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年前是鹹豐十年(1860年)。
這一年,周驍十七歲,在保定府一家京戲班“彩如意”裏唱武生。
保定府土地肥沃,人口眾多,物產豐饒,河流有唐河、府河、漕河、易水河、白溝河、沙河等,自古便是南北船運的重要樞紐。船運興盛之地,人口必然稠密,人多,聽戲的也多,聽戲的多,戲班就多。
五月初,“彩如意”接了東家的帖子,全班人馬乘船沿大清河往霸州唱堂會,由於東家催得緊,戲班眾人不得不連夜動身,包了一艘客船,帶著老老小小十幾口子人,連同戲裝行頭、花槍髯口等五六口木箱子上了船。盛夏時分,天氣陰雨無常,船行至中遊,半邊雲天忽如墨染,一場傾盆大雨“嘩啦啦”的便刮了下來。夜半,船行至中遊,眾人喝了些茶湯熱水,頓覺混混欲睡,搖擼的船家紛紛蒙上了臉,提起了刀,一刀一個將戲班裏的老少盡數砍翻,伸手在身上摸走錢財後,再把屍體往水裏一扔。
唱武生的周驍仗著年少,多少扛住了幾分蒙汗藥的麻勁兒,抄起一張小方桌就來廝打,四五個水匪強人將他圍在當中,為首一人高叫:
“小兄弟,你是吃刀板麵,還是餛飩麵?”
此一句乃是水麵上的惡匪殺人越貨時說的“唇典黑話”,所謂刀板麵便是一刀砍死,剁你下水,餛飩麵便是你若吃不了疼,自己脫了衣裳,跳下江裏淹死。
周驍立在大雨之戰,雙腿彈琵琶一般的亂抖,強忍著眩暈大喊:
“我......我不吃麵!”眾水匪一陣哄笑。
“哈哈哈哈,這廝還真是個棒槌!”
周驍自幼跟著戲班,挨足了打罵,吃遍了辛苦,混慣了街巷,故而養成了一副頑劣性情,輸人不輸嘴,此時他聽那水匪罵他,當時起了火,回口罵道:
“小狗崽子,可是在罵你爹嗎?”
“找死!”為首一人抬手一刀砍向周驍,周驍舉起方桌上擋,水匪攔腰一腳踢來,周驍半邊身子酸麻,無力躲閃,被踢了個正著,倒飛而出,那水匪一招得手,劈刀又來追砍,周驍在地上順勢一滾,閃到了船邊。
“罷了!死就死!”周驍一咬後槽牙,仰頭一滾,紮進了河水之中。那水匪脫了上衣正要下河滅口,早有同伴將其拉住,沉聲喝道:
“水流甚急,諒他也活不下去,這場大雨估計得下上一整夜,咱們趕緊收好銀子靠岸!”
“好!”
翌日清晨,雲銷雨霽,大清河下遊,一艘快船逆流而上,船頭風帆張滿,一麵大旗迎風作響,上書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廣盛鏢局。
河北地處燕趙,乃畿輔重之地,為曆代兵家所必爭,再加上京杭大運河縱穿滄境,京濟、京大要道貫通南北。滄州、泊頭、鄚州、河間、獻縣均是南北水旱交通要衝,為京、津、冀、魯、豫商品流通必經之地,更兼官府巨富走鏢要道,是故滄州鏢行、旅店、裝運等行業興盛。各業相爭,必握高強武技才可立足,是故“其民素習攻防格鬥之技以於危難時自救圖存”,百姓世代習拳練跤,使槍弄棒,好武蔚然成風,隻明清兩朝就出過武進士、武舉人一千九百三十多人。
廣盛鏢局這一代的總鏢頭,姓駱,名滄海,一身八極拳登峰造極,為人急公好義,在武林上甚有威名。駱滄海膝下有一徒一女,徒弟薑伯符,果敢幹練,久曆江湖,已在鏢局獨當一麵。女兒駱凝,年方一十六,正是如花年華。
駱凝很少出門,此趟走鏢,見什麽都新鮮,在船頭支了一根魚竿,學人釣魚,但卻又耐不住性子,幾次收竿都操之過急,平白地讓魚兒脫鉤而去,氣得她直跺腳。
“爹!你看......那好像是個人!”駱凝猛地站起身來,將手遮在額頭上,探身遠眺。
這水裏漂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糟了水匪,跳水逃生的周驍,他在水浮著一夜,腦袋昏昏沉沉,四肢冰得發抖,早已虛弱得進氣兒少,出氣兒多。
駱滄海趕緊上前抓住了女兒的肩膀,沉聲喝道:
“船身搖晃,冒冒失失的,當心落水......好像......好像還真是個人,伯符!伯符!”
駱滄海喊聲未絕,早從船艙裏躍出了一個長衫劍袖的清俊少年,跑到駱滄海旁邊。
“師父!”
“那好像有人落水,靠過去,看看是不是還活著。”
“好嘞!”薑伯符一點頭,趕緊去船邊扯帆搖櫓,操縱快船向東南方向靠近。
“女兒,拿竹竿來,快!”駱滄海取過竹竿向水裏伸去,“啪嗒”一下打在了周驍的胳膊上,周驍強打精神,伸手一撈,抱住了竹竿。隨著他身子一動,浮力平衡被打破,原本“躺漂”在水麵上的他“咕咚”一聲沒入了水麵以下。
“人還活著!”駱滄海感受到了竹竿另一頭的握力,將周驍使勁兒地往船上拉,駱凝也手忙腳亂的過來幫忙。
“啪嗒——”周驍已經泡得慘白發皺的手扳住了船幫。
“閨女,快!使勁兒!伯符,把船停穩了......”駱滄海指揮著徒弟和女兒,三個人齊心合力,將周驍從水裏拉上了船。
駱滄海將周驍平放在甲板上,兩手一合,在他胸腹間不斷推拿,逼出了他嗆在五髒內的積水。
“喂——喂——你醒醒,你叫什麽啊?”駱凝輕輕地扇了扇周驍的臉頰,意識尚未恢複的周驍將眼睛張開了一條縫,半暈半醒中,他赫然看到了一個明眸皓齒、身段婀娜的白衣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我......不吃麵......餛飩麵......”周驍腦子裏還惦記著那群殺人越貨的水匪。
“麵?師父,師妹,我看這人好像是個傻子。”薑伯符湊了過來,
看著周驍直皺眉頭。
“你才是......傻......你全家都是傻子,你祖宗八代都是......”
周驍下意識的回罵了一句,腦袋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三個時辰後,周驍悠悠轉醒。
“吱呀——”船艙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駱凝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
“餓的腿軟了吧?你可夠能睡的。”
“你......你是誰?”周驍看著駱凝,有些猶疑的問道。
“我是誰?淹傻了吧你,本姑娘是你的救命大恩人啊。”駱凝微微一笑,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凳子上,看似扭過臉去,實則正偷眼看著地上周驍的影子。
“救命!命!戲班!”周聰略一定神,瞬時憶起那夥劫船的水匪和戲班裏的諸多老少。
“不好!”周驍雙臂一撐,從床板上驚坐而起,兩腳剛一落地,頓覺一陣暈眩,險些站立不住。
“你幹嘛啊?”駱凝起身剛要來扶,周驍已經掙紮著撲到了窗邊,兩手一推,將窗戶打開半扇,伸頭向外一望,驚聲呼道:
“這是哪?”
“前麵十裏,泊船換馬,半日便入滄州境。”
“這不在保定河境......”
“你都昏迷了三個時辰了,咱的船順風順水,早行了十萬八千裏了。”
“水匪!水匪!回去!我得回去.....戲班裏的人......快!停船——”周驍瞪大了眼睛,衝到駱凝的身前,抓著她的小臂大喊。此時他心神激**,大腦一片混亂,下手沒有輕重,兩手一用力,瞬間掐得駱凝一聲痛呼。
“你幹嘛?發什麽瘋......”駱凝嚇了一跳。
“回去,掉頭,回去!我得回去!”周驍兩眼通紅,神色極為駭人。
駱凝忍不住疼,銀牙一咬,左腳前上一步,在右腳前外側震腳下落,身體右轉,收右腳與左腳並步,右腿屈膝半蹲,前移一撞,頂住了周驍的膝蓋,右臂屈肘右掌隨勢收護於胸前右側,勾手撥開周驍的手,左拳變掌畫弧,隨勢推向前方,手掌穿過周驍肋下,肩膀撞進了周驍裏懷,擤氣震腳。
“哼——”周驍應聲而倒,被這一靠撞到了門上。
駱凝挽起袖子,看了看被周驍抓得通紅的手腕,皺著眉頭嗔道:
“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
周驍此時神誌混亂,被駱凝重手法一撞,一時間滿臉煞白,胸膛一陣起伏,竟有些喘不上氣,駱凝害怕是自己傷到了他,連忙上前攙扶,周驍跪在地上,兩手一撐,立起上身,兩眼模模糊糊中正瞧見駱凝走來,以為她又要來摔打自己,當下一咬後牙,強提一口氣,大叫了一聲,一個撲縱抱住了駱凝的腰。
駱凝猝不及防被周驍抱了個結實,心裏又急又氣。
“你這......好你個沒羞的潑皮!”駱凝肘尖下砸,想要磕開周驍,奈何周驍一抱得手,十指緊扣,借著自己身高力大直接將駱凝撲倒在地,左右翻滾,任憑駱凝如何擊打,他也死不放手。
駱凝急得兩眼含淚,銀牙緊咬,正在焦心之時,甲板上的薑伯符聽見船艙裏的響動,快步闖了進來。
瞧見這一幕,薑伯符不由得怒火中燒,衝上前去,探掌一撈,扒開了周驍扣再駱凝腰後的右手,反向一撅,“哢嚓”一聲掰斷了他三根指頭。
“啊——”周驍一聲慘呼。
“好小賊!”
薑伯符拉開駱凝,飛起一腳,正踹在周驍的肚子上,周驍隻覺腹內一陣翻江倒海,一口酸水混著甜腥的血順著嗓子眼噴了出去。
“妹子!沒事吧!”薑伯符看了一眼駱凝。
駱凝摸了摸眼角的淚花,一跺腳出了船艙。
周驍吐了這一口血,眼神漸漸恢複清明,他甩了甩暈沉沉的腦袋,張口說道:
“我不是想調戲......隻是想......回去,船掉頭......我戲班裏有人......救命......”
“命你娘個姥姥!”薑伯符虎目圓瞪,一挽袖子衝到周驍麵前,左手扼住他脖子,右手風車一般左右輪轉。
“啪啪啪啪!”四個耳光落下,周驍痛徹骨髓,臉頰高高腫起。
“我.......咳......”周驍啐了一口嘴角滲出的血沫子,棱著一雙眼直直地瞪著薑伯符。
“小賊,你不服嗎?”薑伯符揪著周驍的後頸,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打我一頓,我卻要服你,這是什麽道理!”周驍雖然氣力不比薑伯符,但骨子裏的倔勁兒卻是一等一的粗豪。
“道理?這便是道理!”薑伯符攥緊了沙包般大小的拳頭,一拳打在了周驍的下巴上,周驍仰麵飛起,躺倒在地。
薑伯符上前正要再打,一個渾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夠了!”
薑伯符回頭一看,正是駱滄海到了。
“師傅,這就是個登徒浪子,市井潑皮......”
駱滄海眉頭一皺,眯著雙眼上下打量了一翻周驍,周驍見這老者目光灼灼,一臉沉鬱,不由得神情一凜,強撐著氣力,站起身來,梗著脖子對上了駱滄海的眼睛。
駱滄海沉思半晌,幽幽歎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小兄弟,到了前方泊船處,你我各自散去吧。”
周驍咽了口唾沫,拱手答道:“大恩不言謝,小子和一眾老少遭了水賊,適才急火迷了心......手腳無狀,這裏告罪了。”
言罷,周驍衝著駱滄海一揖到地。
駱滄海擺了擺手,剛要離開,忽地腳步一頓,輕聲說道:
“這河上的水匪我早有耳聞,適才有官府撈屍的船順著上遊去了,聽說撈了三十幾具......我想除了你,應該是再沒有活口了!節哀......”
周驍渾身一抖,宛若被抽幹了骨頭一般靠在牆角,緩緩地坐在了地上。
夕陽西下,大船靠岸,周驍把臉上的血漬細末了一番,匆匆下船。
臨行前,駱滄海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小布袋塞進了周驍的掌心。
“老先生,您這是......不可,萬萬不可......”周驍手指一捏,便知道布袋裏裝的是銅錢,少說也有五十枚。
駱滄海展顏一笑,沉聲說道:
“小兄弟,江湖之大,人海茫茫,咱們能相逢,也算緣分。老夫見你也是個重情義的,此去尋訪你那戲班裏的老少,免不得吃喝住宿,大丈夫出門在外,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兜裏需有些銀錢才好壯膽。”
“我......”
“莫要推辭,我徒弟是個衝動漢子,傷了你......這也算我一番心意。還望你莫要記恨......”
周驍碰過錢袋,向著駱滄海鞠了一躬,剛要抬頭,眼角餘光一瞥,正看到貨堆邊上有一角紗裙被微風吹起,料來定是駱凝在一旁偷瞧。周驍思量片刻,伸手從頸上摘下了一個小巧的玉哨,對著貨堆方向輕聲說道:
“駱姑娘,前番冒犯多有得罪,我......身無長物,實在沒什麽能賠罪的,這玉哨是廢玉的角料雕成的,雖不值什麽錢,卻是我娘留的,她雖然把我給賣了,但我卻一直很珍惜這東西......你多保重!”
周驍捧起玉哨,將其輕輕地放在了貨堆的麻布包上,大踏步的轉身離去,沒多久便消失在了碼頭嘈雜的人群之中。
他剛離去不久,駱凝便從藏身處走了出來,伸出手撈起了麻布袋上的玉哨,噘著嘴咕噥道:
“還真是塊角料,人不要臉,東西也醜的要死......”
周驍告別了廣盛鏢局眾人,下了碼頭,行入滄州府,尋了個跌打藥鋪,櫃台後的大師傅一瞧周驍這模樣,微微一笑,抬筆開方,當歸、三七、紅花、白芍、牛膝、沒藥、乳香、五靈脂按比例配伍。
“一包內服,一包外服,內服用熱水煎開,外敷用黃酒搓揉。”
“多謝!”周驍拎著藥包轉身離開,正想尋一處破廟落腳,冷不防從斜刺裏躥出一道黑影,迅若雷霆,將他拖進了一條陰黑的小巷。
周驍眼前一花,口鼻已被人捂住,胸口處一痛,後背狠狠地撞在了半扇土牆之上。
“是你......嗚......”周驍瞪大了眼。
“正是我!”薑伯符的臉上布滿了獰笑,右手揪住他的領口,左拳直出,“咚”的一聲捅在了周驍的胸腹之間。周驍隻覺一股劇痛直衝天靈蓋,疼得他幾乎昏了過去。
“啪嗒——”周驍手裏的藥包掉在了地上,被薑伯符抬腳念得粉碎。
“狗東西!”薑伯符啐了一口濃痰,一腳踢在了周驍的膝蓋窩上,周驍猝不及防,跪倒在地,薑伯符的大腳在他後背上重重一踏,將他踩在地上。
薑伯符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爛泥按在了周驍的臉上。
“知道老子為什麽揍你嗎?”周驍捂著腰腹,痛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娘的,老子最恨你這種小白臉,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休拿你你那套勾引官太太的路數坑我妹子。拿個小玉哨搞鶯鶯燕燕咿咿呀呀,都是些男女戲文裏的爛東西......呸!你們這種吃軟飯、騙感情、下流輕薄的貨色我見得多了。早知如此,當時便不該撈你上來,你聽好了,趕緊離開滄州府,稍有遲疑,老子便打斷你的脊梁骨。”薑伯符一伸手,從牆上摳出一塊土磚,五指一抓,磚塊應聲四碎。
正當時,小巷東南方向不遠,傳來了駱凝的喊聲:
“師哥!師哥!你跑哪去了?”
薑伯符虎軀一震,伸腳踩住了周驍的臉頰,將他的口鼻踩進了爛泥之中。
“不怕死的,你便應聲!”
周驍十指緊緊的摳住泥地,額頭上青筋暴起,一腔恨火燒得他頭昏腦熱,駱凝的喊聲就在身邊,他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他隻盼著薑伯符一拳打來,痛痛快快的結果了自己的性命,也好過這般羞憤。
“你記住我的話。”薑伯符一抬腳,鬆開了周驍,向反方向鑽出了小巷,招手喊道:
“妹子,我在這兒。”
“師哥,你跑哪去了,一轉眼就沒影了。”
“我......我看到一個老朋友,過去打了個招呼。”
“朋友?什麽朋友!”
“江湖朋友,沒甚稀奇......”
“師哥!你看這個荷包漂不漂亮!”
“漂亮!這繡工,真不錯。”
“那是,花了我不少銀子呢。你看,這大小多合適,放這個小玉哨子正正好好。”駱凝展顏一笑。
“好什麽好?那戲子小賊的東西,你還留他做什麽?”薑伯符伸手去搶,駱凝閃身躲開。
“師哥!你幹嘛啊?”
“妹子聽話,你把那破哨子砸了,哥給你買簪子去!”
“我不要,這小玩意兒挺有意思的,我權當留個手把件兒。”駱凝將玉哨從荷包裏掏出來,放在唇上鼓起一吹,發出一串“咕咕”的脆音兒。
“妹子,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小王八蛋了?”薑伯符麵沉入水,不知不覺中攥緊了拳頭。
“才沒有。我就是覺得這人挺有意思。”駱凝扭過身去,仔細的收好了哨子。
“妹子,你聽我說,師哥我行走江湖多年,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他不是什麽好貨......”
“好了好了,師哥你別在說了,念咒一樣,煩不煩。”駱凝伸手捂住了耳朵。
“我這也是為你好......”
“瞧瞧瞧瞧,你瞧你,這個神態,這個語氣,哎呀呀,和我那個老爹是一模一樣,煩死了。我不聽你說了,我要回去了,晚了爹又該吵我了。”駱凝一跺腳,轉身就跑,薑伯符加快腳步追了上去,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唯有縮在陰影中的周驍,將自己的身形蜷成一團,使勁地往角落裏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驍幻想著自己是一片腐爛的枯葉,被一點一點地漚爛在泥土深處。
正如駱滄海所言,彩如意的老小,除了周驍無一個活口。周驍在保定到滄州之間奔波了好幾個來回,用盡了盤纏,窮困潦倒,流落在保定街頭,白日裏出門行乞,夜裏在破廟安身。
一轉眼,便過了兩年光景。
這一年冬天,河北大雪,周驍餓昏在了一家茶樓的門外,那茶樓的掌櫃心善,給了他一碗稀粥,將他抬到熱炕上暖回了一條命。見周驍無處可去,就將他留在茶樓當個伺候熱水的夥計。
周驍出身戲班,學的是文武小生,模樣自然沒得挑,再加上嗓子好,吹拉彈唱無一不通,幾個月幹下來,不少主顧都對他讚賞有加。
這一年臘月,春節將至,保定府京戲第一班“水紅袖”在周驍打雜的茶樓“望溪園”唱“封箱戲”。
所謂“封箱”,乃是京劇戲班裏的行話,即在年頭歲尾,新春將至,臘月中旬以後,唱罷最後一場大戲,戲班上下稍事休息,張羅過年諸事。將各種演出用具整理歸箱,貼上“封箱大吉”的封條,至來年“開台”以前,不得再開箱。
封箱之後,須祭祖師,名曰祭神。選黃道吉日,由戲園恭抬祖師至飯莊,路間用樂器前引,大致嗩呐二人,單皮一人,齊鈸一人。到飯莊後,全班燒香行禮,禮畢聚餐,飯畢送駕。仍用原樂器前引,將祖師抬回原處,禮畢。
周驍也是戲班出身,對此並不陌生,跟著“水紅袖”眾人準備臘月十九那天的封箱大戲,前前後後幫著張羅打點,煞是忙碌。
臘月十九當晚,大戲開鑼還剩半個時辰,戲班的大小名角、龍套跟班都在後台上妝畫臉,周驍端著茶壺,進進出出的伺候熱水,三五個形跡可疑的瘦削漢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京戲武生分兩種,一曰長靠,二曰短打。
長靠武生身穿著靠,頭戴著盔,穿著厚底靴,多扮大將,風度氣魄足,工架穩重端莊。念白要吐字清晰,峭拔有力,重腰腿功。代表角色有《挑滑車》的高寵,《賺曆城》中的馬超、《甘寧百騎劫魏營》的甘寧等。
短打武生主輕捷矯健、跌撲翻打、勇猛熾烈,代表角色有《連環套》中的黃天霸、《獅子樓》中的武鬆、《夜奔》中的林衝、《一箭仇》中的史文恭,《獨木關》中的薛禮等。
今晚的壓軸戲是武生大戲《夜奔》,講得是宋徽宗年間,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太尉高俅之子圖謀霸占林衝妻張氏,父子二人設計陷害林衝,將他刺配滄州牢城,看守大軍草料場。隨後派陸謙火燒草料場欲至之死地,卻被林衝撞破,林衝提花槍刺死陸謙,雪夜奔梁山。
這出戲,台上有四人,一是林衝、二是陸謙;龍套也有二人,一是高衙內的手下富安,二是牢城營的管營。
扮林衝和陸謙的是水紅袖的大角,按著規矩各自獨占一處雅室候場。按著班主的交代,這二位名角上台前,必喝“雪花梨湯”潤嗓。
此湯乃是以幹銀耳、雪花梨、話梅、烏梅、枸杞子慢火熬製而成,主益氣清腸、滋陰潤肺、清熱利咽、生津去燥。唱戲的全憑嗓子吃飯,一折子戲唱下來,腔調九變十八轉,需高唱入雲,低吟裂帛。故而平日裏對嗓子的保養最是講究。不但忌食酒、煙、醋、辣,且過鹹物、過甜物、過苦物,及生痰物、生火物一概不沾。氣候寒暖交替,最忌過涼,過涼則咳嗽,咳嗽則嗓音啞澀。亦不得過暖,過暖則生火,生火則嗓音枯塞。故而京戲裏的名角無不節色欲、慎飲食、防寒涼、勤吊嗓。
可雅間裏候場的這二位,酒肉不忌,煙火不避,關東煙獨有的辣味透過窗戶縫嗆得周驍睜不開眼,周驍幾次想進去伺候茶水都被嗬退,周驍心下起疑,躲在門外,順著門縫偷瞧,隻見這人背對門口,並肩而坐,身著戲袍,左手肉右手酒,左右開弓,吃得不亦樂乎。
正當時,戲班裏的“催場”一路小碎步匆匆跑來,敲了敲雅間的門,輕聲說道:“二位老板,該走場了。”
“嗯!”雅間內有人應了一聲。
催場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聽得雅間門響,周驍閃身躲在了廊柱後頭。
“吱呀——”雅間的門被人從內推開,兩個扮上行頭,畫好戲妝的男子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此二人各向左右掃視了一周,相視一點頭,掩好了門,大步直奔後台候場。
周驍皺著眉頭暗自思忖:“這二人好生奇怪,渾身上下半點不似戲班中人!”
心念至此,周驍躡手躡腳地從藏身處挪了出來,趁著四下無人,閃身鑽進了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