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雨將至。
白骨塔前的空地上立起了一片竹竿,每根杆子上都吊著一顆腦袋,白骨塔的雨簷底下立著一張告示:茲有渦陽巨寇劉疙瘩遣順德賊眾入天津衛作亂,糾集內應歹人若幹,圖謀防火燒倉,遇守備官兵不敵,盡數授首。
落款處,還蓋著天津知府的印信。
甲四在坐在家裏,等了魏傻子一夜,沒等到徒弟回來,卻在街巷裏聽聞了白骨塔的事。他在院子裏拉磨一般的亂轉,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不會的,肯定沒事兒,沒事兒的,我徒弟是個傻子,傻子怎麽可能是亂匪呢?對對對,肯定沒事。”
甲四顧不上大虎爺不能露麵的囑托,一跺腳出了院門,踉踉蹌蹌直奔白骨塔,這一路上他兩條腿彈琵琶一般的亂抖,腳跟如同踩在了棉花上,騰雲駕霧的亂飄。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我徒弟那麽傻,哪個亂匪會收他當同夥,他就知道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哢——轟隆隆——”天邊濃雲翻滾,雷聲轟鳴。
甲四跑到了白骨塔前的廣場,抬頭第一眼便從竹竿子上挑著的百十顆人頭裏找到了兩個熟悉的麵孔——一個是大虎爺、一個是魏傻子。
“啊——咳——咳咳咳——”甲四好像有什麽東西哽在喉嚨裏,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他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糨糊,四肢百骸冷得像冰。
“咚咚咚——咚咚咚——”甲四很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如重槌一般敲擊著他的胸口。
他使勁的捶了一下胸膛,想用疼痛刺激一下自己,妄圖將這一切當做一場夢。
可是,這不是夢,這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現實。
“哢——轟——”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大雨傾盆而下,看熱鬧的老百姓紛紛抱頭便跑,甲四鬼使神差地邁開了腳步,逆著人流,直奔挑著魏傻子腦袋的那根竹竿衝去。
突然,一隻冰涼的手扯住了甲四的手腕,四散奔逃的人群裏,一個帶著蓑衣草帽的漢子緩緩抬起了頭。
是二虎爺!
“二......”
“趕緊走,這是個套兒,誰收屍抓誰!”二虎爺不容分說,死死地拽著甲四,把他拖到人群裏,埋著頭往外走。
“我徒弟......我徒弟......”甲四一步三回頭,紅著眼睛看著魏傻子的腦袋,啞著嗓子低吼。
“別出聲,你要是栽了,誰給他報仇!”二虎爺拖著甲四在胡同裏一陣拐繞,大雨越下越密,小巷裏的聲音嘈雜的緊,除了雨滴敲打屋簷的“滴答”亂響,還有幾十號刀手“遝遝”的腳步。
“吱呀——”二虎爺拉開了一間茅屋的木門,推著甲四躲閃進去,抓著甲四的肩膀低聲說道:
“甲四,我把老娘送回滄州了,老子已經沒什麽顧慮,今兒個來白骨塔,本想著殺一個夠本,殺兩個算賺,我知道這是個套,但是我不怕,扔了這半條命,去找我大哥和手底下弟兄......舍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剛才......就在我要現身拚命的時候,我看到了你。你得活著,害我大哥、殺魏傻子的仇人,他們今天都沒在,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看到了你,你竟然還在天津,老天開眼,甲四!你得把他們一個個都殺了,這事我隻能托付給你了。你要記得,這些人有英國人馬修、哈登、湯普森、買辦韓鼻涕,鍋夥頭子竇山青,還有直隸總督府的管家陶玉樓,他們要在我們的賭場賣鴉片,我大哥不答應,他們就借著你打假拳的由頭找茬兒,殺人清洗,再立山頭。魏傻子命不好,正趕上......”
二虎爺的話還沒說完,門外胡同裏傳來了一聲斷喝:
“就在這附近,搜!”
“二虎爺......”
“啥都別說了,我受的傷太重,咱倆綁一塊,你也逃不掉,你活著,我們的仇,才有希望!我向北衝到大街上引開追兵,你混在人堆裏逃生。對了,這是你那傻徒弟給你的......這是他用命換的......”
二虎爺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布包,衝著甲四一抱拳,將他踹倒在地,肩膀一頂,撞開了木門,順著胡同往北跑。甲四倒在地上,拆開布包,發現那裏邊包著的,赫然是一塊染著血的桂花糖。
“他在那!追!”五十幾個提刀的官兵在一個百長的帶領下緊緊地咬住了二虎爺。
胡同口兩旁是天津城西的一大片貧民窩棚,裏麵密密麻麻的住著乞丐、苦力、鹽丁等形形色色的窮苦人。這幾十號官兵提刀追砍,嚇得他們人仰馬翻,哀號不已。
“撲通——”二虎爺身上的傷口崩開,他吃不住痛,一個趔趄跌倒在地,眾官兵瞬間將他圍在了正中。
二虎爺掀開了頭上的草帽,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四下一望,隻見不遠處的人堆裏,手攥拳、牙緊咬的甲四正紅著眼眶,死死地盯著他。
二虎爺不漏痕跡的搖了搖頭,故意偏過臉去,不看甲四。
“翟虎勝,還不束手?”
二虎爺深吸了一口氣,使勁一拽腰帶,勒緊了身上淌血的傷口,獰聲喝道:
“困獸猶鬥,想讓老子認慫,做不到!”
“各位父老,且看我翟虎勝給大家使上一套拳腳!”二虎爺向四周拱了拱手,隨後雙手四指並攏,拇指內扣,掌指向前,掌心含空,掌背隆起,兩腳一前一後,一掰一扣,前腿稍屈,腳尖正直,後腳斜外展。
夾剪步,牛舌掌,這是八卦掌的起手式,翟家兄弟在陶玉樓手下多年,對他的獨門功夫頗有見識,陶玉樓對翟家兄弟祖傳的跤法極為欣賞,曾和二虎爺換過藝,雖然雙方都沒教殺招,但基礎的拳理卻沒藏私。
“豎形立勢掌如拳,當按陰陽次第間。挺去牽來腳管硬,勾搬裹挽削劈連。”二虎爺一聲斷喝,眼光尤為沉重地向甲四的方向瞥了一眼。甲四明白,這是二虎爺在給他演示仇家的拳法手段。
“唰——”一官兵抽刀掄砍,劈剁二虎爺麵門,二虎爺速向對方左後側上左步外擺,閃開刀鋒後穿左掌反手抓對方左臂下,隨即上右步,右掌推擊對方下頜,經臉頰過鼻梁,手鉤眼眶,腰向右轉,將對方直接扯倒,提膝一磕對方手腕,奪下了他的手中刀。
“金絲抹眉手纏腕,拿住敵手向下按。玉女穿梭雙手托,一來一往走開合。”二虎爺朗聲念了一段歌訣,身體重心後移至左腳,右腿屈膝提起,勾腳尖外撇,右手持刀挑於肩上,左手從後斜向上走弧形繞行附於右手腕。
“八卦掌,取法刀術,砍、磨、掛、劈、撩、紮、截、剁。”
帶隊的百長麵無表情,打個手勢,命部下繼續上前。
二虎爺後退半步,手中單刀不停,左腳向左活步,身體向右擰腰轉體,低頭含胸下壓,右手撩刀一架一絞,挑飛一個官兵手裏的刀。
“獅子搖頭似雷奔,撩刀之式亦為單換掌之法!”二虎爺口中不停,手中招式變幻又劈倒數人。
“砰——”一聲槍響從雨中傳來,正是帶隊的百長將背上的燧發槍握在手中(槍機上安有燧石,利用撞擊時發出的火星點燃火藥,故名燧發),用鑰匙將轉輪上滿弦,扣動扳機。
這一槍射穿了二虎爺的右肩,鮮血從他身上湧出,淌到地上,染紅了一片水窪。二虎爺刀交左手,在地上一支,躍起身來,大聲吼道:
“野馬撞槽猛又凶,手腳齊進肩撞胸。”二虎爺牙關緊咬,右足向前落下,左足跟進。左手掄刀隔開對方橫劈,下壓刀鋒,刀柄前送,另一隻手握拳,雙臂同時內旋,向對方腹前撞出。借著對方倒地的功夫,奪了他的刀咬在口中,甩手一擲,將手裏的刀射向了百長。百長正在給燧發槍填彈,聽到耳邊風響,想都不想就向旁邊滾去。
“啊——”二虎爺擲出的刀正中百長身邊一個官兵,刀刃齊根入腹。二虎爺一擊不成,繼續直衝百長。兩名官兵衝上來阻擋,二虎爺單手提刀,使了個纏頭裹腦,格開兩人。
“提腹落胯橫開肘,纏頭裹腦護身走。”
“砰——”槍聲又響,二虎爺小臂中槍,手中單刀“當啷”一聲落在了地上。一個鬼頭鬼腦的官兵闕準機會,繞到二虎爺背後雙手持刀捅他後腰。
“金蟬脫殼插花手,雙手分開左右抖。”二虎爺放聲豪笑,硬提一口氣,迅速掰右足出左掌,托截對方右肘,上右足內扣轉身,欺身右側與對方右側貼近,上右步出左掌下插對方腰部,右掌回抽對方麵部,一個大嘴巴將對方抽倒。
“砰——”又是一聲槍響,二虎爺左邊大腿霎時間血肉模糊。
二虎爺咬牙站起,一步步朝百長走去,身上的鮮血在大雨的衝刷下,在他腳邊匯聚成了一片火紅。他這瘋魔一般的拚命架勢鎮住了在場眾人,圍住二虎爺的官兵個個逡巡不前,眼中閃爍著猶疑的神色。一個個的隻是發喊,卻無人向前。
百夫長填裝好了彈丸,撥開人群,將槍口頂在了二虎爺的心口上,二虎爺流了太多的血,手腳一軟,緩緩地坐倒在了地上,背靠著半邊土牆,抬起頭看著那百長:“爺這一生,殺過人,放過賭,享過福,也吃過苦。生前沒能給俺大哥報仇,不甘!但好在寧死也沒向你們這些王八蛋認慫,不枉!”
“砰——”百長扣動扳機,二虎爺脖子一歪,登時喪命。
入夜,城北棺材鋪,田木匠剛剛鎖好店門。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堆滿了棺材的鋪子裏,一股木料黴濕的潮氣如附骨之疽一般彌漫在空氣之中。
田木匠關好了門,坐到了櫃台邊的躺椅上,拎起方桌上的茶壺正要嘬一口高沫。突然,他耳朵一動,整個人瞬間繃緊,袖手一抄,撈起了櫃台後的一根長杆。
“誰——”他一聲斷喝,長杆貼腰外翻,發力上崩,直接挑飛了擺在東北角的一隻棺材的蓋子。
棺材裏騰地一下,坐起了一個人。
“甲四?”田木匠滿臉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