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室裏非常安靜,隻能聽見傑斯珀啪嗒啪嗒舔爪子的聲音。它的腳掌上一定紮了根刺,所以它才又啃又舔地忙個不停。接著邁克西姆腕上的手表在我的耳朵近旁嘀嗒響起。這是每天都可以聽到的細小的聲音。此時,我的腦海中無緣無故突然蹦出一句學生時代的可笑箴言:“歲月不等人。”我把這句話一遍遍重複著。邁克西姆手表的嘀嗒聲以及傑斯珀臥於我身旁的地板上舔爪子的聲音,這些在當時是絕無僅有的響動。
人們在大難臨頭之際,譬如遇到死神或丟胳膊斷腿什麽的,起初大概並無感覺。如果你的手被砍掉,你可能一時察覺不到自己失去了手,而是覺得手指都依然健在,於是便伸展和擺動手指,一根接著一根,豈不知那兒早已空然無物,手以及手指都沒了蹤影。我跪在邁克西姆的身旁,緊緊依偎著他,雙手搭在他肩上,一點感覺也沒有,心裏既無痛苦和憂慮,也無恐懼。我隻想著必須把傑斯珀腳掌上的刺拔出來,想著羅伯特是否要進來收拾茶具。奇怪,我怎麽盡想這些——傑斯珀的爪子、邁克西姆的手表、羅伯特以及茶具?我冷漠無情,心裏沒有一點點憂傷,這種怪現象讓我感到震驚。我暗中思忖:我慢慢就能恢複感覺,慢慢就可以理解所發生的事情。他說的話以及所有的現象到時候就會像拚板玩具一樣組合在一起,拚成一個完整的圖案。而眼下我麻木不仁,無情無義,無感覺無思想,隻不過是邁克西姆懷裏的一截木頭。後來,他開始吻我,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熱烈的吻。我把手放在他頭後,閉上了眼睛。
“我簡直太愛你啦,”他纏綿絮語地說,“非常愛。”
我暗自思忖,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他說這話,而今他終於說了出來。無論是在蒙特卡洛、意大利,還是來到曼德利,我一直都在幻想著這一幕:他向我吐露愛情。我睜開眼睛,望著他頭頂上方的一小角窗簾。他如饑似渴、不顧一切地吻我,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我一個勁盯著那一小角窗簾看,發現由於太陽的照射,那一片失去了色澤,顏色比上邊的一片窗簾要淺一些。我覺得自己未免太鎮定、太冷靜了,眼睛瞧著窗簾,任憑邁克西姆吻我。他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宣稱他愛我呀。
後來他突然停止了親吻,將我一把推開,從窗前座位上立起身說:“瞧,讓我猜著了。為時已太晚,你現在不愛我了。我也不值得你愛。”他走過去站到了壁爐旁,“忘掉這些吧,我再也不會自作多情了。”
我頓時如大夢方醒,驀然感到一陣驚慌,心兒怦怦亂跳。“其實並不太晚,”我連忙說,一麵從地板上站起身,走過去伸開臂膀摟住他,“不許你說這種話,你不明白我的心思。我愛你超過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但剛才你吻我時,我驚得沒了魂,什麽感覺都沒有,什麽話也理解不了,就好像完全麻木了一樣。”
“你不愛我,”他說,“所以你才麻木不仁。這我清楚,也能夠理解。愛情對你而言來得太遲了,對不對?”
“四個月前我就該向你吐露真情,”他說,“我早該知道這一點,因為女人和男人畢竟有所不同。”
“我想讓你再吻我,”我說,“求求你,邁克西姆。”
“不,”他說,“現在再吻也無濟於事了。”
“我們之間不能再有隔閡,”我說,“而應該永遠在一起,沒有秘密,沒有陰影。求求你,親愛的,求求你了。”
“沒有時間了,”他說,“可能隻剩下了幾個小時或幾天的時間。發生了這種事,我們怎能永遠在一起?我告訴過你,他們發現了那隻小船,發現了麗貝卡。”
我傻乎乎地望著他,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們會怎麽樣呢?”我問。
“他們會認出她的屍體,”他說,“她的衣服、鞋以及手上的戒指都在船艙裏,所有的一切全是線索。他們將認出她來,那時便會聯想到埋在教堂墓地裏的無名女屍。”
“他們打算怎麽樣?”我低聲問。
“不知道,”他說,“我不清楚。”
不出所料,我果然一點點恢複了感覺,兩手不再冰涼冰涼,而是汗津津有了熱氣。我覺得一股熱血衝上了臉和喉嚨,雙頰火辣辣發燙。我想到了塞爾上校、潛水員、蘇埃德船舶保險公司的辦事員以及擱淺輪船上的那些倚著舷側望著海水發呆的船員,想到了克裏斯的商店老板、街上吹著口哨替人跑腿的小廝、漫步走出教堂的牧師、在花園裏修剪玫瑰的克羅溫夫人以及帶著小兒子在斷崖上瞧熱鬧的那個身穿粉紅衣裙的婦人。不出幾個小時,也許等明天吃早飯的時候,他們馬上就全會知道。人們會議論紛紛:“德溫特夫人的船找到了,聽說船艙裏有具屍體。”船艙裏的確有具屍體,那是麗貝卡躺在船艙的地板上。她根本沒有埋到教堂的墓地裏,那兒安息的是另一個女人。邁克西姆殺了麗貝卡。麗貝卡壓根兒就不是淹死的,而是死在了邁克西姆手裏。他在森林小屋裏開槍打死她,把她的屍體搬到船上,然後將小船沉在了海灣裏。那座小屋昏暗、寂靜,雨水落在屋頂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拚板玩具的拚板一塊塊接二連三呈現在我麵前,給我以啟迪。互不關聯的場景一幕幕在我迷惘的大腦中閃現……邁克西姆和我在法國南部坐在一起駕車兜風,他那時的話音猶在耳:“近一年前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我的全部生活,我隻好從頭開始……”他沉默寡言,憂心忡忡。他閉口不談麗貝卡,從不提她的名字。他討厭小海灣,討厭小石屋,曾對我說:“如果你跟我有著同樣的回憶,你也不願到那兒去。”他頭也不回地邁上林間小徑。麗貝卡死後,他在藏書室裏踱過來踱過去。他眉宇間皺起遊絲般的線紋,對範夫人說:“我是倉促離家的……”範夫人曾對我說:“聽說他無法擺脫喪妻的悲痛……”昨晚的化裝舞會上,我穿著麗貝卡的衣服從樓梯口走下來。邁克西姆說:“是我殺了麗貝卡,我在林間小屋開槍打死了她。”潛水員發現她的屍體躺在船艙地板上……
“我們該怎麽辦呢?”我問,“該怎樣對人說呢?”
邁克西姆沒回答。他站在壁爐旁,睜大眼睛呆視前方,目光空洞茫然。
“有人了解內情嗎?”我問,“是不是有人知道?”
他搖搖頭說沒人知道。
“除了你我,再無人知道?”我問。
“隻有你我知道。”他說。
“弗蘭克呢?”我突然想起來問,“你敢肯定弗蘭克不知道?”
“他怎麽可能知道?”邁克西姆說,“當時周圍連個人影也沒有,天色漆黑……”他頓住話頭,坐到椅子上,抬起手扶住額頭。我過去跪倒在他身旁。他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我把他的手從他的臉上拉開,望著他的眼睛低聲說:“我愛你,我愛你。你現在該相信我了吧?”他親吻我的臉和手,像孩子一樣緊緊握住我的手,想從中獲得自信心。
“我曾以為我會發瘋的,”他說,“整日坐在家中,等待事情的敗露;俯在桌上回複那些可怕的慰問信;在報上登訃告,接待吊唁的人,處理所有的一切善後事情;還得像正常人一樣吃喝,保持頭腦清醒;在弗裏思、打雜的仆人們以及丹弗斯夫人麵前,得注意自己的言行。我不敢解雇丹弗斯夫人,因為她對麗貝卡了解至深,可能懷疑到、猜測到了內情……弗蘭克謹言慎行,很同情我的遭遇,處處為我著想。他常對我說,‘你為什麽不一走了之呢?這兒的事務我可以代管。你應該離開曼德利。’另外還得應付賈爾斯和可憐可親的比。比說話不講策略,‘你滿臉病容,難道就不能去看看病嗎?’我明知自己的話句句是謊言,可還得跟這些人周旋。”
我仍然緊緊執著他的手,偎到他身上,貼得近近的。“有一次我差點沒告訴你,”他說,“就是傑斯珀跑到小海灣,你去小屋找繩子的那天。我們就像這樣坐在此處,後來弗裏思和羅伯特端著茶點走了進來。”
“是的,”我說,“我還記得。那時你為何不講出來呢?我們原來可以親親密密在一起,可你卻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白白浪費了這麽多時間。”
“你當時那麽冷漠,”他說,“總是獨自一人帶著傑斯珀往花園裏跑,從未像現在這樣親近過我。”
“你為什麽不指出來呢?”我悄聲細語地說,“你為何不告訴我呢?”
“我以為你心情不好,對這兒感到厭倦了呢,”他說,“我年齡比你大得多。你在弗蘭克麵前似乎談笑風生,和我在一起卻默默無語,表現得尷尬、羞怯和不自然。”
“我知道你懷念著麗貝卡,怎能跟你親近呢?”我說,“我知道你仍愛著麗貝卡,又怎能奢求你愛我呢?”
他把我朝跟前摟了摟,探索著我的眼睛。
“你在胡說些什麽呀?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他問。
我在他旁邊跪直了身子說:“每當你撫摸我,我都覺得你在把我比作麗貝卡。每當你對我講話、觀看我或者陪我到花園散步、共進晚餐,我都覺得你在心裏暗自思忖,‘我和麗貝卡也有過這樣的時光。’”
他困惑地望著我,仿佛聽不明白我的話。
“這些都是實情,對不對?”我追問道。
“啊,老天呀。”他說道,隨後推開我站起身來,緊抱雙臂,開始在屋裏來回踱步。
“怎麽啦?怎麽回事?”我問。
他猛然間轉身,望著蜷縮在地板上的我。“你以為我愛麗貝卡?”他說,“你以為我愛她,才殺死了她?實不相瞞,我恨她。我們的婚姻打一開始就是一場鬧劇。她惡毒,可惡,墮落到了極點。我們之間從未有過愛情,從未有過一時一刻的幸福。麗貝卡不懂得愛,缺乏柔情蜜意,行為不端,甚至有些不正常。”
我坐在地上,抱膝凝神瞧著他。
“當然,她有些小聰明,”他說,“簡直精得厲害。見過她的人都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慷慨、最有才華的女子。她八麵玲瓏,左右逢源,見什麽人說什麽話。要是她遇上你,肯定會挽起你的胳膊,喚上傑斯珀,陪你進花園散步,跟你談鮮花、音樂、繪畫,反正她若是知道你喜歡什麽就談什麽。你也會和其他人一樣上她的當,跪倒在她腳下,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說話間,他仍在藏書室裏來回踱著步。
“我跟她結婚時,別人都說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他說,“她秀色可餐,才華橫溢,而且風趣幽默,在那些日子裏,連最難取悅的祖母也對她一見便生愛憐之心,說她具備了做妻子的三樣優點:教養、智慧和姿色。我相信了祖母的話,或者說迫使自己信以為真。但我心底始終有一絲疑慮,覺得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拚板玩具一片片拚在一起,一個有血有肉的麗貝卡從陰影中脫穎而出,栩栩如生出現在我麵前,像是從畫框中蛻變出的大活人。我仿佛看見麗貝卡揚鞭策馬,將生活掬在手中,看見她得意洋洋地倚在吟遊詩人畫廊的欄杆上,唇上掛著微笑。
我仿佛又一次看見自己跟心驚膽戰的本一道站在海灘上。那可憐的人兒對我說:“你心地善良,跟那一位不同。你不會送我進瘋人院吧?”我仿佛看見有個人夜間走在森林中,她身材細長,給人以蛇的感覺……
這時,邁克西姆仍在娓娓敘述著往事,一邊在藏書室裏來回踱著步。“我們結婚才五天,我立即就發現了她的本來麵目。你還記得那次我開車帶你上蒙特卡洛山頂的情景吧?我是想舊地重遊,追溯往事。她曾坐在那兒哈哈大笑,烏黑的頭發隨風飄揚,把自己的經曆告訴了我,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我絕不願對任何人重複。那時我方才明白我娶了個什麽樣的貨色。什麽姿色、智慧、教養!啊,上帝!”
他突然刹住了話頭,走過去站到窗旁眺望外邊的草坪。隨後,他哈哈狂笑起來,立在那兒大笑不止,讓我無法忍受,嚇得我渾身發毛。
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了,便喊叫道:“邁克西姆!別笑啦,邁克西姆!”
他點上一支煙,站在那兒抽著,一句話也不說。後來他又轉過身子,在屋裏來回踱起了步。“當時我差點沒殺了她,”他說,“置她於死地不費吹灰之力。她隻消一步踏空,便會萬事皆休。你該記得那懸崖峭壁。我當時把你嚇壞了吧?你一定覺得我發了瘋。也許我真瘋了。和魔鬼在一起生活,不瘋才怪呢。”
我坐在原處觀望他來回踱著步子。
“就在懸崖邊上,她和我做了一項交易。她告訴我,‘我為你管家理財,照料你的寶貝曼德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曼德利成為全國最負盛名的遊覽勝地。參觀的人將絡繹不絕,羨慕我們,談論我們,稱我們是全英國最幸運、最美滿和最漂亮的佳偶。多麽大的騙局,邁克斯!多麽輝煌的勝利!’她坐在山坡上發出獰笑,將手裏的一朵鮮花撕成碎片。”
邁克西姆把隻抽了四分之一的煙扔進了空爐膛裏。
“我沒有殺死她,用眼睛注視著她,什麽也沒說,任她在一旁獰笑。後來我們一起上了汽車,駛離了懸崖。她知道我會對她言聽計從,敞開曼德利接待四方來客,讓世人稱頌我們的婚姻是本世紀最美滿的婚姻。她知道我寧願犧牲尊嚴、榮譽、個人感情或世間的任何東西,也不願在結婚一個星期之後便在親朋好友麵前丟人現眼,把她告訴我的那些醜事公布於眾。她知道我絕不會上法庭離婚,揭露她的真麵目,因為那樣會招致流言蜚語,引來報界的惡語中傷,左鄰右舍聽到我的名字便會嚼舌頭根,克裏斯的遊客會擁到大門口朝裏偷瞧,議論紛紛地說:‘這兒是他住的地方。這就是曼德利,主人就是我們在報上看到的那個鬧離婚的家夥。至於他的妻子,你還記得法官說的那席話嗎?’”
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伸出雙手說:“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的恥辱、仇恨和厭惡,你大概理解不了吧?”
我沒吱聲,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我不在乎他是否感到恥辱,他講的事情沒有一件能打動我。我隻想著一點,在心裏反反複複念叨個沒完:邁克西姆不愛麗貝卡,他自始至終就沒愛過她,他們從未有過一時一刻的幸福。邁克西姆滔滔不絕講著,我側耳傾聽,但他的話未對我產生任何意義,因為實際上我並不關心。
“我考慮曼德利考慮得太多,”他說,“我把曼德利的利益放在高於一切的位置上。這種對財產的愛是不會產生幸福的。教會並不提倡這種感情。基督對磚石、圍牆未留下任何教誨,也沒說一個人必須愛自己的土地和家產。基督教的教義裏不包括這些內容。”
“親愛的,”我說,“邁克西姆,我的愛人。”我把他的手貼在嘴邊,將雙唇印了上去。
“你明白嗎?”他問,“這些你都明白嗎?”
“是的,”我說,“我的寶貝,我的愛人。”可我急忙把臉掉開,不讓他看見我的神色。我明白不明白,又有什麽關係呢?我的心像駕了雲一樣,感到飄飄然。他從未愛過麗貝卡!
“我不願回憶那一段歲月,”他慢吞吞地說,“甚至都不願跟你提起。那是一段讓人感到羞恥和可鄙的時光。我和她生活在謊言之中,合夥扮演了一出拙劣、肮髒的鬧劇,當著親戚朋友的麵,甚至當著仆人的麵,還當著弗裏思那樣忠誠可靠的人的麵。這兒的人全都信任和崇拜她,全然不知道她背地裏嘲笑他們、諷刺和模仿他們。記得曾有一度這兒高朋滿座,經常組織娛樂活動,舉辦遊園會和露天演出,她臉上掛著天使般的微笑四處走動,挽著我的胳膊,活動結束後便給成群結隊的小孩散發紀念品。可是第二天黎明時分她就會駕車前往倫敦,溜進她的河邊公寓,像隻野獸鑽入溝壑裏的洞穴,在那兒度過不可告人的五天,然後在周末返回家。唉,我卻不折不扣執行著交易的條件,一直沒有揭露她。她那神奇的鑒賞力把曼德利變成了今天這種模樣。花園、灌木叢,甚至包括幸福穀裏的杜鵑花——你以為我父親在世時這一切就已經存在了嗎?不,當時的曼德利一片荒蕪,景色倒是很迷人,但那是荒涼孤寂的美,急待行家裏手關照,還得花一筆錢。我父親絕不願花這筆錢,若非麗貝卡,我也想不到在這方麵破費。廳堂房間裏你所看到的擺設,有一半原來都不在現在的位置。客廳和起居室今天的模樣,全是麗貝卡的傑作。公眾參觀日弗裏思自豪地指給客人們看的那些椅子,還有那牆上的掛毯,也是麗貝卡的巧心安排。有些東西是本來就有的,貯藏在後屋裏,因為我父親對家具或油畫一竅不通,但大多數卻是麗貝卡購置的。你今天所見到的美麗的曼德利,人們津津樂道的曼德利,照片和圖畫上的曼德利,是麗貝卡一手創造出來的。”
我一聲不響,緊緊摟著他。我希望他繼續講下去,希望他的痛苦冰雪消融,鬱積在心頭的陳年積怨以及仇恨也隨之風消雲散。
“我們就這樣生活著,”他說,“月複一月,年複一年。我忍屈含辱,全是為了曼德利。我對她在倫敦的所作所為不聞不問,因為那沒傷害曼德利的利益。頭幾年她謹小慎微,從未招致閑話和議論,後來就逐漸變得肆無忌憚了。你知道一個人是怎麽染上酒癮的嗎?起先隻是隨便喝喝,每次一點,隔上三五個月醉一回。後來醉酒的周期愈縮愈短,很快變成每月一回、每兩星期一回,乃至幾天一回。戒備的防線土崩瓦解,防範之心化為烏有。麗貝卡當時的情況就跟這一樣。她開始把她的那幫狐朋狗友邀請到家裏來。她常把一兩個朋友安插到周末的賓客當中,所以起初我無所察覺,不敢肯定她的**行為。她常在海灣小屋裏舉辦什麽野餐會。一次我從蘇格蘭打獵歸來,發現她和六七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在小屋裏鬼混,於是便對她提出了警告,而她聳聳肩說:‘這關你什麽屁事?’我說她可以到倫敦跟她的朋友幽會,而曼德利是我的家。我要她遵守那筆交易的條件,她聽後奸笑幾聲,沒有說什麽。後來她開始勾引弗蘭克。可憐的弗蘭克又羞怯又忠實,一天跑來找我,說他想離開曼德利另找工作。我們倆在這藏書室裏爭論了兩個小時,最後我才明白了原委。他終於撐不住,把事情講了出來。他說麗貝卡一刻也不讓他安寧,老是到他的寓所裏尋他,引誘他到小屋裏去。親愛的弗蘭克狼狽到了極點。他不了解真實情況,相信的是表麵現象,一直以為我們是一對幸福美滿的夫妻。
“我譴責了麗貝卡的卑鄙行徑,可她一聽立刻火冒三丈,把她詞匯庫裏所有肮髒的詞都尋出來咒罵我。我們大吵了一架,那場麵實在讓人惡心。過後她去了倫敦,在那兒一待便是一個月。回來後,她起初收斂了一些,我心想她一定接受了教訓。比和賈爾斯來度周末,我總算澄清了有時在心中懸浮的疑團:比不喜歡麗貝卡。比觀察問題一針見血、直截了當,大概看穿了她,猜出我們的關係有些不對勁。那個周末氣氛緊張,情況很複雜。當時賈爾斯隨麗貝卡一道航海,而我和比懶散地坐在草坪上消磨時光。他們回來時,賈爾斯喜上眉梢,一副樂嗬嗬的樣子,麗貝卡則眼神蹊蹺,一看就知道她向他下了手,就像對待弗蘭克一樣。我發現比在吃飯時一直觀察著賈爾斯,賈爾斯口若懸河,笑聲也比平時響亮。麗貝卡坐在餐桌的一端,自始至終看起來都似天使一般聖潔。”
我曾經笨手笨腳地想把那些奇形怪狀的拚板合成圖案,始終未能如願,現在它們總算各歸其位了。怪不得一提到麗貝卡,弗蘭克便態度反常,怪不得比阿特麗斯表情曖昧,提到她就反感。我一直把他們的沉默當成是出於同情和懷念,誰料真正的原因卻是羞恥和窘迫。我居然始終蒙在鼓裏,想起來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不知世上有多少人都是由於擺脫不了靦腆和矜持的自身束縛而持續不斷地遭受磨難,不知有多少人盲目和愚蠢地在自己的麵前築起一道障眼的大牆,看不見事實的真相。我的情況便是如此。我心裏幻想出一幅幅虛構的圖像,兀自坐在那兒觀賞,我始終沒有勇氣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如果我擺脫靦腆,向前走一步,邁克西姆早在四五個月前就會把一切對我講明。
“那是比和賈爾斯最後一次在曼德利度周末,”邁克西姆說,“我再沒有單獨邀請過他們。遇到正式的場合他們才到這兒來,參加遊園會和舞會。比在我麵前隻字不提,我也對她守口如瓶。但我覺得她猜出了我生活的不幸,了解我們的夫妻關係,和弗蘭克一樣心中有數。麗貝卡又變得詭詐起來,從表麵看,言談舉止無懈可擊。可我一旦出門讓她一個人留在曼德利,就不敢肯定會發生什麽樣的醜事了。她可以勾引弗蘭克和賈爾斯,可以拖莊園裏的工匠下水,也可以從克裏斯弄個男人胡混,任何男人都能做她的情夫。到那時非鬧出爆炸性醜聞不可,招來我所懼怕的閑言碎語和蜚短流長。”
我仿佛又站到了林間小屋旁,聽著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房頂上。我看見了輪船模型上的灰塵以及長沙發上老鼠啃出的窟窿。我看見本可憐巴巴地瞪著白癡的眼睛對我說:“你不會把我送進瘋人院吧?”我想起了林間幽暗陡峭的小徑,思忖著一個女人如果躲在那兒的樹後,身上的晚禮服定會被夜間的微風吹得沙沙作響。
“她有個表兄曾僑居海外,”邁克西姆慢言慢語地說,“後來又回了英國。我隻要一出門,他就溜到這裏來。弗蘭克常見到他。那家夥的名字叫傑克·費弗爾。”
“我認識他,”我說,“你去倫敦的那天他來過這兒。”
“你也見到他啦?”邁克西姆說,“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是聽弗蘭克講的,弗蘭克看到他的汽車進了莊園的大門。”
“我不願告訴你,是害怕勾起你對麗貝卡的回憶。”我說。
“勾起我的回憶?”邁克西姆低語道,“啊,上帝,我哪還需要旁人的提醒。”
他中斷了話語,眼睛凝視著前方,不知他是否跟我一樣,心裏正在想著在海灣沉沒的小船那灌滿了水的船艙。
“她常把那個叫費弗爾的家夥叫到小石屋裏去,”邁克西姆又說,“她告訴仆人她要出海,第二天早晨才能回來,其實跑到那兒陪那家夥過夜。我又一次對她發出警告,說如果他膽敢闖入莊園的任何一個角落,我都會開槍打死他。那家夥曆史不清不白,形跡**……一想到他漫步於曼德利的樹林裏,漫步於幸福穀那樣的地方,我就要發瘋。我說我絕不容忍他的出現,可她隻是聳了聳肩,竟然忘了說幾句惡毒的話。我注意到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顯得不安和憔悴。不知她一旦人老珠黃,將會是一副什麽樣的鬼模樣。時間在向前推移,生活中再沒有出現大波大瀾。後來有一天她到倫敦去,當日就回了家,這打破了她平時的習慣。我沒料到她會回來,那天晚上在弗蘭克的寓所吃飯,我們當時有許多事務要處理。”這時,他的話變得短促、拗口,我緊緊握住他的雙手。
“飯後回到家,約莫有十點半的光景,我看見她的圍巾和手套放在大廳裏的一把椅子上。我不明白她匆忙返家究竟是出於什麽緣故。我進起居室見她不在,便猜想她去了小海灣。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容忍這種充滿謊言和欺騙的肮髒生活,總得想個辦法把事情了結掉。我盤算著還不如拿槍去嚇嚇她的奸夫,嚇嚇那一對狗男女。於是我立刻動身到小屋去。仆人們根本不知道我回了家,我溜進花園,穿過樹林看見小屋的窗口有燈光,便徑直闖了進去。出乎我的意料,屋裏隻有麗貝卡一人。她躺在長沙發上,麵帶病容,神情古怪,旁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
“我開口就罵起了費弗爾,她則一言不語地聽著。‘你和我的這種可恥的日子已經過夠了。’我說,‘該結束啦,明白嗎?你在倫敦怎樣為非作歹與我無關,但不許在這兒,不許在曼德利胡作非為。’
“她一時沒吱聲,隻是愣愣地望著我,最後才笑了笑說:‘倘若我情願在這兒尋歡作樂,你能把我怎麽樣?’
“‘你該知道規矩,’我說,‘至於我們的那項該死的肮髒交易,我不折不扣地執行著我的條件,不對嗎?可你說話不算數。你別以為你可以把我的房子、我的家當作你在倫敦藏汙納垢的那種巢穴。我已經受夠了。蒼天在上,麗貝卡,這是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記得她把香煙在長沙發旁的煙灰缸裏掐滅,站起來,把胳膊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
“‘一點不錯,邁克斯,’她說,‘我是應該過一種新的生活了。’
“她看起來十分蒼白和瘦削,兩手插在褲兜裏,開始在屋裏踱來踱去。她穿著航海服,樣子像個小男孩,一張娃娃臉活似波提切利[1]畫中的天使。
“‘你想到過沒有,你要告倒我真比登天還難?’她說,‘我是指你到法庭上跟我鬧離婚。難道你沒意識到,你從一開始就沒掌握一絲一毫對我不利的證據嗎?你所有的朋友,甚至仆人們也相信我們的婚姻是非常美滿的。’
“‘那麽弗蘭克呢?比阿特麗斯呢?’我問。
“她仰天大笑道,‘弗蘭克能掌握我什麽證據呢?你難道還不了解我?我能讓他抓住辮子?至於比阿特麗斯,她要是站到證人席上,可以說她丈夫一時昏了頭,幹下了蠢事,她因為吃醋才胡言亂語,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算啦,邁克斯,要證明我行為不端,能把你累個半死。’
“她觀望著我,以腳後跟為支點搖晃著身子,兩手插在口袋裏,臉上掛著微笑。‘你知道不知道?我可以讓我的貼身女仆丹尼按我的意願提供證詞。其他的仆人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也會跟著她作證。他們全以為我們倆是曼德利的一對模範夫妻,不對嗎?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朋友以及我們這個小圈子裏的人都持這種看法。你怎麽能夠證明我們的生活不美滿呢?’
“她坐到桌沿上,晃著兩條腿打量著我。
“‘我們不是把恩愛夫妻的角色扮演得十分出色嗎?’她說。記得她把穿著條紋圖案涼鞋的腳**悠來**悠去,**得我的眼睛和大腦突然莫名其妙地劇烈疼痛起來。
“‘我的丹尼可以讓你看起來像個十足的大傻瓜,’她低聲說,‘我們可以出你的醜,讓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話,邁克斯。’她的那隻該死的腳穿著藍白相間的條紋涼鞋,仍在前後**悠著。
“忽然,她噌地滑下桌子站到我麵前,臉上仍笑吟吟的,雙手插在口袋裏。
“‘如果我生下孩子,邁克斯,’她說,‘無論是你還是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不能證明孩子不是你的骨血。小家夥將在曼德利長大成人,用你家的姓氏。你幹著急也沒辦法。你死後,曼德利將歸屬於他。根據財產繼承法,你阻止不了這件事。為了你親愛的曼德利,難道你不想要一個繼承人嗎?看著我的兒子躺在栗樹下的童車裏,看著他在草坪上玩跳蛙遊戲,看著他在幸福穀捉蝴蝶,難道你不高興嗎?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心裏清楚你一旦離開人世,所有的財產將歸他所有,這難道不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嗎,邁克斯?’
“她停頓了一會兒,以腳後跟為支點晃動著身子,點上一支煙,走過去站到窗旁。接著,她哈哈大笑起來,一笑就笑個沒完,我當時覺得她永遠也不會止住那笑聲了。‘上帝啊,真是太滑稽啦,’她說,‘簡直滑稽到了極點!你不是聽我剛才說要過一種新的生活嗎?現在你該知道是什麽樣的生活了。當地所有的體麵人,以及你們家討厭的佃戶,他們全都會為之感到高興。他們會對我說,‘這是我們日盼夜想的喜事,德溫特夫人。’邁克斯,我一直都是個賢妻,這下我將做一位良母。誰都猜不出謎底,誰都不了解真實情況。’
“她轉過身,笑盈盈地麵對著我,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拿著煙。我打死她時,她仍在微笑。我朝她的心口開槍,子彈直透心髒。她沒有立即倒下去,而是站在那裏望著我,臉上的笑容趨於呆滯,眼睛睜得滾圓……”
邁克西姆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得成了耳語。我緊握著的那隻手變得冰涼。我沒有看他,而是把目光移向在我腳旁的地毯上昏睡的傑斯珀,傑斯珀不時微微搖動尾巴敲打地板。
“我當時竟忘了,”邁克西姆說,聲音緩慢而疲倦,不帶一點表情,“開槍殺人會流那麽多血。”
傑斯珀尾巴下邊的地毯上有個洞,那是煙頭燒出來的,不知存在了有多長時間。有人說煙灰對地毯是有益處的。
“我隻好到海灣裏去取水,”邁克西姆說,“往往返返跑了許多趟。她沒有倒在壁爐旁,但是連那兒也濺滿了血跡。她躺著的那塊地方成了血泊。外邊起了風,窗子沒插銷,所以一開一合砰砰響個不停。我手拿抹布跪在地板上擦血跡,身旁放著水桶。”
還有落在屋頂上的雨滴呢!我心想,他怎麽會忘掉那連綿的蒙蒙細雨?
“我把她的屍體拖到小船上時,”他說,“大概已過十一點半,快到十二點鍾了。四處一片漆黑,天上沒有月光,西風猛烈地刮著。我把她弄到船艙裏扔在那兒,然後倉促開船,頂著潮水駛離小海港,船尾拖著救生橡皮筏。風向雖順,可惜隻是一陣陣的。由於海岬的遮擋,我處於背風麵。記得主帆張到一半便在桅杆上卡住了。要知道,我很久未駕過船了,我從沒跟麗貝卡一道出過海。
“我還考慮到了潮水,當時的潮水又急又猛,洶湧地瀉入小海灣。海岬上衝來的風像是個風漏鬥。我把船駛入公海灣,繞過燈塔,想兜圈子走,以避開隆起的礁石。船首的小三角帆被風刮得劈啪響,我怎麽也沒法扣緊帆腳索把它張滿。一陣狂風吹來,那繩索從我的手中掙脫,纏繞在了桅杆上。船帆劇烈作響和震顫,那劈啪聲像有人在我的頭頂抽鞭子。我記不起遇到這種情況應采取什麽措施,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企圖抓住帆腳索,可它隨風在上空飄揚。又是一陣大風兜頭衝來,小船向一側漂去,離礁石愈來愈近。天色漆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昏天黑地,滑膩膩的甲板上什麽也看不見。我摸黑跌跌絆絆走下船艙,手裏拿著塊尖鐵。如果不立時動手,就來不及了。小船離礁石已非常近,再這麽漂六七分鍾,就會離開深水。我打開旋塞,海水開始朝船裏湧。我把尖鐵砸入船底木板,其中的一塊馬上劈成兩半,我拔出尖鐵,又砸入另一塊木板。這時,水已漫過腳麵。我把麗貝卡的屍體丟在船艙裏,關嚴兩扇舷窗,鎖上艙門,待走到甲板上時,發現船離礁石不足二十碼遠。我把甲板上的一些零碎東西拋入水中——一個救生圈、一對長柄槳和一團繩子。接著,我爬進橡皮筏,把筏子劃開,隨後又停下槳回頭觀望。小船仍在漂浮,但一點點下沉,水已漫到了船頭處。三角帆還在震顫,打響鞭似的劈啪做聲。我懷疑有人聽到了這響聲,也許有人深夜碰巧打斷崖上走過,也許克裏斯來的漁夫碰巧在灣裏捕魚,隻是他的船我看不見罷了。小船愈變愈小,像浮在海麵上的一個黑色幽靈。桅杆開始顫抖,咯吱作響。突然,小船翻倒了。桅杆隨之攔腰折斷。救生圈和長柄槳從我的身邊向遠處漂去。小船已不複存在。記得我當時凝視著它沉沒的地方,過了一會兒才劃著橡皮筏回小海灣。此刻,老天開始降雨。”
邁克西姆停下來,眼睛仍注視著前方,最後回過頭看了看坐在他身旁地板上的我。
“經過就是這樣,”他說,“全部講完了。我按她的習慣把橡皮筏拴在浮筒上,隨後走回去查看小屋。小屋的地板上濕漉漉的淨是海水,不過,別人會以為是她洗地板弄濕的。最後,我踏著小徑穿過林子走進家裏,爬樓梯到了更衣室。至今我還記得自己當時脫衣服的情形。外邊風大雨猛。丹弗斯夫人敲響房門時,我正坐在**。我穿著晨衣走過去打開門跟她說話。她在為麗貝卡擔心,我勸她回去睡覺。然後我走回來穿著晨服坐在窗旁,望著外麵的雨景,傾聽小海灣裏洶湧的濤聲。”
隨後,我們一言不語地坐在一起。我依然拉著他的手,心裏卻在納悶,不明白羅伯特為何還不來撤茶具。
“沉船的地點離海岸太近了,”邁克西姆說,“我原打算把船駕到遠處的公海灣裏,那他們永遠都不會發現的。怨都怨沉船地點離海岸太近了。”
“都怪那艘輪船,”我說,“要不是輪船擱淺,就不會出事,誰都不會知道。”
“沉船地點離海岸太近了。”邁克西姆又念叨了一遍。
接著,我們又沉默了下來。我開始感到非常疲倦。
“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會出事,”邁克西姆說,“當我到埃奇庫姆比認領女屍時,我還有這種預感。認屍等於零,什麽事也不頂。事情的敗露隻不過是時間問題。麗貝卡最終肯定會得勝,和你相逢並沒有解決問題,愛上你並沒有改變命運。麗貝卡知道她終究會占上風。她臨死前,我看見了她得意的微笑。”
“麗貝卡已經死了,”我說,“這一點我們必須記住。人死如燈滅,她不能夠再講話,不能夠提供證詞,不能夠再傷害你了。”
“可她的屍體還在,”他說,“潛水員看見它躺在船艙的地板上。”
“我們必須對世人作出解釋,”我說,“我們必須想個辦法把事情遮掩過去。可以說死者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一個你從未見過的人。”
“她的東西依然存在,”他說,“她的戒指戴在手指上,即便衣服被海水腐蝕掉,也總還有些東西可以成為線索。這可不是漂失在大海裏的屍體,被岩石撞得七零八碎。沒人進過船艙,她一定還躺在原來的位置上。小船數月來一直待在那兒,沒人動過上麵的一什一物。它就橫臥在原先沉沒的海底。”
“屍體在海水裏會腐爛的,不對嗎?”我低聲說,“即便它原封不動地躺在那兒,海水也會把它腐蝕掉的,不對嗎?”
“不知道,這我不清楚。”他說。
“能不能打聽一下,把情況探明?”我問。
“潛水員明早五點半鍾還要下水,”邁克西姆說,“塞爾已把一切都安排停當,準備把小船打撈起來。周圍不會有人觀看。我和他們一道去,他明早五點半派船來小海灣接我。”
“然後呢?”我問,“把船撈起來之後呢?”
“賽爾準備讓大駁船停泊在深水區。倘若小船還沒有腐爛掉,船板還沒有散架,就用起重機把它吊到駁船上運往克裏斯。塞爾說,他將把駁船停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小河的源頭,那兒到克裏斯港有一半的路程,進出都非常容易,可退潮時一片淤泥,遊客無法把船劃過去,我們可以不受外來的幹擾。他說會讓船裏的水流幹,使船艙空出來,還要去請一位醫生。”
“他打算幹什麽?”我問,“請醫生做什麽?”
“不知道。”他說。
“他們要是查出那是麗貝卡的遺骸,你必須說上次認屍認錯了,陰差陽錯地把一具無名女屍埋進了教堂墓地,那是一次可怕的誤會。你就說你去埃奇庫姆比時正在生病,暈暈乎乎一時花了眼。即便在認屍的當兒,你都胸中無數,辨不清是與否。那僅僅是一場誤會。你就這麽說。行不行?”
“行,”他說,“就這樣。”
“他們拿不出證據指控你,”我說,“那天夜裏沒人看到你,你就說自己早已上床睡了覺。他們不能把你怎麽樣。除了你我,無人知道那事,甚至連弗蘭克也一無所知。邁克西姆,在這個世界上,了解內幕的隻有我們兩人——你和我。”
“是的,是的。”他說。
“他們會認為小船發生傾覆才沉沒的,而她碰巧在船艙裏,”我說,“她可能下去取繩子或什麽的,就在那當兒從海岬處刮來一陣狂風,吹翻了小船,把麗貝卡悶在了裏邊。他們會這樣想的,對吧?”
“不知道,”他說,“我不清楚。”
突然,藏書室後邊的小屋裏響起了電話鈴聲。
[1] 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 15世紀末佛羅倫薩著名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