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過,正值烏金西墜,玉兔東升。雅間內的燈火被離去的那二人吹滅,四麵門窗一關,黑壓壓的不見一絲光亮。周驍背貼著牆,小心翼翼地向前抹去。
突然,周驍的腳尖不知踢倒了什麽東西,倉促之下,竟將他絆了一個趔趄,周驍立身不穩,向前一趴,正砸在桌子上。
“呼——”周驍出了一身的冷汗,瞪大了眼睛,豎起耳朵聽了一陣。
除了自己的心跳,再無其他的響動。
“幸好......幸好沒人!”周驍捶了捶胸口,定了定神,從袖子裏翻出火折子,點亮了桌子上的油燈,一手托著油燈的底座,一手籠著火苗,扭回頭向地麵照去,想看看到底是什麽絆了自己一跤。
誰知這一照,差點將周驍嚇得魂飛魄散。
隻見牆角邊並排躺著兩具屍體,全都雙目圓瞪,喉嚨處被人割開,鮮血流了滿地,
周驍長大了嘴,想要呼喊,卻又發不出半點聲音,整個人好似一台老舊的風響,來自胸腔的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嘔啞的雜音。
“這......”周驍坐在了地上,眼睛根本無法從那兩具屍體上移開。
那兩具屍體的麵目,周驍認得的,他們一個是戲班的班主!一個是戲班的“掌箱”(掌管箱櫃鎖鑰的專人)!
“死的這倆......是戲班的人,剛才出去那倆......是誰?前日,分明是這位班主將一眾人馬帶進茶樓安歇,咱們此時便屍橫此處了?莫不是有賊混進了戲班,殺了班主和掌箱,另圖他謀!”
周驍使勁地搓了搓臉,一陣陣的眩暈。
“不行,這茶館的掌櫃對我有恩,倘若有人要行歹事.....我不能不管。我且先不聲張,跟去看看......”
周驍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將屋內擺設恢複原樣,吹滅油燈,倒退著出了門,右手提上一隻裝熱水的銅壺,左肩搭上一條白毛巾,沿著回廊繞到後台,偷眼向已經扮好了像的“林衝”和“陸謙”看去,這二人在戲台一左一右站定,兩名龍套“管營”和“富安”也從陰影之中現出身形,這四人候場一不聽“文場武場”(文場指鑼、鼓、銅、革,武場指琴、弦、絲、竹),二不看“坐鍾提調”(舞台現場總指揮),四個人八隻眼齊齊的向台子底下第一排的雅座看去,那雅座之上坐著的乃是個滿臉褶皺,頷下無須的老頭兒,那老頭兒身著綾羅錦袍,腰懸羊脂美玉,手上戴著扳指,指尖撚著佛珠,好一派穿金戴銀的財主派頭。別看他瘦得皮包骨頭,但雙眼矍鑠,看著戲台上的花旦唱念,止不住的喝彩。
“唱得好,賞!”老頭兒直起身來,發出了一聲尖細的高音兒。
旁邊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廝捧著一隻蓋著紅布的清漆托盤,老頭兒掏出了一隻墨玉鼻煙壺,拔開塞子湊到鼻孔底下使勁地吸了兩口,伸手使勁地搓了搓臉,掀開托盤上的紅布,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那托盤上密密麻麻的堆滿了珍珠翡翠、玉鐲元寶。
老頭兒新手一抓,攥滿一把,甩開胳膊,往台上一拋。
“走你!”老頭哈哈大笑。
台上的花旦眼神一亮,唱得越發起勁兒:
“二八女在房中心中自歎,思想起兒的父好不慘然。都隻為遭不幸把命染,留下了母女們受盡熬煎。我的母到前村聽講經卷,隻剩下奴一人看守家園。”
老頭兒聽到妙處,笑得臉上皺紋都堆到了一起,兩手撚了個蘭花指,站起身來,學著那台上花旦的身段,扭著腰肢合著唱道:
“那位小娘子,請來見禮”
花旦眉目含情,望著老頭兒唱道:
“適才間開了門來觀看,見一少年賽潘安。站在門前將奴看,倒叫我二八女麵帶羞慚。
“好好好!真是妙極!賞賞賞!都賞了去!”
老頭兒一推小廝,催他去打賞,自己則往椅子上輕輕一坐,端起茶碗就要喝水。
突然,老頭兒好像想起了什麽,隻見他輕輕地用手指彈了彈茶碗,在他身後緩緩站起了兩道身影,這兩道身影,周驍再熟悉不過了。
盡管駱凝扮了男裝,嘴上還貼了兩撇胡子,但是周驍仍舊從人群中一眼認出了她!
一眼,隻用了一眼!
此刻,周驍隻覺得萬籟俱寂,滿場的燈火瞬間熄滅,漆黑一片之中唯有駱凝的頭頂亮起了一束光。
駱凝身子略微前傾,想要接過老頭兒手中的茶碗,這時,站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緩緩轉動了一下身子,用肩膀擋了一下駱凝,隻這一瞬間,周驍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側臉!
是他!薑伯符!
周驍咬緊了壓根兒,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薑伯符的肩膀輕輕一靠將駱凝撞開了半步,駱凝一愣神,薑伯符的手已經不著痕跡的伸了出去,將老頭兒手裏的茶碗托在掌中,湊到嘴邊呷了一小口茶水,笑著點了點頭,將茶碗又遞回到了老頭兒的手中,老頭瞥了一眼薑伯符,接回茶杯,也不嫌棄,仰頭一口,喝幹了大半碗茶水。
薑伯符在給那個老頭兒試毒。
周驍瞳孔一縮,瞬間想明白了這當中的關竅。
鏢局劫鏢有“六大鏢係”,說白了就是鏢局接活兒的買賣有六類。曰:信鏢、票鏢、銀鏢、糧鏢、物鏢、人鏢。這個老頭兒就是廣盛鏢局接的人鏢。
既然駱凝和薑伯符是來保護這個老頭兒的,台上的那四個人想必就是來殺這個老頭兒的。
“當當當當——咚咚鏘鏘咚咚鏘——”
台上雨大般的鼓點響了起來,“林衝”上場了!
“不行,不能讓這夥歹人傷了她。”想到這兒,周驍抬腿就要衝出去示警,可轉念又一細想,低頭看著看著自己這一身茶樓小廝的打扮暗自說道:
“這老頭兒非富即貴,我這副打扮,衝出去鬧將起來,少不了要連累茶樓的掌櫃,他對我有恩,我萬萬不能害了他。”
周驍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將銅壺放在一邊,閃身跑回了後台雅間,鎖好門窗,向地上的兩具死屍拜了兩拜,掀開戲班的衣箱,拽出一套戲服,穿戴妥當,對著鏡子撚起筆,蘸著油彩給自己勾了一張大花臉,小跑著衝到了後台。
後台邊上的“催場”嚇了一跳,剛要來攔,周驍飛起一腳,將他踹到,三步並作兩步,一連五個前空翻,騰身躍上了台。
周驍自小學戲,武生武淨都是下了苦功的,這一串跟頭翻得又高又快,動作行雲流水,落地紋絲不動。
此時,正值“林衝”唱道:“一場風雪猛烈,將營房壓倒,俺林衝若早回一步。險哪!風雪破屋瓦斷蒼天弄險,你何苦林衝頭上逞威嚴,埋乾坤難埋英雄怨!忍孤憤山神廟暫避風寒!”
“林衝”唱罷一段,擺了個亮相的架子,一扭頭正看到周驍翻著跟頭跳上了台,周驍這一身扮相,頭戴夫子盔,身著綠色大靠,黑髯長及腰下,手提春秋大刀,臉譜朱紅塗底,丹鳳眼,臥蠶眉,額上三道衝天紋,中間一道處成彎曲狀從旁向下,在眉之間勾成一個蝙蝠圖形。
周驍扮的赫然正是“武聖關二爺”。
此時,萬籟俱寂,不僅“林衝”懵了,觀眾懵了,連鼓樂班子都懵了,梆子停了,胡琴住了,幾十雙眼睛齊齊的看向了周驍。
周驍咽了一口唾沫定下神,硬著頭皮唱了一嗓子《走麥城》的戲詞:
“耳聽得麥城外吳兵魏將,大小兒郎鬧嚷嚷。旌旗招展人馬廣,站在城樓觀四方。”
“林衝”抽了抽鼻子,望了望台後的三個同夥,頭上的汗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差點衝花了臉上的油彩。
“這位關公,是個什麽路數?我......我接下來的戲怎麽唱啊?”“林衝”皺緊了眉,一提花槍,硬著頭皮念白道:“坐廟中飲冷
酒心如霜降,思想起當年事好不悲涼。猛聽得山門外有人喧嚷,轉眼間草料場衝天火光,停酒盞隱牆邊放眼觀望,原是......是.......是關二爺站在......某的身旁,敢問關二爺何處來......何處往?”
周驍一抬眼,正看到“林衝”一雙圓眼瞧著他左右亂瞄,右手持花槍,左手若有若無地向腰間摸去。周驍舔了舔嘴唇,一挑髯口,扭過身來,一指躲在左側幕布後頭的“陸謙”,看著台下的駱凝開嗓:
“東南俱都是吳兵魏將。”
唱罷,又一指右側幕布後頭的“富安”和“管營”,再唱道:
“西城也有賊的營房。”
駱凝聽著台上“關公”的嗓音,越聽越耳熟,薑伯符一眯眼,已然察覺形勢不對。
“荊襄九郡遭淪陷,寧可玉碎不瓦全!”周驍唱完了這句,拽下頭上的夫子盔向幕布後的“陸謙”擲去,高聲喊道:
“台上俱是歹人!駱姑娘千萬當心!”
“好小賊,害爺的買賣!”林衝一聲大喊,信手在腰間一抹,一隻鏈子鏢宛若毒蛇出洞,電射而來,直透周驍右胸,鮮血橫飛,周驍應聲而倒!
“三山會的好漢們!殺啊!”
“林衝”一聲大吼,幕後的“陸謙”、“富安”、“管營”,連同操琴、操鼓的眾樂師齊齊的扔了手裏的樂器,從暗處抽出早已藏好的刀尖,齊聲發喊,跳下台來,直奔雅座上的那個錦衣老頭兒。
“帶張公公走!”薑伯符單腳挑起茶桌,舞在身前,磕飛了兩把單刀,一個“上步衝天掌”擊在一個大漢的頸下,回身又一個“摘盔卸甲”,摔倒了一個胖子。
“哪裏走?”半空中一聲嬌叱,適才唱“紅娘”的那個花旦手持兩把鋼鉤,踏著東倒西歪的椅子背,撲到了薑伯符麵前。薑伯符空著手,不敢以肉掌接金鐵,抬腿一腳,蹬斷一截桌腿,扯下外衣袖子裹住手腕,以桌腿代短劍,使了個“抽”字訣,斜撩“紅娘”手肘。
鉤者,兵器也,似劍而曲,所以鉤殺人也。古戰場上用鉤者頗多,分單鉤、雙鉤、鹿角鉤、虎頭鉤、護手鉤等。
“紅娘”所持的是虎頭雙鉤,也稱護手鉤,乃明代武術大家武殿章所傳,此鉤身似劍,前有鉤,稱鉤頭;後如戟,尾如劍,稱鉤尖;雙護手似鐮,稱鉤月。主:劈、推、撩、掃、崩、點、截、挑、撥、帶、架、掛、紮、切、擺、栽。
“紅娘”笑了一句:“來得好!”
她手腕一抖,走鉤似飛輪,轉體如旋風,鉤月一別一帶,將薑伯符的“抽”字訣,攪到一邊,薑伯符一擊不中,變招極快,左手揪住衣領,扯下外套長衫向紅娘兜頭蓋去,“紅娘”右手提鉤,使纏頭裹腦,用鉤頭斜刺裏一劃,撕開了薑伯符的長衫,飛起一腳斜踢薑伯符咽喉,薑伯符使了個“扶猴纏”的手法,掰開了“紅娘”的腳掌,紅娘雙手一錯,右手劈鉤,用鉤月削打薑伯符麵門,薑伯符舉起桌腿上擋。
“倉啷——”木質桌腿應聲而斷,“紅娘”仗著兵器精銳,放長擊遠,薑伯符不敢近身,處處受製。
駱凝拉著那位張公公,向茶樓外衝去,四五個手持刀斧的歹人兵分兩頭,截住了駱凝的去路,駱凝既要左右支應,防護張公公不被砍傷,同時又顧念著倒在台上生死不知的周驍,心神恍惚之下,右腿露出了半寸破綻,被對手一刀砍中,血染衣袍。
“妹子!”薑伯符聽得駱凝痛呼,又驚又氣,拚著受傷硬打硬進,想要用摔法鎖拿“紅娘”,“紅娘”微微一笑,轉攻為守,與薑伯符拖延纏鬥,同時喝道:
“我攔住他,你們去擒下那個姑娘,殺了狗太監。”
“得令啊!”眾匪一聲喊,四麵合圍駱凝,駱凝右腿有傷,移動不便,沒過兩個回合便陷入了被動。
“我抓住這老狗了!”一個滿麵虯髯的賊寇架起圓盾,趁著駱凝和同伴拆招之時飛身一撞,將駱凝整個人撞開,兩臂一展,抱住了張公公,向前一撲,將張公公按在了地上,抽出小腿上綁著的匕首,反手握住,直紮張公公咽喉。
“我命......休也——”張公公滿臉皺紋全都聚到了一處,眼窩裏的濁淚奪眶而出。
“唰——”刀刃已到張公公喉前半寸,半空中一隻虯勁有力的大手準確無誤的拖住了那虯髯賊寇的手腕。
“誰?”
“駱滄海!”大手向上一翻,使了個“挎籃”的手法,摘掉了持刀人的手臂關節,飛起一腳,將他踹出老遠。
正是廣盛鏢局的駱滄海到了。
“爹!”駱凝扶著牆站起身,一指“紅娘”。駱滄海瞬間會意,大步流星直奔“紅娘”衝去,凡有人來擋,搭手便倒地。
“合字上的朋友,火窯外、雲棚上,鷹爪孫淌上來了。”(江湖春點,意為:江湖上的同道,店門周邊,房屋頂上,已被官府團團圍住。)駱滄海貼身一靠,與紅娘擦身而過。
“紅娘”雙鉤一擺,**開薑伯符,幽幽問道:
“老相家可是翅子頂羅?”(會說春點的內行人,你是官府的差役嗎?)
駱滄海搖了搖頭。
“達官爺?”(鏢師?)紅娘又問。
“駱滄海微微頷首。
“燈籠照高些,開山立櫃,漫了水,條子掃、片子咬,一起碎了便是!”(你把眼睛擦亮些,我們在此結夥落草,事情敗露被人圍攻,我們拿槍紮,用刀砍,大不了一起死,同歸於盡!)
“瓢把子......”此時駱滄海背對驚魂甫定的張公公,用身子擋住了雙手,左手擱在胸前,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拇指虛攥拳,包住大拇指,拳心向下,右手平攤蓋在左掌上方,這個手勢喚做:
“倒陽切密,渾天下蓋。”(東南西北加上頭頂都有伏兵布置。)
“紅娘”柳眉一立,正要開腔,駱滄海右手一翻,從左拳上方繞到了下方,將左拳一托,五指指尖內扣,掐“蓮花”指,同時左手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西南方向。意為:“蓮花子鬆人,此路扯鞭。”(廚房有空子可鑽,你帶人往西南逃脫突圍。)
正當時,茶樓門外響起雨點般密的腳步,“紅娘”知道定是官兵到了。
張公公大難得脫,坐在地上,尖著嗓子喊道:
“兀那鏢頭,給我擒下賊首,咱家大大的有賞,大賞!”
駱滄海沉聲呼了一句:“得令呀!”兩臂一展,來抓“紅娘”,兩人拳來腳往,打得甚是熱乎,駱滄海用招老辣,絕非薑伯符這種愣頭青,舉手投足間總是留著四分力氣周流運轉,將一套八極功夫使的圓滑刁鑽,進如排山倒海,退似羚羊掛角,在看拙樸的硬開硬大之間,將對敵的距離感把控的精準異常。對拆十幾招,駱滄海始終和“紅娘”保持著一步半的距離,這個距離正是駱滄海“撐打頂撞靠”的絕佳發力位置,而恰恰也是“紅娘”的虎頭雙鉤“不長不短”的弱勢距離,一步半內,雙鉤既無法掄開成圓,放長擊遠,又無法近身鎖拿,削刺頂挑。“紅娘”幾次想拉開距離,都被駱滄海以“跟提步”附骨之疽一般纏住,“紅娘”越打越吃力,額頭上冒了一層汗,冷不防餘光一瞟,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逼到了西南方向的窗子前。
“呼——”駱滄海一式“窩裏炮”轉手換“獅子小張口”,扒住紅娘持鉤的雙手,上下一翻,橫膀一貼,挨上了“紅娘”的肩膀。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駱滄海壓低了聲音,小聲喝道。
“紅娘”一咬牙,向手下高喊:
“扯呼!”(撤退!)
眾賊得令,撮唇響哨,警示同伴。
“哪裏走!”駱滄海震腳發力,地板應聲碎裂。
“哼——”駱滄海雖然一肩膀靠上了“紅娘”,卻沒有硬撞,而是在貼上“紅娘”的瞬間,使了一股推力,將“紅娘”推了出去。
“紅娘”趁勢落在窗邊,飛起一腳踹碎了窗欞,收攏賊眾,向下躍去,窗下左手邊便是廚房。
“賊人休走!”愣頭青薑伯符打紅了眼,抄起一柄奪來的單刀就來追趕。
斷後的“紅娘”一撩長衣下擺,指縫扣上了一把金錢鏢,冷喝了一聲:
“看鏢!”
薑伯符不知駱滄海和“紅娘”這裏頭的擒縱緣故,被她突如其來的這把暗器嚇得一愣,多虧了駱滄海眼疾手快,抄起一張方桌罩在了薑伯符頭頂。
“伯符快退。”薑伯符聞聲下意識的縮身一躲,閃在了方桌後頭。
“哆哆哆哆哆哆——”十幾隻金錢鏢楔進了桌麵上,將桌麵打得好似刺蝟一般。
“沒事吧?”
“師父我沒事,哎呀!那賊跑了。”薑伯符一拍大腿,就要去追,薑伯符趕緊拽住了徒弟低聲喝道:
“窮寇莫追,當心他們半路下坎子。”
薑伯符雖然心有不忿,但師父已經發了話,他不好違背。
“哎呀!妹子。”薑伯符一捶腦門兒,想起了駱凝身上的傷,扭頭就要去找駱凝。
就在這時,隻聽“砰”的一聲響,茶樓的大門被人踹開,二百多端槍挎刀的兵丁湧了進來,為首一員將官,白麵無須,十八九年紀,生的麵如冠玉,瀟灑俊朗,進了門直奔張公公,駱凝下意識地想擋在張公公的身前,卻被張公公一把攔住,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駱凝會意,一手拉起地上的張公公,一手拉過椅子,扶著他坐在了上麵。
此時,戲台上的周驍也緩過了身,翻身爬起,撐著上身爬到了台柱子邊上,倚著上身喘粗氣。一眾官兵在場內操刀亂砍,不留一個活口。眼看兵丁的刀就要砍向周驍,駱凝趕緊大喊:
“手下留情,他......是......他是我們的人!”
持刀的士兵略一遲疑,看向了將官,將官看向了駱凝,駱凝看向了張公公。
張公公點了點頭,指著駱凝說道:
“聽小丫頭的,散了!”持刀的士兵見張公公示話,收起了殺意,退到了戲台下麵。
駱凝一皺眉就要上前,周驍一手捂著刀口,一手連忙擺手,眼睛不住的瞟著眾官兵,示意駱凝不要亂動。
張公公喘了兩口粗氣,定了定神,那年輕將官雙膝一彎,重重的跪在了張公公身前,一邊磕頭一邊喊道:
“幹爹,兒來的遲了,您受驚了!”
張公公大難得脫,雖然褲腳還有尿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撒了整整一鞋麵,但是臉上卻已恢複了鎮定,他扶著椅子,緩緩地坐下,一抖長衫下擺,遮住了雙腿,緩緩抬起右腳,踩在了那將官的後腦勺上。
“狗崽子,你還知道有我這個爹?”
那將官體如篩糠,嘴裏磕磕巴巴的應道:
“爹,三山會的賊在城外截殺了戲班,賊人扮作戲子,綁了班主和掌箱,拿這倆人當幌子,大搖大擺的進了城,孩兒中了調虎離山計,被小股賊人引出了城......”
“虎?狗屁!婁青雲,你!你......你你你,你就是條狗!狗!吃屎的狗!”張公公想起剛才的險情,攥緊了拳頭,瞪著眼睛尖聲大吼。
“是......爹,我是......我是狗,您息怒。”那名喚婁青雲的將官漲紅了臉,深深的將腦袋抵在地上,十指摳地,指縫都泛出了青紫色。
張公公歎了口氣,從袖子裏抽出了一隻錦帕,擦了擦手,扔在了地下。婁青雲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擠出一絲笑,伸手拾起了那隻錦帕,舉起手來,一手托著張公公的鞋底,一手去擦他鞋上的尿漬。
駱凝皺了皺眉想要說話,駱滄海一瞪眼,衝著駱凝搖了搖頭兩手下垂,低著頭拉著女兒和徒弟站到了一邊。
張公公喘勻了氣,一腳踢開了婁青雲,滿麵疲憊。
“罷了!罷了!咱家的幹兒裏,就你最有前途,武練得好,書讀的也好......今日你縱無功勞,也有苦勞,你請的這幾個鏢局人......很好。明年刑部放缺,咱家保你撈個五品官。”
“多謝......爹,多謝爹提攜。”婁青雲雙膝跪地,雙目炯炯。
“你今年也不小了,當了官,要學著蓄須了。”張公公笑著拍了拍婁青雲的頭頂。
婁青雲極為恭順的將後腦勺湊了過去,小心翼翼地陪著笑。
“不敢不敢,爹不蓄須,兒安敢?”
“哈哈哈哈,你這張小嘴啊......甜!”張公公愣了一下,忽地放聲大笑。
笑過半晌,張公公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陣,在腰下一拽,扯下了腰懸的一塊羊脂白玉。
“小丫頭,來來來。”
駱凝愣了一下,旁邊的薑伯符趕緊上前一步,攙住了師妹,扶著她走到了張公公的麵前。
“甭跪了,你腿上這刀是替咱家挨的,不能平白受苦受疼,這玉賞了你吧!”
“謝......”駱凝的話還沒說完,張公公已將玉塞進了駱凝的手心,一轉身走出了茶樓的大門,在眾官兵的簇擁下漸行漸遠。
“周驍!”張公公前腳剛剛離開,駱凝便掙脫了薑伯符的攙扶,三步並作兩步,一瘸一拐地爬到了戲台上,捧著周驍昏沉沉的腦袋,關切地問道:
“你怎麽樣?”
周驍吐了一口長氣,指著小腹上插著的飛刀,澀聲說道:
“紮的不深,死不了......”
“我帶你回去治傷。”
“不......不了!我......我沒事。”周驍咬著牙,用後背頂著牆,想要站起身。
駱凝拉著他的肩膀問:“你要往哪裏去?”
“我......我......”周驍環視眼前被這場打鬥砸的一片狼藉的茶樓,以及在砍殺中被官兵誤殺的茶樓老板,不由得兩眼一酸。
“天大地大,我......我自有去處。”周驍不願在喜歡的女子前弱了氣勢,一挑眉毛,故作灑脫。
一旁的薑伯符看不過眼,上前扶住駱凝,一將她拉到一邊。
“妹子,這位周兄弟鐵骨錚錚牙口硬,最吃不得軟飯,人家心懷似海,前程海闊天空,此乃英雄行徑,咱們萬萬不能做惡人,平白束縛了這位好漢子的手腳。”薑伯符一番話夾槍帶棒,故意將“吃軟飯”、“好漢子”這六個字咬得極重。
周驍聽得此言,腦中霎時間回憶起當初被薑伯符羞辱毆打的場景,心裏又惱又急,可當著駱凝的麵又不好發作,隻能強忍著怒火,昂首喝道:
“這位薑大哥說得對,周某大好男兒,何......何處去不得?”
“好!好!好!周兄弟此言甚是豪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莫要反悔。”薑伯符一挑大拇指,心神激**,重重地拍了拍周驍的肩膀。
周驍身上本就帶傷,被他一拍,血氣上湧,“哇”的一聲咳出一口血來。
“呼——呼——”周驍兩眼發昏,胸口發悶,眼前一片漆黑,軟踏踏的撲在了薑伯符的身上。
“哎嘿——你幹什麽?訛人嗎?”薑伯符用肩頭頂住了周驍,左手攬住了他的後背,右手托住了他的腰間。
突然,薑伯符的手背碰住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正是插在周驍小腹的飛刀刀把!
“我隻要攥住這刀把,微微一扭,便能攪斷他的腸子,叫他當場斃命,他此時趴在我身上,擋住了我的右手,無人能看到我的動作,管保神不知......鬼不覺......”
心念至此,薑伯符右手微微上提了一下,想去抓那刀把兒。
“咚——”平地裏一聲悶響,嚇了薑伯符一個激靈,他扭頭一看,正是戲台上的大鼓跌落在地,他腦子一懵,手上不僅打了一個哆嗦。
駱滄海雖然是個武夫,沒學過什麽詩書,但平日裏對徒弟卻多有教誨:“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八極拳至大至剛,一拳一腳,一往無前。拳貴誌誠,倘若心懷欺詐,神氣不足,舉手投足必帶三分怯懦,不但功夫不得寸進,還徒增方家笑柄,慎之!慎之!”
“轟隆——”薑伯符腦中響了一個炸雷,他思量再三,緩緩縮回了手。
“咳——嘔——”周驍在昏迷中又咳了一口血。
“伯符,快,送醫館,背著他。”駱滄海伸手摸了摸周驍的脈,眉頭皺成了一團。
“什麽?我?背他!”薑伯符瞪圓了眼睛。
駱滄海老大不耐煩,一個大嘴巴抽在了他的脖子上,大聲罵道:
“你個兔崽子,廢話怎麽這麽多!你不背?難道要老子背麽!”
“嘶——”薑伯符被這一巴掌抽的直抽冷氣,心不甘情不願的將周驍背在了肩上,一步三晃的出了茶館,向城東的醫館行去。
一個時辰後,周驍以被包紮停當,躺在醫館的裏間昏睡。
駱凝守在船邊寸步不離,駱滄海坐在街邊的台階上抽著旱煙。醫館旁有一棵老樹,根深枝密,薑伯符拉長了臉,站在樹前,兩腿站馬步樁,先前手單臂橫擺撞擊樹幹右側,隨後立臂掄立圓至額頭上方,撞擊對方樹幹左側,再回輪臂反磕樹幹右側,後手立置於肩側,左右交替進行。
這是八極拳的外功,名曰:三靠臂。外練筋、骨、皮,暗合劈、掛、斬,講究的是氣走五髒,明吞暗吐。
可是此時的薑伯符心浮氣躁,兩眼泛紅,兩臂如輪轉,將腰粗的樹幹打的砰砰作響,樹皮撲簌簌的亂飛。
駱滄海瞧不過眼,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上前一腳,將薑伯符踹到了一邊。
“混賬東西,三靠臂是這麽練的嗎!”
“師父......我......我心裏悶得慌。”薑伯符坐在地上,兩腿一盤,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瞧你那個臊眉耷眼的德行。”駱滄海攥著煙袋鍋子使勁的戳了戳薑伯符的腦袋。
“師父!你別管我......這事,說了你也不懂!”薑伯符一擰屁股,將身子背了過去。
“我不懂?我不懂!不就是男男女女、扭扭捏捏那點小心思嗎?”
“師父!你別說了......煩不煩!”薑伯符兩手抱住了腦袋,用手肘死死地夾住了耳朵。
駱滄海四下裏望了望,輕輕地用腳踢了踢薑伯符的小腿,輕聲說道:
“那孩子模樣雖俊,但我卻沒看上他。”
“真的?”薑伯符一個激靈抬起頭來。
“當然是真的,咱是走江湖的鏢師,吃飯不靠臉,還得靠這個!”駱滄海攥緊了拳頭,在薑伯符眼前晃了晃。
“師父......”薑伯符激動得無以言表。
“你這孩子腦子雖笨,脾氣又差,但好在秉性上終究是不虧的。”駱滄海伸出煙袋,輕輕地點了點薑伯符的小腹。
駱滄海點的那個位置,正是周驍身中飛刀的位置。
“您......你看到了?”薑伯符汗如雨下,後背一片濕寒。
“嗯!君子愛美人,取之當有道,你沒有乘人之危......很好!很好!”
言罷,駱滄海踱著方步,緩緩離開,隻留一臉茫然的薑伯符呆呆地坐在了地上。
慶幸、後怕、茫然、迷惑......
薑伯符的心情很複雜,說不清滋味。
駱滄海繞著醫館漫步,走走停停。
突然,他耳朵微微一抖,兩腳立定,緩緩轉過身去。
土牆的陰影處,慢慢浮現一道人影。
“海兒哥,你的耳力還是那麽好!咳,咳咳咳......”
來人一身道袍,矮胖壯實,渾身酒氣,頷下亂須如雪,一頭枯黃的頭發在腦袋頂上挽著道髻,用草棍一插。左手提一拂塵,右手拎一鐵鑄葫蘆,腳踏一雙麻鞋。
駱滄海眉頭微皺,轉過身來,幽幽說道:
“兵器為手足之延伸,師父當年最得意的兩樣器械,雙鉤和鞭杆,雙鉤傳了你,鞭杆教給了我。師弟,茶館那個女娃是你的徒弟吧,一搭手我就知道。”
“呸!咱們二十年前就已經割袍斷義,王八蛋才是你師弟!”
“好!好!鄭三山,這麽稱呼,你滿意了嗎!”
“哼!”
“你哼什麽哼?你還有臉哼!師父教了你一身本事,好好的鏢行你不幹,你去做土匪......去當賊!八極門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有什麽臉,去見死去的師父?”駱滄海一聲暴喝,指著鄭三山的鼻子破口大罵。
鄭三山也不是軟茬兒,踏前一步,頂著駱滄海喊道:
“我丟人?呸!老子劫富濟貧,行得端做得正,這些年搶貪官殺汙吏,賑濟饑民,我活了多少百姓。你呢?給太監閹狗保鏢。”
“我不知道你們要劫他......要不是我留手,你們今天早折這兒了!”
“那個張公公,敲骨吸髓,喝了多少老百姓的血,你就算不知道,也總該聽說過吧......你給他當走狗,保他的命,八極門的臉上就有光嗎?你就有臉去見那個倔老頭了嗎?”
“可......查貪腐、判人命,那是朝廷的事,上有大清律法,下有各級官吏,豈是你我能僭越的?”
“狗屁!這大清朝的官,有哪個是不吃人的?”
“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賊就是賊!賊......賊就是賊!你若能懸崖勒馬,重回正行,這鏢局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這個鏢頭立馬交給你做,其實本來......這個鏢局就是你的,畢竟......師父是你的親爹啊!”說起恩師,駱滄海不禁虎目含淚。
鄭三山瞧見駱滄海心神激**,不由得隨之一怔。
“駱滄海,那個倔老頭.....他......他偏心,從小就偏心,偏心你這個大徒弟,我......我做什麽都不對,哪怕我再努力,他也沒讚過我一句。你......你從小什麽都好,做什麽他都開心,你做什麽都對,我做什麽都錯。我.....我......要我說,你......你才是他親生的!我才是抱養的!”
“兔崽子......你混賬!”駱滄海濃眉倒豎,發力一震,足下青磚碎裂。
鄭三山被罵得又驚又怒,攥著拳頭喝道:
“本來就是,當年說好了,比武奪魁,誰贏了誰當鏢頭,結果那倔老頭暗地裏傳你絕活絕招,好教你勝我!好讓你當這個鏢頭!”
“屁話!你怎麽滿嘴屁話!你年輕時和現在一個混賬樣,浪**頑劣,四處惹禍招災,自傲自大,不服管教,鏢局若是交在你手裏,早晚砸了先人招牌!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的拳,剛有餘柔不足,知進不知退,我勝你那一式摔法平平無奇,乃是街邊雜耍人都會的架勢。比武前一晚,師父叫我到書房,並未傳我什麽絕招武藝,而是勸我一定手下留情,莫要傷了你......”
“屁話!屁話!放屁放屁全是放屁!駱滄海你真能放屁。我需要你手下留情?你少胡吹大氣!”
鄭三山氣得一蹦老高,滿地亂走,雙目赤紅,兩手發抖:
“我用你留情?哼!定是倔老頭教你絕招,是他!就是他!不然我豈會輸給你?輸了就是輸了,我鄭三山不是混賴的王八蛋,我認!我認!甭管你是咋贏的,我輸了就是輸了!可你也不能這樣侮辱人!”
“侮辱人?那你也配!你瞧你那個德行。我駱滄海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從小到大,你可有一項是勝過我的!”
“氣煞我也!氣煞我也!姓駱的,你敢不敢現在和我打一場。”
“打就打!隻不過要是我贏了,你要跟我回鏢局。”
“打過再說!”鄭三山一挽袖子,丟了拂塵,直衝駱滄海。
這師兄弟二人交手,全無花哨,上來就是一式“雙撞”,對砸胸口,兩人一觸即分,正要再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
駱滄海一擺手,止住了鄭三山:
“是巡邏的兵,你們白天鬧得太凶,城中巡邏的人馬多了一倍不止。你快走吧!”
鄭三山攥了攥拳頭,還想再打,駱滄海連聲催促:
“快走吧!”
“我......我改日再收拾你。”鄭三山啐了一口唾沫,撿起地上的拂塵,飛也似的消失在了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