不是林間的霧氣太重。

她突然記起了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的那個問題,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和我初見時,為何說自己叫周洛水?”

鏡花容微歎:“這原本也是我另一個身份,這一年多來,我在瓊花、西涼、魔蘭各國開了多家商號,也為那些窮苦的民眾落難時有個去處和安置的地方,如果不願再入世的,就住在這滄浪後山,形同隱居。”

龍洛兒心裏不禁又多了幾分悵然,身邊的男人這看似纖弱的身體裏,究竟還有著多少秘密她不曾知曉?

正失神間,鏡花容突然問:“九年前,你也住在賜龍王府?”

龍洛兒下意識的回答:“九年前?那時候我……”

她剛想說那時候我還在二十一世紀窗明幾淨的教室裏讀書,忽覺不妥,趕緊尷尬的刹住,卻看到鏡花容疑惑的眼睛。

她幹笑幾句:“當然,當然在賜龍王府,哈哈哈。”

鏡花容看似不經意的又問:“剛才你唱的歌,也是西涼的歌麽?聽來卻十分陌生。”

龍洛兒冒虛汗:“那個……其實是賜龍王府原來一位客人教我的,他遊曆四方,對各地的歌都很有研究……”

她發現自己穿越後別的沒有長進,撒謊是越來越不臉紅了。

幸好鏡花容沒有再問。

穿過這片山林,就是後山,這是一條捷徑。

路終會走完,後山已在眼前。

突然,一枝箭羽破空而來,鏡花容幾乎是同時伸手拂去,那箭羽竟在空中改變了方向,狠狠的釘入了一棵老樹的樹幹。

一隻野兔從箭羽來的方向猛躥出來,逃到林中沒影了。

一個粗獷的漢子聲音大喝:“什麽人!”

隨之從聲音的方向大踏步的轉出一個人來,隻見此人眼若銅鈴,身材粗壯,皮膚黝黑,手持一張獵弓,來勢洶洶,竟然有幾分山大王的氣勢。

卻隻鏡花容輕笑道:“公孫大哥,是我。”

那被稱為公孫大哥的漢子,腳步猛的刹住,一雙銅鈴眼鎖在鏡花容身上,片刻之間,竟像孩子一樣一聲歡呼,扔掉了手中的獵弓,雙掌猛擊向鏡花容的雙肩,大呼道:“花容公子!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那漢子身形粗壯,看那雙掌之勢似有千鈞,鏡花容卻絲毫不以為意。

那漢子激動的吼了幾嗓子後,又想起什麽似的,轉身朝林外奔去,嘴裏還大呼小叫著:“花容公子回來了!”

轉眼間,已經不遠的村落裏就明顯的喧鬧了起來。

臨進村落前,鏡花容忽然停了一停,轉身對跟在身後的龍洛兒說:“你唱的歌很好聽。”

他微笑:“我很開心。”

龍洛兒的心裏,像被一記重錘猛的敲擊了一下。

“你唱的歌很好聽。”

“我很開心。”

為什麽這樣的兩句話隱隱有些耳熟,似乎多久以前,曾經有誰對自己說過?

鏡花容轉眼已經被從村裏湧出來的人包圍起來,沒有看到龍洛兒轉眼煞白的臉。

心裏,有一種奇怪的疼。

絲絲縷縷,讓人倒抽涼氣。

好痛。

從冰室起,就一直顯得異樣安靜的白虎,此刻卻懶懶的抬起頭來,打量著龍洛兒。

夜幕漸漸來臨,整個村落都因為鏡花容的到來顯得格外熱鬧。

鏡花容和龍洛兒被那個粗壯的公孫大哥給強行綁到了家中吃飯,令龍洛兒驚奇的是,他見人就臉紅的妻子卻是個嬌嬌弱弱的小美人,虎頭虎腦的稚子正在牙牙學語中,一家三口很是溫情。

緋紅也接到了消息趕了過來,見到安然無恙的鏡花容,又想到離宮出走的月紫,她不禁眼圈發紅。

鏡花容不過失蹤兩天,卻弄得和生死離別一樣,龍洛兒不禁暗暗驚訝鏡花容對於這群人的影響力。

她卻不知道,這些人都是經曆過諸多苦楚後來到這裏,對於鏡花容,他們確有著對於神一般的信仰與親人般的信賴。

大家還未飯畢,就見到窗外已經燃起了火堆,有不少姑娘們低聲合唱著民謠,男人們把自家的酒壇子都搬了出來,在星光和火光的輝映下,每一個人的臉都是紅紅的。

龍洛兒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感動了。

緋紅還帶來了一個大消息,蘭珂公主已經和龍尊一起奪回了魔蘭的王權,因為她的弟弟常年被軟禁,加上幼時又受過大傷,身體心智都如兒童,因此王族們最後決定,由蘭珂公主登上國君之位,成為魔蘭的第一任女王,而龍尊也不日將與蘭珂舉行大婚,成為魔蘭駙馬。

西涼的小賜龍王成為了魔蘭的駙馬,這個消息傳遞五湖四海,四下皆驚。

據說西涼國君駱神月大怒,揚言不日將出兵魔蘭,天下戰局一觸即發,人間處處危機四伏。

聽到珂姑娘成功的奪回了王位,自己的大哥成為了駙馬,龍洛兒心裏是喜憂參半。高興的是這兩個她都很愛的人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果,憂的是甜蜜未嚐盡他們已經要卷入血與火的爭鬥。

她在心裏默默的為大哥和珂姑娘祈禱著,眼角餘光卻看到鏡花容也是一臉凝重。

她突然想到珂姑娘與鏡花容在一起生活多年,尤其是當年在絕穀之下,兩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如何珂姑娘大婚了,他的心裏是什麽感覺呢?

這樣一想,眼前不禁浮現出珂姑娘那明豔照人的臉龐,心裏又有些發酸。

就在她情緒翻湧的時候,外麵突然喧鬧起來。

原來是有人搬出了一架古琴,有姑娘羞答答的過來,說大家想聽公子彈一曲,外麵的人一起歡呼。

原來鏡花容還會彈琴,龍洛兒睜大了眼睛。

緋紅抿嘴笑道:“我家公子的琴技可算是三國之首呢。”

大家已經裏外三層的圍成了一個大圈,有姑娘在圈中跳舞,鏡花容走到琴邊,向龍洛兒招手。

龍洛兒傻傻的跟過去。

鏡花容說:“今天讓我的朋友龍姑娘給大家唱一首她家鄉的歌吧,我來為她彈琴。”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鏡公子神仙人物,據說西涼國君曾經想盡辦法請他前去彈奏一曲而不得,眼下卻主動為這個圓眼睛的普通少女伴奏。

鏡花容卻不以為意的輕輕撥動琴弦,錚錚之音赫然就是不久前龍洛兒唱過的《倆倆相忘》。

對於音律,他竟然有過耳不忘之能,而且那簡單的兩句一響起,如珠落玉盤,頓時四下一片安靜,仿佛候鳥停飛,飛花屏息,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掠過了一道清泉。

剛才還麵紅耳赤的龍洛兒,竟然也在這奇異的琴聲中瞬間平靜了心情。

唱吧,跳吧,忘記所有的煩惱,與單純的生命一起享受風輕雲淡。

夜已經深了,滄浪山進入了甜蜜的睡眠時間,有剛熄滅的火堆餘光在微微閃動,男人們酒後的囈語偶爾響起,模糊不清。

滿山的植被宛如一床天然的巨毯,將人聲、村落、火光、歡笑都掩在其下,漸漸平歇。

龍洛兒在夢中滿足的歎了口氣,在風暖小築的**翻了個身。

熟悉的歌聲,神曲般的琴音,快樂的人們,空氣裏的酒香與火光。

如果溫暖的日子會一直一直繼續,有多好。

她在夢裏無意識的輕輕笑了一聲,喃喃地道:“段池一,等一下……”

一直沒有睡的白虎緊緊盯著龍洛兒的臉,當她喚出段池一的名字時,白虎依稀感覺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它若有所思。

突然,它的身體不動了,仿佛定格了一般,兩隻金色的瞳孔也不再轉動。

龍洛兒再次翻了下身,沉沉睡去。

一身黑衣的墨蓮再次站在了那堵閃著白光的牆體前。

他又一次以無形之身進入了龍洛兒的思想與記憶。

他頎長的手指饒有興趣的輕敲著那麵牆,光牆隨著他手指點到處,泛起一圈圈白色的漣漪,煞是好看。

他一下接一下的輕擊著,英俊狹長的眼睛裏有藍色的光隱隱閃動。

突然,他仿佛感覺到了什麽,手指緩緩的移動到某處,目光也隨之定格。

光牆中又出現了影像,這一次,是年少時的段池一和龍洛兒。

龍洛兒被段池一舉著坐到單杠上,兩隻小腳一晃一晃很是悠閑,粉嫩的小臉上洋溢著不知愁苦的天真笑容。

“段池一,給我唱歌。”她撒嬌。

“還是洛兒唱吧,唱昨天教你的那首。”段池一小小年紀,看著龍洛兒的目光就已經有了溫柔和包容的味道。

龍洛兒也不推辭,張口唱起來: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樹梢鳥在叫,

不知怎麽睡著了,

夢裏花落知多少,

夢裏花落知多少……”

稚氣清亮的聲音回響在帶著花香的空氣裏,令聽者無不微笑。

“段池一,這首歌是在唱,如果我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花就不見了嗎?”

“是睡著的時候,樹上的花都落了。”

“那我們就不要睡著。”

“好。”

“段池一,你怎麽不說話啦?”

“洛兒,你唱的歌很好聽,我很開心。”

影像漸漸消失在光牆裏。

良久,墨蓮輕輕的籲了一口氣。

“是這樣啊……往事之牆已經有了裂縫了……”他輕笑一聲。

“龍洛兒,是誰讓你的心有了裂縫呢?”

他意味深長的低語。

第3節 深宮巨變與魔國之約

餅幹鋪裏,愛神狄太安正呼呼大睡,看他的表情與姿勢,想必此夢十分香甜。

在他上方的空氣裏,突然間氣流急劇轉動,逐漸出現了一個七彩的光團。光團漸漸清楚起來,形成了一片晶瑩剔透的水鏡,水鏡裏現出一隻全身雪白的大老虎來,它正氣哼哼的舞動著前爪朝著狄太安咆哮。

但顯然狄太安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白虎驚天動地的吼聲也沒有讓他脫離他的美夢,他自然的翻了個身,繼續著他的香甜。

白虎快要氣瘋了,它伸爪欲撲那個糟老頭子,但是它的幻影隻能徒勞的穿過空氣,又穿過了狄太安的白胡子。

白虎做了半天無用功,隻氣得呼呼直喘,它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它突然捏著嗓子輕輕的在狄太安耳邊嘀咕:“狄太安,小七想看你跳舞啦!”

小七是天帝最寵愛的小女兒,性格十分的調皮刁鑽,喜歡捉弄人,可偏偏狄太安自己身為愛神,卻解不開命運拴在他腳脖子上的鎖鏈,這老頭子平日再瀟灑,惟有麵對小七的時候,就象被捏住了七寸的軟皮蛇,要多賤有多賤,這也成為墨蓮平時欺負他最厲害的終極武器。

果然,睡夢中的狄太安一聽到“小七”嬌滴滴的聲音,頓時渾身猛的哆嗦,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覺也不睡了,夢也不做了,那糊滿眼屎的眼睛還沒睜開呢,就開始扭動著手腳,左三下,右三下,嘴裏還哼哼著:“小七好不好看?”

幻境裏,白虎滿地打滾,以掌捶地,狂笑聲幾乎要把幻境都震穿。

狄太安終於在這非人類的笑聲中清醒過來,等看清是墨蓮在捉弄他時,不由得惱羞成怒。

墨蓮卻顯然是那種不給麵子的神,狄太安的尷尬惱怒,隻激起了他新一輪的狂笑**。

狄太安終於忍無可忍揮手欲關掉幻境,也不管墨蓮找他有什麽事。

墨蓮這才意識到這老頭子真的生氣了,趕快攔住道:“死老頭子,老子跟你講正事呢,你睡得跟隻豬一樣。”

狄太安氣哼哼的扭頭:“有屁請放。”

墨蓮歎氣道:“我發現這個時空裏好像已經有神介入了人類的生活,還試圖改變他們的命運。”

“什麽!”狄太安大驚,連生氣也忘記了。

墨蓮點點頭:“神禍人間,星河倒轉。”

“神禍人間,星河倒轉……”狄太安默念著這幾個字,老毛病又犯了,渾身哆嗦。

“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阻止星河倒轉的三樣神器,至少有一樣已經出現了……我會追查下去,你隨時要注意天帝那邊的動向。”

“你自己注意……”狄太安的話還沒有說完,性急的墨蓮已經嗖的關掉了幻境,消失了。

而另一邊,瓊花王宮發生驚天動地的巨變,瓊花王與兩位年幼王子一夜之間被人毒殺!

瓊花王雖然妃嬪眾多,子嗣卻出奇稀少,除了數年前最受寵的麗妃生出一兒子以外,就是近年來另有兩位新妃各產下一名龍兒。

兩位小王子年紀甚幼,一個五歲一個六歲,正是天真童稚的年紀,瓊花王老來得子,自然寵愛非常,時常帶在身邊,甚至有時一反國例,晚上睡覺也把兩個小兒摟在一塊。

而太子已經成年,又生性散漫,對朝政毫無興趣,反倒與瓊花王的感情不甚親近。

於是宮中便有人動了心思,暗傳瓊花王有可能幾年後重新考慮太子之位。

這一夜,瓊花王便是帶著兩位小王子在花園裏捉螢火蟲之時,太子母親麗妃突然主動前來送上自己親手製的點心,一盤捏成小青蛙狀的五彩麵點。

麗妃雖然常年得寵,對瓊花王的感情卻一直若即若離,並未見得像其他妃嬪那般故意爭寵,這反而使得瓊花王對她大是上心。

進宮二十年,麗妃竟頭一次做了如此別致可愛的點心來取悅於他,瓊花王自然心滿意足,再加上兩位小王子被可愛的青蛙形小麵點迷得歡騰不已,因此那盤點心竟被父子三人一掃而光。

夜宵後瓊花王意欲留宿麗妃的華麗閣,卻被麗妃以今日月事來臨為由拒絕,瓊花王隻得略帶遺憾回宮。

誰知到了清晨早朝之時,宮女太監卻發現瓊花王與兩位小王子已經毒發死在**,這毒發作得竟無聲無息,屍體一摸早已冰涼!

這下朝廷之亂豈能用一個震動來形容,簡直是天塌地裂,世界末日來臨!

幸好有鎮國將軍鏡白羽,年少有為臨危不亂,先派人將太子保護好,再命對外暫時封鎖消息,請所有臣子上殿,連在家裏養病的八十歲的德高望重的顧老臣也一並趕來主持大局。

當朝殿上,找來相關太監宮女一問,就輕易問出了麗妃當夜送點心的事件,再去尋找那盛點心的盤子,竟已不見蹤影。

平日大王與王子吃的食物都需經過銀針試毒,然而因那盤點心是麗妃親手製作,瓊花王怕惹美人不高興,便免了這道程序,這也是當天大王與王子惟一同吃過又沒有試過毒的食物。

一切矛頭都指向了麗妃。

然而麗妃自出事起,就仿佛呆了一般,不吃不喝不動的坐在寢宮之中,任誰問話也不回答。

鏡白羽隻得暫時將麗妃派人看管起來,又因麗妃之事,太子即位也被暫緩,朝中一時烏雲密布,再加上瓊花王與兩位幼子的喪事,使人覺得國將不國,悲不可抑。

在這樣的混亂局麵中,鏡白羽的處事冷靜、心思沉穩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使許多軟弱的臣子立刻心之所向,心裏暗暗將他與同年齡的太子比較,不由連連暗歎太子的軟弱不作為。

此時,鏡花容剛剛回到花容宮不久,月紫的離去也讓他十分黯然,月紫性情火爆不會拐彎,喜歡鑽牛角尖,不知這樣亂跑出去會不會遇事。

龍洛兒知這其中有自己的原因,看到鏡花容難過,也不禁自責。

倒是緋紅看到公子終於平安歸來,喜悅之情稍稍衝淡了其他愁緒,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宮裏宮外的忙活起來。

龍洛兒和白虎也神清氣爽的追跑到前廳,正看到鏡花容靠在樹下安靜的看著初升的太陽,看到這一人一虎的好興致,不由得微笑起來。

突然一隻奇怪的金甲蟲從天而降,白虎一個躍起將其抓在爪下,緋紅也正好出來,定晴看去,卻是一隻形如拳頭大小,全身金光閃閃的極其華麗的怪蟲,此刻翅膀仍然兀自神氣的抖動著。

鏡花容苦笑著走過來撥開白虎的爪子:“虎兄,這是來找我的。”

他將那甲蟲端在手中,臉色突然一變。

轉身對龍洛兒和緋紅說:“我馬上要去一趟京城。”

緋紅聽話的點頭。

龍洛兒卻一時情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你……”

鏡花容一怔,隨即溫柔的朝她笑笑:“是紀摩涯出事了。”

正說話間,不知從宮裏何處竟奔出來的一匹全身雪白的大馬,鏡花容輕盈的躍上了那馬背,那馬長嘶一聲,轉身就消失在下山的林道之中,其速度竟不亞於白虎。

當鏡花容趕到瓊花王宮時,距離事情發生已經兩天。

一切線索都指向麗妃,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太子的母親,恐怕現有的證據已經足以讓她坐進死牢。

鏡白羽拚命緩和著群臣的情緒,希望大家給太子一點時間,由他來決定,畢竟他是未來的國君,而犯事者很可能是他的母親。

太子也在度日如年的等著一個人。

“摩涯!”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太子猛的睜開眼睛。

鏡花容正微笑著站在他的麵前,出了這麽大的事,宮裏早已是三步一崗,連隻蒼蠅恐怕也難飛進來,可他仍然相信鏡花容能夠進得來,他果然做到了。

太子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久違的笑容,隻有在看到他這個至交好友的時候,他的心才是放鬆的,安定的。

借著燭火看去,太子英俊的臉上,從上至下斜呈著一條淡白色的傷疤,此刻他已經沒有了那玩世的嘻笑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蕭索與落寞。

太子竟然就是那日龍洛兒在小院裏撞見的病公子紀摩涯。

“怎麽辦,洛水,我保護不了她。”紀摩涯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可是她是我的母親,我相信她絕不會對父王下毒手,還有兩位幼弟。”

他苦惱的笑起來:“她雖然住在王宮,一直受寵,卻也是出身平民家庭,內心深處一直抗拒著宮廷生活,覺得寂寞。很多人都說,她殺父王和幼弟是為了保住我的王位,可是天知道,她多少次對我說,如果我不是太子,她也許會快樂得多。”

他看著鏡花容:“你相信她是這樣天真的女人嗎?這個王宮裏最得寵的麗妃?她從來都不想她的兒子做太子,因為她的兒子從出生起就因為這個太子的身份,遭遇了無數次暗殺,有幾次差點送命。我從小就看見她為我流盡了眼淚,雖然她在人前總是表現得淡漠堅強。我可以相信是這宮裏的任何一個人下的毒,但是卻不能相信是她。因為她沒有理由,她沒有!”

紀摩涯激動的情緒引起了強烈的喘息,鏡花容看似不經意的搭住他的脈絡,使他慢慢平靜下來。

“如果現在所有的證據都說明是她做的,而她確實沒有做,那麽這一定是一個巨大的陰謀。”鏡花容的聲音有一種令人鎮定的魔力:“毒殺瓊花王和兩位王子,這是個天衣無縫的龐大計劃,你母親已經身在蛛網,恐怕難以逃脫,惟今隻有先救她出宮。”

“救她出宮?”紀摩涯眼神一黯:“那不是等於承認是她做的?”

鏡花容歎息道:“宮裏的鬥爭有多麽險惡,你自小經曆,一定比我更清楚,這種情況下,你覺得她還有可能洗清麽?”

紀摩涯一咬牙:“好,那就先救她出宮,一切日後再說!”

他忽又想起一事:“可是這陰謀到底是針對什麽?就算父王和幼弟已死,但我仍可即位,又為何要陷害我母親?難道……”

他突然停住,怔怔的看著鏡花容。

鏡花容輕輕握住他的手:“不錯,你也身在這蛛網之中,不會有人容你活到即位。”

紀摩涯渾身顫抖起來,他突然古怪的笑起來,笑聲在這華麗的太子宮裏輕飄飄的回**:“他們要怎麽做?派人暗殺我?像殺我父王一樣?在這種時刻,我若一死,母親反而可以洗清嫌疑,倒也快哉!”

鏡花容默默的看著他,什麽也沒有說。

紀摩涯冷靜下來,轉過身堅定的對鏡花容說:“事不宜遲,恐怕明天群臣就會逼我對母親下手,今夜你就將母親先帶出宮安置,我會留在宮中見機行事。”

鏡花容輕輕搖頭:“摩涯,我帶出麗妃後,就會回來接你。”

紀摩涯一愣,隨即輕笑起來:“好,洛水,今後我就隨你行走江湖吧,這太子,我本也就做厭了。”

兩人相視而笑。

鏡花容走到窗前邊,紀摩涯突然又叫住他。

“洛水,若我有何變故,你不要自責,請幫我照顧好我的母親。一年前無意在瓊花小鎮遇到你,我一直……深感幸運。”

鏡花容背影微微一滯,但他沒有回頭。

他輕輕一笑:“我很快會回來。”

那雪泉般的聲音轉眼消散在空氣裏,就連人,也仿佛沒有來過一般。

紀摩涯走到窗口,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心裏充滿了複雜的激動。

麗妃一直坐在那張流蘇鳳床邊,她的目光已經不再如秋水般輕盈,那裏麵盛滿的,是麻木與苦痛。

窗外影影綽綽全是大內高手,是擔心自己逃跑麽?她呆呆的傻笑起來,心都已經死了的人,身體一並死了也好,那樣就不會痛,也不會傻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的眼前突然一花,麵前竟然悄無聲息的多了一個人。

她依然用極其緩慢的速度抬起頭來,一寸一寸的將目光上移。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傾國傾城的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