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盟對著來人點了點頭,餘傑也對著這個捕快拱了拱手,程盟直接問道:“有什麽發現嗎?”

那個小捕快看了看餘傑,又用眼神詢問程盟的意思,餘傑也算是給官場人士,自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剛準備回避,就聽見程盟說:“無妨,你直說就是,餘大人是樂陽縣令,沒有瞞著的道理。”

既然程盟這麽說了,小捕快自然也沒有任何異議,輕聲道:“我已經調查過了,也詢問了不少周圍的村民,他們都說這個劉老四雖然平日裏脾氣古怪,但是卻從來沒做過什麽壞事,對大家也還挺客氣的。”

餘傑皺了皺眉,忍不住開口道:“怎麽可能,你看他剛剛對他娘親的那個態度,那麽差,他連自己親娘都能如此,何況是對於旁人了。”

那個小捕快沒說話,倒是程盟接了一句:“眼見未必為實,而是要從別的角度去發現問題。”

他的眼神看向小院,對著餘傑說:“你看這個小院子,雖然很是窮酸簡陋,可是卻收拾的很幹淨,東西擺放的都很有條理,所以這家的主人應該是很用心的在過日子,雖然日子過得很清貧,可是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

樂陽縣隻有一處湖泊,平日裏,所有的漁民都是在一起打魚,這些住在劉老四附近的鄰居更是每日都和在他在一起。

有些天性你的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跟你朝夕相處的人。

“剛剛出來的那位老婦人,雖然臉上有不少的皺紋,可是臉上卻沒有多少整日裏風吹日曬的那種黝黑和臉色發紅。應該是沒有做過什麽粗重的體力活,尤其是沒有出去打過魚的。”不管是在什麽地方打魚,因為長時間的風吹日曬,皮膚總是要稍微粗糙一些,而且也會很習慣於穿便於活動的衣物。像剛剛那個老婦人穿的長袍,雖然不是多麽好的料子,不過比之劉老四穿的也已經算得上是很好很好了。

若是換做了普通的出船打魚的漁民來說,他們是一定不會穿的。

“這麽說,這個劉老四對他娘很是孝順?”餘傑說出這話之後,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他簡直不敢相信,他剛剛的那種語氣,居然是個難得的孝子。

程盟沒說話,反而是一旁的小捕快說:“聽說劉老四的娘病了很多年了,所以他這樣的反應也算是正常的。”

“這話怎麽說?”餘傑沒有結婚生子,父母也都健在身體康健,他自然不會體會到這種感覺。

“其實有的時候,在你不經意之間,你流露出來的表情才是最自然的。就比方說剛剛劉老四看見他娘沒等他回來煎藥就自己動手,還把藥罐子打破了,險些燙著自己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說,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事情,而不是說,你怎麽連這些事情都做不好。”這麽一說餘傑好像想起來了,他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他好像還說讓他娘進屋去躺著去的話。”

那個小捕快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有些人天生就不會表達,所以他們的話往往會在下意識就說出自己最本能的話。性格使然,有些人說話凱酷就是關心,而有些人開口就是責罵,用這種方式來宣泄自己沒有能保護好對方的自責和內疚。”

程盟沒說話,一直都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院子裏的一切。

這裏的一切都看起來那麽有生氣。就像是那個小捕快說的一樣,這裏的主人在盡可能的經營他們的日子,從來沒有放棄生活下去的希望。

那麽問題就來了,程盟是真的不知道,這個吳清揚究竟是怎麽得罪劉老四了,讓這樣一個老實人,做出這種窮凶極惡的事情。

“走吧,既然來了,那就進去看看好了。”程盟帶著餘傑和另外一個小捕快走進了劉老四的家裏。

劉老四剛剛將屋裏的藥罐渣子掃幹淨,隨後他走到了廚房,拿來另外一隻藥罐子,坐在院子裏安安靜靜的熬藥。

那個老婦人從屋裏走了出來,看見劉老四在煎藥,輕聲說:“老藥罐子吸了不少藥的藥性,所以熬出來的藥總是特別靈,你這新罐子怕是不如那個老東西哦!”

老婦人坐在劉老四身邊,程盟就帶著人走了進來。

“大娘!”他一反平日裏麵無表情的樣子,微笑著走到了老婦人的麵前,笑著打了招呼。

“你們是老四的朋友吧,快進來坐。”老婦人像是第一次看見有陌生人上門,有些驚喜,立刻顛顛的去屋裏將所有的凳子都找了出來。不過卻還是差了一張。

程盟進來之後,看都沒看,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絲毫不顧及腳下的泥地。

“孩子你怎麽坐地上了,這使不得使不得,你坐老婆子的這一張,我老婆子不用坐。”說著就要讓出自己的這一張凳子,程盟笑了笑,“不用麻煩了大娘,我們就是來坐坐,很快就走,跟老四說點生意上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們坐一會兒就走了。”隻要程盟想要什麽人覺得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基本上都能做到。

他笑眯眯的模樣將老夫人哄得一楞楞的。

“你們就是京城裏的那些個要跟老四買靈鼓和魚的老爺吧,你們可是大主顧,都靠著你們,我們家老四才能有這麽好的出路。我去給你們泡茶!”在這種消息閉塞,同時物資往來不豐富的小縣城裏,茶葉是很稀有的。

除了去外麵的大鄉鎮買以外,沒有別的途徑。

能讓勤儉持家的老婦人用茶葉來招待的,那必定是身份地位都很貴重的京城的老爺。

程盟笑著對老婦人說:“大娘不用忙了,我們就是略坐坐就走了,茶不用泡了,天熱得很。”說完還不忘了裝模作樣的用手扇了扇。

那老婦人倒是沒再堅持,隻是對著眾人略笑笑就走了。

等到老婦人的背影消失在屋裏,等到屋門關上的時候,程盟才開口道:“劉老四,你難道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其實早在自己做了這一切的時候,劉老四就想過會有這麽一天。這是早晚的事情,隻是他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

“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你們要是覺得我就是殺人凶手,那究盡管拿了證據來抓我就是。你是京城京兆尹的老爺,我一個鄉野草民,可不敢耽誤大人的時間。”劉老四這話說的不客氣,要是換了旁人,就這麽幾句話,就足夠理由拉回縣衙,賞他一頓板子。

不過這話要是對著程盟說,那還真是沒什麽後果,程盟從來不介意這些事情。

“你這人怎麽說話呢?”程盟沒什麽反應反而是餘傑先出言嗬斥。

“無妨,這些話說著也不算是錯,誰的時間都耽誤不得,不是嗎?”程盟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看著劉老四的眼睛裏也沒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劉老四看著程盟倒是有點奇怪,他還是第一次見過這樣的當官的,不擺譜,沒有架子,隨隨便便就自己帶著一個小下屬到一個殺人凶手的家裏來。

“你到底要說什麽,要是沒事的話,就請回吧,我一會兒要出船去打魚了。”劉老四冷著臉起身,整理一旁的杆子上掛著的漁網。

“打魚的事情可以不急,不如先說說你為什麽要對吳清揚下手的原因。”程盟坐在劉老四剛剛坐過的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藥罐子在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

劉老四的手頓了頓,隨後佯裝鎮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吳清揚,我不認識。”

餘傑看著劉老四狡辯的樣子就不舒服,“行了,別狡辯了,連你娘這種足不出戶的人都知道你有個京城的大主顧,我們自然也能你跟吳清揚之間有生意上的往來。我們現在來問你,就是為了給你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你可千萬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餘傑沒有程盟這麽好的耐心,也不願意跟這種人多廢話,他現在就想將人帶回去,好好的審一審。

“你要是有證據,就盡管來抓我,要是沒有,就少在這裏威脅我!”劉老四似乎是被惹怒了,一下子就扯斷了自己正在整理的那一部分的漁網,扯出一個大洞來。

有一部分看起來頗為新的魚線就掉了下來。

程盟走到了那漁網的麵前,撿起了一小段掉在地上的,拿到眼前看了看。

“樂陽縣隻有這一個小的湖泊,裏麵盛產一種體型很小可是肉質非常鮮美的湖魚,名字我忘了,不過我知道的是這種魚的體型很小,所以需要非常細密的漁網,不過我很奇怪的是,你這麽大麵積的更換你的漁網,是因為捕到了很多這種魚,所以把網都撐破了嗎?“一邊說著,程盟一邊將手上的魚線放在了劉老四的眼前。

餘傑立刻反應過來說:“我知道了,你就是用這東西,在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個房間布置成了密室,那截魚線我想你應該是扔了吧。”

程盟沒說話,也絲毫不著急,他繼續做在桌前,看著藥罐子裏翻滾的藥汁。

“要是你還是不想說,我或許可以猜一下,你將伍青陽的銀票藏在了哪裏。”程盟想是在仔細的思考這一切,眼睛一錯不錯的看著藥罐子,“應該是在你娘的梳妝台下麵對吧。”

一直到這時候,劉老四的眼神中才有一股子惱羞成怒的味道。

“你身上剛剛沾了一些脂粉,我看了一下,你家裏除了你和你娘之外沒有別的人了,所以這脂粉一定是你娘的,而且不是現在用的,是以前用的,而且應該是很長時間沒有用過,所以已經碎了,沾在你身上。”程盟用眼神示意劉老四的衣襟下擺,上麵果然沾著一些白色粉末。

“你這人是個孝子,你對你娘非常的孝順,不過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一個這麽孝順的人,是怎麽會做出背著你娘偷偷殺人的事情來的。是因為分贓不均,還是因為有什麽把柄落在人家的手裏了?”有時候不得不說辦案需要一點直覺,程盟一直都死死的盯著劉老四的眼睛,他從那雙老實漁民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種怒不可遏。

他幾乎是瞬間就排除了第一種可能性。

那就是第二種,或者是第三種。

“我告訴你吳清揚死的活該,他這種人天生就該死,你為他這種人報仇,就是在助紂為虐。我不後悔殺他,永遠都不後悔!”劉老四大吼著,猩紅著雙眼。

隨後屋裏傳來了什麽東西掉地的聲音,劉老四驚恐的衝進屋裏,“娘啊!”

剛進屋,就看見老人家癱坐在梳妝台前,一盒已經失了顏色的胭脂被老人家緊緊握在手裏。

那脂粉盒子裏有一個小小的紙片,老人家已經打開看過了,是一張他們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的銀票。

“老四啊,這是怎麽回事?”老人家的嘴唇不自覺地顫抖,雙眼迷茫的看著劉老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你殺人了?你為什麽殺人,我什麽時候教過你殺人!你為什麽要殺人!”老人家瘋了一樣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不管不顧的衝進了自己兒子的懷裏,用老朽枯木一樣的雙手,拚了命的捶打兒子的胸口。

年邁的老婦人像是失去了自己活著的全部意義一樣,哭著癱倒在兒子的懷裏。

“娘,你別這樣,你別這樣哭,你小心自己的身子,大夫說了,你不能這樣情緒上大起大落的。”劉老四將自己的老娘摟在懷裏,眉頭皺的緊緊的。

“兒啊,你為什麽要殺人啊,娘什麽時候教過你殺人,你什麽時候學會的殺人啊,我的兒啊!”老婦人聲淚俱下,癱坐在地,劉老四看見老娘的淚水,頓時就沒有了反抗的心思。

他將老娘抱去了**,隨後在老娘空洞的眼神裏,帶著程盟和餘傑走到了小院子裏。

剛剛的動靜鬧得不小,此時此刻,門口圍了不少人,都聽說了劉老四殺人的事情。

人群裏議論紛紛,都沒想到,忠厚老實,孝順老娘的劉老四居然就是殺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