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四年(1888年),因朝廷怠政,河道不修、水利荒廢,北運河在通州平定決口數十丈、永定河在下遊東安、蘆溝橋、武清、霸州等處先後決口。九月,黃河在開州(今河南濮陽市)決口,黃流橫決,兩岸餓殍數百萬。朝廷恐流民作亂,命曾國荃、裕祿各回兩江、湖廣總督本任,以資防範。十月,戶部從各省洋藥(鴉片)加征厘稅取得白銀十萬,著甘軍前營管帶赫青鴻押往開州。

赫青鴻,甘軍第一高手,光緒二年丙子科武狀元。一杆大槍,二十年無敵手。有道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哪個習武的人,不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汗珠子落地摔八瓣,一身本事全是用血汗換來的,誰肯屈居人下?故而大江南北學槍的高手,都以挑落赫青鴻這麵金字招牌為目標,登門動手者如同過江之鯽,然而,赫青鴻自槍法藝成以來,大小一百三十二戰,無一敗績。

田器也是學槍的,他練的是家傳的六合大槍,他老爹教槍極為嚴格,稍有差池便劈頭蓋臉給他一頓好打。田器天賦好、心氣兒高,二十五歲那年,他提著一杆大槍,打遍了黃河兩岸。

這一年,黃河決口,田器的老爹病死在了逃難的路上,田器除了大槍,還會木匠,本想著去洛陽做工,卻不想半路糟了兵災,奉命剿匪的官軍殺良冒功,要不是田器跑得快,怕是已成了刀下鬼。彼時河南之地,災荒不斷,饑民易子而食,亂匪四處劫掠,官商勾結大搞囤積。田器走投無路,索性上山落草,在黛眉山抱犢峰左近殺官劫糧,綁架富商豪紳。田器為人信義,槍法又精,沒過多久,便被推舉為山寨第一把交椅。

九月二十七,赫青鴻途經抱犢峰,田器帶人攔路。兩隊人馬狹路對峙,田器提出要和赫青鴻比鬥,賭注就是赫青鴻押著的這十萬兩白銀。

官軍陣前,有一將官,此人戴鬼麵、提長槍、著金甲、騎白馬!田器可以肯定,眼前這人,就是在“天下槍術第一”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的赫青鴻。江湖傳言,十七歲的赫青鴻曾於同治三年(1864年)隨左宗棠征討太平天國,圍攻南京時,他帶隊爬城,被城頭潑下的滾油燙壞了臉,自那時起,他便戴上了這副木刻的惡鬼麵具。

“把路讓開,我不殺你。”赫青鴻麵具後麵的一雙冷眼掃視了一圈,發現田器帶的人馬全是餓得一臉菜色的饑民。

“你好大的口氣。”田器深吸了一口氣,兩個裹著破衣爛衫的半大孩子捧過一杆杆粗把滿(拇食指指尖相對,中間尚空三指之距),長過一丈,槍頭一尺有餘的大槍,田器單手一提,將大槍攥在手中,

瞧見田器這槍,赫青鴻眼神一肅,眯眼瞧了瞧田器**的馬,幽幽說道:

“你這瘦馬又老又跛,我不願占你便宜,咱們步戰吧!能撐一炷香,便算你勝。”言罷,赫青鴻翻身下馬,走到了田器麵前。

兩人向相距十步,都做中平持槍,天下槍術不離“攔拿紮”三法。大槍若想紮得遠,“持槍必須盡根,槍根當在掌中,與臂骨對直,則靈活而長”。所謂“盡根”,即槍根不露手外,為的是最大限度增加槍的活動範圍,大槍多為戰陣,既捅人也捅馬,在麵對大力衝擊的時候,為了增加前捅的勁道,避免槍杆脫手,常常需要將槍根抵在身上捅刺,槍不露把,能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使自己免受槍根倒衝的傷害。同時,在大槍結陣對敵之時,槍不露把也能最大限度的保證同伴的安全和在高度密集的隊列中避免相互掣肘。槍是纏腰鎖,攔拿不離腰,中平槍號稱諸勢之首,變化無窮。“纏腰鎖”就是把槍貼在腹部肋下,手心朝裏握把,如同係腰帶一樣將“槍和身”捆在一起。即使槍杆的運動軌跡有了穩定的依托,能夠更好地發揮腰力,同時也減輕了手臂的負擔。戰場的槍術是殺人技,沒有旋轉跳躍劈叉翻跟頭的“花法”。所謂“花法”,便是“為了人前美觀”而背離實戰攻防所添加的技術動作。戚繼光《紀效新書·比較武藝賞罰篇》中有言:“凡比較武藝,務要俱照示學習實敵本事,直可對搏打者,不許仍學習花槍等法,徒支虛架,以圖人前美觀。”古人傳藝,每一個細節都是用血淌出來的經驗,容不得絲毫馬虎。

赫青鴻和田器在持槍的一瞬間,各自都展示出了高超的槍術功底。

“請!”赫青鴻一聲低喝。

“小心了!”田器神情一肅,使了一招白蛇弄風,仰掌陽持,槍頭低指,自下而上挑紮赫青鴻內圈,田器腰勁兒一崩,槍頭宛如毒蛇出洞,槍頭顫著槍花,槍杆嗡嗡低響,閃電一般紮出。田器練的是古傳的六合大槍,何謂六合,內合“心、氣、膽”,外合“手、足、眼”,大道至簡,越淺顯的道理越顛撲不破。心是腦海中的招法技巧,氣是筋骨發力間的呼吸,膽是一往無前的氣勢,手是槍招變化的工具,足是進退攻守的根基,眼是判斷形勢的關竅。大槍是一根杆,紮槍時人的手臂伸縮是直線運動,而攔拿革槍則是圓周運動,田器能在一直一曲,一吞一吐之間抖出兩種力,足見其功夫之深。

“好!”赫青鴻情不自禁地讚了一聲,他練的峨眉大槍,有紮法十八,革法十二,麵對田器迅若雷霆的一記挑紮,赫青鴻槍頭順時針擺動,橫移五寸,淩空畫弧,以纏字訣,先虛搭田器槍頭,在接觸的一瞬間下壓,峨眉大槍稱槍杆為“龍”,取意“見首不見尾”,對敵時要“審敵之虛實而趨其危”,持龍(持槍)要“止如水、峙如嶽,淆之不濁,觸之不搖,機深節短,使人莫測。”赫青鴻這一纏正抓住了田器的槍頭新力方竭、舊力未生的時機,田器也是用槍的行家,絕不會將招式用老,槍頭剛搭上赫青鴻的槍杆,便迅速從左轉上,用磨旗槍勢逆時針畫了一個小如銅錢的圈,擰轉槍杆,撥開了赫青鴻的纏拿,同時顛步閃左,斜進掤紮,掤乃揭之大者,其後手發力極為剛猛,田器的槍尖斜搭在赫青鴻的槍杆上,宛若一隻從樹梢探頭的毒蛇,順著枝頭平竄,直取咽喉。赫青鴻剪步後跳,右手佯仰往後斜一拉,而後迅速高舉過眉,槍杆前段下落,後段上揚,卸掉了杆子上田器搭槍的支點,田器槍頭下的支點一失,槍頭瞬間下沉了半寸。赫青鴻迅速移前足於後,左手持槍仰掌,一縮肘貼在肋下,兩手將槍杆從腰間平舉至肩齊,前手陽持槍杆,縮彎端抱懷中。槍術高手對紮,生死就在毫厘之間,田器不敢托大,既然槍頭已經失了準,索性直接變招,可是赫青鴻根本不給他重新校準槍勢的機會,他長吸了一口氣,頭頂項豎,鬆肩墜肘,鬆腰坐胯,收肛提臀,胯後坐膝前頂,前腳撐後腳蹬,整條脊柱如波浪翻滾,力貫周身,槍頭上抬後垂直下劈,砍擊田器持槍之前手。

劈槍法!

田器瞳孔一縮,曉得赫青鴻此招勢大,能將渾身勁力接著槍杆抖動盡數灌注於槍頭一點,若被砸實,前手必殘。

“唰——嗡——”田器前手鬆把,以後腳為軸,前腳畫弧,半扇身體一轉,由側身站立的左前右後變成了右前左後,後手變前手,槍頭落地,使“地蛇槍”用“撥草尋蛇”直取赫青鴻雙腳,上提紮膝,下撥紮腳,上上下下,提提撥撥,毫無痕跡可尋。

赫青鴻一劈不中,反被田器衝入下盤,他略一驚慌,連忙後踮步想向左進,田器挺槍頭紮赫青鴻腳,赫青鴻抬起右腳,避開槍頭,不退反進,在落步的同時抬起槍頭,左右連紮,以高妙手法止住田器的動向,田器被赫青鴻一番連消帶打,惹得心頭火起,索性不再施展技法,大槍一抖,直接和赫青鴻對紮。

有道是:“槍之用在兩腕,力由脊發,臂以助腕,身以助臂,足以助身,乃合而為一”。此二人定步互捅,兩杆大槍在半空中不斷點、崩、挑、撥、纏、攔、拿。單殺手紮、左右串紮、左右圈紮、穿簾紮、左右插花紮、投壺紮、實紮、回龍紮、迎槍紮、虛紮等用法層出不窮。此二人浸**槍術數十年,一招一式無不精準狠辣,一炷香時限將至,竟然還沒分出勝負。

突然,赫青鴻虛晃一招,縮身抽槍,田器身隨槍進,閃坐跺攔,捉攻硬上,虛下撲纏,壓住赫青鴻槍頭,不讓他脫身,赫青鴻槍頭上挑,崩開田器的槍杆,使了一招蒼龍擺尾,用槍花震散了田器的勁道,橫掃田器下盤,田器後退,躲開橫掃,倒提槍背對赫青鴻,先使白猿拖刀式,佯裝不敵,槍拖身側背對赫青鴻,赫青鴻挺槍來趕,田器倒運槍杆,在背後一繞,正趕上赫青鴻身影逼近。

“唰——”田器驟然轉身,秦瓊背劍銜接回馬槍,身形倒轉,步走騎龍,看準槍頭,上步換腳,直奔赫青鴻心窩紮去。這一式回馬槍,田器不知道練了多少年,施展起來猶如羚羊掛角,雪鴻泥爪,根本無跡可尋。

在赫青鴻的眼中,一點寒芒電射而來,直逼胸口。端的是“去如箭,來如線,指人頭,紮人麵,高低遠近都看見。”

“來得好!”赫青鴻一聲大喊,含胸側身上步,這一側身看似簡單,實則在一瞬間將自己被攻擊的目標麵積縮小了一半,非膽氣充足、技巧高妙、心神堅忍者不能施展。田器原本紮向他胸口的一槍,隨著赫青鴻的側身旋轉,瞬間紮空。槍頭貼著赫青鴻的衣襟竄了出去。

“哢嗒——”赫青鴻展臂一夾,左臂將田器的槍杆夾在了肋下,右臂單手提槍前捅,刺擊田器咽喉,田器右手在胸前一晃,使了個“貓洗臉”的拳法,將赫青鴻的槍頭掛到一半,翻肘一撈,讓過刺來的槍頭,將赫青鴻的槍杆也夾在了肘下。

“啊——”兩人起聲發喊,同時站弓步向前衝,想將對方挑起來,兩根大杆子發出了一陣牙酸的“吱呀”聲,田器額頭上青筋暴起,赫青鴻的後槽牙咯咯亂響,筆直的硬木杆在大力的頂挑之下,彎出了兩道弓形。此時,誰要是鬆了勁兒,誰就會被挑飛,人在半空無處借力,隨便一捅就是“透心涼”。

突然,田器的槍杆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斷裂聲,斷裂的振動隨著槍杆傳遞到了田器的掌心。

“不好!”田器心裏一聲疾呼。

“哢嚓——”田器的槍杆攔腰折斷,弓起的槍身發出一陣無力地呻吟,慣性作用下,田器的身形下意識地向左邊一歪。

赫青鴻這等高手豈能放過機會!

“起來吧!”赫青鴻雙手持槍,前臂伸直,右下向斜上方用槍身攉挑,力達杆梢,直接將肋下夾著槍頭的田器挑飛。田器的身體被挑起,半空中無處接力,目光所至,赫青鴻長槍如電,淩空戳到。

“苦也!罷了——”田器雙眼一閉,束手待斃。

然而就在赫青鴻的槍頭抵達田器胸口的一瞬間,後抽槍杆,握把部貼身,槍頭下垂,槍身斜立,守住了衝勁兒。

敬德斜拉鞭,槍術中的守式。

“撲通!”田器在半空中滾落在地,他摸了摸胸口,不可思議的看向了赫青鴻。

“我不殺你,你走吧!”赫青鴻淡淡地看了田器一眼,轉身跨鞍,打馬而去,塵土飛揚之中,田器滿麵羞紅,向來自負的他,恨不得當時尋個地縫鑽進去。

“這般遭人折辱,還不如一槍捅死我來的幹脆!”田器站起身,緊緊地咬著牙,心中暗暗發誓:“此戰所敗,全因槍杆不趁手,赫青鴻你等著,老子遍尋天下,定要找到一杆上等的槍杆,待老子再找你比過,勢必一雪今日之恥。”

心念至此,田器轉身便走,當晚便棄了山寨,孤身出了河南地界,行走大江南北,以木匠的身份四處打聽哪裏有上好的牛筋木,直到他在天津衛的一處陋巷裏看到了甲四院子中的那棵樹!

他再也走不動了,在天津城裏開了棺材鋪,守著這棵樹。

這棵樹是他雪恥的希望,他練槍半生,槍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的一切,他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