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在七點鍾過後不久睡著的。記得那時天已大亮,已經沒必要再自欺欺人地覺得捂上窗簾便能擋住日光了。陽光從敞開的窗口瀉入房間,把一幅幅圖案印在牆上。我聽見仆人們在底下的玫瑰園裏收拾桌椅,並取下那串彩色燈泡。邁克西姆的床仍光禿禿,空****。我橫躺在**,兩條胳膊搭於眼上,形成古怪、荒唐的姿勢,這種姿勢最不容易睡著,可我迷迷糊糊接近了夢境的疆界,最後跨過了那條界線。一覺醒來,已過了十一點鍾。中間克拉麗斯肯定來過,悄然無聲地送來了茶,因為旁邊放著一隻茶盤和涼透了的茶壺,而我的衣服折疊得整整齊齊,那條藍裙子已放入了衣櫃裏。

這一覺時間短,但睡得卻很酣沉。此時喝著涼茶,我仍暈暈乎乎地睡意不消,於是瞪著模糊的雙眼呆視著麵前的空白牆壁。瞧見邁克西姆的空床,我才心頭莫名其妙地一驚,回到現實中來,昨夜的痛苦又劈頭蓋臉向我壓過來。他一直沒回來睡覺。他的睡衣折得好好的,放在鋪開的床單上,動也沒人動過。克拉麗斯送茶來時,看到這情景不知會怎麽想。她注意到了嗎?她會不會找別的仆人嚼舌頭?他們會不會在吃早飯時議論紛紛?奇怪,我為什麽對這些斤斤計較,為什麽一想到仆人在廚房裏蜚短流長便忍不住感到悲傷?看來,我小肚雞腸,心胸狹窄,是個世俗小人,才這麽害怕別人說閑話。

也正因為這個緣故,昨晚我才穿一件藍裙子下了樓,而沒有繼續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這種行為缺乏膽量或勇氣,是對世俗偏見可悲的讓步。我下樓不是為了邁克西姆,也不是為了比阿特麗斯或曼德利,而是因為我不願讓參加舞會的客人們認為我跟邁克西姆發生了口角。我不願讓他們回去後散布流言蜚語:“你肯定知道,他們的夫妻關係並不和睦。聽說他一點也不幸福。”我下樓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我那可憐的個人尊嚴。我呷著涼茶,感到既疲倦又痛苦,不由絕望地心想:隻要外人不知道,我情願和邁克西姆分開住,兩人在曼德利各據一隅;如果能確保除我們倆之外無人知曉內幕,他即便不再對我溫情脈脈,不再吻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跟我講話,我相信自己也能夠承受得了;如果能花錢堵住仆人的嘴,能在親朋好友麵前扮演夫妻的角色,在比阿特麗斯麵前逢場作戲,那麽,隻剩下我們倆時,我們可以各回各的房間,各過各的日子。

我坐在**呆望著牆壁,呆望著窗口灑進來的陽光以及邁克西姆的空床,心裏遐想不已,覺得最丟人、最可恥的事情莫過於婚姻的破裂了。結婚才三個月,夫妻之間便有了裂痕。幻想現已**然無存,我也就不願再自欺欺人了。事實在昨晚已昭然若揭,我的婚姻很失敗。人們要是了解實情,定會議論紛紛,那時他們的話就不是無中生有、捕風捉影了。我們倆合不來,不是理想的伴侶,不是相配的一對。對邁克西姆而言,我過於年輕,過於缺乏經驗,更為重要的是,我不屬於他的那個圈子。我就像個孩子或小狗一樣,病態地、忍屈含辱和不顧一切地愛著他,可這於事無補。他所需要的不是這種愛,而是一種我所無法給予的東西,一種他曾經享有的東西。想當初締結這樁婚姻時,我懷著近乎歇斯底裏的青春**和自負感,竟幻想自己能把幸福帶給曾經有過無比幸福經曆的邁克西姆。就連思想庸俗、見識膚淺的範夫人當時也清楚我在走一步錯棋。“恐怕日後你會追悔莫及,”她說,“我認為你在鑄成大錯。”

我覺得她為人刻薄、殘忍,哪還能聽進她的勸告。無論從哪方麵看,她都是對的。臨別前她最後拋給我的那番卑鄙、刺人的話,是她一生中所發表過的最明智、最真切的言論:“你總不會自作多情,以為他愛上了你吧?他是感到寂寞,無法忍受一幢空曠的大房子。”邁克西姆並沒有墮入我的情網,他從來就沒愛過我。意大利的蜜月以及在這裏的朝夕相處對他都是無所謂的。我原以為他愛我,愛我這個人,其實並非真正的愛。那隻是因為他是個男人,一個孤獨的男人,而我是他的妻子,一個年輕的妻子。他根本不屬於我,而是屬於麗貝卡。他對麗貝卡仍念念不忘。因為麗貝卡,他絕不會愛我。正如丹夫人所言,麗貝卡仍在這幢房子裏。西廂房、藏書室、起居室、大廳上方的畫廊,甚至連掛著她雨衣的那個小花房裏,無處沒有她的痕跡。在花園裏、森林中,以及那座石頭海濱小屋裏,處處都有她的蹤影。走廊裏回響著她的腳步聲,樓梯上彌漫著她身上的香氣。仆人們仍在執行著她的命令,我們吃的是她所喜歡的食品。她心愛的花卉充斥了各個房間。在她的住房裏,衣櫃裏有她的衣服,桌上有她的發刷,椅子下有她的鞋,**有她的睡衣。麗貝卡依然是曼德利的女主人,依然是德溫特夫人。我在這兒無立足之地。我不該像個可憐的傻瓜一樣闖入這塊禁地。邁克西姆的祖母曾大聲嚷嚷:“麗貝卡哪兒去啦?我想見麗貝卡。你們把她弄到哪裏去啦?”她不認識我,沒有把我往心上放。這也難怪,我在她眼裏是一個陌生人。我不屬於邁克西姆,也不屬於曼德利。初次見麵時,比阿特麗斯把我上下打量,直截了當、開門見山地說:“你跟麗貝卡相比真是天差地別。”當我談起麗貝卡時,弗蘭克顯得冷淡和尷尬,不願回答我連珠炮似的提問,其實我自己也不願提那樣的問題。不過,在走近宅子時,他用莊嚴、平靜的聲音這樣回答了我最後的一個問題:“是的,她是我所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麗貝卡,總是麗貝卡!在曼德利,不管我走到哪兒,坐在何處,甚至在心裏夢間,我都會遇見麗貝卡。現在我已熟悉了她的體態,熟悉了她修長的腿和嬌小玲瓏的腳。她的肩膀比我的寬,雙手靈巧能幹,會駕舟馭馬,曾撫花弄草、製作輪船模型,還曾在一本書的扉頁上題詞“獻給邁克斯——麗貝卡”。我還熟悉她鵝蛋形的小臉,熟悉她的玉膚、烏雲般的秀發,以及灑在身上的香水。我可以想象得出她的音容笑貌。即便在千人之中聽到她的聲音,我也能分辨出來。麗貝卡,總是麗貝卡!我永遠也擺脫不了麗貝卡!

她的幽靈在纏繞著我,也許我也在打攪著她。正如丹夫人所言,她從畫廊裏注視著我,我在她的桌前寫信時她就坐在我的身旁。我穿過的那件雨衣,我用過的那塊手帕,全是她的遺物。說不定她不僅知道,而且看見我拿走了她的東西。傑斯珀曾是她的愛犬,如今跟在我身旁打轉。那些玫瑰花屬於她,現在卻任我剪摘。我痛恨她,而她是否也痛恨我、害怕我?她是不是想讓邁克西姆重新過孤身鰥居的生活?我可以跟活人爭鬥,卻無法與死者抗衡。如果邁克西姆愛上了倫敦的某個女人,給她寫情書,跟她幽會,和她同桌吃飯、同榻而眠,我尚可以與之決一勝負。我們勢均力敵,我不必膽戰心驚。憤怒和妒忌是能夠加以抑製的。總有一天那女人會年老色衰,會產生厭倦情緒、改變態度,那時邁克西姆便會喪失對她的愛。可麗貝卡永遠不會變老,她青春永駐,我無法跟她爭風吃醋。她的魔力過於強大,叫我望塵莫及。

我起床拉開窗簾,陽光頓時灑滿房間。玫瑰花園裏的雜物已清理幹淨。每逢開過晚會,第二天人們總要津津樂道,對於昨晚的舞會,他們也會同樣議論紛紛。

“你覺得夠得上往日的標準嗎?”

“哦,我想是的。”

“我認為樂隊的演奏有點拖泥帶水。”

“晚宴倒是非常豐盛。”

“煙火也不賴。”

“比·萊西開始顯老了。”

“穿那樣的服飾,哪能不顯老?”

“我覺得他臉上有幾分病容。”

“他一直都是那副樣子。”

“你覺得新娘怎麽樣?”

“不怎麽樣,有點乏味。”

“我懷疑他們的婚姻是否美滿。”

“說的也是,我懷疑……”

直至此刻,我才注意到房門下有張字條,於是便走過去撿了起來。字體方方正正,我認出是比阿特麗斯的手跡。那是她吃過早飯後匆忙用鉛筆寫就的。

我叩過你的房門,但無人應答,所以便猜想你一定聽從了我的勸告正在睡覺,以解除昨夜的疲勞。賈爾斯心急如火,想早點回去,因為家裏來了電話讓他接替一位隊員的位置,去參加板球比賽。比賽於下午二時開始。隻有老天知道,他昨晚灌了那麽多的香檳酒,還怎麽看得清飛來舞去的球!我覺得兩腿有點發軟,不過睡覺還睡得挺香。弗裏思說邁克西姆一大早便下樓吃飯,現在卻不見他的人影!隻好請你代為轉達我們的愛心。非常感謝你們倆昨晚的盛情款待,我們玩得十分快活。不要再把化裝服的事思來想去了(最後這一句的下邊重重地畫了條線)。你的親愛的比。(隨即有一句附言)望你們二人最近務必到我們家玩。

她在紙頁的上端標出的時間是早晨九點半,而現在已近十一點半。他們離去大約有兩個小時的工夫,此刻已到了家。比阿特麗斯打開旅行箱整理好東西,便走進花園像平時一樣忙活起來。賈爾斯則調換手柄上的鑲邊,準備參加比賽。

待到下午,比阿特麗斯將換一件涼爽的長衫,戴一頂遮陽帽,去觀看賈爾斯打板球。比賽結束後,夫妻二人到涼篷下用茶,賈爾斯熱得滿臉通紅,比阿特麗斯則和朋友們談笑風生。“我們到曼德利參加了舞會,真是太有趣啦。想不到賈爾斯竟然還能夠跑得動。”她說著衝賈爾斯嫣然一笑,輕輕拍拍他的脊背。這一對夫妻已步入中年,少了浪漫的色彩。他們結婚已有二十年,長大成人的兒子即將赴牛津大學深造。他們非常幸福。他們婚姻美滿,而不像我這樣,結婚才三個月便有了裂痕。

我再也不能這麽傻坐在臥室裏了。女仆們要來打掃房間。也許,克拉麗斯壓根就沒注意到邁克西姆的床。於是,我把床弄皺,看上去他仿佛在上麵睡過似的。如果克拉麗斯沒把這事告訴那些女仆,我可不想讓她們從中看出名堂。

我洗過澡,穿上衣服,然後下了樓。大廳裏的舞池已經被拆卸走,花卉也搬了出去。畫廊裏的樂譜架不見了蹤影。樂師們一定搭早班火車走了。園藝工人正在清掃草坪和車道上煙火的殘骸餘灰。用不了一時半刻,曼德利就再也不會有化裝舞會的痕跡了。籌備的過程似乎如此漫長,清掃起來卻異常簡單,三下五除二便能幹完。

我記得那位穿淡紅色撐裙的婦人昨晚曾端著兩盤雞肉站在客廳門旁,那一幕現在在我看來是憑空想出來的,或者是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羅伯特正在餐廳裏擦桌子。他又恢複了呆笨、遲鈍的老樣子,不再似過去幾個星期那樣激動得忘乎所以了。

“早晨好,羅伯特。”我說。

“早晨好,夫人。”

“你在哪個地方見到德溫特先生了嗎?”

“他一吃過早飯,沒等少校和萊西夫人下樓就出去了,再沒有回來過。”

“你不知他到哪裏去了吧?”

“不知道,夫人,說不上來。”

我邁著四方步又回到大廳,再經客廳到了起居室。傑斯珀見了我就衝過來,高興地舔我的手,瞧它那親熱的勁兒,就好像我們闊別了很長時間似的。它昨天在克拉麗斯的**過的夜,自午茶時分我就再沒見它的麵。也許,它跟我的心情一樣,也嫌這段時間太長。

我拿起電話,問了莊園辦事處的電話號碼。說不定邁克西姆在弗蘭克那兒。我覺得必須跟他談談,哪怕隻談兩分鍾也行。我得向他解釋,昨晚的事我不是故意的。即便以後再也不跟他講話,現在我也得把事情說清。接電話的是辦事員,說邁克西姆不在那兒。

“克勞利先生在這兒,德溫特夫人,”辦事員說,“你想跟他通話嗎?”我原想謝絕,可他沒容我說話。我還沒來得及放下話筒,便聽見了弗蘭克的聲音。

“出什麽事了嗎?”奇怪,怎麽一開口就問這種話?此念在我的腦海中閃過。他應該道聲早安,或者問我昨夜是否睡了個好覺。他怎麽竟問我出什麽事了呢?

“弗蘭克,是我,”我說,“邁克西姆到哪裏去啦?”

“不知道,我沒見到他。今天早晨他沒露麵。”

“沒到辦事處去過?”

“沒有。”

“哦,原來如此。其實沒什麽。”

“吃早飯時你沒見到他?”弗蘭克問。

“沒有。那時我還沒起來呢。”

我遲疑了一下。唯有在弗蘭克麵前,我才不害怕吐露實情。“他昨夜沒回房睡覺。”

電話線的另一端出現了沉默,弗蘭克好像在搜索枯腸尋找應答的話。

“哦,”他終於開了口,語調非常緩慢,“原來是這樣。”沉吟了片刻,他才又說道,“我正擔心會發生這種事呢。”

“弗蘭克,”我不顧一切地說,“昨夜客人們走後他說什麽來著?你們都幹了些什麽?”

“我和賈爾斯以及萊西夫人在一起吃三明治,”弗蘭克說,“邁克西姆沒來,說是有事,到藏書室裏去了。沒過多久我也就回家了。也許萊西夫人可以把情況告訴你。”

“她走了,”我說,“吃過早飯就走了,留下張字條,說是沒見邁克西姆的麵。”

“哦。”弗蘭克說。我不喜歡他這樣,不喜歡他說話的腔調,覺得他聲音刺耳,有一種不祥的預兆。

“你認為他會到哪裏去呢?”我問。

“不知道,”弗蘭克說,“說不定散步去了。”病人家屬到醫院詢問病情,醫生就是用這種聲音安慰他們的。

“弗蘭克,我必須見到他,”我說,“我得把昨晚的事跟他解釋清楚。”

弗蘭克沒應聲。我想象得出,他一定表情焦慮,額頭上布著皺紋。

“邁克西姆以為我是故意的。”我說著,聲音便哽咽了起來。淚水昨夜曾模糊了我的雙眼,但沒有流出來,此刻,在經過了漫長的十六個小時之後,卻順著我的雙頰泉湧而下,“邁克西姆以為我在開玩笑,開一個殘酷無情、罪該萬死的玩笑!”

“不,不會的。”弗蘭克說。

“我可以告訴你,他的確是那樣的。你沒見他的眼神,可我注意到了。你不像我一樣整個晚上都守在他身旁觀察他。他不跟我講話,弗蘭克。他再沒有看過我一眼。我們在一起站了一個晚上,卻始終連話也沒搭。”

“那是因為沒有機會,”弗蘭克說,“那麽多客人需要他接待。你說的情況我當然是看到了,但你要知道,我對邁克西姆非常了解,明白那是怎麽回事,你瞧……”

“我並不怪他,”我打斷他,說道,“他要是堅信我存心開那種卑鄙可惡的玩笑,那就隨他怎麽想吧。他可以再不跟我講話,再不見我。”

“你不該說這種話,”弗蘭克說,“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等著,我到你那兒去。我想我是可以解釋清楚的。”

讓他來見我有什麽用處?還不是陪我坐在客廳裏,變著法兒好言好語勸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要勸我已為時太晚。

“不,”我說,“不,我不願把事情提來提去的。既然已經發生了,要改變是不可能的。也許這還是件好事呢,它使我茅塞頓開,發現了一些早就應該明白的情況,一些當我嫁給邁克西姆時就應該懷疑到的情況。”

“你這是什麽意思?”弗蘭克問。

他的聲音聽上去又刺耳又古怪。我不明白邁克西姆不愛我跟他有什麽關係。他為什麽不願讓我了解內幕情況呢?

“我指的是他跟麗貝卡。”我說出她的名字時就像提到了一個禁忌的詞兒,聲音顯得異樣的酸楚,再也沒有那種輕鬆和快活的感覺了,隻有坦白罪行時的那種火辣辣的羞恥感。

弗蘭克一時沒有應聲。我聽見他在電話線的另一端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又問道,聲音更加憤懣和刺耳,“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不愛我,他愛的是麗貝卡,”我說,“他始終沒有忘掉她,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著她。他根本就不愛我,弗蘭克,心裏一直隻有麗貝卡,麗貝卡,麗貝卡!”

我聽見弗蘭克驚叫了一聲,可現在就是把他的魂嚇掉我也顧不上了。“你這下該明白我心裏的感受了,”我說,“你該理解我了。”

“聽著,”他說,“我必須去跟你談談。我必須見你,聽見了嗎?事關重大,電話上不好講。德溫特夫人?德溫特夫人?”

我“砰”地放下話筒,從寫字台旁站起身。我不想見弗蘭克,這事他幫不了我的忙。誰都無能為力,隻能靠我自己。我哭得滿臉通紅,淚痕斑斑。我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咬著手帕的一角,撕扯著手帕的邊。

我心裏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覺得再也見不到邁克西姆了。出於某種奇異的直覺,我認為事情已無可逆轉。他這一走,再不會複返。我心中明白弗蘭克也相信這一點,隻是不便在電話上承認罷了。他不想把我嚇著。現在如果再往辦事處給他掛電話,就一定會發現他已離去。辦事員會說“克勞利先生剛剛出去,德溫特夫人”。我可以想象得到弗蘭克的情景:帽子都沒戴就爬上他那又小又寒磣的莫裏斯牌汽車,開著車前去尋找邁克西姆。

我走過去憑窗眺望聳立著森林神吹笛子塑像的那一小塊林間空地。石楠花現已全部凋謝,待到來年才會重新含苞吐豔。沒有了繽紛的色彩,高大的灌木顯得陰慘慘,一片肅殺的景象。濃霧從海麵上冉冉升起,使我看不見草坡下的森林。空氣悶熱。我可以想象得出來,昨夜的客人此時會感到多麽慶幸:“幸虧昨天沒有這樣的濃霧,不然就看不成煙火了。”我出了起居室,經客廳來到遊廊上。太陽這時隱沒在了一堵霧牆之後。曼德利像罩了口黑鍋,頓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一個園藝工人推著輛雙輪車打我身邊經過,車上裝滿了昨夜人們丟在草地上的紙屑、果皮和亂七八糟的東西。

“早晨好。”我說。

“早晨好,夫人。”

“昨夜的舞會恐怕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說。

“沒什麽,夫人,”他說,“我覺得大家玩得高興、開心,這才是至關緊要的,對不對?”

“對,我想是這樣的。”我說。

他的目光越過草坪投向林間空地,山穀從那兒傾斜著伸向大海。陰森的樹林顯得朦朧稀薄,模糊不清。

“這場霧真大。”他說。

“是的。”我說。

“幸好昨天夜裏不是這般情景。”他說。

“是的。”我說。

他停留了片刻,然後用手碰碰帽子表示敬意,推著車子走了。我踏過草地來到森林邊。林子裏的濃霧凝結成水汽,似蒙蒙細雨飄灑在我**在外的頭上。傑斯珀垂頭喪氣地立於我的腳旁,夾著尾巴,粉紅色的舌頭耷拉在外邊。潮濕沉悶的天氣使它情緒低落,精神萎靡。海水衝擊著森林那邊的小海灣,從我站的地方可以聽見淒哀、低沉的濤聲。白色的霧團裹著濕潤的鹽味和海藻味從我的旁邊飄過,滾滾向著房宅那兒奔去。我把手搭在傑斯珀的皮毛上,它的皮毛此時濕得能擰出水。回頭朝房宅望望,既看不見煙囪也辨不出牆壁的輪廓,隻能影影綽綽瞧見那兒有幢房子,能朦朦朧朧看見西廂房的窗戶和遊廊上的花盆。西廂大臥室的百葉窗被拉至一旁,有個人站在那裏正在觀望樓下的草坪。那人的身影朦朧不清,我一時驚恐萬狀,認為是邁克西姆,隻見那人影移動了一下,抬起胳膊關上百葉窗,這時我才醒悟,原來是丹夫人。當我站在林邊,裹罩在白色的霧團裏時,她一直在觀察我。她曾目送我從遊廊漫步走上了草坪。也許她還用她自己房間裏的電話分機偷聽了我跟弗蘭克在電話上的交談。這下她會知道邁克西姆昨天夜裏沒回房睡覺。她可能聽到了我的哭腔,知道我在掉眼淚。她知道我穿著藍裙子跟邁克西姆一起,昨晚一連數小時站在樓梯腳下,知道我扮演著一個什麽樣的角色,也知道邁克西姆沒看過我一眼,沒跟我說過一句話。她全都知道,因為那是她一手導演的好戲。那是她的勝利——她和麗貝卡的勝利。

我想起了昨晚看到她時的情景:她透過通往西廂的那扇門監視著我,慘白的臉上掛著窮凶極惡的獰笑。但我清楚她和我一樣是個活生生的人,是現世陽間的生物,而不似麗貝卡那般屬於亡人野鬼。我可以跟她講話,卻無法與麗貝卡交談。

我突然心血**,穿過草坪回到房子裏去。我經大廳爬上大樓梯,從畫廊旁的拱門下進去,跨入通往西廂的那扇門,沿著陰暗寂靜的走廊來到麗貝卡的房間。我轉動門柄,走了進去。丹夫人仍站在窗旁,百葉窗已經關上。

“丹弗斯夫人,”我叫道,“丹弗斯夫人。”她轉過身來瞧了瞧。我見她跟我一樣,眼睛哭得紅腫,而且蒼白的臉上布滿了愁雲慘霧。

“有何貴幹?”她問道。和我一樣,她已經哭得嗓音混濁,含混不清。

萬萬沒料到她竟會是這種慘相。我原以為她一定會發出殘酷、邪惡的奸笑,就像昨天晚上那樣。誰知她一反常態,成了一位心力交瘁的老太婆。

我裹足不前,手搭在敞開的門柄上,不知該對她說什麽或做什麽好。

她仍然睜著紅腫的眼睛凝視著我,我卻無言以答。“按老規矩,我把菜譜放到桌子上了,”她說,“你是否想調換哪樣菜?”她的話給了我勇氣,於是我離開門口,走到了房間中央。

“丹弗斯夫人,”我說,“我來這兒不是跟你談菜譜的事。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吧?”

她沒搭腔,管自把左手一張一合的。

“你總算如願以償了吧?”我說,“你不就想把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嗎?這下該滿意、該快活了吧?”

她把頭扭開,眼睛望著窗外,和我第一次來這個房間時的情形一樣。“你為什麽要到這兒來?”她說,“曼德利沒有人需要你。你來之前,我們相安無事,風平浪靜。你幹嗎不待在法國呢?”

“你似乎忘了我愛著德溫特先生。”我說。

“你若是真愛他,就絕不會嫁給他。”她說。

我一時語塞,覺得她的話太荒唐、太沒情理。她卻臉背著我,用那種哽咽、混濁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我以前大概對你恨之入骨,可如今我不再恨你了。我的仇恨以及所有的情感似乎都燃燒成了灰燼。”

“你為什麽要恨我呢?”我問,“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才激起了你的仇恨?”

“你妄圖霸占德溫特夫人的位置。”她說。

她仍不願用眼瞧我,把臉背著我,陰沉沉地站在那兒。“這兒的一切,我沒做過一絲一毫的變動,”我說,“曼德利仍和從前一樣。我不發號不施令,事無巨細統統交給你負責。倘若你給我機會,我們本來可以成為朋友,可你從一開始就存心跟我過意不去。當時和你握手時,我便從你的臉上看了出來。”

她沒有吭聲,貼在衣服上的那隻手仍不停地一張一合。“許多人都結兩回婚,男的女的都有,”我說,“每天有成千上萬樁二次婚姻在締結。按你的說法,仿佛我嫁給德溫特先生是犯了彌天大罪,是對死者的褻瀆。難道我們沒有權利像別人那樣過幸福生活嗎?”

“德溫特先生並不幸福,”她最後終於轉過頭來望著我說,“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隻消瞧瞧他的眼睛就明白了。他仍處於痛苦之中,自從她死後,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不是這樣的,”我說,“他不是一直都這個樣子。我們在法國時,他挺開心的。那時他顯得年輕,非常年輕,總是樂嗬嗬的。”

“哦,他畢竟是個男人,不對嗎?哪個男人度蜜月時不放鬆一下?德溫特先生還不滿四十六歲呢。”

她傲慢不恭地笑笑,聳了聳肩膀。

“你怎麽敢這樣對我講話?太放肆了!”我說。

我再也不害怕她了,走上前搖著她的胳膊說:“是你誘騙我昨晚穿上了那套化裝服,不然我絕不會想到那幅畫。你存心想刺傷德溫特先生,使他遭受痛苦。他受的折磨難道不夠嗎,你還那般陰險毒辣地取笑他?你以為讓他遭受折磨和痛苦就能使德溫特夫人死而複生?”

她抖抖身子擺開我的手,頓時氣上心頭,死人一般慘白的臉上湧起了紅潮。“他痛苦不痛苦跟我有什麽關係?”她說,“他從來就沒管過我的感受。看著你坐她的位置,踩她的階梯,動她的東西,你想我心裏是什麽滋味?這幾個月來,情知你坐在起居室她的桌旁寫信,使用她用過的鋼筆,以及自從她一來曼德利便每天上午用來跟我通話的那部內線電話,你想想這對我意味著什麽?聽見弗裏思、羅伯特以及其他的仆人德溫特夫人長德溫特夫人短地稱呼你,你想想我有何感受?什麽‘德溫特夫人出去散步了’‘德溫特夫人今天下午三點用車’‘德溫特夫人五點鍾才回來吃茶’。然而,我的德溫特夫人、我的女主人,那個麵帶微笑、表情可愛、勇敢無畏的真正的德溫特夫人卻香消玉殞,冷冰冰地躺在教堂墓地裏,被世人所忘記。如果他痛苦,他是咎由自取。誰叫他才過了十個月便娶你這樣一個年輕姑娘為妻。哼,現在他該自食其果了吧?我看到了他的表情,看到了他的眼神,他的煩惱全是自找的,要怪隻能怪他自己。他明明知道她在觀望著他,知道她夜裏來監視他。她可是來者不善,因為我的女主人絕非等閑之輩。她絕不會逆來順受、忍氣吞聲。‘我要看著他們在地獄裏受苦,丹尼。’她常這樣對我說,‘我要看著他們先進地獄。’我則說,‘一點不錯,親愛的,誰也別想騎在你的脖子上。你生來就是主宰這個世界的。’她的確為所欲為,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害怕。我的德溫特夫人具有大丈夫的膽略和氣概。我常對她說,她應該投男胎才對。她自小就由我照料,這你總該知道吧?”

“不!”我說,“不!你講這些幹什麽,我再也不想聽了,我不想知道。我不跟你一樣,也是有情感的嗎?聽你提她的名字,站在這兒聽你講述她的事情,難道你不理解我心裏的滋味嗎?”

她沒理睬我,像個鬼迷心竅的瘋女人一樣一個勁胡言亂語著,一邊還彎起纖長的手指撕扯著身上的黑衣服。

“她嫵媚動人,像畫上的美人,”她說,“她所過之處,男人們都要回眸盯著她瞧。她那時還不滿十二歲,可她了解自己的魅力,常常像小機靈鬼一樣衝著我擠眼說,‘將來我會非常美麗,對不對,丹尼?’我告訴她,‘會有那麽一天的,寶貝,會有那麽一天的。’她具有成年人的睿智,實在聰明伶俐,跟大人談起話妙語連珠,活似一個十八歲的大姑娘。她父親對她百依百順,如果她母親在世,肯定也會言聽計從。論氣魄,誰也壓不倒我的女主人。過十四歲生日那天,她駕著一輛駟馬高車兜風,她的表兄傑克先生爬上馬車,坐到她身旁,企圖奪過她手中的韁繩,二人像一對野貓搏鬥了三分鍾,把馬兒趕得撒開腿狂奔。最後,我的女主人占了上風,一聲響鞭抽在他的頭上,他一個倒栽蔥摔下馬車,口中笑罵不止。實話講,他們倆才是天生的一對,我指的是她跟傑克先生。家裏把傑克先生送進海軍服役,可他受不了紀律的約束,這也難怪,因為他和我的女主人一樣氣度不凡,怎能聽命於他人。”

我嚇得智昏神移,用眼睛望著她,隻見她唇上掛著欣喜若狂的怪笑,顯得更加蒼老,不過那張骷髏臉上卻透出生氣和真誠。“沒有人能控製住她,那樣的事從沒發生過。”她說,“她我行我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而且,她的力氣大得跟一隻小獅子一樣。記得她十六歲那年騎父親的一匹性情暴躁的高頭大馬,馬夫說那馬太狂烈,不適合她騎,可她坐在馬背上穩如磐石。至今我仍記得她躍馬揚鞭的英姿,一頭秀發迎風飄舞。她用鞭子把馬抽得渾身流血,用馬刺狠踢馬的肚子,待到翻身下了馬,那畜生已鮮血淋漓,口吐白沫,哆嗦得似篩糠一般。‘這下它以後會老實了,對不對,丹尼?’她說著,便泰然自若地走開去洗手了。她長大之後,對待生活也是這個樣子。我看著她長大成人,一直守在她身邊。她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誰也不放在眼裏。可最後她還是一敗塗地,不是敗在哪個須眉的手裏,也不是敗在哪位巾幗的手中,而是被大海奪去了生命。大海過於強大,她無法與之抗衡,終於葬身海底。”

說到此處,她停了下來,嘴角抽搐著,怪模怪樣地嚅動著嘴。隨即,她刺耳地號啕大哭起來,張著嘴,眼裏卻一滴淚水也沒有。

“丹弗斯夫人,”我說,“丹弗斯夫人。”我不知如何是好,束手無策地站在她麵前。我不再對她心存疑慮,也不再害怕她,但她那副幹號的醜態卻令我不寒而栗,使我感到渾身不舒服。“丹弗斯夫人,”我說,“你想必是病了,應該躺到**去。你何不回房休息?何不睡上一覺?”

她惡煞神似的衝著我說:“能不能讓我清靜一些?我抒發胸中的苦悶,關你什麽事?我沒有什麽可羞愧的。我可沒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鼻子。我沒有像德溫特先生那樣躲在屋裏,鎖上門來回踱步。”

“你言過其實了吧?”我說,“德溫特先生怕不是那樣子。”

“她離開人世後,他的確如此,”她說,“在藏書室裏踱過來踱過去,我聽到過他的腳步聲,而且透過鎖眼不止一次地觀察過他。那時的他活似關在籠子裏的野獸。”

“我不想聽這種話,也不想知道。”我說。

“而你卻聲稱使他度過了一個幸福的蜜月,”她說,“就憑你一個不諳事理的黃毛丫頭,論年齡足以做他的女兒,怎麽能使他幸福?對於生活你狗屁不通,對於男人兩眼一抹黑,跑到這裏來竟妄想霸占德溫特夫人的位置。哈哈,你初到曼德利的時候,就連仆人都在背地裏嘲笑你。連你頭天上午在後邊甬道裏碰上的那個幹雜活的女傭也不例外。德溫特先生度完蜜月,把你帶到曼德利來時,我不知道他心裏有何感想,不知他第一次看見你坐在餐廳裏吃飯,心中是什麽滋味。”

“請你別再說了,丹弗斯夫人,”我說,“你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吧。”

“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吧,”她學著我的腔調說,“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吧。曼德利的女主人認為我最好回自己的房間去。接下來還有什麽呢?你大概會跑去找德溫特先生參我一狀吧?”丹夫人對我惡言惡語,顯得很無禮,“上次傑克先生來看我,你不是就那樣做了嗎?”

“我從未告過密。”我說。

“撒謊,”她說,“不是你告的,那會是誰呢?當時這兒沒有旁人。弗裏思和羅伯特都出了門,而其他的仆人沒有一個知道的。我下決心要給你點厲害瞧瞧,也要教訓教訓他,我是說讓他遭受痛苦。我為什麽要替他著想呢?他苦惱不苦惱關我什麽事?我為什麽不能在曼德利見傑克先生?他現在是聯係我和德溫特夫人的唯一紐帶了。可德溫特先生卻說,‘我不允許他來這兒,這是我對你的最後一次警告。’他至今都沒忘記吃醋,是不是?”

我記起了那天藏書室的門打開時,自己蜷縮在畫廊裏的情景。我記得邁克西姆憤怒地提高了嗓門,說的就是丹夫人剛才重複的話。邁克西姆在吃醋,心裏妒火中燒……

“她活著的時候,他就是個醋壇子,如今她死了,他還在吃醋,”丹夫人說,“他仍像過去一樣禁止傑克先生來家裏。這說明他對她還是念念不忘,難道不對嗎?別說他妒忌,我也妒忌,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妒忌。而她滿不在乎,隻是付之一笑。‘我愛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丹尼,’她曾對我說,‘誰都別想幹涉我。’男人隻消看她一眼,便會愛得發狂。我親眼見到她把在倫敦結識的男人們帶回家過周末。她帶他們**舟,在海裏遊泳,到海灣的小屋裏舉辦野餐晚會。男人們當然向她表白傾慕之心,換上誰都會的。她談笑風生,回來後就把他們的一言一行講給我聽。她全不往心上去,那對她來說是逢場作戲,是風月場上的鬧劇。誰會不妒忌呢?他們全都覺得酸溜溜的,為她神魂顛倒。德溫特先生、傑克先生、克勞利先生,所有認識她的人以及所有來曼德利的賓客都是一個樣。”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連聲說。

丹夫人貼到我跟前,把臉湊過來說:“任你怎樣也無濟於事,你永遠也別指望超過她。她即便已蘭摧玉折,但仍是這兒的女主人。真正的德溫特夫人是她,而不是你。你,才是陰影和鬼魂;你,才應該被忘掉,遭人鄙夷並被拋置一旁。你何不離開曼德利,讓她得到安寧?你為什麽不滾呢?”

我連連向窗口後退,原有的憂慮和恐懼又湧上了心頭。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像老虎鉗子一樣緊緊握住。

“你為什麽不滾蛋呢?我們誰也不想見到你。他並不需要你,從來就不,因為他忘不了她。他隻希望能重新獨身一人住在這房子裏,和她的香魂廝守終身。躺在教堂墓地裏的應該是你,而不是她。你才應該充當亡人野鬼,而非德溫特夫人。”

她把我向敞開的窗口推。隻見樓下的遊廊籠罩在白色的濃霧之中,顯得陰暗朦朧。“你朝下邊看看,”她說,“要尋死很容易,對不對?你為什麽不跳呢?既無痛苦,也不會折斷你漂亮的脖子。這跟淹死不一樣,而是一種快捷、便利的方法。何不試一試呢?你為什麽不跳呀?”

潮濕的霧氣湧入敞開的窗口,刺痛了我的眼睛,鑽進了我的鼻孔。我用兩手牢牢抓住窗欄。

“別害怕,”丹夫人說,“我不會推你的,也不會站在跟前強人所難。你可以心甘情願地往下跳嘛。在曼德利生活有什麽意思呢?你並不幸福,德溫特先生壓根就不愛你。這樣活著,又有多大意義呢?還不如縱身一跳,一了百了。那時,你就再也不會苦惱了。”

我可以看見遊廊上的花盆,藍色的繡球花開得密密匝匝。石板地平展展,灰蒙蒙,上麵沒有坑窪,也無參差不齊的缺口。由於濃霧障眼,那些石板顯得非常遙遠。實際上,它們離得並不遠,窗戶距地麵也並不十分高。

“為什麽不跳呢?”丹夫人低聲說,“為什麽不試試呢?”

霧氣愈加濃重,隱沒了遊廊,我再也看不見那些花盆了,再也看不見平展的石板地了。周圍除了白霧,除了夾帶著濕冷海藻氣息的濃霧,簡直什麽都看不見。唯有我手底下的窗欄以及丹夫人抓住我左胳膊的那隻手,才是真切現實的。如果縱身一跳,我不會看到那些石塊向我迎麵撲來,因為濃霧把它們罩得嚴嚴實實。如她所言,一陣猛烈的劇痛,我便會粉身碎骨。這可不像淹死那樣緩慢,很快便會命歸黃泉。邁克西姆不愛我,他想重新過鰥居的生活,跟麗貝卡的香魂廝守終生。

“跳吧,”丹夫人小聲催促著,“跳吧,別害怕。”

我閉上眼睛。由於望著遊廊,我感到頭暈目眩,手指頭扒窗欄扒得發痛。濃霧鑽進我的鼻孔,沾在我的嘴唇上,又腥又澀,既像毛毯捂在身上,又似上了麻醉藥,令人胸憋氣悶。我逐漸開始忘掉自己的不幸,忘掉自己對邁克西姆的愛,忘掉麗貝卡。馬上就不必再老想著麗貝卡了……

我鬆開手,歎了口氣。可就在這時響起一聲爆炸,猛然驅散了白霧以及作為其中一部分的沉寂,把它們撕裂成兩半。我們跟前的窗戶震動起來,窗框裏的玻璃顫抖著。我睜開雙眼,茫然望著丹夫人。隨即又響起了第二聲、第三聲和第四聲爆炸。那聲音劃破長空,房宅附近的林子裏有些眼睛看不到的鳥兒騰空而起,發出的喧囂聲在空中回**。

“怎麽啦?”我暈乎乎地問,“出什麽事啦?”

丹夫人鬆開我的胳膊,凝視著窗外的迷霧說:“是報警的火箭炮,海灣裏一定有輪船擱淺了。”

我們豎耳靜聽,一道呆望著眼前的白霧。隨後,我們聽見底下的遊廊裏響起了跑動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