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三更天,棺材鋪二樓,田木匠睡得很淺。

夢中他又回到了黃河邊,大雨淋漓,濁浪排天,赫青鴻麵具下的雙瞳寒冷如冰,卻又驕傲如火。

田木匠最見不得這股驕傲,他咬緊了牙,一抖長槍衝到了赫青鴻的麵前,赫青鴻的嘴角仍舊掛著那抹淡淡的嘲諷,仿佛在說:

“有我在,天下槍術第一的位子便輪不到你來坐。”

“啊——”田木匠血灌雙目,窩心便刺,兩人各逞手段,鬥到酣處,還是那招秦瓊背劍變回馬槍,田木匠眼看自己的槍頭就要紮穿赫青鴻的胸膛。

突然,田木匠的槍杆驀然從中而斷,赫青鴻森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中一道寒芒衝到,猶如一道閃電劃過半空,直取田木匠咽喉!

“不——”田木匠一聲大吼,驚坐而起。

“啪嗒!啪嗒!”大滴的冷汗順著田木匠的鬢角淌落。

這是他的夢魘,足足困了他十年。

田木匠睡眠很輕,噩夢驟醒,他早已睡意全無。

他披衣而起,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隨即下了樓,順手拎起門邊的紙傘,撐開傘推開門,一個人走在了細雨如絲的長街上。他腳程極快,沒多久就走到了甲四的院外,甲四的院門緊緊地鎖著,屋子裏沒有一絲光亮,田木匠就這樣隔著院牆,目光灼灼地望著那顆牛筋樹。甲四今晚有大事要做,料來不會早回,或者,他根本就回不來了......

鹹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恭親王奕欣分別與英國伯爵額爾金、法國外交大臣葛羅交換了《天津條約》批準書,訂立中英、中法《北京條約》,英國首先在天津設立租界。英國人喜好賽馬,同治二年(1863年)5月,英國人創辦了天津英商賽馬會,其跑馬場位於海光寺以南、牆子河外(今西開教堂附近)。光緒十二年(1886年),英籍德國人德璀琳出任天津賽馬會會長及秘書長,他憑借與李鴻章的私交,拿下了天津城南佟樓養牲園近兩百畝的土地,修建了新的賽馬場,此後,“賭馬”風靡天津。天津之地,華洋雜居,南北通衢,來賽馬場玩樂的西方商人越來越多,次年,英商賽馬會更名“西商賽馬會”。

湯普森賭馬成癡,每次賭罷,必往利順德飲酒跳舞,與一眾洋人朋友徹夜狂歡。

利順德酒店位臨海河,始由英國傳教士殷森德建於海河西岸,後由英租界工部局董事長德璀琳攜商會董事長狄更生、怡和洋行創建人馬歇爾、怡和洋行買辦梁炎卿等人改擴,建成了英租界第一豪華的西式酒店。

淩晨將至,天光未亮,半空中掛著冷月,月光不皎潔,甚是朦朧,宛若蒙了一層薄薄的洋布。

好一輪毛月亮(冷空氣與濕空氣相遇,水滴於半空凝成六角形的冰晶,月光照下,冰晶折射冷光,就形成蒙蒙的月暈)。

湯普森左手拎著一瓶朗姆酒,右手掐著一根雪茄煙搖搖晃晃地推開了利順德酒店的大門,他下了台階,扭過頭去,摘下頭上的帽子不斷揮舞,向二樓一間窗子後頭的金發女人吹了一聲口哨,飛吻告別。

“Goodbye my lady!”

河邊停著一輛黃包車,拉車的車夫靠在電燈杆上,頭上裹著毛巾,迷迷糊糊的打著盹兒。

湯普森晃了晃腦袋,歪戴著帽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車邊,一屁股坐進了黃包車上,抬腿踹了車夫一腳。

車夫揉了揉屁股,朝著湯普森鞠了一躬,湯普森不會說中文,伸手向著南邊指了指。車夫明白,這洋人是要去英租界。

“您坐好!”車夫拉起車開始小跑。

這車夫拉車的技術很好,跑起來不快不慢不顛簸,上坡快下坡慢,拐彎不亂晃,湯普森酒力上湧,在車上漸漸睡熟。

待到他幽幽轉醒的時候,四周已經變了模樣。

這裏不是英租界,而是城西的亂葬崗!

“呼——”一陣冷風吹過,湯普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酒氣化成冷汗頃刻間浸透了他的脊背。

“Who are you!”湯普森跳離了黃包車向左前方的樹蔭下看去。

樹影斑駁間,那車夫緩緩的摘下了裹頭上的毛巾。

“What?”看到車夫的臉,湯普森一聲驚呼。

這個車夫正是甲四!

“我聽不懂洋話,估計你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我本來想趁你酒醉,一刀捅死了事。可我不能這麽幹,我徒弟在天上看著呢,我是當師傅的,不能跌份兒,我得讓我那傻徒弟看看,老子教他的......一拳一腳都是真東西!”

甲四深吸了一口氣,平提右臂,震右腳邁左腳,左掌順右臂上側向前推出,右掌拉於腰側。

八極拳,托槍式!

湯普森抽了抽鼻子,解開了外衣的扣子,將夾克扔到車上,挽起了襯衫的袖子,兩腳分開與胯同寬,左腳向前邁步,右腳跟微抬起,膝關節微彎曲,重心存於**,肘關節彎曲貼近兩肋,拳頭與麵頰平行,拳心向內。右手放在靠近麵頰處,收緊下頜,肩部放鬆,略微向前蜷縮,側身對著甲四。

這是西洋拳擊的格鬥架子,甲四聽說過,卻沒見過。

拳擊運動在時間線上分為前後兩個時期,公元前十七世紀,拳擊運動經過地中海的克裏克島傳播到了古希臘,公元十二世紀,傳教士聖倍納丁推行以拳擊決鬥代替劍擊決鬥。十六世紀拳擊運動越過了多巴海峽,傳播到英國,自此發揚光大。以上時期稱為古典拳擊時期。一八三八年英國製定頒布了全新的《倫敦拳擊錦標賽規則》,將古典拳擊時期的踢蹬、頭撞、牙咬等動作禁止,規則決定技術,自此後,拳擊運動改變了以往的粗放型大雜燴發展軌跡,向專業化、精細化、技術化方向發展,此後確立的拳擊運動,稱為現代拳擊。

“Come on!”湯普森朝著甲四勾了勾手,甲四雙眼一眯,一個跟提步,後腳發力推動身體前竄,前腳落地一瞬間,拉動後腳跟上,眨眼間便衝到了湯普森的眼前。湯普森右拳捏緊,由自己的右肩側向前成弧形路線擊打甲四太陽穴,臂與肩平,前臂略向內旋,上臂與前臂約成120度夾角,蹬腿、扭腰、轉頸,重心移左腳,肘部微向上翻。

右擺拳,可虛可實!

甲四左臂掛耳,架住湯普森的手腕,上右腳扣於湯普森右腳跟內側,這叫“吃根”,傳統拳講“六合”,其中有一條“手與足合”,意思就是說,手上的動作和腳上的進退必須相輔相成,上半身上前打人,腳定在原地,人就會重心不穩。反之,下半身先移動著衝上去了,手沒有攻防,那就是送上去挨揍。

拳諺有雲:手到腳不到,打人不為妙。

“砰!”湯普森的擺拳打在甲四的小臂上,發出一聲悶響,甲四肘部外翻,撥開湯普森的胳膊,縮身下蹲順勢畫弧向下滑抱湯普森左腳根外側,右手臂變掌沿湯普森胸部下滑,撐推他前胯根部。湯普森在擺拳被**開的一瞬間,以前腳腳尖為軸,後腳弧形移動了45度,借助旋轉躲開了甲四的滑抱,甲四是老拳師,深知招式用老的弊病,一拳一腳絕不冒進。湯普森用一招滑步避開了甲四對下盤的攻擊,原地發右上勾拳擊甲四頭部,在身體由右向左轉體的同時將右肩探出,右前臂向上衝,拳心向上,自下而上畫弧直奔甲四下顎。甲四左轉體,左臂下劈,將湯普森的勾拳阻於腹前,轉體擺胯順勢反抽右手,挑擊湯普森右腮。湯普森左拳護住頭部,左肘護住身體左側部,縮頸抬肩含胸弓腰,頓時將下頦、頸部側麵、上腹腔部位和肋部全部遮住。

甲四一擊不中,兩臂回彎瞬間抱頭,就在他雙羊頂成型的一瞬間,湯普森的一記平勾拳恰好打來,兩個人一個前頂一個勾打,兩股力撞在一起,震得甲四肘彎兒發麻,湯普生指骨亂響。二人一分即合,甲四搖了搖胳膊,湯普森甩了甩手腕。

近年來,西洋拳東傳,不少洋人的拳師嘲諷傳統拳術不懂護頭,套路演練多為花架。其實這裏既有假大師坑蒙拐騙的緣由,也有外行人將打法練法混為一談的緣故。練法是為了鍛煉身體,訓練耐力、爆發力、反應力、柔韌性、呼吸等基礎素質,屬於漲功力的範疇,而打法更注重搏鬥的技巧,在進退攻守間將練法中磨煉出來的體能和勁力運用到技術中。放眼傳統拳法各門派,無一不在打法中反複強調護頭!形意拳有虎抱頭、貓洗臉,八卦掌有獅子抱球、纏頭裹腦,八極拳有單羊頂、雙羊頂,樁樁件件全都是護頭的手段。

甲四長吐了一口氣,雙手下落,兩小臂相疊,左右前後手十字對拉,周身一繃一張如拉弓射箭,將雙羊頂變成了拉弓式。

湯普森收起了輕視之心,摸了摸頭上的冷汗,死死地盯著甲四。

“三招內,打死你!”甲四一聲冷喝,又是一個跟提步躥到了湯普森的身前,湯普森前手直拳虛點甲四雙眼,想拉開距離,湯普森比甲四高出半個頭,腿長臂長遠勝甲四,放長擊遠明顯優於貼身纏鬥。

甲四前腳在落地的一瞬間逆時針碾動,帶動身體旋轉,右肩膀外頂,左手拍擊,回摟湯普森手腕,以肩膀為支點做杠杆,意圖折斷湯普森的胳膊。

這招叫閉胯,是八極拳中的一式擒拿手法。

湯普森見甲四旋身,另一隻手圍魏救趙,直擊甲四右耳,甲四頂出的右肩不動,手肘上翻,回鉤掛耳,小臂和大臂在頸後折成了一個三角,擋住了湯普森的拳頭,湯普森一擊不成,害怕手臂被折斷,連忙側滑了半步,順著甲四擒拿的方向移動,阻撓甲四發力,甲四早就算到湯普森這半步的移動,兩腳在地上一碾,整個身子瞬間轉了過來,湯普森這一動,正好撞進了他的懷裏,湯普森嚇了一跳,直拳刺擊甲四咽喉,甲四右臂曲肘橫格,扭腰擺胯向左轉體,滑於湯普森後背側,右腳尖後掛在湯普森左腳後,右手化拳成掌,撣甩湯普森眉間,湯普森回手抱架,雙手護頭,就在甲四的手碰到湯普森手肘的一瞬間,他的五指閃電般張開,“啪嗒”一下就攥住了湯普森的左手腕。

運動中的拳頭幾乎無法捕捉,但是湯普森在抱拳架的那一刻,拳頭是死死的抵在額頭上的,雖然隻有一個呼吸的停頓,但是對甲四這種高手來說,已經足夠了。

甲四的變掌為爪,轉腰坐胯,利用整個右半身旋轉的力度,向下斜拉,湯普森的手肘頓時被扯得一偏,就在甲四右手下拉的同時,他的左手已經暗中貼在了右小臂的內側,借用右臂的遮擋,他的左手無聲無息地從右小臂後頭鑽了出來,宛若一隻從樹梢探頭的毒蛇,“唰”的一下躥了出去,鑽過湯普森拳架的縫隙,插向了他的雙眼。

挖眉,招如其用!

“啊——”湯普森一聲慘叫,雙眼鮮血橫流,身形向後一退,正絆在甲四的腳上,整個人重心大亂,甲四趁勢欺身,硬打硬上,兩手一前一後,左手在後,磕開湯普森護胸的手臂,右手向左斜上方伸出,高與眼平,握成虎爪狀沿斜線下扒湯普森右頸後側,以腰力帶動後扯。

“哼——”甲四擤氣發力,腹腔內嗡地一響。

“哢——”湯普森的頸椎被甲四應聲扯斷。這一招餘力不止,順勢落下時,還拽掉了湯普森的下巴,湯普森整個下半張臉左右錯位,大嘴張開,滿麵驚恐地坐在了地上,腦袋無力地向左一歪,軟塌塌的耷拉在了肩膀上。

猛虎硬爬山!為了練這一式撕撲摟扒,甲四的雙手摳了二十年樹皮。

遠處,三兩烏鴉在樹叢中亂飛,甲四愣了愣神,從黃包車底下拽出了一把砍刀,一手揪著湯普森的頭發,一手割下了他的腦袋。

甲四紅著眼坐在地上,用手在樹下攏起了一個小土堆,從懷裏掏出了一塊染著血的桂花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土堆上麵。

“傻徒弟......你別急,很快……”甲四閉著眼睛喘了一陣粗氣,總覺得胸口好像憋著什麽東西,他站起身尋摸了一圈,從黃包車裏翻出了湯普森喝剩下的半瓶朗姆酒。他拔開塞子,仰頭喝了好大一口。

“咳——噗——呸呸——”甲四吐出了滿口的酒,甩手將瓶子扔的老遠。

“洋人這酒......真他娘不是人喝的!”

甲四歎了口氣,將湯普森的人頭裹好,拴在腰間,用刀刮平了一片樹幹,蘸著血,寫了八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殺人者,車夫甲四也。

寫罷留書,甲四從土堆上捧起了那塊桂花糖,細細地用紙包好,收在了懷裏。

“徒弟咱們走,師父帶你去找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