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四殺人的案子就算是定下了結論,罪證也都在家裏找到了,這案子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些鄰居們,除了覺得難以置信之外,更是感到一種深深的驚恐。

相比於劉老四為什麽會殺人,他們還是更加害怕自己的鄰居居然是一個殺人凶手這件事。

劉老四就跪在正屋,程盟和餘傑就坐在上首,事情都已經敗露,他也已經無所謂別的,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一開始這個叫吳清揚的人總是來買我的靈鼓還有魚幹之類的。這些東西村裏幾乎人人都在賣,不過他隻賣我家的,我一開始很感激他,感謝他給我這個機會,所以隻要是他交代的事情,我都已經盡可能的去給他辦好。”劉老四一邊說著,一邊靜靜的回憶自己跟這個吳清揚這麽長時間的買賣關係。

劉老四為人老實,在村裏一直都口碑不錯,家裏有個生病的老娘,日子雖然過的不是多麽舒心,去還是很希望v能夠好好生活的一個人。

他跟他老娘都是土生土長的村裏人,村裏的長輩們也都願意照顧他們,村裏的老郎中每個月都去他家給他娘看看病,也不要錢,草藥都是開了藥方然後讓劉老四自己上山去采,這樣能省下不少的開銷。

老郎中無兒無女,劉老四就像是他兒子一樣,時常去探望。

也因為這老郎中,劉老四學會了不少的字。

為了給自己的老娘采藥,還不能出錯,所以他一直都分勤奮的看各種藥書,就害怕哪天出了錯,害了老娘。

雖然不見得會寫,但是他卻能看懂不少。

事情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那個叫吳清揚的京城人士總是在他這裏買靈鼓和魚幹回去,有時候會讓他在貨單上簽字,不過他雖然能看明白這上麵寫的什麽,可是卻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便隻能說自己不會。

一開始吳清揚還不怎麽讓他寫名字,不過後來就總是在拿貨的時候,讓他寫字據。一開始是他寫好了念給劉老四聽,後來就是讓劉老四按照自己寫過的字,抄一遍,美其名曰是讓他學些東西。

劉老四一開始覺得沒什麽,他家沒有文房四寶,他也舍不得買,能用這裏不要錢的,自然是最好,所以每次寫字的時候他都格外的用心。

“可是後來,有一次他讓我寫東西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發現這不是他嘴裏說的那樣,那個信紙上的內容跟他說的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一開始劉老四還覺得有些奇怪,便指著其中一個很熟悉的字說:”這個是念鼓嗎?我記得上次好像沒寫到這個字。”

麵對劉老四的疑問,吳清揚直言說,這兩個字都可以,這沒什麽,都是一個意思,讓他放心大膽的抄。

一開始還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內容,到了後來,他漸漸開始明白這些東西是用來幹什麽的了。

“那些人在販賣人口,都是從各個山村裏騙那些女孩子除去,然後拐賣到別的好一點的地方給那些娶不起媳婦的人家做媳婦。他從來不用自己的名字,都是用我的,這樣將來就算是官府查到他了,他也不會收到牽連。因為那字據上的名字不是他的。”程盟皺了皺眉,互相想到了最近這段時間,發生在京城的兒童走失案。

“你接著說,後來呢,又發生了什麽讓你堅定了要殺他的心?”程盟輕聲問了一句,劉老四說:“我從知道這些事情之後,我就想殺了他了。那些村裏的女孩子,大多年紀都還小,都是一點點大的女娃娃,被他們用一點蜜餞就騙走了,之後賣到很遠的地方去,再也找不到家裏人。”

程盟的心裏忽然燃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劉老四的眼睛一直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這輩子做過最不令他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殺了個喪心病狂的惡魔。

“所以我不後悔殺了他,就算是要我一命抵一命我也認了,要是我的死能讓他不繼續禍害世間,能讓他不繼續傷害那些無辜的小孩子們,我寧願死了,救他們一命。”劉老四的眼睛裏沒什麽特殊的情感,他很是坦然的接受麵對這一切,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有所感覺,也同樣知道,這些都是自己逃避不了的事實。

不過他不想逃避,也不覺得自己做的是錯的。

“我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道理。我殺了人,我認,你們要殺要刮隨便,不過想要我認罪低頭,那休想。”劉老四閉上眼睛,一臉的坦然。

“我每次寫過這些東西的時候都會寫的很慢,會盡可能的將它們一字不拉的記下來,回來之後我也會再寫一遍,防止時間長了連自己都忘了。但是這種東西看得多了,我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後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就去找他理論。我直接就告訴他,我手上有他的罪證,讓他就此收手以後都不要來找我,可是他卻絲毫不覺得害怕,還直接威脅我要是我將這些東西抖摟出去,他就讓我老娘就此消失。”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種威脅對於劉老四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也很害怕真的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我在他可能下手之前,先下手為強。我那天是去集市上買磨刀石的,所以我身上有一把小刀,是我平時用來割魚線的,我就是用那把刀殺了他。然後將魚線綁在窗欄上,關上了門閂。之後我就回來了。”這幾乎是就是劉老四做這個案子全部的理由,程盟聽完之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就連一直都主張要將劉老四抓起來審問的餘傑都沒出聲。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孰對孰錯,明明都知道誰更該死,可是卻不得不抓那個為民除害的人,替那個為禍一方的人討回公道。

劉老四不可幸免的被捕快帶走了,餘傑和程盟並排走在回去的路上,餘傑少有的沉默著。

“程大人,咱們說起來是吃皇糧的,是為天下百姓,做主討回公道的,這一點不假。這個案子是破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這心裏就是不舒服。劉老四這個名字簡直是如鯁在喉啊!”其實程盟能夠明白他此時的心情。

法的貫徹是為了安國定邦。無法度無國家,沒有法度,那麽天地之間的秩序就亂了,人間也會變成地獄。

可是有時候他們這些站在法度的線上的這些人,維護的往往都是那些真正該死的人的公平。

“程大人,您說咱們這麽拚命的破了這個案子真的有意義嗎?咱們這到底是應該為誰討回公道?為什麽法度製裁的永遠都是不該死的人……”

餘傑生平第一次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存在是否是有意義的,若是人不是非黑即白,那什麽是黑,什麽是白。

若是連法度都無法評斷的是非善惡,究竟該有誰來為他們的命運做主。

他第一次感覺到,不管是再小的地方,那都是一個江湖,永遠都有正邪,也永遠都有是非。

程盟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人的一生總是要留下幾個永遠都無法解決的難題,才能給自己來世投胎的勇氣吧。

誰都是再疑惑和無奈之中繼續前行,不管是他們還是劉老四都是這樣。

誰都無可幸免,這就是老天爺的遊戲。

程盟回到客棧的時候,縣衙的衙役已經開始處理後續的工作了。既然凶手已經抓到了,那麽這裏也沒有繼續保存的必要,畢竟老板還是要開門做生意的。

衙役處理後續的工作,老板又特意從外鄉請了幾個道士過來做了一場法事。

樓下搞得熱熱鬧鬧的,樓上林青衣此時正躺在**,酣睡如泥,連程盟回來了都絲毫不知道。

程盟第一次知道,在家裏有個可心的人等著你是個什麽滋味,不管你在外麵說了多少苦,隻要能夠看見在家裏乖乖等著自己的人,那自己所受的一切苦難就都是值得的。

一想到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在守護千千萬萬和林青衣一樣的人的時候,他的心底忽然洋溢出兩顆名字完全不同的種子。

一顆叫滿足,一顆叫貪婪。

他坐在床邊,拉著林青衣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而林青衣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依舊是睡得很香,隻是在睡夢中,好似是感覺到了什麽,無意識的伸手攥住了程盟的手指。

下意識的依賴程盟很是受用。他淺淺的勾了勾唇角,就這麽席地而坐的靠在床邊,靜靜的守著這個姑娘。

要是時光可以停止在此刻,那就真的太好不過了。

第二天一早林青衣剛起床就聽見了敲門聲,原來是客棧的老板,今天是他的客棧重新開張,他特意來邀請林青衣的。

不過和邀請人的時間實在是選的不好,林青衣整個人現在都很困倦,昨天下午老板娘陪著睡得太好了,晚上就怎麽也睡不著,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才迷糊了一會兒,剛準備睡一會兒,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看了看空****的桌子,又看了看同樣麵色不豫的程盟, 林青衣覺得,這個時間段的邀請,未免有些不太合乎常理。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他們這些人的身份實在不適合在人家重新開張的時候出現,畢竟命案是因為他們來了之後才出現了。

人家或許覺得,就是他們給客棧帶來了黴運也說不定呢。

“不了,不了,我們就不打擾了,我們這次路過這裏也是有公務在身的,所以不方便久留,我們一會兒就走了,煩請掌櫃的幫我們準備一些幹糧在路上吃。”林青衣很是好脾氣的“拒絕了老板的好意”,隨後走到程盟的身邊。

程盟的臉色鐵青,林青衣明顯就是沒睡好,他們幫了這個客棧的大忙,卻還要被迫接受他們的恩將仇報,是個人臉色能好就怪了。

林青衣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她的臉色因為睡眠不足的原因本來也沒有好看到哪裏去。

程盟給林青衣套了一輛馬車,讓她能夠在馬車上歇一會兒,在離開樂陽縣之前,程盟還去了一趟縣衙,去看了看縣令餘傑大人。

餘大人昨晚也是一夜未眠,他一直在想要劉老四的事情。

說起來劉老四確實是殺人凶手沒錯,可是他卻也是為民除害,既然自己沒有辦法決定如何處置,他便想聽聽程盟的意見。

“法不外乎人情,若是真的最不至死,亦或者可以功過相抵,倒也是件好事。總比就這麽白白的讓一條人命沒了的好。”程盟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話就帶著林青衣和一眾下屬離開了這個山林中間的小鄉鎮。

林青衣坐在馬車裏,輕聲跟外麵的小夥計說了什麽,之後小夥計便拿著一個錢袋,飛馬而去。

在另一頭劉家的院子裏,劉老四正扶著自己的老娘從屋裏出來,這裏已經重新收拾過了,他們身上背著兩個包袱,劉老四扶著自己老娘的胳膊,老太太的另一隻手上拄著一根拐杖,母子兩人鎖上了門,老太太頗為不舍的回頭看看,隨後扶著兒子的手,慢慢的往外走去。

小夥計來的很是時候,他將一個錢袋子放在了母子兩人的手裏,輕聲說:“這個是我家小姐給你們的,小姐說,這是你們的東西。”

劉老四打開一看,裏麵是一張全新的華鎣樓開出來的百兩銀票。

下麵還寫了一行字——全國所有銀莊可兌,望世間正義終將多過邪惡,願明月高懸,旭日東升。

劉老四握著老娘的手,輕聲說:“娘,我想改個名字。”

老太太笑著問:“行,你說說改成什麽?”

劉老四說:“就改成劉東升。旭日東升。”

老太太也聽不明白,不過想想跟太陽有關,也挺好的,便笑著點點頭。

劉老四……不,劉東升扶著老娘的胳膊,慢悠悠的離開了故土,去追尋旭日東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