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柳大街回來後,甲四已經整整十一天沒有出門了。

甲四是個拉車的苦力,怎敢去觸洋人的黴頭?

“傻徒弟!說了多少遍了,五髒氣攻到,皮肉筋骨合。發力要擤氣,氣要入丹田!不要隻是在鼻腔裏、在嗓子裏、在胸腔裏,而是要往下走,走到丹田裏。這不是什麽玄而又玄的東西,你彎腰去把院子裏那個水缸抱起來,去!”

魏傻子呆呆傻傻的瞥了一眼自己這位暴跳如雷的師父,一步三晃地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水缸邊上。

“看我幹什麽啊?抱起來!”甲四將手裏的藤條甩得啪啪響。

魏傻子嚇得直打哆嗦,一抿嘴,彎下腰抱住了半人高、盛滿水的大缸,兩腿紮馬步,兩眼一瞪,向上一拔,瞬間將二百多斤的水缸抬起了一寸有餘,習拳五年,魏傻子的筋骨早非昔日可比。甲四一眯眼,兩手一抓缸沿兒,猛地向下一壓,將魏傻子剛剛抬起的水缸壓了下去。

“抬起來!使勁!”甲四惡狠狠的衝著魏傻子大喊。

魏傻子夾臀提肛縮腹,腰胯向上拔,臉頰憋得通紅。他深吸了一口氣,緊緊的抿住了嘴,隨著他陡然發力,這口剛吸進來的氣順著喉嚨、胸腔、瞬間到了小腹,腹腔裏“嗡”的一震,下意識的發出了一聲“哼”的音,與此同時,大水缸陡然一動,被魏傻子直接抱到了胸口。

“放下吧,放下!記住了,就是這個感覺,這就是氣攻五髒到,在這一瞬間,你筋骨的爆發力達到了頂峰,這個時候無論是擊打,還是抗擊打,你都是最佳狀態。若是練到深處,每一拳你都能打出這個力道,便是練成了!”

甲四絮絮叨叨地說了好長一串,魏傻子根本沒有聽見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勁的抓撓著自己的肚皮,他想知道,自己的肚子裏是不是跑進去了什麽東西,如若不然,這肚子怎麽會發出聲音呢?

“撲哧——”牆外傳來一聲嗤笑。

甲四扭過頭去,之間一個瘦高的黃臉漢子正趴在牆頭看魏傻子的笑話。

“甲四啊甲四,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經,拆開淡如水,包藏貴如金。人家壓箱底的真東西,你就這麽教給了一個傻子?”

此人正是田木匠。

“按照江湖規矩,偷拳竊技,可是要挖眼珠子的!”甲四惡狠狠地瞪了田木匠一眼。

“行啊!要不這樣,你把你院子裏這槍杆兒給我,我拿眼珠子換,一手挖眼,一手交杆,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滾蛋!”甲四撿起一塊土疙瘩向牆頭擲去,田木匠歪頭躲過,張口說道:

“甲四,洋人雇了不少走狗,四處尋你......認識你這麽多年,我萬萬不想不到,你甲四這麽個麵團捏的貨色,也敢去捋洋人的虎須。”

“用你管?別告訴我說,你是在擔心我。”

“擔心你?你想得美!我是擔心你院兒裏這根槍杆兒,別好死不死的再落在洋人手裏。說真的啊,你把這槍杆送我,我安排你跑路,出了天津城直奔滄州,順滄州奔山東,山東地界都打成一鍋粥了,你一身拳術,晝伏夜出,誰也尋不著你。過山東去蘇州,我在那有個開酒樓的表哥,你可以去投奔他。”

“滾!”

“你再考慮考慮!”

“考慮個屁,滾不滾,再不滾我就揍你。”

“今兒個沒帶家夥,空手和你打,我心裏沒底,也罷,改日再來。”田木匠嘿嘿一笑,輕輕一翻,躍下了牆頭,唱著曲兒慢慢走遠。甲四默立良久,走到徒弟身邊,捧起了他的大腦袋,一字一句地說道:

“徒弟啊徒弟,我就你這麽一個徒弟!你師父我雖然打了十幾年的假拳,但是教給你的都是真東西,我不是個騙子,不是騙子!你知不知道啊?知不知道啊?唉,你是個傻子,我跟你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可是......我不跟你說,還能跟誰說呢?咱們練武的,活的就是一口氣,我的這口氣已經消磨殆盡了,你呀你,你......你得給師父爭口氣啊!記住啊!”

“吃.....餓飯......餓......”

“唉,還是渾渾噩噩。”

“吃.....餓飯......餓......”魏傻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蹲到甲四旁邊使勁的拽他衣袖。

“唉!吃!就知道吃!你想吃什麽啊?”

“吃......糖,糖甜,想吃......吃桂花糖。”

“我看你像個桂花糖!千金不換的東西白送給你,你倒好,天天就知道吃吃吃,你什麽時候也能給你師父我買包桂花糖吃吃!”甲四狠狠地搓了搓臉,用手指頭輕輕戳了戳魏傻子的腦門兒。

入夜,微風習習,甲四披衣而起,整理了一下衣物幹糧,將睡地鋪的魏傻子叫醒。

“徒弟?徒弟!別睡了!”

魏傻子揉了揉惺忪的水眼,爬起身來。

“徒弟,胳膊拗不過大腿,咱們還是得跑路!早跑也是跑,晚跑也是跑,索性早點跑!”

甲四家徒四壁,本就沒什麽家當,稍一收拾,便打好了包袱。

“走!咱們趁著黑出城。”甲四拉起魏傻子,幫他穿好衣服,邁步出門。

魏傻子好像想起了,“洗......鞋啊......大老虎。”

甲四明白,魏傻子說的是大虎爺,大虎爺知道魏傻子是個苦難的孩子,平日裏對他多有照拂,擦鞋洗衣總是賞錢,逢年過節還總給魏傻子買些糖墩兒、糕幹之類的小吃食。魏傻子雖然人傻,但是最講信用,大虎爺交待的這批衣服皮鞋已然洗擦妥當,尚未送還,魏傻子說什麽也不肯走。

“我的傻徒弟,咱們這不是遛彎兒,是跑路!跑路你懂不懂!這是要性命的事,顧不上這些個了!”甲四奪過魏傻子懷裏抱著的皮鞋扔到地上,拽著他就走,魏傻子一跺腳,掙脫了甲四的手,撲在地上拾起皮鞋,用衣袖蘸著口水就去擦抹上邊的塵土。

這傻子要是犯起了倔勁,當真讓人絕望,任憑甲四又是哄又是嚇,磨破了嘴皮,說啞了嗓子,可那魏傻子坐在地下,仍舊抱著皮鞋紋絲不動!

甲四拗不過他,皺眉說道:“也罷,把東西給大虎爺送還,咱們再跑!”

魏傻子一咧嘴,嗬嗬的傻樂。

“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甲四掄起巴掌,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在魏傻子腦門上抽了一記。

甲四飛快的將大虎爺的衣服皮鞋包好,推門剛要出去,突然身子一頓,腦袋裏暗自思忖道:“大虎爺讓我萬萬不可露麵,此時那洋人正四處派遣走狗尋我麻煩,倘若我在大虎爺處露麵,萬一被別人看到,豈不是給他平添麻煩。”

思量再三,甲四叫過了魏傻子,把大虎爺的衣服皮鞋塞進了他的懷裏。

“徒弟,你跑一趟,給大虎爺送過去!大虎爺,你記得嗎?就是給你買糕幹那人。”

魏傻子伸手在額頭上晃了晃,比量了一下大虎爺的身高,踮起腳來,向西南方向指了指。

“行,我這徒弟傻是傻了點,但好歹還認路!”甲四嘀咕了一句。

“吱呀——”魏傻子推開了院兒門,剛要邁步,甲四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快去快回,我在家等你。”

“等——我——”魏傻子指了指甲四,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五柳大街,兩夥人馬正舉著火把,不下百名壯漢各持刀槍對峙。

左邊一夥兒帶頭的是湯普森和韓鼻涕,右邊一夥兒帶頭的是大虎爺和二虎爺。

“這位湯爺!咱們往日無怨,今日無仇,你屢次尋釁,怕是不合道義吧!”

“Fraud!(騙子)”湯普森冷哼一聲。

韓鼻涕一身狐假虎威的架子,抱著肩膀走到了大虎爺的麵前,幽幽說道:

“大虎爺,天津衛黑白兩道,單說明事理這一條,您算是排著字號的。洋大人今兒個來您這裏,就一件事——那個叫甲四的打假拳,不但害得湯普森先生輸了銀子,更在馬修老板麵前丟了麵子。此事決不能幹休,你把他交給我,我保你平安。”

大虎爺一皺眉,還沒說話,旁邊的二虎爺早已按捺不住,大聲喝道:

“別看做賭的營生,撈得是偏門,但義字當先的理兒,我們也是知道的。甲四在我們的場子打拳,我們就得保他周全,要是這麽隨隨便便就交了出去,我們哥倆兒的字號可就在天津衛臭大街了,誰還來我們這兒打拳?再說了,願賭服輸,這洋人的尿性真他娘的王八蛋。”

湯普森雖然聽不懂,但瞧著二虎爺的麵色也能猜出他肯定沒說什麽好話。

“Shit。”湯普森上去一拳打在了二虎爺的胸口,二虎爺向後一仰,險些栽倒,站在他身後的弟兄趕緊上前扶住了他,兩邊的人馬各發了一聲大喊,掄著斧頭刀把推搡到了一起。

“砰——”韓鼻涕抽出一把手槍,朝天放了一槍,兩邊的人馬瞬間停住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二虎爺在腰後一摸,拽出了尖刀,湯普森帶的人馬裏有好幾個洋人,見狀也紛紛掏槍。

“慢慢!慢!慢!別衝動!”韓鼻涕高舉雙手,將手槍扔給了湯普森,沉聲喊道:

“大虎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大哥別去,狗日的八成有詐!”二虎爺拽住了自己的大哥。

“不怕!我倒要聽聽他要說什麽。”

“大虎爺,您這邊請——”韓鼻涕分開人堆,將大虎爺引到了柳樹底下。

“大虎爺,抽煙嗎?”韓鼻涕從上衣兜裏摸出了一個煙鬥,用手指緊了緊煙絲,點著火嘬了一口。

“有事說事,直接點。”大虎爺看向了韓鼻涕。

韓鼻涕吐了一口煙圈,歪頭湊到了大虎爺的耳邊,輕聲說道:

“大虎爺,你我都是天津人、家鄉人如手足,我不瞞你。其實湯普森抓這甲四乃是個幌子。你就算把甲四交給他,他過不了多久還得找下一個由頭為難你。根兒上的緣由,在於......湯普森的老板馬修看中了你這個場子......”

“場子?洋人想做賭場?”

“賭個毛場啊!馬修做得是這個!”湯普森撅了一根柳條,橫在嘴邊,擺了一個吸鴉片的動作。

“煙土?”大虎爺一眯眼。

“對嘍,馬修是做煙土買賣的,這煙土漂洋過海的運過來不是當擺設的,它不僅要賣,還要多多的賣,最好能把市場壟斷。如今,天津衛的煙館、娼寮、茶館、湯池、戲園子,大大小小幾十家都在銷馬修的貨,做買賣圖得就是個人氣兒,人氣兒越旺,越好做生意。天津城做賭場行當的,你們兄弟是魁首,除了這五柳大街的黑拳場子,你們還有八處賭場......都是人氣兒興旺的好地方,若是馬修先生的煙土能進你的場子.....鴉片煙一本萬利,他可以讓你抽三成的純利。”

“我有我的規矩,道上的人都知道,我們兄弟不沾煙土。”大虎爺冷聲說道。

“規矩?這年頭,規矩再大能大過銀子去?隻要銀子到位了,規矩是可以隨時變通的......”

“規矩要是能變通,還是規矩嗎!這事兒沒得商量。”大虎爺搖了搖頭,打斷了韓鼻涕的話。

韓鼻涕訕訕的摸了摸鼻子,也不生氣,轉身走回到了場內,對大虎爺說道:

“大虎爺,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言罷,韓鼻涕拍了三聲巴掌,從人堆兒裏應聲走出了一個文龍繡虎、青褲藍襪、辮子上插著花的中年漢子。

“竇山青?”二虎爺一眼就認出了他。

“二位虎爺,吉祥!”竇山青一甩辮子,假模假樣的打了個千兒。

“韓鼻涕,你這是什麽意思?”大虎爺問道。

“沒什麽意思,馬修先生說了,三條腿兒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兒的人多的是,你們要是不肯合作,從往後,你們的位子,就由竇爺來坐,你們手底下的賭場,明兒起,通通改姓竇。”

“韓鼻涕,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當我們兄弟是嚇大的嗎?想奪我們的場子,你有幾條命?”二虎爺伸手去抓韓鼻涕,竇山青一撩衣擺,飛起一腳,使了個蠍子擺尾,蹬開了二虎爺的手腕。

“怎麽茬兒,練練?”二虎爺一瞪眼,兩手一分,猶如一隻老熊下山,擺了個摔角的起手勢。

“嗒嗒噠——嗒嗒噠——”

一陣清脆的馬蹄響從遠處傳來,夜色深處一駕挑著橘紅色燈籠的馬車緩緩地停在了柳樹邊上,馬車的門簾從裏麵掀起一角兒,一隻戴著翠綠扳指的手探出車外,朝著大虎爺輕輕一招。

大虎爺按住了二虎爺的肩膀,穿過人群,鑽進了馬車裏。

馬車內,一個頭戴黑紗鬥笠的中年人輕搖折扇,從袖口裏掏出了一隻白色的絲綢帕子掩在嘴上,輕輕地咳了兩聲。

“陶叔......”大虎爺麵上極為恭敬,低著腦袋,兩眼看著自己的鞋尖兒。

這名叫陶叔的人乃是直隸總督裕祿府上的大管家,名曰陶玉樓,專司打理天津衛的各色買賣,其中有黑有白,既有綢緞、酒樓、糧米等產業,也有做賭、放貸、私鹽等勾當。大虎爺管理的賭場,背後的靠山就是這位陶玉樓。

陶玉樓終日戴著一頂鬥笠,鬥笠下垂著黑紗,無人見過他的真容。

“翟虎臣......你在我手底下,幹了多少年了?”陶玉樓輕輕地拍了拍大虎爺的後頸。

“十年了,若沒有您提攜,我們兄弟早就橫死街頭了。”

“知不知道今天我為什麽來?”

“這......小的不知。”

“煙土的買賣,我是同意了的。”陶玉樓輕歎了一聲。

“什麽?”大虎爺猛地抬起了腦袋,眼中滿是震驚。

“利潤分三份,我占五、你占三、洋人占二。官府這邊你無須擔心,我早已打點妥當,你隻管銷貨。”

“可是......”大虎爺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間竟說不出口。

“沒什麽可是,虎臣啊,咱們相識多年。我不妨給你交個實底,馬修的煙土買賣,上邊很多老爺都投了銀子,我是管家......不是當家,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你不做,我就換了你,我不做,上邊也會換了我。咱們在那些老爺們的眼中,都是些賤命......如同螻蟻。”

“陶叔,大不了我們兄弟倆離開天津......”

“離開?這裏頭的秘密已被你知曉,你還想離開?”

“陶叔,我對天發誓,此事我定當保守秘密......”

“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陶叔......念在我們兄弟鞍前馬後,為您赴湯蹈火多年的情分上......”

“你若念著情分,便應承下來,隻要你答應,你我的情分,不會變。”

“我爹就是抽大煙抽死的,我要是再賣沾鴉片的營生,沒法向老娘交待。”

“交待!哈哈哈哈,你個混街頭的痞子......狗屁的交待!”

陶玉樓仿佛聽見了一句笑話,仰著脖子大笑不止。

就在大虎爺和陶玉樓在馬車內密談的當口上,愣頭愣腦的魏傻子來到了五柳大街。魏傻子眯著眼在人堆裏尋摸了好一陣,才找到二虎爺的身影。他將裹好的皮鞋和衣服抱在懷裏,在人堆裏一陣亂拱。

“這誰啊!擠什麽?”

“我給你說話呢?你是聾子啊?”

“瞅著樣子,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荒郊野嶺的,哪來的野傻子。”

人群裏傳來陣陣惡罵,魏傻子埋著頭,用一隻胳膊擋在臉前,擠開擋路的人,跑到了二虎爺的麵前,看著他嗬嗬傻笑。

二虎爺瞧見魏傻子,嚇了一跳,趕緊左右看了看。

“還好,還好,甲四沒來。”二虎爺暗地裏長出了一口氣。

“鞋......鞋......擦完......”魏傻子將懷裏的包裹塞給了二虎爺,二虎爺在懷裏掏出一把銅板,數也不數,胡亂的塞進了魏傻子的腰中,扭過他的身子,照他屁股輕踢了一腳,沉聲喝罵道:

“趕緊滾蛋!”

魏傻子揉了揉屁股,也不生氣,吸了一口嘴角的口水,扭頭就往外走。

突然,人堆裏猛地伸出了一隻大手,“啪嗒”一聲攥住了魏傻子的胳膊。

“慢著!”此人正是竇山青。

二虎爺一橫肩膀,挑開了竇山青的手腕子,指著他鼻子罵道:

“姓竇的,你他娘的幹什麽?”

“我叫這傻子,與你何幹?”竇山青皮笑肉不笑的看向了二虎爺。

“你為難個傻子算什麽爺們兒,有本事咱倆練練。”二虎爺一擼袖子,推開了竇山青。

竇山青拂了拂胸口,指著魏傻子轉身對韓鼻涕說道:

“這傻子別人不認識,我卻認識,甲四為他出過頭!”

“哦?”韓鼻涕眼睛一亮,霎時間來了興致。

“放你媽的屁,他是個傻子,什麽都不懂,還不是你說什麽便是什麽?你說他認識甲四,我還說你娘是我的姘頭呢!空口白牙亂攀咬,誰不會呀?”

“你......”竇山青被二虎爺劈頭蓋臉的痛罵惹動了肝火,攥著拳頭就要上去廝打,韓鼻涕眼珠一轉,抱住了竇山青,笑著走到了二虎爺的麵前,伸著脖子去看魏傻子,二虎爺一側身,將他擋住,呼喝道:

“你幹什麽?”

韓鼻涕伸手在袖筒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包“桂花糖”,拆開外麵的油紙包,捧在手心兒裏遞到了魏傻子麵前。

“這本來是我給家裏孩子買的,送你了!”

微風吹過,香油炒酥米,蝕糖蘸芝麻的桂花糖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甜香氣,魏傻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傻子,咱不要,二虎爺領你回家,路上給買十包。”

然而,此時魏傻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包桂花糖吸引了,腦袋裏一片空白,根本就聽不見二虎爺在說什麽。

“吃吧,送你的。”韓鼻涕的臉色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笑容,將手裏的桂花糖又向前湊了湊。

“傻子,咱不要,想吃二虎爺給你買!”二虎爺伸手就去搶韓鼻涕手裏的桂花糖,卻被斜刺裏的竇山青攥住了胳膊。

“你幹什麽?”二虎爺喊道。

“一包桂花糖罷了,你怕什麽?”

“誰......誰說我怕了!”

韓鼻涕向前走了一步,將手裏的桂花糖往魏傻子的手裏塞去,魏傻子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麽,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

“怎麽了?不好吃?”

“好.....好吃......我......我不吃......”

“為什麽不吃?”

“陌生人給......師父......不讓......不讓吃。”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甲四的朋友,來,吃吧,吃完告訴我你師父在哪?”韓鼻涕輕輕地將桂花糖塞在了魏傻子的手裏。

“朋友......師父的!”魏傻子雖然記住的人名不多,但師父的名姓卻是刻在他的骨子裏的。

“哦哦哦,甲四是你師父?”

二虎爺扭腰一甩,推開了竇山青,一把將韓鼻涕手裏的桂花糖打翻在地。

“你不是找他師父嗎?我就是他師父!如假包換!”

“你會收個傻子當徒弟?”竇山青大喊。

“用你管,老子願意幹嘛就幹嘛!老子不但是他的師父,還是你的便宜爹咧。”

“翟虎勝,我和你拚了!”竇山青惱羞成怒,一個膝撞直衝二虎爺胸口,二虎爺後閃半步,躲開膝撞,在竇山青落地的一瞬間,左手抓他小袖,右手封他左手,側背向前貼近,左手向下扽拉,右手攉撩他小腿內側,一絆、一拉、一摜,竇山青瞬間頭重腳輕,腦袋朝下,摔倒在地。

烏龍出水,保定府快跤的技法。

“喲,就這兩下子,還出來走江湖?現在的混混兒真他娘的一代不如一代。”二虎爺一擊得手,剛要騎到竇山青的身上揍他,站在一旁的湯普森猛地動了起來,腳下一竄,衝到了二虎爺側麵,一個勾拳擊向他的下巴。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二虎爺兩手撐地,向後一滾,閃開了這一擊,站起身來罵道:

“二打一嗎?”

韓鼻涕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了一塊桂花糖,看著魏傻子,魏傻子下意識地伸出手,卻接韓鼻涕手裏的糖,就在魏傻子的手指觸碰到桂花糖的一瞬間,韓鼻涕故意大喊了一句:

“甲四是個騙子!下作的騙子!打假拳的騙子!”

魏傻子腦子裏“嗡”的一聲響,他眼前猛地閃過了一幅畫麵,那是他和師父生活的小院兒裏,他的師父甲四,捧著他的腦袋,一字一句地說道:“徒弟啊徒弟,我就你這麽一個徒弟!你師父我雖然打了十幾年的假拳,但是教給你的都是真東西,我不是個騙子,不是騙子!我的這口氣已經消磨殆盡了,你呀你,你......你得給師父爭口氣啊!記住啊!”

“不是!”魏傻子一搖頭,縮回了手。

“什麽不是?”

“我師父......不是......”

“你師父是誰?不是什麽?”韓鼻涕追問。

“他不是......不是......”魏傻子口齒不清,說話很是費勁。

“他就是!他就是個騙子!你的師父甲四是個打假拳的騙子!騙子!”韓鼻涕揪住了魏傻子的領口,在他眼前大喊。

“不是!我師父......甲四不是騙......真東西,他教我......是真東西......一口氣。”魏傻子急紅了眼。

韓鼻涕奸計得逞,指著魏傻子大喊:“他自己說的,他是甲四的徒弟,這是他自己說的。”

言罷,韓鼻涕扶起竇山青,在他耳旁小聲說道:“逮住這傻子,扣下他,引甲四出來,拿甲四當人證,當眾揭發翟家兄弟打假拳,讓他們聲名掃地,牆倒眾人推,那些在他們賭場輸了錢的,肯定全部力挺你,正好為你竇山青上位鋪路。”

竇山青激動得直打擺子,伸手一招,七八個打手衝了上來,直奔魏傻子撲去。

當先一人,左手出掌,遮掩魏傻子雙眼,右手攥拳,打他下顎。

“呼——”魏傻子突然神色一凜,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樣,身子以左腳為軸,逆時針旋轉九十度,躲開了對方甩眼的一掌,後腳提,前腳躥,落地一跺,直接闖進了對方的懷裏,左臂小肘向下內翻,掛住了對方的來拳,右肘豎起向後一別。“哢嚓”一聲脆響,對方的胳膊被魏傻子應聲掰斷,整個人軟踏踏的癱在地上哀嚎,眾人被魏傻子的辣手徹底鎮住了,齊齊的收住腳步,沒一個敢上前。

魏傻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腳,十趾抓地頭頂天、膀根塌下氣內含,懷抱嬰兒肘頂山,兩臂抱圓頸上拔。

標準的八極樁功——兩儀樁。

甲四教拳,從不讓徒弟原地不動站死樁,而是親自手持裹著棉布的木棍,換著角度、繞著徒弟抽打,讓徒弟在這個動態的對抗中,站出兩儀樁格擋反擊,初時要用兩肘“掛”開木棍,其後便需用兩臂將木棍別住,這裏頭的打法變化有十幾種,哪種練不好,甲四便專挑薄弱處用木棍狠抽,就為這一個樁功,甲四便抽了魏傻子三年,直到魏傻子完全不需要思考,下意識的便能根據對方的攻勢用出兩儀樁不同的用法。

甲四說過,學拳之道至簡,絕非玄而又玄。

練一個拳架,一日打百拳,百日打萬拳,小成矣!

魏傻子雖然傻,但卻不懶。數年苦工,何止萬拳?

“怕什麽?一個傻子而已,一起上,誰擒下這個傻子,賞銀十兩!”竇山青振臂一呼,人群裏頓時傳來一陣躁動。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剛剛逡巡不前的幾個打手,此時也興奮的紅了眼,發著悶喊,向魏傻子撲來。

魏傻子愣住了,他不明白這些人都是怎麽了。

“噌——”人群裏一隻大腳飛來,蹬踹魏傻子小腹,魏傻子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腳已經動了。

旋身,掄胳膊磕開對方腳腕,橫移近身,抽臂上撩,手背抽襠,肘尖紮胸。

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同樣的一拳,有的開磚劈石,有的綿軟無力,無他,其功不深耳。何謂功?速度!力量!若不談體能,隻談鬆柔意念,則純屬荒謬。對敵拚鬥,拳腳相交,精神高度緊繃,血流加快,筋骨高度亢奮,體力跟不上,很快就脫力。整個人都累虛了,還怎麽打?魏傻子的拳腳,是用“三靠臂”打樁,一下一下練出來的,死皮老繭不知蛻了多少層。

“咚——”來人應聲而倒,兩截肋骨斷裂。

魏傻子顧不上發呆,左手自外向內畫弧,拍開一把捅到胸前的短刀,一個跟提步,躥到對手麵前,擰腰送胯,震腳拔身,右手自腰側向上擊出,掌根斜推,連推帶打,“啪”的一下打在了對方的下顎上,對方脊椎斷裂,仰頭後倒,魏傻子嚇了一跳,他平時練手都是和甲四對打,甲四招沉勢大,逼得他必盡全力。這是他第一次和甲四以外的人動手,誰料他還沒使勁兒,對麵就先倒下了。

“我抓住他了!”趁著魏傻子發愣,一個胖子俯身一抱,摟住了魏傻子的腰。

“一起上啊!”竇山青在人群裏發喊,鼓動著手下人上前。

魏傻子兩手在外,左手從魏傻子頸下插進去,摟住了他的下巴,右手從他腋下穿進去,扳住了他的肩膀,身子向前一拱,右腳跟刮地,“嚓”的一聲搓中他的腳趾,順著腳趾向上發寸勁,直接踢斷了他的迎麵骨。同時兩手一翻,小腿已經斷裂的胖子直接原地轉了一把八十度。人的小腿迎麵骨,即脛骨的內側麵(脛骨的主體呈三角形,分為內側麵、外側麵、後側麵),如果沒有經過長期的抗擊打鍛煉,是非常脆弱的,而且其外麵隻有一層筋膜和脂肪和皮膚覆蓋,可以在體表很清楚地觸摸到,一腳蹬上去,非裂即斷,最難愈合。

“哼——”魏傻子雙臂一張,肩膀重重地頂在了胖子的胸口上,震腳擤氣,伴隨著他腹腔裏“嗡”的一響,胖子二百多斤的身子橫著就飛了出去。

貼衫靠,八極拳中有名的殺招。

與此同時,動手打架的人群漸漸擴散,由三五個人的小範圍廝打,變成了雙方二百多人的大型毆鬥,砍刀短斧漫天亂飛。

大虎爺坐在車裏,冷眼瞧著陶玉樓,幽幽說道:

“你別逼我!”

“我偏要逼你,你能怎樣?你還想憑著手下的一百多人翻盤不成,實話告訴你,馬修的洋槍隊就在左近!”

大虎爺聞聽此言,冷汗瞬間浸透了脊背,他掀開門簾,向外望去,之間馬車外,人影紛亂,鮮血橫流。二虎爺的刀捅在一個大高個兒的肚子裏拔不出來,二虎爺一著急,直接棄了刀,脫了褂子,赤著上身扭頭和湯普森糾廝打。

“Fire!”湯普森一拳砸開了二虎爺的撲抓,衝著韓鼻涕一聲大喊。

韓鼻涕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摸出了一支花炮,用打火機點著了引線,朝天一舉。

“嗖——當——”一蓬火紅色的煙花在半空中炸開。

三分鍾後,一支五六十人的洋槍隊從夜色中鑽了出來,帶隊的是個金發碧眼的英國人,名叫哈登,此人本是英格蘭的一名海盜,被馬修重金聘用,哈登籠絡了一批亡命徒,這裏麵有美國人、丹麥人和挪威人,以及少許的印度人,給他們裝配武器,訓練射擊。哈登帶領的這隻洋槍隊,裝配的是美國產的溫徹斯特1866型步槍和德國產的1871年式11毫米口徑毛瑟步槍,射程約在300左右(一碼約等於一米300碼約為290米)。

“砰砰砰——”洋槍隊人未到,槍先響,密集的子彈穿過黑夜向人群打來,酣鬥正濃的雙方人馬割韭菜一般的倒了一片。

韓鼻涕和湯普森一夥早有準備,槍聲一響,便從懷裏掏出一塊白布係在左臂上,以便讓洋槍隊分清敵我。

二虎爺抱著腦袋滾到一個土堆後頭,伸手一抹大腿,掌心全是血。

“火把!都熄了!快!把燈籠和火把都熄掉,敵暗我明,別當活靶子!”

二虎爺手下的人馬多為街頭出身,雖然掄刀砍人是好手,但是對陣洋槍沒有絲毫經驗,混亂中人仰馬翻,前後踩踏,無頭蒼蠅一般滿地亂爬。

混亂中,二虎爺伸頭一瞅,懵懵懂懂的魏傻子還木樁一樣地站在原地。

“傻子!過來!”二虎爺朝著魏傻子大喊,魏傻子一扭頭,正看到二虎爺一頭塵土混著汗,髒成了一個大花臉。

“哈哈哈——嗬嗬——大花臉——”

“臉你姥姥啊!”二虎爺顧不上危險,手腳並用,躥到了魏傻子身側,一手拽他腳脖子,一手抱他腰,將他扯倒,魏傻子知道二虎爺是自己人,沒有動手,老老實實的被二虎爺壓在了身下。

“砰砰砰——砰砰——”槍聲越來越近,魏傻子一捂耳朵,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雷......打雷......”

“傻子?傻子!不是打雷,這他娘的是打槍!你聽話,爬!跟著我爬!爬到那土堆後頭去。”二虎爺一邊爬一邊揪著魏傻子的脖領子,拖著他往土堆後麵移動。

突然,魏傻子身子一僵,脖子一甩,掙開了二虎爺的手。

“傻子!你幹什麽去?”

魏傻子沒有搭理二虎爺,原地蹦了起來,跑了兩步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被踩得稀巴爛的桂花糖。

“呼——呼呼——”魏傻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麵的土,用袖子墊著攥在手心兒裏。

“傻子!蹲下!過來!”二虎爺急得用拳頭直砸地。

“桂花糖......師父吃.....我給師父吃......”魏傻子咧嘴一笑。

“砰——”一聲槍響,魏傻子的胸口炸開了一蓬血花。

他右手攥著桂花糖,左手摸了摸自己,低頭咳出了一口血。

“傻子——”二虎爺顧不上奪槍,向前一撲,接住了倒地的傻子。

魏傻子一直再咳嗽,血沫子順著下巴淌滿了半張臉。二虎爺知道,傻子的肺葉已經被打穿了,華佗再世,怕是也救不得他。

“傻子,傻子......”

“咳......疼......疼!”魏傻子眼睛裏全是淚水,嘩嘩地往下淌,一邊抽搐一邊啞著嗓子嚎哭。

“不疼,不疼。”二虎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用手用力地按著魏傻子的槍傷處。

魏傻子抬起手,將沾著血的那塊桂花糖塞進了二虎爺的手裏。

“糖......糖給師......”言罷,他脖子一歪,再沒了呼吸。

二虎爺伸手在魏傻子臉上一抹,蓋住了他的眼睛,抬起頭舉目四望,整片五柳大街全是斷肢鮮血,槍彈橫飛之下,無處不聞哀嚎。

馬車內,陶玉樓“嘩啦”一聲打開了折扇,輕了一口嗓子,開腔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你休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你就來、來、來,請上城樓,司馬你聽我撫琴。”

“陶玉樓,外麵在死人......”

“笑話,這世道哪裏不死人?”陶玉樓一聲嗤笑。

“買賣歸買賣,人命是人命,沾了血的銀子您不嫌晦氣嗎?”

“一幫子窮鬼,也能叫命?我再教你個理兒,銀子就是銀子,不管沾了什麽,它都是銀子,隻要能賺銀子,怕什麽晦氣!”

“既然如此,您別怪我!”大虎爺一瞪眼,緩緩地將弓著的腰直了起來。

“反了你了,你能吃幾兩飯,我還不清楚嗎?一對一放對兒,你那點兒拳腳道行能在我手下走幾招?”陶玉樓屈指一彈扇骨,發出了一聲金鐵的錚鳴。

“我知道您是朝廷的高手,藝高人膽大。但是,您再厲害,有這東西厲害嗎——”大虎爺驟然一喝,扯開了大褂的前襟,在他的胸前腰間,密密麻麻的綁了一圈兒炸藥,大虎爺一手攥住了陶玉樓的手腕,一手掏出火折子,用牙咬開了蓋子。

“你要做什麽?”陶玉樓嚇了一跳。

“實話告訴您,從洋人上次來這兒攪局起,這火藥我就沒離身。你讓洋槍隊停手,否則咱們一起死,反正我賤命一條,有您陪葬,值了!”

言罷,大虎爺扯著陶玉樓,跳下了馬車,扯著嗓子大喊:

“陶玉樓在我手裏,停止射擊。”

“砰砰砰——”黑夜中亂槍不斷,陶玉樓唯恐自己被誤傷,雙手高舉,大聲叫道:

“馬修先生,是我,停手——”

“Stop——”槍聲來處傳來一聲洋文指令,槍聲暫斜,幾十個舉著槍的洋人從掩體後麵走出,將大虎爺和陶玉樓圍在了正中。

馬修在兩個槍手的保護下走了過來,韓鼻涕連滾帶爬的竄過來充當翻譯。

大虎爺吹了吹火折子,將其湊到了引線麵前,看著韓鼻涕說道:

“姓陶的是什麽身份,你們比我清楚,他要是死了,你們麻煩就大了。現在,讓出一條路來,放我的弟兄們離開。你們也是為了做生意,不是為了和我們玩兒命!”

韓鼻涕不敢遲疑,連忙將大虎爺的話翻譯給了馬修,馬修扭過頭,和帶隊的哈登耳語了一陣,哈登一抬手,洋槍隊讓開了一個缺口。

“老二,帶著弟兄們走。”

“大哥,你呢?”

“我斷後,陶玉樓陪著我,他們不敢怎麽樣。脫身後,老地方見。”

“好!”危機當頭,二虎爺顧不上矯情,帶上還能喘氣兒的手下,頭也不回的迅速離開。

大虎爺一手抓著大虎爺,一手攥著火折子,麵對著幾十杆槍,向二虎爺離開的反方向移動。

陶玉樓不急不慌,跟著大虎爺的腳步慢慢挪動。

一炷香後,陶玉樓腳步一停,輕輕地拍了拍大虎爺的胳膊。

“你幹什麽?別耍花樣。”

陶玉樓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你呀你,混混兒就是混混兒,跟了我這麽多年,還是上不了台麵。你的腦子怎麽一點也不靈光。”

“你什麽意思?”

“這麽大的事,我怎能單刀赴會?”

“什麽!”

“事出機密,要麽你我合作,兵和一處,要麽你死我活,殺人滅口。內外兩張網,內圍是洋槍隊,外圍還有遊騎一百,都是弓馬精銳。這買賣......事關多位大老爺,馬虎不得啊。”

“二虎?二虎!”大虎爺睚眥目裂,萬念俱灰,伸手就去點那火藥的引信,就在火折子湊到引信邊上的一瞬間,陶玉樓動如脫兔,閃電一般向大虎爺右外側上左足,左掌上挑,架起大虎爺右肘,擰身上右步出右掌,穿過大虎爺右手臂內側直插其咽喉部,大虎爺下意識地向後一仰,陶玉樓左手中折扇“呼啦”一張,精鐵的扇骨畫弧,直接挑斷了大虎爺的手筋。

大虎爺手一抖,火折子掉落,被陶玉樓用扇麵一兜,掃出了十幾步遠。

推窗望月!八卦掌!

“我和你拚了——”大虎爺不顧手上的傷,單手抓住陶玉樓左邊領口向後側牽引,隨著陶玉樓下意識的邁出一步左腳,大虎爺瞬間用右腳背抵住陶玉樓左腳跟斜向上勾提。

這招叫搓窩兒,大虎爺祖傳的保定府快跤跤法。

陶玉樓重心一晃,心中暗道了一聲不好,連忙右手穿擊大虎爺頭麵,左掌持鐵扇從右肘下穿出,用扇骨當撬棍,利用扇骨和手腕的夾角別住大虎爺脈門,左腳外旋,膝蓋外張,撞開大虎爺的勾提,同時疾走“趟泥步”,落腳插於大虎爺右足後側,扭腰向左翻身。

怪蟒翻身!八卦掌也有摔法。

大虎爺一隻手被挑斷了手筋,戰力大損,被陶玉樓一招得手,摔倒在地,剛坐起上半身,“砰砰砰”三聲槍響,馬修手槍擊發,三發子彈盡數打在大虎爺胸口,大虎爺的身子顫了一顫,瞪著一雙圓眼僵直的躺倒在地。

“你......”陶玉樓語氣裏現出了一絲慍怒。

“what's up ?”馬修滿麵不解。

“馬修先生問,您怎麽了?”韓鼻涕蹦出來翻譯了一句。

陶玉樓默立良久,掏出一隻錦帕,蹲下身蓋住了大虎爺的臉,澀聲說道:

“練武的人,不該死在槍炮下......”

“你說什麽?”陶玉樓的聲音太小,韓鼻涕沒有聽清。

“沒什麽......”陶玉樓在綢衫的下擺上擦了擦手,眼中露出出的神光不知是悲是喜。

半個小時後,一騎快馬飛奔而至,馬上騎士一勒韁繩,翻身躍下,走到陶玉樓身邊小聲說道:

“陶叔,全都殺了,唯獨跑了翟虎勝!”

“什麽?”

“他手下的那些混混兒拚死保他,拿著血肉擋箭,硬是衝到了河邊,翟虎勝身中四箭七刀,滾下激流,料來也活不成了......”

“事關機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將手下人分兩隊,一隊順著河水搜,一隊收斂死屍,送到白骨塔。明日我會上請總督大人知會天津知府,發下告示,就說亂匪劉疙瘩遣順德賊眾入天津衛作亂,現已悉數正法,將人頭斬下,於白骨塔示眾。那翟虎勝是個義氣漢子,若是他命大沒死,咱們拿他哥哥屍身做餌,就不愁他不上鉤。”(乾隆十五年天津知府熊繹祖於城外斬首犯人的地界立塔一座,收掩無主屍首,其塔高八米,磚土結構,八層八角形,坐北朝南,塔內供奉泥塑地藏王菩薩像。後來白骨越來越多,多到塔裏根本存不下,乾隆三十六年,天津名紳華龍藻上書官府,呈請撥城西南官地兩頃餘,立掩骨社,於白骨塔左近設立義地三處,葬埋無塋地棺木。每年春、秋二季,著人各處撿取暴露骨骸。)

“這些混混兒都是街麵上的熟臉,咱們說他們是亂匪,怕是老百姓不信啊......”

“哼,槍和刀都在咱們手裏,咱們說誰是賊,誰就是賊,說誰是匪,誰就是匪。一群飯都吃不飽的苦哈哈罷了,他們信不信,重要嗎?”

“小的受教了。”

“去辦差吧。”陶玉樓擺了擺手,自己走回到了馬車內。

“駕——啪——”馬夫舞動長鞭子,在半空裏抖了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