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邁克西姆。我雖然看不見他,但可以聽出他的聲音。他邊跑邊呼喊弗裏思。我聽見弗裏思從大廳裏應了一聲,隨後到了遊廊上。底下的濃霧裏,隱隱約約露出他們的身影。
“輪船擱淺啦,”邁克西姆說,“我從海岬看見它駛入海灣,一頭撞在了礁石上。潮水不順,要想掉轉船頭是不可能的。這艘船一定把這兒錯當成了克裏斯港。海灣裏的濃霧跟一堵牆一樣,什麽都看不見。告訴家裏的人把吃的喝的準備好,供應船上的落難者,再往辦事處給克勞利先生掛個電話,把發生的情況通知他。我回海灣去,看能不能幫上忙。給我取幾支煙來,好嗎?”
丹夫人從窗口縮回了身子,臉上又表情全無,戴上了我所熟悉的那副冰冷、蒼白的麵具。
“我們還是下樓去吧,”她說,“弗裏思會找我安排事情的。德溫特先生也許說到做到,會把人帶回家來。小心你的手,我要關窗戶了。”我退後一步,仍頭暈目眩,懵懵懂懂,不清楚我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我看著她關上窗戶,合嚴百葉窗,還放下了窗簾。
“幸好海上的風浪不大,”她說,“不然,他們就不會有多大的生存希望。像這樣的天氣,不會有危險。不過,如果輪船真像德溫特先生說的那樣觸了礁,船主就會損失掉一條船。”
她環顧四周,檢查房間裏有無淩亂或雜錯的現象。她把雙人**的床罩拉平整,然後走過去打開門候我出去。“我去吩咐廚房裏把冷餐端到餐廳去,”她說,“這樣一來,不管什麽時候來吃飯都不誤事。德溫特先生要是在海灣忙得不可開交,也許一點鍾就不趕回來吃飯了。”
我目光茫然地望望她,隨即便出了洞開的房門,渾身又僵又硬,活似一個木頭人。
“夫人,你見到德溫特先生,是否請你轉告他,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把船上的人帶回家來?他們隨時來,都可以吃上熱飯。”
“好的,”我說,“好的,丹弗斯夫人。”
她背過身去,順著走廊向仆人用的樓梯飄然而去,古怪、瘦削的身子裹在黑裙子裏,裙裾宛如三十年前流行的那種寬邊拖地裙一樣橫掃地麵。最後,她拐過彎,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我慢騰騰地沿甬道來到拱洞旁的房門前,腦子仍遲鈍麻木,仿佛大夢方醒。我推開門,漫無目的地走下樓梯,弗裏思正穿過大廳向餐廳走,看見我便停住了腳步,等著我進大廳。
“德溫特先生剛才回來過一趟,夫人,”他說,“他取了幾支煙,便又到海灘上去了。那兒似乎有艘輪船擱了淺。”
“是的。”我說。
“你聽見火炮的聲音了嗎,夫人?”弗裏思問。
“是的,我聽見了。”我說。
“我和羅伯特當時在配膳室,我們倆都以為是哪個園丁點燃了昨夜剩下的爆竹。我對羅伯特說,‘這種天氣怎麽放起了爆竹?為什麽不把爆竹留下,到星期六的晚上讓孩子們放著玩?’誰知接著又傳來一聲炮響,然後又是一聲。羅伯特斷定不是爆竹聲,而是有船隻遇險。我當下便同意了他的見解。待我來到大廳裏,就聽見德溫特先生從遊廊上喊我。”
“是啊。”我說。
“按說,這麽大的霧,輪船出事也沒什麽可奇怪的,夫人。我剛才對羅伯特就是這麽說的。在陸地上都很難看得清路,就更別提在海上了。”
“是啊。”我說。
“如果你想找德溫特先生,他兩分鍾前直接穿過草坪走了。”弗裏思說。
“謝謝你,弗裏思。”我說。
我走出去,來到遊廊上,隻見草坪遠處的樹林正逐漸顯出形狀來。迷霧在消散,化為小團的雲塊升入空中。我的頭頂上方,煙霧繚繞。我抬頭望望那些窗戶,一扇扇都關得嚴嚴實實,一葉葉護窗板都閂得緊緊的,仿佛永遠都不會再打開,永遠都不會再見天日。
五分鍾前我曾站在中間的那扇大窗戶旁。此刻仰首觀望,那窗戶顯得多麽高、多麽巍峨,又是多麽遙遠。我站在堅硬的石板上,低頭瞧瞧腳下,又仰臉望望那扇百葉窗,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覺得周身燥熱。汗水形成細細的湍流順著頸背朝下淌,我感到眼前金星亂冒,於是回到大廳裏尋把椅子坐了下來。我兩手濕漉漉的,抱著膝頭一動不動坐在那兒。
“弗裏思,”我喊道,“弗裏思,你在餐廳裏嗎?”
“有何吩咐,夫人?”他立刻露了麵,穿過大廳向我走來。
“不要覺得我這人古怪,我隻是很想喝一小杯白蘭地。”
“遵命,夫人。”
我抱著膝蓋,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他回來時用銀托盤端了一杯酒。
“你是不是有點不舒服,夫人?”弗裏思問,“我去叫克拉麗斯好嗎?”
“不,我不會有事的,弗裏思,”我說,“隻不過感到有點熱罷了。”
“今天上午是非常熱,夫人,的確熱得很,幾乎可以說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是的。弗裏思,天氣悶得人難受。”
我飲了白蘭地,把杯子放回到銀托盤上。
“那火炮聲猛不丁就響了起來,恐怕嚇了你一跳吧?”弗裏思說。
“不錯,是嚇了我一跳。”我說。
“昨天站了一晚上,再加上今天上午天氣悶熱,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感覺不好的,夫人。”弗裏思說。
“不,怕不是那樣。”我說。
“你是否願意躺下休息半個小時?藏書室裏倒是挺涼快的。”
“不,不。過一會兒我想出去走走。你別操心了,弗裏思。”
“那好吧,夫人。”
他走了,讓我一個人單獨待在大廳裏。這兒又安靜又涼爽。舞會的痕跡被清除一空,似乎什麽活動也沒舉辦過似的。大廳裏一如往日,陰森、冷清,氣氛嚴肅,牆上掛著肖像畫和刀劍。我簡直無法相信,昨晚我身穿藍色衣裙,就是站在這兒的樓梯腳下,頻頻跟五百位來賓握手。我簡直無法相信,吟遊詩人畫廊裏曾擺著樂譜架,樂師們在那兒吹拉彈唱,其中有一位提琴師和一位鼓手。我立起身,又出去走到了遊廊上。
霧氣冉冉上升,升到了樹梢上。放眼一望,可以看見草坪盡頭的樹林。頭頂上方慘淡的太陽拚命想穿透霧蒙蒙的天空。氣溫更熱了,如弗裏思所言,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一隻覓花的蜜蜂在我身旁嗡嗡亂叫,胡衝瞎撞,後來鑽進一朵花裏才突然沒了聲息。在草坪邊的草坡上,園丁開動割草機,一隻朱頂雀被隆隆的機聲驚起,向玫瑰花園飛去。園丁弓腰彎背,手握割草機的把柄,順著草坡慢慢朝前走,草屑和雛菊梢四散飛揚。隨風飄來暖絲絲的草香,太陽鑽出白霧團,把強烈的陽光投射到我的身上。我打呼哨召喚傑斯珀,可是卻不見它過來。也許它跟邁克西姆到海灘上去了。我看看手表,已過十二點半,差一些就到十二點四十分。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和邁克西姆正與弗蘭克一道站在弗蘭克家門前的小花園裏,等待女管家端菜送飯。
二十四小時前他們還在嘲笑我,花言巧語地想騙我說出將穿什麽樣的化裝服。我當時聲稱:“到時候我要讓你們倆驚得靈魂出竅。”
回想起自己的話,我羞愧得無地自容。也就是在這時,我方才意識到,邁克西姆並未像我擔心的那樣離家出走。我聽到遊廊上傳來的那聲音平和、冷靜,是我所熟悉的,而非昨晚我站在樓梯口聽見的聲音。邁克西姆沒有離開家門,而是在小海灣的哪個地方忙活。他像平時一樣神誌清楚,隻不過應了弗蘭克的話,出去散了圈步。他到了海岬上,看見輪船朝岸邊駛來。我的顧慮全是沒有根據的。邁克西姆平安無事,一切正常。我剛才的想法既可恥、恐怖,又荒唐可笑,直至現在我都不能完全理解。我不想再回憶這些念頭,隻希望能把它們和童年時代已遺忘的噩夢一起埋葬在大腦深處陰暗的角落裏。不過,隻要邁克西姆沒有出亂子,就是產生些可怕的念頭又有何妨!
最後,我也踏著陡峭蜿蜒的小徑穿過黑壓壓的林子向海灘走去。霧氣幾乎已散盡。來到小海灣,我一眼就看見了那艘輪船,停在離岸約兩英裏的地方,船頭朝向絕壁斷崖。我順著防波堤走到堤尾,斜倚在圓形堤牆上。斷崖上已聚起一群人,他們一定是沿著海岸警衛隊的巡邏小徑從克裏斯走來的。斷崖和海岬屬於曼德利的地產,但公眾曆來都享有從斷崖上通過的權利。一些瞧熱鬧的爬下崖壁,想把擱淺的輪船看清楚些。輪船傾斜的角度很別扭,船尾翹向天空,周圍有些小船在劃來劃去。救生艇泊在輪船旁的水裏,隻見有個人站在艇上用喇叭筒喊話。我聽不清他喊的是什麽。海灣裏仍霧氣騰騰,望不見地平線。又有一艘汽艇突突突載著幾個人開了過來,艇體呈深灰色。艇上可以看見一個穿製服的人,大概是克裏斯的港務部長,而蘇埃德船舶保險公司的辦事員跟他在一起。另一艘汽艇緊隨其後,上邊是群克裏斯的度假遊客。他們開著汽艇圍擱淺的輪船團團轉,一邊激動地交談著。可以聽見他們的說話聲掠過平靜的水麵,向四處傳播。
我離開防波堤和小海灣,從小徑攀上斷崖,向看熱鬧的人群走去。到處都不見邁克西姆的蹤影,弗蘭克倒是在那兒,正跟一位海岸警衛隊員交談。看見弗蘭克,我一時困窘萬分,急忙向後一縮身子。不到一個小時前,我還在電話裏對他哭鼻子呢。遇到這種情況,不知如何才好。他立時瞧見了我,衝我招了招手。我隻好朝著他和那位海岸警衛隊員走去。不料那位隊員竟認識我。
“來看熱鬧啦,德溫特夫人?”他笑吟吟地說,“恐怕事情會很棘手哩。拖船能不能拖動,還得再看情況。這輪船卡在了暗礁上,動彈不了了。”
“那可怎麽辦?”我問。
“馬上派個潛水員下去檢查,看是不是撞壞了龍骨,”他答道,“那個戴紅色絨線帽的人就是潛水員。要不要用望遠鏡瞧瞧?”
我接過他的望遠鏡觀看輪船,隻見一群人正在檢查船尾,其中的一個指手畫腳。救生艇上那個拿喇叭筒的人仍在大喊大叫。
克裏斯的港務部長爬上擱淺了的輪船船尾,與那幫人會合在一起。而那位頭戴絨線帽的潛水員則坐在港務部長的灰色汽艇上整裝待命。
觀光客的遊艇仍在圍著輪船兜圈子,一位婦女站在艇上拍攝照片。一群海鷗落在水麵上,鳴叫聲響成一片,希望人們能施舍給它們麵包屑吃。
我把望遠鏡還給那位海岸警衛隊員說:“似乎沒有什麽動靜。”
“馬上就會讓潛水員下去的,”海岸警衛隊員說,“他們要先進行一番討價還價,跟外國人打交道都這樣。瞧,拖船開過來了。”
“拖是拖不動的。”弗蘭克說,“你沒看看輪船傾斜的角度。那兒的海水比我原先想的要淺得多。”
“那塊暗礁離岸很遠,”海岸警衛隊員說,“乘小船經過那片水域一般是注意不到的。可大輪船吃水深,不撞上才怪呢。”
“水炮響的時候,我正在山穀旁的第一個小海灣裏,”弗蘭克說,“從我待的地方,幾乎連三碼遠都看不清。後來,事情便突如其來地發生了。”
我不由心想,在休戚與共的時刻,人與人是多麽相像。弗蘭克簡直跟弗裏思一個樣,把經過情況又講了一遍,仿佛那是件我們都很關心的天大的事。其實,我清楚他到海灘上去是為了尋找邁克西姆。我清楚他跟我一樣,一定也憂心忡忡。而此刻,我們在電話上的談話、我們共同的憂慮以及他堅持要見我的情形,全都被忘了個幹淨,拋到了九霄雲外。這全是因為一艘輪船在大霧中擱了淺。
這時,一個小男孩跑到我們跟前問:“船上的水手會不會淹死?”
“不會的,他們沒事,孩子,”海岸警衛隊員說,“海麵平靜得和我的手背一樣,這次沒有人會淹死的。”
“如果事故發生在昨天夜裏,我們就絕聽不見報警的炮聲,”弗蘭克說,“玩煙火時,除了爆竹,我們大概燃放了有五十多枚火箭炮。”
“要是我們就照樣能聽得到,”海岸警衛隊員說,“看見火炮的閃光,便可以辨別出方向。你瞧那潛水員,德溫特夫人。看見他在戴潛水帽嗎?”
“我也想看看潛水員。”小男孩說。
“他在那兒,”弗蘭克彎下腰,用手指著說,“就是正在戴頭盔的那個人。他將要沉入水底去。”
“難道他不會淹死嗎?”那孩子問。
“潛水員是不會淹死的,”海岸警衛隊員說,“隨時都在給他們輸送氧氣。你看好,他馬上會消失的。瞧,下去啦!”
水麵翻滾了一會兒,隨後又恢複了平靜。“他沉到水裏啦。”小男孩說。
“邁克西姆到哪兒去啦?”我問。
“他送一位船員到克裏斯去了,”弗蘭克說,“輪船觸礁時,那家夥一時昏了頭,縱身躍入海裏逃命。我們找到他時,他正緊緊抱住斷崖下的一塊礁石。他濕得成了落湯雞,渾身抖得似篩糠,連一句英語也不會講。邁克西姆走上前,見他已被礁石劃傷,傷口血流如注,於是用德語問明情況,然後喊過來一隻克裏斯的汽艇。當時那汽艇正在附近遊弋,活似一條饑餓的大鯊魚。就這樣,邁克西姆陪著他去找醫生包紮傷口。如果運氣好,可以在菲力普斯老醫生吃午飯的時候尋到他門上。”
“他什麽時候去的?”我問。
“他剛走,就在你來之前。”弗蘭克說,“大約五分鍾前吧。你怎麽沒看見那艘汽艇?他和那個德國水手坐在船尾。”
“大概我爬斷崖時,他已去遠了。”我說。
“遇到這類事情,邁克西姆的確是好樣的,”弗蘭克說,“他總是盡自己的力量伸出援助之手。等著瞧吧,他會把所有的船員都請到曼德利去,供他們吃喝,還會安排他們過夜。”
“一點不錯,”海岸警衛隊員說,“為了救人於水火,他不惜剝下自己的衣服相贈,這我是很清楚的。真希望我們那裏多幾個他這樣的熱心人。”
“是啊,我們需要這樣的人。”弗蘭克說。
說話間,我們仍眺望著那艘輪船。拖船還等候在一旁,可救生艇卻掉過頭回克裏斯去了。
“今天這事救生艇是顯不成身手了。”海岸警衛隊員說。
“是啊,”弗蘭克說,“拖船怕也無用武之地。這次該廢船包拆商大撈一把了。”
海鷗在我們的頭頂盤旋,像餓貓一樣發出尖叫聲。有些海鷗落在了斷崖的岩架上,另一些膽大的則浮在輪船旁的水麵上。
海岸警衛隊員摘下帽子,揩了揩額頭說:“好像一點風也沒有,是吧?”
“是的。”我說。
這時,觀光船載著那些來拍照的遊客突突突朝克裏斯開走了。“他們可能感到心煩了。”海岸警衛隊員說。
“這也難怪,”弗蘭克說,“看來,短時間內不會有動靜的。潛水員必須探明情況,匯報之後,他們才會移動輪船。”
“正是這樣。”海岸警衛隊員說。
“我覺得在這兒耗時間沒多大意思,”弗蘭克說,“我們又幫不上什麽忙。我想去吃午飯了。”
他見我沒吱聲,便有些猶豫不決。我感到他在用眼睛盯著我。
“你打算怎麽辦?”他問。
“我想再待一會兒,”我說,“家裏是冷餐,什麽時候吃都沒關係。我想看看潛水員下一步做什麽。”不知怎麽,我覺得自己此時不能跟弗蘭克走,而情願獨自一人待著,或者跟海岸警衛隊員這樣不熟識的人在一起。
“現在看不出名堂來,”弗蘭克說,“沒什麽可看的。何不回去跟我共進午餐?”
“我不想吃,真的……”我支吾道。
“那好吧,”弗蘭克說,“如果需要我,你知道在哪兒找我。我整個下午都在辦事處。”
“好的。”我說。
他衝海岸警衛隊員點點頭,抬腿走下斷崖往小海灣那個方向去了。我心裏有些不安,不知是否得罪了他。這也是出於無奈,總有一天,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自從跟他通過電話,發生的事情似乎令人眼花繚亂。此刻我不願再思前想後,隻願坐在這斷崖之上靜靜地觀望那艘輪船。
“克勞利先生是個好人。”海岸警衛隊員說。
“是的。”我說。
“他為德溫特先生不惜赴湯蹈火。”
“是的,一點不錯。”
那小男孩仍在我們麵前草地上蹦蹦跳跳地玩。
“潛水員什麽時候才浮出水麵呀?”小男孩問。
“早著呢,孩子。”海岸警衛隊員說。
一位身穿粉紅條紋衫、頭戴發網的婦女穿過草地向我們這邊走來,嘴裏喊著:“查理!查理!你在哪裏?”
“瞧,你媽媽找你來啦。”海岸警衛隊員說。
“媽媽,我看見潛水員了。”小男孩喊叫道。
那女人衝我們點點頭,嫣然一笑。她不認識我,是從克裏斯來度假的遊客。“精彩的場麵似乎都過去了吧?”她說,“據那邊斷崖上的人說,這艘船要在這兒停放許多天哩。”
“大家都在等潛水員的報告。”海岸警衛隊員說。
“真不知潛水員是怎麽沉到水底下的,”那婦女說,“他們的薪水一定很高。”
“是的。”海岸警衛隊員說。
“媽媽,我想當潛水員。”小男孩說。
“這得問你爸爸,親愛的。”那婦女說,一邊衝我們笑笑。“這地方風景如畫,是吧?”她對我說道,“我們是來野餐的。沒想到遇上了大霧,而且碰上了船隻失事。當時我們正打算返回克裏斯,可火炮卻響了,像在我們鼻子底下爆炸似的。我被嚇了個半死,問我丈夫發生了什麽事。他說是船隻遇險的信號,讓我們留下來瞧熱鬧。怎麽拉都拉不走他,和我的小兒子一樣調皮。我覺得沒什麽好看的。”
“是的,現在沒多少好戲可看。”海岸警衛隊員說。
“那片樹林看起來很美,大概是私人的領地吧?”那婦女說。
海岸警衛隊員尷尬地咳嗽了一下,掃了我一眼,我把一葉小草放入嘴裏嚼起來,忙將目光轉到一旁。
“是的,那一帶都是私人領地。”他說。
“我丈夫說這些大莊園遲早都將鏟平,蓋起度假屋,”那婦人說,“在這兒弄上一間麵臨大海的漂亮小屋倒是不錯,不過,我可能不會喜歡這兒的冬天。”
“是啊,冬天這地方十分冷清。”海岸警衛隊員說。
我仍在嚼草葉。小男孩一個勁轉圓圈跑著撒歡。海岸警衛隊員看了看表說:“哦,我得走啦。再見!”他向我敬個禮,轉身順著小徑回克裏斯去了。“我們走,查理,找你爸爸去。”那婦人說。
她朝我友好地點點頭,然後邁著悠閑的步子向斷崖邊走去,小男孩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後。一位身穿土黃色短褲和條紋運動衣的瘦削男人衝她招了招手。一家三口在荊豆灌木叢旁坐下來,那婦人動手打開盛食物的紙袋。
我真希望能改變容貌,跟他們融為一體,一道吃煮得硬硬的雞蛋和罐頭肉三明治,一起開懷大笑,親切交談,下午隨他們返回克裏斯,在海灘上遊玩,在沙地上賽跑,最後到他們家裏喝茶,以海蝦為點心。可這隻是願望,我還得穿過樹林回曼德利,等待邁克西姆。我不知見了麵該說什麽,不知他會用什麽樣的眼神看我,用什麽樣的口吻跟我講話。我就這麽一直坐在斷崖上,肚子沒有絲毫的饑餓感,一點也不想去吃飯。
瞧熱鬧的人愈來愈多,都攀上斷崖觀看那艘擱了淺的輪船。這件事為下午增添了激動的氣氛。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全是克裏斯來的度假客。大海平靜得宛如一麵鏡子。海鷗不再在頭頂盤旋,飛落在離輪船不遠的海麵上。下午,又來了一些旅遊觀光的船。今天的場麵對克裏斯的遊客而言好似節日的慶典。潛水員浮上來,後來又鑽進了水裏。一隻拖船突突突駛離了現場,另有幾隻仍守候一旁。港務部長帶著幾個人回到了灰色汽艇上,其中包括第二次浮上水麵的潛水員。輪船的船員們倚在舷側向海鷗拋撒麵包屑。觀光船上的遊客慢慢**著槳,圍著輪船轉來轉去。至此,仍沒有采取營救的措施。這時恰逢最低潮,輪船傾斜得厲害,連螺旋槳都看得一清二楚。西邊的天空堆起層層疊疊的白雲,太陽變得慘淡無光,但空氣仍又悶又熱。穿粉紅色條紋衫的那個婦女站起身,領著小男孩沿小徑信步向克裏斯走去,而那位穿短褲的漢子拎著野餐籃跟在後邊。
我看看表,已三點多鍾了,於是起身下了山崗向小海灣走去。小海灣裏和以往一樣,靜悄悄的,空無一人。礫石灘顯得陰沉昏暗。小港口裏的水閃著亮光,宛如明鏡。走在礫石灘上,我腳下發出咯吱咯吱古怪的聲響。團團白雲此刻遮住了頭頂上的整個天空,太陽鑽進了雲堆。我走到小海灣遠處的一側,見本蹲在兩個礁石間的積水旁尋找濱螺。我經過時,影子投在了水麵上,他抬頭看見了我。
“你好。”他咧開嘴笑笑說。
“你好。”我答道。
他慌忙站起,展開一塊髒手帕,裏麵包的淨是濱螺。
“你愛吃濱螺嗎?”他問。
我不願刺傷他的感情,便說了聲謝謝。
他把十來隻濱螺倒進我手中,而我將它們分放入兩個衣袋裏。“配上麵包黃油,味道很好,”他說,“但你得先把它們煮熟。”
“好,我會的。”我說。
他站在那兒咧嘴笑著問我:“看見那艘輪船了嗎?”
“看見了,”我說,“那船擱了淺。”
“嗯?”
“船擱淺了,”我重複道,“船底大概撞了個洞。”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呆滯了,顯出一副傻相。“沒錯,”他說,“那船沉到了海底,再也不會浮上來了。”
“潮水漲上來,拖船也許能把它拖走。”我說。
他沒有應聲,愣愣地眺望著那艘擱了淺的輪船。從這兒望去,可以看見船的舷側,水線以下部分的紅色與水線以上部分的黑色形成很大的反差。船上唯一的那根煙囪歪斜著,**地指向斷崖峭壁。船員們仍倚著舷側喂海鷗,眼睛望著水麵發呆,遊客們把觀光船掉過頭,倒回克裏斯去。
“那是艘荷蘭船吧?”本問道。
“誰知是德國船還是荷蘭船。”我說。
“它陷在那裏,會破裂成碎片的。”他說。
“恐怕是這樣。”我說。
他又咧嘴笑笑,用手背擦擦鼻子。
“它會一點點逐漸破裂開,”他說,“而不會像那隻小船一樣沉到海底去。”他獨自哧哧一笑,挖了挖鼻孔。我沒有吭聲。“魚已經把她吃光了,是不是?”他說。
“你指的是誰?”我問。
他豎起大拇指,朝大海上翹了翹說:“她唄,就是那一位。”
“魚是不吃輪船的,本。”我說。
“嗯?”他呆呆地望著我,臉上又浮現出愚蠢、茫然的神情。
“我現在得回家了,”我說,“再見!”
我撇下他,邁開腿向林間小徑走去。我知道那座陰森、寂靜的小屋就在我的右首,但我連看也沒看,徑直踏上小徑,在林海中穿行。我中途稍事休息,透過樹木仍能看得見朝著岸邊傾斜的擱了淺的輪船。觀光船全都不見了蹤影。甚至輪船上的船員也消失在了甲板下。團團雲彩把天空遮了個嚴實。平地刮起一陣清風,拂麵吹來。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到了我的手中。我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哆嗦。隨後,風住了,天氣比剛才更加悶熱。輪船斜著身子顯得很淒涼,甲板上空又細又黑的煙囪指著海岸。海上風平浪靜,海水衝刷著海灣裏的礫石灘,發出靜謐、安詳的低語。我回過身,沿著陡峭的小徑在林中穿行,腳下步履維艱,腦袋沉甸甸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不祥預感。
我出了樹林,穿過草坪,又將宅子收於眼底。那房宅顯得十分寧靜,像是一個受人保護的蔽難所,比平日多了幾分嫵媚。站在草坡上放眼望去,我心中困惑和自豪可笑地交織在一起,似乎第一次意識到這兒就是我的家、我的歸宿,曼德利屬於我。那些草木以及遊廊上一盆盆的鮮花把陰影投在豎欞窗上。草坪上剛剛割過的青草散發出幹草的芬芳。一隻畫眉鳥在栗樹上婉轉啼鳴,我麵前有隻黃蝴蝶上下撲扇著翅膀向遊廊飛去。
我步入大廳,然後去了餐廳。我的餐具仍擺在那裏,而邁克西姆的卻已撤去。冷肉和色拉放在餐櫃上等著我享用。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搖響了餐廳的鈴。羅伯特聞聲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德溫特先生回家了嗎?”我問。
“是的,夫人,”羅伯特說,“他兩點多的時候回來過,匆匆吃了飯,便又出去了。他問起你來著,弗裏思說你可能去看那艘擱淺的輪船了。”
“他沒說什麽時候再回來?”我問。
“沒說,夫人。”
“也許他去海灘走的是另一條路,”我說,“我可能跟他走岔了。”
“是的,夫人。”羅伯特說。
我望望那些冷肉和色拉,感到腹中空空如也,卻缺乏食欲,不想吃冷肉。
“你要吃飯嗎?”羅伯特問。
“不,你送些茶來就行了,羅伯特,端到藏書室裏。不要蛋糕或司康餅什麽的,隻要茶水和塗了黃油的麵包。”
“遵命,夫人。”
我來到藏書室,坐在窗前的座位上。傑斯珀不在跟前,氣氛有些異樣。它一定隨邁克西姆一道走了。那條老狗躺在籃子裏睡覺。我拿起《泰晤士報》翻動著,卻怎麽也看不進去。百無聊賴的等待給人以奇怪的感覺,就像在牙科診所裏候診一樣。我知道自己此時是絕對沒有心思打毛衣或看書的。我在等待著某件事情,某件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早晨擔驚受怕,隨之目睹了擱淺的輪船,再加上沒吃午飯,這些交錯在一起,使我的內心深處滋生出叫人無法理解的興奮感。我仿佛進入了一個嶄新的生活階段,所有的一切都跟從前有所不同了。昨晚那個精心著裝準備參加化裝舞會的年輕女子成了前人故影,恍恍然有隔世之感。此刻坐在窗前座位上的我已改頭換麵,跟從前判若兩人……羅伯特送來茶點,我狼吞虎咽吃起黃油麵包來。另外,他還送了些司康餅、三明治以及一塊天使蛋糕。他一定覺得光送黃油麵包有失體統,不合曼德利的規矩。看見司康餅和天使蛋糕,我不由喜出望外。記得我在十二點半隻喝了杯涼茶,連早飯也沒吃。待我剛剛喝完第三杯茶,羅伯特又走了進來。
“德溫特先生還沒回來嗎,夫人?”他問。
“沒有,”我說,“怎麽啦?有人找他嗎?”
“是的,夫人,”羅伯特說,“克裏斯的港務部長塞爾上校來電話,想問問他能否親自上門找德溫特先生談談。”
“這就不好說了,他也許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是的,夫人。”
“你最好請他五點鍾再打電話來。”我說。羅伯特走出房間,隔了不大一會兒又回來了。
“塞爾上校說,如果方便,他想見見你,夫人。”羅伯特說,“他說事情很緊急,跟克勞利先生聯係過,但那邊沒人接電話。”
“好吧,既然是急事,我就必須見他了,”我說,“告訴他,如果願意,可以馬上來。他有汽車嗎?”
“有,大概有吧,夫人。”
羅伯特離開了房間。我感到納悶,不知對塞爾上校有什麽可說的。他來這兒一定跟擱淺的輪船有關。我不明白這和邁克西姆有什麽牽連。如果輪船在小海灣裏擱淺,那就另當別論,因為那兒是曼德利的領地。要把輪船拖走,他們也許想炸掉攔路的礁岩或采取別的措施,那就得取得邁克西姆的同意。可是公海灣以及那塊水下暗礁不屬於邁克西姆。塞爾上校跟我談這些,隻能浪費時間。
他可能剛和羅伯特通完電話就上了汽車,因為不到十五分鍾,他便被引進了屋來。
他穿著製服,還是我剛過正午時通過望遠鏡看到的那身打扮。我從窗前的座位上立起身,跟他握手說:“很遺憾,我丈夫還沒回來,塞爾上校。他一定又到斷崖那邊去了。在這之前,他去了一趟克裏斯。我一整天都沒見上他的人影。”
“是啊,我聽說他去了克裏斯,可是我在那兒卻和他失之交臂,”港務部長說,“我還在船上的時候,他可能經斷崖步行走了回來。另外,我也找不到克勞利先生。”
“恐怕那艘輪船把每個人的生活都攪亂了,”我說,“我到斷崖上去,連午飯也沒吃。克勞利先生早些時候也在那兒。打算怎麽處置那艘船?依你之見,拖船能把它弄走嗎?”
塞爾上校用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圓圈說:“船的底部撞了這麽大個洞,漢堡是回不成了。別管輪船的事,由船主和蘇埃德船舶保險公司的辦事員商量解決好了。德溫特夫人,我並非奔著輪船的事來的。當然,輪船失事也是我造訪的間接原因。言歸正傳,我有消息要告訴德溫特先生,隻是不知如何對他開口。”他用淡藍色的眼睛直端端盯著我。
“什麽樣的消息,塞爾上校?”
他從衣袋裏取出一塊白色的大手帕,擤了擤鼻子說:“唉,德溫特夫人,在你麵前我也是很難說出口的。我實在不願給你以及你的丈夫帶來煩惱或痛苦。德溫特先生在克裏斯有口皆碑,這家人積德行善,做了許多好事。觸動過去的傷疤,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你都太殘酷。但事已至此,就不得不為之了。”
他停頓了一下,把手帕放回了衣袋。屋裏雖然隻有我們兩人,但他壓低聲音又說道:“我們派潛水員下水檢查輪船的底部,他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情況。他找到輪船底部的漏洞後,便繞到另一側看還有沒有別的損失,誰料卻瞧見了一隻小帆船完好無損地斜躺在海底。他是當地人,立刻認出那小船屬於已故的德溫特夫人。”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謝天謝地,因為幸虧邁克西姆不在跟前。真是禍不單行,昨晚我化裝引起的風波剛過,又來了這麽一個新的打擊,實在既可笑又可怕。
“我很遺憾,”我慢慢吞吞地說,“這種事誰能料得到?有必要對德溫特先生講嗎?就不能讓那小船留在原處,不要張揚嗎?它又礙不著誰的事,是不是?”
“按一般情況,是可以讓它永沉海底的,德溫特夫人。世界上最不願張揚這件事的就是我。我剛才說過,隻要不傷著德溫特先生的感情,我情願奉獻出一切。可事情並不是這麽簡單,德溫特夫人。我手下的人檢查小船時,又發現了一個更為重要的情況。船艙的門緊緊關著,並未被海水貫穿,舷窗也閉得嚴嚴實實。他從海底撿起一塊石頭砸碎了一扇舷窗,往船艙裏一瞧,隻見裏邊灌滿了水。海水一定是打船底的哪個洞湧進去的。因為別處似乎沒有損壞的地方。接著,他看見了一幅極為可怕的景象,德溫特夫人。”
塞爾上校收住話頭,側過臉去朝旁邊望了望,仿佛怕仆人聽到似的,然後才悄聲悄語地說:“船艙的地板上躺著一具屍體,當然已腐爛掉,隻剩下了骨骸。但那終究是屍體,潛水員辨出了頭顱和四肢。他浮上水麵後,便直接報告了我。這下你該明白為什麽我必須要見你丈夫了,德溫特夫人。”
我目不轉睛看著他,先是困惑,繼而震驚,最後感到惡心。
“她是一個人出海的嗎?”我低聲說,“和她在一起的肯定另有他人,難道就無人知曉嗎?”
“看起來是這麽回事。”港務部長說。
“是誰跟她在一起呢?要是有人失蹤,難道親屬會不知道嗎?當時這事傳得滿城風雨,報紙連篇累牘進行了報道呀。為什麽有一具屍體留在船艙裏,而事隔數月後,德溫特夫人的屍體卻在很遠的地方被發現?”
塞爾上校搖搖頭說:“我跟你一樣,講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們所知道的隻是船艙裏有具屍體,必須向上邊報告。恐怕這事得鬧個沸沸揚揚,德溫特夫人,要躲是躲不過去的。你和德溫特先生的處境都會非常艱難。你來這裏平平靜靜生活,希望能過上幸福的日子,卻出了這檔子事。”
我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自己為什麽先前有不祥的預感。罪魁禍首不是擱淺的輪船、尖鳴的海鷗以及又細又黑直指岸邊的煙囪,而是靜寂昏暗的海水和海水下隱藏的秘密。潛水員才是罪魁禍首,因為是他潛入涼絲絲、靜悄悄的大海深處,偶然發現了麗貝卡的小船以及她的亡友。他觸動過小船,並向船艙裏張望,而那時我卻一直坐在斷崖上,對此事一無所知。
“如果不告訴他,把事情瞞過去,那就好了。”我說。
“你知道,德溫特夫人,如果有可能,我會瞞著的,”港務部長說,“但處理這種事情,我不能顧及私人的感情,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關於屍體,我不得不報告。”他突然打住了話頭,因為這時房門被推開,邁克西姆走了進來。
“你好,”邁克西姆說,“出什麽事啦?我不知道你光臨寒舍,有何見教?”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於是又扮演了膽小鬼的角色,溜出房間去,隨手帶上了門。我甚至沒去瞧邁克西姆的臉,隻隱約覺得他神情疲憊,衣衫不整,頭上沒有戴帽子。
我步入大廳,在前門口停了下來。傑斯珀正吧嗒吧嗒地在碗裏舔水喝,看見我便搖了搖尾巴,繼續喝它的水。喝完水,它跑過來直立起身子,將前爪搭在我的衣服上。我吻吻它的額頭,隨即到遊廊裏坐了下來。危機已經降臨,我必須麵對現實,必須克服由來已久的恐懼、怯懦、靦腆以及絕望的自卑感,把它們拋至一旁。這次若是失敗,將一蹶不振,再不會有機會東山再起。我盲目地、不顧一切地祈求上天賦予我勇氣,把指甲都掐進了手裏。我坐在那兒,呆望著綠色的草坪和遊廊上的盆花,足足有五分鍾的時間。後來我聽見車道那兒傳來發動汽車的聲音,猜想一定是塞爾上校。他把消息告訴給邁克西姆,一拍屁股就走了。我起身離開遊廊,慢慢經由大廳向藏書室走去。我把衣袋裏本給我的那些濱螺翻弄來翻弄去,接著又緊緊將它們攥在手中。
邁克西姆正站在窗旁,脊背衝著我。我立在門口等待著他的反應,可他仍沒有把身子轉過來。於是,我從衣袋裏抽出雙手,走過去站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緊貼在我的臉頰上。他沒吱聲,還是站著不動。
“對不起,”我悄聲低語,“非常非常對不起。”他沒有回答,手又冰又冷。我吻了他的手背,接著又一根一根吻他的手指。“我不願讓你獨自一人承受痛苦,”我說,“我願與你同甘共苦。邁克西姆,我在二十四小時之間長成了大人,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用胳膊摟住我,將我緊緊擁到懷中。我的矜持土崩瓦解,靦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站在那兒,臉偎在他的肩上。“你原諒我了,是不是?”我問。
他終於開口說了話:“原諒你?你怎麽啦,需要我原諒?”
“昨天晚上那事你覺得我是故意的吧?”
“噢,原來是那事,”他說,“我早忘了。我當時生你的氣了嗎?”
“是的。”我說。
他再沒說什麽,繼續緊抱著我,讓我偎在他的肩上。“邁克西姆,”我說,“我們難道不能從頭開始嗎?我們難道不能從今天開始就同舟共濟、患難與共嗎?我並不奢望你愛我,對不可能的事情我不存非分的念頭。我隻想做你的朋友、伴侶或情人什麽的,別無他求。”
他用兩手捧住我的臉,打量著我。我第一次發現他的臉是多麽消瘦,上麵布滿了皺紋和愁雲,眼皮下罩著大塊的黑圈。
“你對我的愛究竟有多深?”他問。
我回答不上來,隻能呆呆望著他,望著他陰沉痛苦的眼睛以及蒼白憔悴的麵孔。
“太晚了,親愛的,太晚了,”他說,“我們失去了過幸福生活的機會。”
“不晚,邁克西姆,不晚。”我說。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那件事終於發生啦。”
“什麽事?”我問。
“就是我一直都有預感的那件事,那件日複一日、夜複一夜縈繞於我心間的事情。你和我命中注定不能得到幸福。”他在窗前的座位上坐下來,我跪倒在他麵前,兩手搭在他肩上。
“你在說什麽呀?”我問。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注視著我的臉說:“麗貝卡贏了。”
我呆望著他,心兒奇異地跳個不停,被他按住的手突然變得冰冷。
“她的幽靈始終擋在我們倆之間,”他說,“她那該死的鬼影使我們不能相聚在一起。我心裏一直惶恐不安,害怕出這種事,我的寶貝,我的愛人,所以怎能像現在這樣擁抱你?我仍記著她死前看我的眼神,仍記著那惡毒奸詐的笑容。她那時就知道總會有這一天,知道她遲早都會取得勝利。”
“邁克西姆,”我低語道,“你在說什麽呀?你想對我講明什麽呀?”
“他們找到了她的船,”他說,“潛水員今天下午找到的。”
“這我知道,”我說,“塞爾上校剛才來告訴了我。你在想那具屍體,潛水員在船艙裏發現的那具屍體吧?”
“是的。”他說。
“這說明她並不是一個人,說明當時有人跟麗貝卡一道出了海。你現在得查明那人是誰。就是這麽回事,對不對,邁克西姆?”
“不對,”他說,“不對,你不了解情況。”
“我願分擔你的一份憂慮,親愛的,”我說,“我想幫助你。”
“沒人和麗貝卡在一起,她當時是孤身一人。”他說。
我跪著觀察他的臉,觀察他的眼睛。
“躺在船艙地板上的是麗貝卡的屍體。”他說。
“不可能,不可能。”
“埋在教堂墓地裏的那女人不是麗貝卡,”他說,“而是一具無根無底、無人認領的無名女屍。當時根本沒發生沉船事件,麗貝卡壓根不是溺死,而是被我打死的。我在海灣小屋裏開槍殺了她,把死屍搬進船艙裏,然後趁著夜色將小船開到今天發現它的那個地方,沉到了水中。船艙地板上的那個死者是麗貝卡。現在你還能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