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四的畫影圖形貼滿了大街小巷,回到天津後,他一直晝伏夜出,白天扮作魚蝦販子,躲在陳家溝子娘娘廟(建於元末,民國時改為天津第二十二小學,原址位於今河北區光複道街勞動和社會保障服務中心附近)後巷擺攤,晚上則尾隨竇山青,查探他的居所和活動路線,伺機下手殺人。

大勝寺後巷老宅的床底下有一柄快刀,早年間甲四曾為一位當江洋大盜的朋友出頭比拳,那朋友感念甲四義氣,將一柄盜自蒙古王爺府上的寶刀相贈,十數日前,甲四用這把快刀砍了洋人湯普森的首級,搶回了徒弟魏傻子的人頭,連同魏傻子生前的一些衣物火化成灰,捧著骨灰壇子出城下葬,為防因身藏利刃而遭人盤查,甲四早早地將刀藏回了住處,此番已將竇山青藏身之處探聽妥當,正好取刀殺人。

月明星稀,甲四矮著身子穿過一片四下無人的街巷,伸手輕輕一推,撥開了老宅的門。

突然,一抹淡淡的血腥氣略過了甲四的鼻尖,甲四冷眼一瞥,隻見陰影之中依稀坐著一個頂盔摜甲的大漢。

“什麽人!”甲四瞳孔一縮,兩腿一躥,劈手一拳直擊那人麵門。

那人不招不架,輕輕地在臉上一抹,摘下了一隻惡鬼的麵具,露出了一張甲四無比熟稔的臉。

“田木匠?”甲四收住了拳頭,驚聲輕呼。

“好久......不見!”

“你怎麽......”甲四借著月光仔細一瞧,隻見田木匠麵如金紙,一聲甲胄之上刀劈斧鑿,血痕累累。

“快起來!”甲四伸手去扶。

“別忙活了......我小腹一道......貫穿傷,全靠腰帶勒著,一鬆開......傷口崩開......死得更快!”田木匠輕輕搖了搖頭,拍了拍甲四的手。

“你怎麽傷成這樣?你這身盔甲哪來的?”

“威風不?”

“威......風!”

“采得百花成蜜後,不知......不知辛苦為誰甜啊。我呀......因為替別人出頭,而被袁世凱追殺!”

“誰?袁......”甲四想破頭也想不到,田木匠一個練槍的武夫,怎麽能和袁世凱這樣的封疆大吏結上仇呢?

“你......你幫誰出頭去了!是朋友嗎?”

“狗屁的......狗屁的朋友!是對頭!我平生第一大對頭!”田木匠一聲苦笑。

“怎麽回事?”

“這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了,甲四......我要是死了,你給我埋這棵樹底下,這槍杆是我的......你已經答應送給.......送給我的!練武的爺們兒,一口唾沫......一個釘!到了陰曹地.....地府也得算數!” “算!到哪都算!”

“等到了下麵,好好炮製出一根好槍杆,老子......老子必將他挑落馬下!”田木匠兩眼一瞪,發出一陣劇烈的幹咳,大口嘔血!

“誰?你要挑誰?”

“赫......赫青鴻......”

半個時辰後,甲四在樹下挖好了坑,將氣絕多時的田木匠連人帶甲的葬了進去,連同黃土一同掩埋的,還有一個故事,一個田木匠講述於臨終前的故事!

七日前,赫青鴻一行三人自薊州大營南下,直奔小站兵營。

甘軍對戰新軍,大槍對戰馬刀,華人對戰洋人,這一場拚鬥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赫青鴻為人低調,不願旗鼓大張,一路改換形行裝,專走鄉野山路,途經市鎮大多繞城而走,走過三百裏路,小站兵營就在眼前。

赫青鴻作為統兵的將官,出軍營的機會不多,田木匠就是再想找他拚鬥,也不敢打上軍營去鬧事。此番赫青鴻輕裝簡從來小站,對田木匠來說,簡直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雖然新槍杆還沒製好,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天津城南有座宅院,宅院裏住的是甘軍一位大員的外宅小妾,田木匠的手藝好,桌椅板凳衣櫃床全都會做,田木匠一來二去,便和主家搭上了關係,那位軍中大員常來天津尋歡私會,一次酒後胡言道:“現在黑市上的賠率是一賠三,我買了二百兩的注押赫青鴻勝,明日未時赫青鴻出營奔小站,料來用不了多久,就能得勝歸來,哈哈哈哈,到時老爺我得了銀子,再給你置辦一套小院兒。”

“爺!您就不怕萬一......那洋人贏了!”那小妾軟語相問。

“哼!想贏赫青鴻的槍......做夢!寶貝兒,你就等著數錢吧!”

牆根兒外偷聽的田木匠微微一笑,連夜出了天津城,直奔小站。小站地處天津東南,東臨渤海,係京津屏障,進能擋關,退可縱橫,乃曆代兵家屯兵防禦之地。小站城外十五裏,土路邊有酒肆一座,此為進出小站必經之路。

田木匠算好時辰,走進酒肆。

“爺!我們這兒今個不待客了!”店小二伸手將他攔在了門外。

田木匠掃視一圈,發現裏麵七八桌酒客吃喝正歡,而且廳中尚有閑桌兒。

“怎麽茬兒啊?怕我不給錢嗎?”田木匠有些惱火,一推店小二,吵嚷起來。

櫃台後頭的賬房抬了抬手,衝著店小二喊道:

“放他進來吧,別在門外吵嚷,耽誤了貴客登門。”

店小二白了田木匠一眼,閃身放他進了屋,田木匠選了個靠裏麵的座位,點了一鍋“貼餑餑熬小魚”,一盤鮁魚餃子,一壺高粱酒。

天津有句老話,喚做“當當吃海貨,不算不會過。”意思就是說,把家裏能典當的東西都拿到當鋪去當一當,換了錢買海鮮吃,這種做法不算是不會過日子。天津人好吃,不但喜歡吃,而且講究吃。無論是是南北大菜還是街邊小吃,天津人都有研究,有錢有有錢的吃法,沒錢有沒錢的吃法,而這當中,尤以“靠海吃海”的海貨滋味最是考究。

所謂“貼餑餑熬小魚”,便是將河裏的鯽魚、麥穗小魚或是海裏的雜魚(梭魚、刺兒魚、驢尾巴、青條魚、小鱸魚、愣蹦魚、小鰨目,小黃魚、小黃花魚、黑頭等)掏空內髒洗淨,貼麵用油煎透,下蔥、薑、蒜、腐乳、醋、醬油、糖入鍋調湯汁烹熬,將玉米粉加水和麵製好成餑餑生坯逐個貼在鍋沿四周,蓋上高粱稈皮編的蓋簾,在蒙嚴濕布,盞茶的功夫便香氣四溢,玉米餑餑外酥裏嫩,掛著魚香,配上蘆台產得高粱酒,那滋味真叫一個絕。(郭德綱相聲裏有言:這邊吃著,那邊槍斃你爸爸,你都不心疼。形容的就是這“貼餑餑熬小魚”。)

田木匠咬一口魚嚼一口餑餑,呷一口酒,吃喝得正美。門外馬蹄聲響,三騎快馬在門外勒住了韁繩。隻聽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說道:

“趕路了許久路,腹中饑餓,我做東,咱們填填肚子!”

這個聲音無數次的出現在田木匠的夢中!

“赫青鴻來了!”田木匠緩緩地放下了手裏的酒杯,斜眼向酒肆後院的馬棚看去,大槍太長,酒肆空間狹小,不方便隨身攜帶,他把裹好的槍藏在了一捆毛竹裏,那捆毛竹就倚在拴馬的樹旁。

酒肆的吃飯的堂屋不大,門又低矮,赫青鴻提著大槍著實不便進出,可酒肆的前院又挨著土路,大風一刮,車馬一過,碗裏偏能漂上一層沙土。赫青鴻無奈,隻得將大槍靠在了門邊上,和兩個隨從空著手走進了屋裏。

就在赫青鴻邁步進屋的一瞬間,田木匠便鎖定了他!

沒錯了!就是他!身形體貌都沒錯,頭上帶個大草帽,為的就是遮住臉上的惡鬼麵具!

“大爺!您吃點什麽?”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迎了上來。

“先上壺茶水解解渴,三碗湯麵,五斤牛肉,若有糕餅點心,包好上些,我們帶走。”

“好嘞!”店小二笑著打了個千,給赫青鴻三人斟好了茶水,扭頭鑽進了後廚。

沒過多久,後廚的麻布簾一晃,店小二捧著食盤上菜,在赫青鴻麵前的桌子上擺好了湯麵和牛肉。

“爺!這是您要的糕餅。”店小二從手腕摘下了一個油紙包,捧在手心,雙手遞向了赫青鴻。

“有勞!”赫青鴻放下茶碗,伸手去接,就在赫青鴻的手碰到油紙包的一刹那,店小二瞳孔中冷光驟閃。

“刺啦——”店小二兩手一扯一甩,油紙包從中裂開,大蓬的石灰飛橫飛而出,瞬間迷住了赫青鴻的雙眼。

“啊——”赫青鴻猝然中招,雙目一黑,眼眶裏油潑一般的刺痛,店小二一招得手,右手向左袖裏一抽,拽出了一把短刀,合身一撲,紮向了赫青鴻的心口。

“奉袁大人令送你上路!”店小二一聲獰笑。

赫青鴻雖然雙眼被迷,但是耳力還在,兩手一合掰住了店小二持刀的手。跟隨赫青鴻的兩名將官拔身而起,剛要上前,突然腹中一陣劇痛,。

“頭兒,茶水有......有毒!”這兩名將官說話間,鼻孔便開始淌血,臉色一片烏青。

“不好......”赫青鴻一提氣,發現自己的手腳漸漸無力。

櫃台後算賬的掌櫃,抄起桌子上的硯台摔在了地上,大聲喊道:

“動手!”

話音未落,隱藏在酒肆內吃酒食客中的眾殺手紛紛拔身而起,從桌子底下抽出長短刀斧,齊刷刷的圍了過來。

“原來這是個套兒!”田木匠一下子反應過來,扔了手裏的筷子,抄起屁股底下的凳子丟了出去,“砰”的一聲砸倒了一個掄斧頭橫削赫青鴻脖頸的大漢。

赫青鴻強提一口氣,蹲身坐步,成左提膝步,左手腕下壓店小二的匕首向外砸掛,右手握扣拳,由心口處向前、向上擊出。店小二一捅不中,手指一撥,匕首在掌心旋轉,改正手握為反手握,順勁下紮,放挑赫青鴻手腕,赫青鴻伺機右轉側身,右拳變虎爪,爪指朝下,揪住店小二持刀手腕,往下劃弧回摟,左手扣掌於右肘底,驟然擊出,正中店小二鼻梁。

這一式出自通背拳,名曰:魁星點鬥。

店小二鼻梁斷裂仰頭後倒,赫青鴻就地翻滾,縮在桌子底下,躲過了五六刀掄砍,閉著眼睛向後一撞,靠在了牆上,兩手摸著牆磚側身向屋外移動。

屋門外立著他的槍,持槍在手,雖萬人亦敢往之。

“不能讓他出去!”店掌櫃奮勇當先,掄著單刀衝到,其餘眾人知道赫青鴻此時目不能視,唯靠聽聲辨位,於是乎紛紛用手中兵刃敲打地麵,一片嘈雜呼喝之中,赫青鴻左衝不是,右衝也不是。店掌櫃闕準機會,滾地橫劈,一刀正中赫青鴻小腿,赫青鴻身子一晃,兩張大漁網兜頭罩下,套住了赫青鴻上半身,五個大漢發喊,向後一拽,將赫青鴻拖倒。

田木匠使了個摔法,放倒了一個向他衝來的殺手,回身在桌上一撈,用麻布墊著手抓起了一隻燒得涮肉的黃銅炭爐左右亂掄。那炭爐底下被燒得通紅,凡被砸著的人,無不皮開肉綻,燙起一串燎泡。一時間,田木匠威不可當,轉眼便衝到了赫青鴻的身邊。

“接刀!”田木匠丟出炭爐,砸倒一人,伸手一撈,揪住他的手腕,右手上翻左手下翻,“哢嚓”一下扭斷了他的手腕,奪下短刀一柄,向後擲去,赫青鴻耳朵一動,伸手一撈,接過短刀,“刺啦”一聲劃破了漁網,與田木匠背對背的靠在了一起。

“謝了,朋友!”赫青鴻咳了一口血,攥了攥手中的刀柄。

“少臭美,哪個是你朋友?”田木匠啐了一口唾沫。

赫青鴻笑了笑,幽幽說道:“我眼睛雖看不見,耳朵卻聽得出,當年黃河邊,白猿拖刀換秦瓊背劍再接回馬槍......你那杆大槍,絕了!若不是槍杆不濟,你我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你......還記得我?”

“當然!”

“我今天到這兒......”田木匠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是來找我打架的,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當年我就斷定,能和我爭槍術第一人,非你莫屬。”

“有件事我得說明白了,老子雖然是來找你打架的,但我與這幫子人卻不是一路!”

“當然!大槍,是正大光明的東西!心懷齷齪之人,無論如何也練不到頂尖兒上。”赫青鴻一聲冷哼。

田木匠滿麵唏噓,咧嘴笑道:“你我才見第二麵,你竟如此信我......”

赫青鴻起腿踹倒一名殺手,沉聲喝道:“大丈夫行走天下,結交朋友全憑意氣相投,和見過幾次麵有甚關係?”

田木匠抿嘴一笑,抽了抽鼻子,瞪著眼向店掌櫃衝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滿地狼藉,十幾具屍首躺在地上,新刷的白牆上濺滿了鮮紅的血。

田木匠累得幾近脫力,右手一鬆,掌心的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扶著膝蓋喘了好一陣子粗氣,直起腰走到赫青鴻的身邊,拉起他的胳膊,將他架在了肩膀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酒肆的屋門邊上。

“姓赫的,別睡啊!醒醒!老子這就帶你看郎中,我尋到了一根上好的槍杆,等你的傷好了......老子一定捅你個透心兒涼......喂!醒醒!”田木匠背著赫青鴻,不停地叫喊。

就在田木匠的腳跨出門檻的一瞬間,赫青鴻緩緩張開了眼,抬起血紅的手,“啪嗒”一下抓住了門框。

“你幹嘛呢?”田木匠扭過頭。

“槍......”赫青鴻手指一伸,指向了門邊。

田木匠走過去,伸手攥住了赫青鴻倚在牆上的大槍。

“它......是你的了!”

“你什麽意思?”

“我......毒攻心了,救不了了,槍給你,才不會辱沒了它。”

“你說什麽屁話!你不能死,你死了老子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你不能死,你得活著,活著和我打一場,讓我贏了你!你撐住,前麵二十裏就有醫館......”田木匠攥著槍,背著赫青鴻就往馬棚跑。

“兄弟,你得應我一件事......去和一個洋人教官打一場.....”赫青鴻不住的咳血。

“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麽洋人?”

“不!不!必須得打,要是不打......以後咱們的子弟就得改學......咳咳咳......改學洋人的功夫了!”赫青鴻用僅有的力氣死死地抓著田木匠的肩膀,讓他停下腳步。

田木匠一跺腳,大聲罵道:“愛教不教,愛學不學,管你我屁事?”

赫青鴻聽到此處,一咬後牙,沉聲喝道:

“咱們的大槍是怎麽學來的?”

“怎麽學來......師徒父子啊,幾千年了,不都是這個規矩嘛。”田木匠被問得一頭霧水。

“那你......咳咳咳......咳......你會把你的大槍教給洋人嗎?”赫青鴻趴在田木匠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田木匠想都不想的就答道:“肯定不會啊,老祖宗的真東西怎能傳給外族人?”

赫青鴻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道:“既然咱不肯傳真東西給洋人,那洋人為什麽要把真東西傳給咱呢?洋人是傻嗎?”

“這......”田木匠一下子愣住了。

赫青鴻伸出手牢牢的扳住了田木匠的肩膀,啞著嗓子說道:

“兄弟,咱們的子孫兒徒學不到真東西,就要挨外人的打!習武傳藝,安能不為後人計?”

“我......”田木匠吞了一口吐沫,停下腳步思索了一陣,扭頭正要和赫青鴻辯駁兩句,誰知這一扭頭才發現背在身後的赫青鴻早就斷了氣。

“姓赫的?姓赫的!姓赫的......”田木匠嗓音都跑了調。

“你別死啊?話才說了半截......你他媽的王八蛋,你死了我這輩子都沒機會贏了,你別坑我啊!”田木匠使勁的攥著赫青鴻的脖領狠命的搖晃。

日落黃昏,暮色四合。

田木匠將赫青鴻葬在了山崗之上,墳頭沒有立碑,隻擺了兩壇烈酒。

喝一壇,灑一壇。

晚霞染透雲邊,田木匠已醉得眼花耳熱。

“咣當——”田木匠將手裏的酒壇砸碎在地,振衣而起,披金甲,帶鬼麵,持長槍,打馬向南。

小站兵營,轅門外,有兵丁見田木匠單騎衝來,連忙搖旗示警,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田木匠橫槍一晃,**戰馬人立而起。

“小賊!識得甘軍大將赫青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