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壽成在城外義莊,雖被阿敏驅趕,卻並未走遠。他蹲在不遠處的樹下,定定地望著義莊的屋簷,他回憶起這半生的起落,不禁五味雜陳。

他少年時高中探花,立誌高官厚祿,卻不想險些命喪黨爭;中年後,無親無故孑然一身,心中悲苦。好不容易見到了女兒阿敏,為了救她,不惜殺官兵、犯死罪,舍棄官身,四處逃竄,可阿敏又恨他早年拋妻棄子,不願與他相認。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唐壽成愁腸百結,指著自己的影子哼道:

“手摸胸膛想一想,你膝前還有什麽人?膝下無兒多不幸,門中絕了後代根。倘若一朝身亡故,誰是披麻戴孝人?唐壽成啊唐壽成,誰能為你哭半聲?豈不活活的痛壞了這年邁的人。”

唐壽成正哼得起勁兒,冷不防身邊猛然出現了宋聽的身影。

“唐爺,好雅興!好嗓子!”

唐壽成聞聲回頭,上身微弓,緩緩將手中的單刀橫在了身前。

“宋聽!你來做什麽?”

“婁爺定了價,取你人頭,賞銀五百。”

“你來的倒快。”

“地上都是馬蹄印,我以替雇主殺人為生,追蹤是最基礎的本事。”

“隻有你一個人嗎?”

“人越少,越好分錢。”宋聽雙手握住苗刀,向左一橫,甩掉了刀鞘。

“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唐壽成扭腕一挑,單刀刀尖刮地,卷起一捧沙土揚向宋聽,宋聽上提刀,用刀身遮在眼前,迎著月光一晃,映出一道寒芒,折射唐壽成瞳孔。

武,是搏命的手段,無所不用,既鬥力,也鬥智。

殺人不是打擂,沒有重來的機會,兩人一出手,均展示出了極為豐富的搏殺經驗。

“倉啷——”唐壽成的招法簡潔迅速,不帶絲毫花哨,一記斜劈,削砍宋聽脖頸,宋聽揮刀上架,上步前躥,貼著唐壽成的刀刃橫切唐壽成手腕。唐壽成轉身外挑,刀走弧線,下撩宋聽小腿,宋聽豎起苗刀下探,格開了唐壽成的刀刃。

兩刀交錯,一觸即分。

二人瞬間回身,宋聽雙手握刀,躍步直刺唐壽成小腹,唐壽成步伐急轉,閃身向左讓開,上劈刀砍宋聽前手。

短見長,腳下忙。唐壽成的單刀短於宋聽的苗刀,必須倚仗步法貼身。

宋聽久曆廝殺,深懂以長擊短的道理,後退半步,拉開距離,闕準唐壽成的刀,來得高,往上挑,來得矮,往下斬,不高不矮左右撩,讓唐壽成無法近身。

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硬劈硬進人難防。宋聽的苗刀,一狠二毒三要命,見空就砍不留情,出刀之力,發於根,順於中,達於梢。匹練般的刀光闕準唐壽成身上要害,實實虛虛,指上打下。苗刀雖長,卻不厚。這裏是有講究的,如果想要劈砍得力,刀背必須厚重,刀背一厚,重量必增,揮動時速度必然受限。但倘若,一味追求輕薄,則不堅挺,影響突刺。而苗刀為了解決這個矛盾,一方麵采用薄刀身,保證刀身剛性,另一方麵將刀脊打造成圓背,起挺筋作用,在減重的前提下,保證了劈砍有力,使其“快馬輕刀,輕重得宜”。對敵時“剛在他力前,柔乘他力後。彼忙我靜待,知拍任君鬥。”(拍:節奏之意。)

唐壽成長於弓箭拳腳,對刀法並不精專,鬥了幾十招後,漸落下風。為扭轉敗局,唐壽成佯裝不底,拖刀後走,宋聽揚刀來追,唐壽成耳朵一抖,憑腳步聲估算距離。

“唰——”唐壽成驟然回身,兩腳碾地,身體回轉,單刀繞頭雲旋一周,撥開宋聽的刀尖,順勢繞於左肩背後,刀刃向後,刀尖向下。宋聽一刀刺偏,在慣性的帶動下,身體繼續前躥了半步,直接和唐壽成貼上了身。

高手相爭,就在毫厘之間。

苗刀長,回轉不便,在貼身的一瞬間,唐壽成左掌使“如封似閉”,發力前撐,頂住了宋聽的手肘,讓他無法運轉長刀,同時左腳向前落一步,抬右腳向右外擺,單刀由後向前橫削宋聽脖頸,宋聽低頭躲過,唐壽成反手揮刀,在此削來。

說時遲,那時快,宋聽不動肘,隻翻手,將苗刀豎起,擋住了唐壽成的刀,順勢下壓,用刀身鎖住了唐壽成的單刀。

“鏗——”宋聽右手攥住刀柄,右手向下一拔,從刀柄中竟又拔出了一把不足五尺的短刀,正握在虎口中,向上一捅,直接紮穿了唐壽成的左手小臂,唐壽成萬萬沒想到,宋聽還有一把刀,正要抽身,右手的單刀又和宋聽的苗刀別在了一起,宋聽一招得手,攥著手裏的短刀直插唐壽成咽喉,唐壽成向後猛退,直到背部貼在了一堵斷牆之上。

“噗噗噗——”宋聽握著短刀亂捅,紮了唐壽成五刀。

唐壽成手一鬆,單刀落地,宋聽的苗刀繞著腰腿一掃,砍中了唐壽成的小腿,唐壽成趁機跪倒在地,用腳尖別住苗刀的刀背,膝蓋下壓刀身,想將刀身從側麵用“杠杆”折斷,宋聽愛惜自己的刀,不敢硬撬,匆忙鬆手棄了苗刀,同時反握短刀,自右上向左下斜劈,一道刀口瞬間貫串了唐壽成的眉骨、眼眶、鼻梁和顴骨,刀鋒所至,唐壽成雙目一痛,眼前一片漆黑。

“啊——”唐壽成雖然雙目無法視物,但並沒有影響他的動作,在雙目受損的一瞬間,他向前一滾,抓住了苗刀的刀柄,扭腰回身,臉朝上刀捧身前向上紮。

“噗呲——”苗刀貫穿了宋聽的小腹,唐壽成想拔刀,卻沒拔出來。宋聽飛起一腳踹在了唐壽成的肩膀上,將他踢出老遠。飛速地從懷裏掏出一隻號炮,舉過頭頂,點燃了引線

號炮衝天而起,在空中炸出一團煙花。

唐壽成眼眶中流血不止,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算是廢了。

但強敵還在身邊,他不敢大意,他雙手在地上一陣摸索,撈起了自己的單刀,左右亂劈。

就算唐壽成已經瞎了,以宋聽現在的傷勢也未必能將他殺死,最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兩個人同歸於盡。

宋聽緩緩拔出了自己小腹上的苗刀,用力捂住了傷口。今時不同往日,宋聽這幾年攢了不少錢,他已經討了個老婆,他還想生個孩子延續香火。錢可以不賺,但命不可以丟。

所以宋快放了號炮,給婁青雲傳完了信,自己拄著刀,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現場。

義莊內,周驍和阿敏也聽到了這聲號炮,二人出來查探,正遇上雙眼已瞎,滿身鮮血的唐壽成憑著記憶中的方向摸回到了義莊門外。

“閨女!閨女!快跑!快跑!官兵來了!”唐壽成扯著嗓子大喊。

阿敏瞧見他這模樣,心裏又是急又是氣,說不清道不明。

“師弟,後院有架馬車,你套上,拉上師父......還有他,咱們走!”

周驍聞言,跑到後院套好了車,拉上了鄭三山的棺材和唐壽成,一甩鞭子,抽打著拉車的馬。阿敏獨騎一匹,從旁跟上。

剛跑出去沒多遠,後方的追兵便咬了上來。

阿敏一勒韁繩,看著周驍說道:

“東南方有河,河邊有船,是我們來時早早備下的後路,你帶著他和師父上船走,我去引著追兵兜一圈,甩了他們和你匯合。日出前若是我能趕回來,你就跟我去種地打漁,不問江湖,我......我給你做老婆,我若趕不回來......你就不要等了......好好葬了師父,幫我看顧好這個瞎子,他......他是我......他是我的......爹。”

“師姐......”周驍伸手去拉阿敏,阿敏一夾馬腹,閃開了數步。

“我才不要做你師姐,我要做你老婆。周驍,我對你有情,很久了,而且是那種......男女之情!我說的話......就當你答應了!”

聲猶在耳,阿敏已打馬遠去,轉眼不見了蹤影。周驍不是傻子,這些年,阿敏的心思他怎能不知,無非是因為心裏裝著駱凝,對阿敏一直裝傻充愣罷了。

周驍趕著馬車向東南,不多時,便聽見大河水聲。

此河煙波浩渺,不知其寬,河邊有一道棧橋前伸,橋下泊一小船,船上有白紙燈籠一盞。燈籠山繪著三山會的徽記。周驍停下馬車,將棺槨推到船上,扶著已昏迷過去的唐壽成一起上了船。

周驍在船上,等了很久也不見阿敏的身影。回頭看去,隻見黑暗之中,無數官兵舉著燈火向河邊衝來。

阿敏騎快馬,持雙鉤,砍翻數人,奔至河邊,跑上棧橋,赫然正是阿敏。

“呼——”一杆長槍迎風飛來,落在了阿敏馬前,快馬揚蹄,躲閃不及,被絆了個正著,馬匹到地,阿敏一個前滾翻落在地上,拔腿飛奔。

“師姐?師姐!快上船!上船!”周驍急紅了眼,掄著竹篙,遞到棧橋邊,阿敏伸手剛要握住,十幾支亂箭飛來,兩支貫串了阿敏的小腹,阿敏滾落在地,強撐著爬起身,驀然一笑,看著船上的周驍喊道:“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

阿敏言罷,兩臂掄圓,虎頭鉤下劈,斬斷了固定木棧橋的繩索,棧橋斷裂,阿敏連同十幾騎剛衝上橋的官兵一起墜入水中。

三天後,青龍寺後山,周驍跪坐在兩座新墳的前麵,喝得爛醉。

左麵的墳裏埋的是鄭三山。

右麵的墳是一座合葬墓,立的碑上刻著:夫周公諱驍 妻周氏諱阿敏合葬之墓。

半夢半醒間,周驍仿佛穿越回了數天之前,那日,他和阿敏偷溜下山,閑遊青龍寺。阿敏扮作富家小姐,周驍扮作隨從小廝,兩人一前一後,錯開半步,周驍撐著傘,阿敏提著裙角,在小雨中遊逛。

“我的師姐喲,好好的青石路你不走,便去踩那泥坑水窪,你看看我這褲腿,濺得全是泥點子。”

“我樂意,好不容易溜出山寨,我想怎麽走怎麽走!這兒地風景不錯,我甚是喜歡,等劫了這筆錢,我就攢下,留著日後在這後山立個宅子。”

“成啊!師姐既然想立宅子,我那份也一並奉上。”

聲猶在耳,佳人已逝。

周驍手捧黃泥,給墳上填了把土,喃喃自語道:

“師姐,青龍寺後山到了,打今兒起,這墳就是咱倆的宅子,等我把你爹伺候走了,我就回來陪你。”

自此後,周驍離開滄州,帶著唐壽成流落天津。

也是從那天起,世上再無周驍,隻有甲四。

而駱凝在滄州城外轉了一年,也沒尋到薑伯符的蹤跡。最後她流落街頭,以討飯果腹。然而,這天下的乞丐都有幫派,駱凝無意中踩到了別人的地頭,其他的乞丐來打她,她便打回去,駱凝不是繡花裹腳的嬌小姐,早年間她也是走過南闖過北的女鏢師,打來打去,駱凝便有了名頭,最後竟靠著拳頭打成了一夥兒乞丐的當家人。為防官府緝拿,她不敢暴露姓名,取了“四海鏢局”的“四海”二字,化名海四娘,終日帶著一隻猴戲麵具,掩藏麵目。

薑伯符那晚失足落馬,被一個路過的樵夫所救,全賴命硬,挺了過來,將養了三個月,才能下床。四海鏢局和三山會的事傳遍了滄州,有人親眼目睹,有一個女的被官兵射死在了棧橋邊。薑伯符始終不相信那就是駱凝,他這麽多年來一直也在尋找駱凝,然而人海茫茫,找來找去,始終沒有半點音信,就這樣,薑伯符最後的希望也逐漸消磨殆盡。

然而,二十多年後,就在天津城。

薑伯符曆盡坎坷,重開鏢局,有一群叫花子來門口鬧事,帶頭的赫然正是駱凝。

這對師兄妹做夢也不敢想,彼此真的還活著,而且還是在這種場景下再次相見。

鏢局廚房內,熱油炸魚的焦香散逸開來,薑伯符含著眼淚聽駱凝訴說著多年的心酸。

“妹子,先吃飯!”薑伯符搬來一張方桌,拎出兩壇好酒,兄妹二人就在廚房裏吃喝開來。

二人久別重逢,喜不自勝,飲酒間又是哭又是笑,好不熱鬧。

“妹子,咱們家的鏢局又開起來了,你莫要在做這乞丐頭兒了,回家來當鏢頭吧。”

“師哥,我自然是想回來的,隻不過我手下不少兄弟,這些年來也算患難與共,他們很多都是苦人兒,我若不在,我怕他們受人欺負,缺衣少穿,吃不上飯......”

“這個你不用擔心,師哥這裏有一條門路。”

“什麽門路?”

“天津本地有個地頭蛇,喚做竇山青,他管著碼頭,上上下下裝貨卸貨都是他說了算。今來碼頭來船不少,缺少搬運的力把(苦力工人),供吃住,一天給二十個銅板,你手下那些人要是不怕幹活,吃得了辛苦,我願意出麵作保,給他們求個飯碗。”

“師哥你放心,做乞丐的,還怕吃辛苦嗎,隻要有一口飽飯,有片瓦遮頭,足矣了。”

“妹子放心,就包在我身上。”

眼見駱凝酒足飯飽,薑伯符拉著他在宅子內轉了一圈,這裏的布置和滄州老家並無二致,駱凝的房間還和以往一樣,裏麵的桌椅床櫃都是薑伯符按著記憶畫出圖樣,找巧手木匠一點一點還原出來的。

書房裏,供著駱滄海的畫像和靈位,駱凝推走了薑伯符,自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內,看著牆上的畫像,呆呆地坐了一宿。

翌日清晨,薑伯符帶著駱凝去找竇山青。

天津江湖的人都知道,給四海鏢局投錢的東家是直隸總督府,竇山青不敢駁了麵子薑伯符的麵子,二話沒說,就把駱凝手下的叫花子全收了,明天起,分批送到碼頭上幹搬運。

在回鏢局的路上,駱凝背著手低著頭,走在薑伯符前麵。突然,駱凝回過頭來,定定地看向了他。

“怎麽了?”薑伯符嚇了一跳。

“師兄,我想說......從小到大,我隻是拿你當親哥哥。其實這話在咱們成親那天,我就想......”

薑伯符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拍了拍駱凝的肩膀:

“妹子,咱們都已是這般年紀了。年輕時,我確實對你......情有所鍾,這份心意,哪怕到了現在也沒有一點改變。但是......經曆了這麽多事,我已不敢奢求能和你終成眷戀。兄妹也好、夫妻也罷,隻要能這麽守著你,師哥就心滿意足了。”

“師哥......其實你......”

“我是個孤兒,從小由師父帶大。你們是我唯一的親人,師父已經沒了,我原以為你已經......現在你又回來了,師兄心裏......還是那句話,隻要能守著你,我怎樣都行。其實這些年裏,每一天我都過得很煎熬,若不是為了報仇,絕不會活到現在......”

薑伯符微微揚起了脖子,翻了翻眼皮,不願讓駱凝看到自己眼角的水霧。

“師妹你放心,婁青雲那個狗官我早晚找到他,還有那個周......他......”

薑伯符話說了一半,止住了話頭,略一躊躇,便下定了不能告訴駱凝周驍曾出現在天津的決心。

駱凝聽見一個“周”字,瞳孔一縮,薑伯符不著痕跡地把話圓了回來:“他就是跑到天邊,我也要把他抓回來。”

駱凝囁嚅了一下嘴唇,沒有說話,轉過頭向鏢局走去。薑伯符墜在後頭,暗自思忖道:

“妹子,對不起,不是師哥有意瞞你,我......我已經見到了周驍,他......他已經活活燒死在了賓客樓。他罪有應得,這消息萬萬不能被你知道,否則,你肯定又要為那狗賊傷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