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西姆走進小房間,關上了門。過不多久,羅伯特進來收拾茶具。我站起來,背對著他,不讓他看到我的臉。我心裏在嘀咕,不知莊園裏的佃戶、下房裏的仆人以及克裏斯的居民何時會知道這事,不知這消息多長時間以後會逐漸擴散開。
小房間裏傳來邁克西姆嘰嘰咕咕說話的聲音。我焦心似焚,有一種牽腸掛肚的感覺。電話鈴的聲音似乎喚醒了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剛才我坐在邁克西姆身旁的地板上,拉著他的手,臉偎在他的肩上,仿佛置身於夢境。我聽著他的陳述,身子似乎分成了兩半,一半和他如影隨形,也參與了殺害麗貝卡,參與了把小船沉到海灣裏的行動;我和他一道諦聽風鳴海嘯,一道等待著丹夫人的叩門聲;我和他同心同德,患難與共。可我的另一半卻一動不動、無動於衷地坐在地毯上,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關心,隻反反複複念叨著一句話:“他不愛麗貝卡,他不愛麗貝卡。”現在電話鈴一響,這兩半自我又合二為一了。我又還原成了以前的自我,成了一貫的樣子。我雖然仍愁腸百結,疑竇叢生,但一顆心卻輕鬆自由。我意識到自己不再害怕和仇視麗貝卡了。一旦了解到她是個陰險、毒辣、墮落的女人,我反倒不恨她了,因為她不能再威脅我了。我可以大模大樣地步入她的起居室,坐在她的桌旁,觸摸她的鋼筆,觀賞她留在文件架上的字跡。我可以坦然地到她的西廂臥室去,像今天早晨那樣佇立於窗前。麗貝卡的威力如濃霧一般已隨風飄散。她永遠也不會打擾我了,不會隨我一道上樓,跟我一起進餐,不會倚在畫廊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監視站在大廳裏的我了。既然邁克西姆從未愛過她,我也就不再恨她了。她的遺骸重見天日,她的那隻名叫“我回來啦”的寓意奇特的小船也被人們所發現,而我永遠擺脫了她的魔影。
我現在可以無拘無束跟邁克西姆生活在一起,撫摸、擁抱和愛戀他。我再也不是個小孩子了。我再也不是孤獨一人,而是和他同呼吸共命運。我和他將形影不離,共同對付這場災難。無論塞爾上校、潛水員、弗蘭克、丹弗斯夫人、比阿特麗斯還是從報上得到消息的克裏斯的男男女女,現在都無法將我們分開。我們的幸福來得並不太遲。我已不再是那個年輕幼稚的我,不再羞怯和害怕了。我要為邁克西姆戰鬥,為他撒謊、作偽證和發假誓,為他詛咒和祈禱。麗貝卡並沒有取勝,而是一敗塗地。
羅伯特撤走茶具後,邁克西姆又回到了藏書室。
“電話是朱利安上校打來的,”他說,“他剛跟塞爾談過。明天他和我們一道到現場去。塞爾把情況告訴了他。”
“為什麽朱利安上校也要去?”我問。
“他是克裏斯的治安長官,所以必須在場。”
“他跟你說了些什麽?”
“他問我知道不知道那可能是誰的屍體。”
“你怎麽說?”
“我說不知道,還說大家都認為麗貝卡當時是單獨出的海,不清楚有哪位朋友會陪著她去。”
“他聽後又說什麽了嗎?”
“是的。”
“說什麽來著?”
“他問我是否想到過,我到埃奇庫姆比認屍可能認錯了人。”
“他是那樣問的?他已經考慮到這一點啦?”
“是的。”
“你怎麽回答?”
“我說也有這種可能性,但我拿不準。”
“他明天要跟你們一道去查看小船嘍?他、塞爾上校以及醫生全都去?”
“還有,韋爾奇警長。”
“韋爾奇警長?”
“是的。”
“為什麽?為什麽韋爾奇警長也去?”
“這是慣例。一旦有死屍發現,警長必須到場。”
我沒有吭聲。我們倆目不轉睛地互相對視著。我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也許他們不能把那船打撈出來。”我說。
“也許吧。”他說。
“那他們就無法調查死屍的問題,對吧?”我問。
“不清楚。”他說。
他眺望著窗外。這時天空白茫茫一片,雲層密集,和我離開斷崖時一樣,隻不過沒有一絲風兒。四周靜悄悄的。
“約一小時前,我以為會刮西南風,誰知風又停下了。”他說。
“是啊。”我應了一聲。
“明天潛水員下水大概會碰上風平浪靜的好天氣。”他說。
小房間裏又響起了電話鈴聲,那刺耳、急促的聲音讓人生厭。我和邁克西姆又對視了一眼,然後他進小房間接電話,跟上次一樣隨手關上門。我心裏那種奇異、惱人的疼痛仍未消失,電話鈴一響,疼痛反而加劇了。此時此刻的感覺使我回想起了兒童時代。小的時候,一聽到倫敦街頭響起鞭炮聲,我就會產生這種疼痛,嚇得躲到樓梯下的小櫥裏打哆嗦。此時的感受和痛苦跟當年一模一樣。
邁克西姆回到藏書室後慢騰騰地說:“總算開始啦。”
“你指的是什麽?什麽開始啦?”我突然感到全身冰冷,不由問道。
“電話是《本郡新聞》的一個記者打來的,”他說,“他問已故德溫特夫人的小船是否真的被人找到了。”
“你怎麽回答?”
“我說的確發現了一條船,但我們僅知道這些情況,並不一定就是她的船。”
“他就問了這麽多?”
“不,他還問我是否能證實有關在船艙裏發現一具死屍的傳聞。”
“天呀!”
“一定有人走漏了風聲。我知道不是塞爾,也許是潛水員或他的某個朋友吧。那些人的嘴是堵不住的。明天吃早飯的時候,整個克裏斯便會傳得滿城風雨。”
“關於死屍的事你怎麽說?”
“我說不知道,無可奉告,如果他不再打電話來,我將不勝感激。”
“你這樣會惹惱他們,使他們跟你作對。”
“我別無選擇,因為我不跟報界對話。我可不想讓那些家夥打電話來問這問那。”
“也許,我們可以把他們爭取到我們這一邊。”我說。
“到了該戰鬥的時候,我單槍匹馬迎戰,”他說,“我不願讓報紙做我的後盾。”
“那位記者可以給別人打電話呀,”我說,“他可以向朱利安上校或塞爾上校打聽情況。”
“別指望從他們那兒得到便宜。”邁克西姆說。
“時間還很充裕,我們應該采取些行動,”我說,“不要無所事事地坐等明天早晨到來。”
“怕是什麽也做不成。”邁克西姆說。
我們就這麽閑坐在藏書室裏。邁克西姆拿起一本書,但我知道他根本無心閱讀。我見他不時抬起頭,支棱起耳朵,仿佛又聽到了電話鈴似的。不過,再沒有人打電話來攪擾我們。我們像平時一樣更換衣服準備吃飯。昨晚的這個時候,我正坐在梳妝台鏡前穿白色化裝服和整理鬈發套,想起來真讓人不可思議。那時的情形宛如一場遺忘已久的噩夢,數月之後回憶起來讓人狐疑滿腹,無法相信。進餐的時候,弗裏思在一旁侍候。他下午出去了一趟,方才回來,麵孔莊嚴,不帶一絲表情。不知他是否去了克裏斯,聽到了什麽風聲。
飯後我們又回到了藏書室,再沒有多說話。我傍著邁克西姆的腳席地而坐,腦袋偎在他的膝蓋上。他用手指梳理我的頭發,與原先心不在焉的樣子大不相同,不再像撫摸傑斯珀那般了。我感到他的指尖在我的頭皮上滑動。他時而親吻我,時而跟我說悄悄話。我們之間的陰影已**然無存。我們要是沉默下來,那是因為我們需要沉默。我不明白自己在危機四伏的情況下,怎麽會如此幸福滿足。這是一種古怪的幸福,跟我夢寐以求、翹首盼望的那種大相徑庭。這不是我在孤獨的時刻曾幻想過的那種幸福,沒有狂熱的**,沒有緊迫感,而是一種靜謐、安寧的幸福。藏書室的窗戶敞開著,我們不說話或撫摸對方的時候,便一塊兒眺望那昏黑、陰暗的天空。
這天夜裏一定下了場雨,因為第二天早晨七點鍾剛過我一覺醒來,起了床向窗外望去,但見園中的玫瑰花折枝垂,通往樹林的草坡上濕漉漉一片銀白色的水珠。空氣中飄**著些許霧蒙蒙的潮氣,一種初秋季節的氣息。不知秋天會不會提前兩個月突然降臨。邁克西姆五點鍾起床時沒有驚醒我,他一定悄無聲息地溜下床,穿過洗澡間到了更衣室。這當兒,他已抵達海灣,正跟朱利安上校、塞爾上校以及駁船的船員們一起忙碌。駁船整裝待命,人們用起重機和鐵鏈把麗貝卡的小船吊出水麵。我麻木而鎮定冷靜地幻想著打撈小船的情景。我仿佛看見他們齊聚在小海灣裏,小船慢慢露出海麵,黑乎乎的龍骨被海水泡得發脹,不住朝下滴水,兩側黏附著綠色的海草和貝殼。把小船吊到駁船後,小船裏的水從兩側傾注而下,複歸大海。小船的木板看起來發軟發灰,多處被海水腐蝕成了漿狀。船體散發出泥漿、鐵鏽以及黑色水草味,這種水草生長在海底深處人跡不至的岩石旁。也許船尾仍掛著船銘牌,“我回來啦”幾個字已經發青,褪去了原來的色彩。釘子也已通體生鏽。麗貝卡躺在船艙的地板上。
我起身洗澡更衣,像往常一樣於九點鍾下樓吃早飯。托盤上放著許多信,全是對那天的舞會表示感謝的。我大致瀏覽了一遍,沒有逐封拆讀。弗裏思問是否把早飯替邁克西姆熱著。我說邁克西姆一大早便出了門,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弗裏思沒言語,神情十分莊重、嚴肅。我又生疑心,不知他是否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飯後我拿著信來到起居室。這兒有一股黴味,窗戶都還沒有打開。我推開窗戶,放入清新涼爽的空氣。壁爐架上的花全耷拉著腦袋,許多已死去,花瓣落了一地。我搖了搖鈴,下房的使女莫德聞聲走了進來。
“這房間今天早晨沒人打掃過,”我說,“連窗戶都關著。那些花全死了,能不能把它們拿走?”
她神情緊張,一臉歉意。“非常對不起,夫人。”她說著走到壁爐架前,取下了花瓶。
“下回不許再這樣了。”我說。
“是的,夫人。”她說完,拿著花出去了。我萬萬沒想到板起麵孔訓人竟會如此容易,真不明白自己為何以前覺得那麽艱難。當天的菜譜放在寫字台上,內容包括蛋黃醬冷鮭魚、凍肉片、凍雞肉卷和蛋奶酥。我認出全是那天夜裏化裝舞會吃的便餐。顯而易見,我們在靠殘湯剩飯充饑果腹。昨天擺到餐廳裏的那頓我動也未動的冷餐大概也是這些東西。看來,仆人們都在偷懶。我用鉛筆劃掉那些菜目,搖鈴喚來羅伯特說:“告訴丹弗斯夫人,讓她預備些熱飯。如果冷食太多吃不了,也不要再往餐廳送。”
“遵命,夫人。”他說。
我跟著他走出起居室,到小花房裏取剪刀,然後進玫瑰花園剪了幾枝嫩蓓蕾。空氣中的涼意已散盡,又是一個昨天那樣炎熱、無風的日子。不知他們仍在海灣裏,還是已經到了克裏斯港口的小河旁。過不了多久,我就能聽到消息。邁克西姆很快便能回家把情況告訴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必須保持鎮定和冷靜。不管天塌地陷,都不能害怕。我剪掉玫瑰花,送回起居室去。地毯已經打掃過,落地的花瓣不見了蹤影。我動手把鮮花插入花瓶,羅伯特已往花瓶裏充了水。當我快忙完的時候,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請進。”我說。
來人是丹夫人,手中拿著份菜譜,麵容蒼白,疲憊,眼睛周圍黑圈重重。
“早晨好,丹弗斯夫人。”我說。
“我不明白,”她啟齒道,“你為什麽把菜譜退回去,還讓羅伯特捎話給我。這到底是為什麽?”
我手中拿著一枝玫瑰花,橫了她一眼。
“昨天上的菜就是那些肉片和鮭魚,”我說,“我見這兩道菜放在餐具櫃上。我今天想吃些熱菜。廚房裏的人要是不願消受那些冷餐,就倒掉好啦。反正家裏的浪費夠大的了,再多浪費一點也不當緊。”
她呆呆望著我,沒有吭氣。我把那枝玫瑰插入花瓶,和別的花放在一起。
“你不會想不出別的東西給我們吃吧,丹弗斯夫人?”我說,“你的房間裏一定保存著各種各樣的菜譜。”
“我是不習慣聽羅伯特傳話,”她說,“如果德溫特夫人想更換菜目,她常常是打內線電話親自通知我。”
“恐怕德溫特夫人怎樣做與我關係不大,”我說,“如今我是德溫特夫人。如果我想讓羅伯特傳話,我就讓他傳話。”
正在這時,羅伯特走進來說:“《本郡新聞》的電話,夫人。”
“告訴他們我不在家。”我說。
“是的,夫人。”他說完退了出去。
“哦,丹弗斯夫人,還有別的事嗎?”我問。
她還在愣愣盯著我瞧,依然一聲不吭。“如果再沒有別的事,你最好去吩咐廚子中午準備一頓熱餐,”我說,“我現在非常忙。”
“為什麽《本郡新聞》要和你通話?”她問道。
“鬼才知道,丹弗斯夫人。”
“昨晚弗裏思從克裏斯捎回消息,說德溫特夫人的船被人發現了。這是真的嗎?”她慢條斯理地問。
“有這樣的消息嗎?”我說,“我怎麽一點風聲也沒聽到?”
“克裏斯的港務部長塞爾上校昨天來過,是不是?”她說,“羅伯特告訴我,是他把塞爾上校引進屋的。弗裏思說,克裏斯的居民們風傳,潛水員在海灣裏檢查那艘擱淺的輪船時,無意中發現了德溫特夫人的小船。”
“也許是真的,”我說,“你最好等德溫特先生回來問問他。”
“德溫特先生為什麽一大早就起來了?”她問。
“那是德溫特先生自己的事。”
她仍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弗裏思說外邊的人都在風傳小船的船艙裏有具死屍,”她說,“那兒怎麽會有死屍呢?德溫特夫人每次都是獨自一人出海的。”
“問我是問不出名堂的,丹弗斯夫人,”我說,“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是嗎?”她仍用眼睛望著我,一字一板地說。我轉過身,把花瓶放回到窗旁的桌子上。
“我去吩咐他們預備午餐。”她說完又等待了一會兒,見我沒吱聲,便走了出去。
我心想,她再也嚇唬不住我了。她的**威已隨著麗貝卡一道完蛋。現在不管她說什麽或做什麽都威懾不住我,傷害不了我了。我知道她是我的敵人,可我不在乎。不過,她要是了解到小船裏那具死屍的真相,也跟邁克西姆為敵,那該如何是好?我找把椅子坐下,把剪刀放到桌上,不想再修剪玫瑰花枝了。我心裏一個勁在納悶,不知邁克西姆此時的情況如何,不知《本郡新聞》的那位記者為什麽又給我們打來了電話。想著想著,我心中又產生了舊有的那種惡心感。於是我走到窗前探身向外張望。外邊非常炎熱,空中響著悶雷。園丁們又開始割草了,可以看見一位工人推著割草機在草坡上走來走去。我在起居室裏再也坐不住了,於是丟下剪刀和玫瑰花來到遊廊上,開始踱起了步。傑斯珀吧嗒吧嗒跟在我身後,不明白我為什麽不帶它去散步。我在遊廊上一來一往地踱步,一直踱到約摸十一點半鍾,弗裏思走出大廳前來找我。
“德溫特先生的電話,夫人。”他說。
我穿過藏書室到了後邊的小房間,用哆嗦的手拿起了話筒。
“是你嗎?”對方說,“我是邁克西姆。這電話是從辦事處打給你的,我和弗蘭克在一起。”
“什麽事?”我問。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我一點鍾帶弗蘭克和朱利安上校回家吃午飯。”
“好的。”我說。
我打住話頭,等待著他的下文。他接著又說道:“他們總算打撈起了小船。我剛從小河那邊回來。”
“噢。”我說。
“在場的有塞爾、朱利安上校、弗蘭克以及另外一些人。”他說。我懷疑弗蘭克也站在電話機旁,所以他的聲音才如此冷靜和疏遠。
“就這樣吧,”他說,“我們一點鍾左右回家。”
我放下話筒,覺得他什麽也沒告訴我。我對所發生的情況一無所知。我先告訴弗裏思今天有四個人就餐,而非兩人,然後又回到了遊廊上。
一個小時慢騰騰地熬了過去,這段時間漫長得像永無止境。我上樓換了件比較薄的外衣,又下樓坐到客廳裏等待。差五分鍾到一點的時候,我聽見車道那兒響起了汽車的聲音,接著便聽到大廳裏有人說話。我對著鏡子攏攏頭發,見臉色十分蒼白,便掐掐臉蛋使之有些顏色,然後站起來等他們進屋。邁克西姆率先進來,後邊跟著弗蘭克和朱利安上校。我想起來曾看見朱利安上校在化裝舞會上扮的是克倫威爾。這工夫他像是萎縮了,與先前有所不同,顯得矮小了些。
“你好。”他說。聲音冷靜,嚴肅,活似一位給人治病的醫生。
“讓弗裏思送些雪利酒來,”邁克西姆說,“我去洗一洗。”
“我也洗洗去。”弗蘭克說。我還未來得及搖鈴喚人,弗裏思已把雪利酒送來了。朱利安上校滴酒未沾,而我抿了幾口壯膽。朱利安上校來到窗前,站到我身旁。
“這種事實真讓人頭疼,德溫特夫人,”他輕聲說,“我對你和你的丈夫深表同情。”
“謝謝。”我說著,呷了口雪利酒,然後把杯子又放回桌上。我害怕他會注意到我的手在發抖。
“棘手就棘手在你丈夫一年前曾認領過一具女屍。”他說。
“我不太明白你的話。”我說。
“如此看來,你還未聽到我們今天早晨檢查的結果?”他問。
“我隻知道船上有具死屍,是潛水員發現的。”我說。
“不錯。”他說。然後他略微偏偏腦袋朝大廳那兒望了望,又壓低嗓門說道,“恐怕已確鑿無疑,死者就是她。詳情不能盡述,但證據充足,你丈夫和菲力普斯醫生都已辨認出了她。”
他突然收起話頭,移步從我身邊走開。邁克西姆和弗蘭克回到了屋裏。
“午餐已準備好,我們入席吧。”邁克西姆說。
我引路進大廳,一顆心沉重得像塊石頭,一點感覺也沒有。朱利安上校坐在我的右首,弗蘭克在左側。我沒敢去看邁克西姆。弗裏思和羅伯特開始端上第一道菜。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起了天氣。
“《泰晤士報》上說,昨天倫敦的氣溫已超過了華氏八十度。”朱利安上校說。
“真的?”我說。
“是的。對於那些無法離開的可憐人來說,簡直太可怕了。”
“是啊,是很可怕。”我說。
“巴黎有時比倫敦還要熱,”弗蘭克說,“記得有一年的八月中旬到巴黎度周末,熱得睡不成覺。整個城市連一絲風也沒有,氣溫在華氏九十度以上。”
“法國人睡覺總關著窗戶,是不是?”朱利安上校問。
“不清楚,”弗蘭克說,“我住的是旅館,裏邊大多是美國人。”
“你當然熟悉法國嘍,德溫特夫人?”朱利安上校說。
“不太熟。”我說。
“哦,我還以為你在法國住過許多年呢。”
“不是的。”我說。
“我遇到她時,她住在蒙特卡洛,”邁克西姆說,“你總不會把那兒稱為法國吧?”
“是啊,大概吧,”朱利安上校說,“那是座國際性城市。海岸倒是很漂亮,對不對?”
“非常漂亮。”我說。
“不像這兒的海岸線凹凸不平,是吧?不過,我有自己的選擇。要是講安家過日子,我無論何時都傾向於英國。在這兒你不至於暈頭轉向。”
“我敢說法國人對他們的國家也有同樣的感情。”邁克西姆說。
“毋庸置疑。”朱利安上校說。
大家埋頭默默無語地吃了會兒飯。弗裏思站在我的椅子後邊。我們心裏都在想同一件事情,但礙於弗裏思在場,大家隻好演著假戲。此時的弗裏思大概也在想那件事情。我覺得如果拋開俗套,讓他加入我們的談話,聽聽他的見解,情況就會好處理得多。羅伯特送來了飲料,把盤子換掉,端上了第二道菜。丹夫人沒有忘記我關於吃熱餐的願望。我從澆著蘑菇汁的砂鍋裏舀了些菜出來。
“那天晚上的舞會場麵盛大,我認為大夥兒玩得都很開心。”朱利安上校說。
“不勝榮幸。”我說。
“這種活動為當地人造福不淺。”他說。
“是啊,我想也是。”我說。
“喬裝打扮的願望,難道不是人類的一種共同天性嗎?”弗蘭克說。
“如此看來,我一定是缺乏人類天性嘍。”邁克西姆說。
“人人都想扮成別的模樣,這大概是很自然的。”朱利安上校說,“從某些方麵來看,我們都還是小孩子。”
不知道裝扮克倫威爾究竟給了他多大的樂趣,反正在化裝舞會上沒見他怎麽露麵。那天晚上他在打橋牌,把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了起居室裏。
“你不常打高爾夫球吧,德溫特夫人?”朱利安上校問。
“是的,我怕是打不好。”我說。
“你應該多打打球,”他說,“我的大女兒非常熱衷於高爾夫球,可她找不到年輕人做球友。她過生日,我送給她一輛小汽車,現在她幾乎每天開車到北海岸兜風,總算有點事做。”
“還怪有意思的。”我說。
“按她的個性,她應該是個男孩,”他說,“我的兒子就完全不同了,對哪一樣運動都不在行,隻顧埋頭寫詩。我想他終究會明白過來的。”
“那倒也是,”弗蘭克說,“我像他那種年齡也常賦詩作詞,都是些廢話連篇的作品。現在我再也沒有這種閑情逸致了。”
“老天爺,但願別搞那種吟風弄月的事情。”
“不知道我的兒子從何處繼承了賦詩的天性,”朱利安上校說,“反正不是從我和他母親身上繼承的。”
大家沉默了老半天。後來朱利安上校又從沙鍋裏舀了些菜說:“那天晚上萊西夫人看上去儀態萬方。”
“是啊。”我說。
“她穿的衣服總是鬆鬆垮垮的。”邁克西姆說。
“東方服飾一定很難調理,”朱利安上校說,“不過東方服飾比英國女士穿的任何一種衣服都要舒服和涼爽得多。”
“真的?”我問。
“是的,大家都這麽評價。大概那寬鬆的衣褶能遮擋炎熱的陽光吧。”
“這倒也奇怪,”弗蘭克說,“一般人都覺得衣褶起的是相反的作用。”
“不,當然不是那麽回事。”朱利安上校說。
“你是不是很熟悉東方,上校?”弗蘭克問。
“我很熟悉遠東,”朱利安上校說,“我在中國待過五年,後來又去了新加坡。”
“就是出產咖喱的地方?”我問。
“是的,在新加坡時我們吃的都是上好的咖喱。”他說。
“我很喜歡吃咖喱。”弗蘭克說。
“唉,英國哪兒有地道的咖喱,都是些大雜燴。”朱利安上校說。
菜碟撤下去後,仆人端上來一些蛋奶酥和一碗水果色拉。
“你們莊園的覆盆子生長旺季大概快到頭了吧?”朱利安上校說,“今年夏天的覆盆子長勢不錯,對不對?我們做了好多罐覆盆子醬。”
“我覺得覆盆子醬沒有做得很成功的,裏麵淨是核。”弗蘭克說。
“你真該去嚐嚐我們的醬,”朱利安上校說,“我覺得裏麵的核並不是很多。”
“曼德利的蘋果今年是個豐產,”弗蘭克說,“前幾天我還跟邁克西姆說呢,蘋果的產量可能會打破紀錄。這樣,就能把大量的蘋果銷往倫敦。”
“真的能賺錢嗎?”朱利安上校說,“除了付仆人們加班費,還要付包裝運輸費,賺的利潤能劃得來嗎?”
“沒問題,當然劃得來。”弗蘭克說。
“太使人感興趣了,回去我得告訴我妻子。”朱利安上校說。
蛋奶酥和水果色拉沒多久便吃完了。羅伯特端上奶酪和餅幹,幾分鍾後弗裏思又送來了咖啡和香煙。接著,他們倆都走出房間,隨手關上了門。我們默不作聲地喝著咖啡。我癡呆呆地望著麵前的盤子。
“午飯前我還對你妻子說呢,德溫特,”朱利安上校又換上了原先的那種不慌不忙、開誠布公的語氣,啟口說道,“這件惱人的事情棘手就棘手在你起初認領了那具女屍。”
“是的,一點不錯。”邁克西姆說。
“根據當時的情況,我認為出差錯是很自然的,”弗蘭克趕忙說,“當局寫信請邁克西姆去埃奇庫姆比,而且未等他成行便已有先入之見,認為死者可能是她。邁克西姆當時身體不適,我要陪他去,可他硬要獨自一人上路。他的精神狀況不適合處理那種事情。”
“胡言亂語,”邁克西姆說,“我當時身體很好。”
“算啦,現在抬杠已無濟於事,”朱利安上校說,“你反正認領了那具女屍,眼下唯有承認自己搞錯了才行。這一回似乎是沒有什麽疑問的。”
“是的。”邁克西姆說。
“但願不要對你進行正式的審訊,免得引起軒然大波,”朱利安上校說,“不過,這恐怕是不可能的。”
“當然。”邁克西姆說。
“時間大概不會拖很久,”朱利安上校說,“所謂審訊就是請你重新認屍,然後傳泰勃出庭。你不是說你妻子把船從法國弄來後,當時由他進行改裝嗎?這次他得證明小船在他的修理廠時狀況良好,能夠經得起海上的風浪。這隻不過是走走形式,但又是必行的一步。我所擔心的是鬧得滿城風雨,給你和你的妻子造成悲慘、難堪的局麵。”
“沒關係,”邁克西姆說,“我們能夠理解。”
“那艘該死的輪船偏偏在那兒擱淺,真是倒黴透頂,”朱利安上校說,“要不然這件事便可以石沉大海、無人知曉了。”
“是的。”邁克西姆說。
“唯一使我們感到欣慰的是,現在我們總算知道了可憐的德溫特夫人是在轉瞬之間突然離開人世的,而非像大家所料想的那樣痛苦地慢慢死去。毫無疑問,她當時不可能遊泳求生。”
“是的。”邁克西姆說。
“她一定是下船艙取東西,不料艙門被卡住,一陣狂風刮來,碰巧無人掌舵,於是悲劇便發生了。”朱利安上校說。
“是的。”邁克西姆說。
“這似乎就是事情的結論,你看呢,克勞利?”朱利安上校衝著弗蘭克說。
“哦,是的,毋庸置疑。”弗蘭克說。
我抬頭見弗蘭克正在注視著邁克西姆。他立刻掉開了目光,但我已經看清了他的眼神,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弗蘭克了解內情,這一點邁克西姆卻一無所知。我不住地攪動咖啡,手心又熱又潮。
“人們或遲或早大概都會有判斷失誤的時候,”朱利安上校說,“為此就得付出代價。德溫特夫人應當知道海灣那兒有漏鬥風,離開小船的舵盤是很不安全的。那片海麵她單獨駕船不知經過了幾十次。可在關鍵時刻她卻疏忽大意,一次冒險斷送了性命。這對我們都是個教訓。”
“意外事故屢見不鮮,”弗蘭克說,“甚至最富有經驗的人也會栽跟頭。光想想每個狩獵期死去的人數你就知道了。”
“這我清楚,但通常是因馬失前蹄摔死的。如果德溫特夫人沒有離開舵位,悲劇絕不會發生。我曾多次觀看她參加從克裏斯出發的星期六讓分船賽[1],從未見她有過大的失誤。隻有新手才會在關鍵時刻離開舵位,尤其是在距礁石咫尺之遙的地方。”
“那天夜裏浪大風猛,”弗蘭克說,“也許船具出了毛病,被什麽東西卡住了,於是她下船艙去取刀子排除故障。”
“當然,當然。唉,當時的情況我們永遠無從得知。即便知道了也於事無補。我剛才說過,但願能阻止這次審訊,但我實在無能為力。我爭取把時間安排在星期二上午,盡量簡短些。這不過是走走過場,但恐怕到時候我們無法攆開如蟻附膻的記者。”
接著,大家又沉默了下來。我覺得已到了離席的時間。
“我們到花園裏走走吧?”我建議道。
大夥兒站起身,我一馬當先領路來到遊廊上。
朱利安愛撫地拍了拍傑斯珀說:“這家夥長成一條漂亮的狗了。”
“是啊。”我說。
“狗就是逗人喜愛。”他說。
“是啊。”我說。
大家閑散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看了看表說:“謝謝你們的盛情款待,今天下午我特別忙,隻好匆匆告辭,希望不要見怪。”
“哪裏的話。”我說。
“出現這種情況我十分遺憾。我對你非常同情。依我看,你的處境幾乎比你丈夫的還要艱難。但聽我一言:審訊一結束,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好的,”我說,“我們一定聽你的勸告。”
“我的車停在車道上。克勞利,不知你想不想搭便車?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到辦事處。”
“謝謝你,上校。”弗蘭克說。
他走上前拉住我的手說:“我會再來看你的。”
“好的。”我說。
我沒敢看他,害怕他瞧到我的眼神。我不願讓他知道我也了解真實情況。邁克西姆去送他們上汽車。客人走後,他又回到遊廊上拉起我的胳膊。我們站在那裏眺望綠色草坪盡頭的大海以及海岬上的燈塔。
“不會出事的,”他說,“我非常鎮定,非常有信心。吃飯時你也看到了朱利安和弗蘭克的態度。審訊不會有困難的。風浪會平息下來的。”
我沒吱聲,隻是緊緊拽住他的胳膊。
“死者並非一位陌生人,這一點已確鑿無疑,”他說,“我們看到了許多線索,即便我不在場,菲力普斯醫生一人也能辨認出來。事情一目了然,全是明擺著的。我當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子彈沒有傷著骨頭。”
遊廊上有隻蝴蝶從我們的身旁飛過,恍恍惚惚,虛無縹緲。
“他們的話你也聽到了,”他又說道,“他們認為她是被艙門堵到裏邊的。陪審團到時候也會相信這種結論。菲力普斯會告訴他們的。”
他頓住話頭,可我仍默不作聲。
“我所擔心的隻是你,”他繼續說道,“至於其他的事情我並不遺憾。如果從頭來,我還會那樣做。我很高興自己親手殺死了麗貝卡,對此我永遠也不後悔,隻是我不能忘懷此事對你的刺激。吃飯時我自始至終都在觀望你,別的什麽都不想。我所喜歡的那種滑稽、稚嫩、迷惘的表情從你的臉上永遠消失了,再也不會複現。在把麗貝卡的事情告訴你的同時,我也扼殺了那種表情……一夜之間它沒了蹤影。你比以前老氣多了……”
[1] 為使得勝機會均等,給強者以不利條件、給弱者以有利條件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