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上帝!多虧費弗爾浪聲大笑,多虧他漲紅著臉指手畫腳,瞪起布滿血絲的眼睛,也多虧他站在那裏得意洋洋地東搖西晃。這一切使朱利安上校產生了敵意,把他推向了我們一方。隻見他臉上露出憎惡的神色,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他不相信費弗爾的話,顯然加入了我們的陣營。

“這個人喝醉了,”他連忙說,“簡直不清楚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我喝醉啦?”費弗爾咆哮起來,“不,我的好朋友。你也許是個治安官,另外還佩有上校軍銜,但這嚇不倒我。這次法律為我撐腰,我要用法律作法寶。除了你,本郡還有別的治安官。他們心明眼亮,懂得怎樣執法,不像幾年前因無能被開除的兵痞,光會掛一胸漂亮的勳章招搖過市、四處炫耀。邁克斯·德溫特是殺死麗貝卡的凶手,我一定要證明他的罪惡。”

“請等一等,費弗爾先生,”朱利安上校不動聲色地說,“今天下午的審訊會你也在場,對不對?我現在想起來了,我親眼見你坐在審訊室裏。如果你深感裁決有失公允,那你為何不向陪審團、不向驗屍官本人申明?你怎麽不當堂出示這封信?”

費弗爾衝他瞪起眼睛,奸笑幾聲說:“為什麽?因為我不願意,這就是原因。我情願來這兒親自跟德溫特算賬。”

“正是為了這一點,我才給你掛了電話,”邁克西姆從窗口走上前說,“費弗爾的指控我們剛才已經聽了。我也同樣問他為何不把自己的疑點告訴驗屍官。他說他並不富有,還說假如我願意每年給他兩三千英鎊供他安度餘生,他就再也不給我添麻煩。弗蘭克和我妻子在場,他們都聽到了,你可以問問他們。”

“千真萬確,先生,”弗蘭克說,“那是純粹、地道的訛詐。”

“是的,一點不錯,”朱利安上校說,“問題在於訛詐並非純粹性的,又非特別地道。即便訛詐者到頭來終難免牢獄之苦,也會使許多人蒙冤含屈。有些無辜者也可能會鋃鐺入獄。這種情況應設法避免。費弗爾,不知你大腦是否已經清醒,能夠回答我的問題了。隻要你不東拉西扯,肆意進行人身攻擊,我們就可以盡快把問題搞個水落石出。你剛才對德溫特作了嚴厲的指控,那麽請問你有證據嗎?”

“證據?”費弗爾說,“你這是安的什麽心?船上鑿的窟窿難道不是如鐵的證據嗎?”

“當然算不上,”朱利安上校說,“除非你可以找來目擊者,親眼看見都是他幹的。你的目擊證人在哪裏?”

“去他媽的目擊者,”費弗爾說,“明明是德溫特幹的。還會有誰對麗貝卡下毒手?”

“克裏斯人口眾多,”朱利安上校說,“何不挨門逐戶進行調查。要是我,就會這麽做。你的所謂證據如果能針對德溫特,同樣也能針對我。”

“噢,我明白了,”費弗爾說,“看來你執意要跟他同流合汙,做他的後盾嘍。你不願得罪他,因為你們花天酒地,是一群酒肉朋友。他在本地名聲顯赫,是曼德利莊園的主人嘛。你這個趨炎附勢的卑鄙小人。”

“說話注意點,費弗爾,不許放肆。”

“你以為你可以壓倒我?你以為我就不能上法院起訴?你要證據,我就擺給你聽。實話告訴你,德溫特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殺了麗貝卡。他知道我是她的情人,於是吃起醋來,妒忌得發瘋。他得悉她在海灘小屋等我,便趁夜色趕去謀害了她。然後,他把她的屍體放入小船,沉到了海底。”

“這個故事按理說編得很是巧妙,但我還要重複一點,你沒有證據。把目擊證人叫來,我也許會認真對待你的指控。那座海灘小屋我知道,不就是開野餐會的地方嗎?德溫特夫人還在那裏麵存放船帆索具。如果你能夠把那兒變成別墅,旁邊再蓋上十五座同樣的房屋,這才有利於你的指控。因為很可能有位居民會目睹到事件發生的過程。”

“別忙,”費弗爾慢吞吞地說,“請等等……那天夜裏很可能有人看見了德溫特,而且可能性相當大,值得調查調查。如果我找到證人,你該怎麽說?”

朱利安上校聳了聳肩膀。我見弗蘭克用疑惑的目光掃了邁克西姆一眼。而邁克西姆默不作聲,隻顧觀察費弗爾的表情。我一下子恍然大悟,瞧出了費弗爾的心思,知道他在說誰了。我覺得他的判斷一點沒錯,於是心頭閃過一絲驚慌和恐懼。那天夜裏的確有位目擊者。我想起了一些支離破碎的詞句,我當時對那些話一點也不明白,以為是一個可憐的白癡在胡言亂語。“她沉下去了嗎?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誰也沒告訴。”“他們會找到她嗎?魚兒沒有把她吃掉嗎?”“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本知道內情!本是目擊者!他雖然行為古怪,瘋瘋癲癲,但他那天夜裏躲在林子中目睹了事情的全過程。他親眼看見邁克西姆把船從停泊處開走,回歸時隻身劃著橡皮筏子。我感到自己的臉上沒了血色,於是身子向後一仰靠到了椅墊上。

“當地有個傻瓜總是在海灘上遊**,”費弗爾說,“每次我來跟麗貝卡幽會,他都在附近轉悠,我常見到他。他在林子裏睡覺,夜間太熱的時候他便露宿於海灘。那家夥腦子不夠用,絕不會自動站出來做證,不過如果那天夜裏他真的看見了案件的發生,我可以讓他講實話。他很有可能就是目擊證人。”

“這人是誰?他在胡說些什麽呀?”朱利安上校問。

“他指的一定是本,”弗蘭克又掃了一眼邁克西姆說,“是莊園裏一位佃農的兒子。但那人不能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因為他生來就是白癡。”

“那他媽有什麽關係?”費弗爾說,“他不也長著眼睛嗎?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麽,隻需回答是與不是就行了。你現在膽怯了,是不是?不那麽自信心十足啦?”

“能不能把那人叫來問問?”朱利安上校建議道。

“當然可以,”邁克西姆說,“弗蘭克,你去告訴羅伯特,讓他到本的母親家,把本帶來。”

弗蘭克猶豫不決,我見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去呀,”邁克西姆說,“大家不都是想把這件事了結掉嗎?”弗蘭克聽後走了出去。我感到心裏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一會兒,弗蘭克又回到房間裏說:“羅伯特開我的車去了,本如果在家,用不了十分鍾就能趕來。”

“下雨天他不會出門,一定在家待著,”費弗爾說,“諸位瞧著,我可以讓他道出實情。”他浪笑一聲,瞧了瞧邁克西姆。他的麵孔仍然紅得像豬肝,激動得熱汗直冒,額頭上掛著汗珠。我注意到他脖子上的肉都擠到了衣領外邊,耳朵長得特別低。他那種浮華俗氣的相貌絕對好景不長,現在都已胖得不成樣子,渾身都是贅肉。他取了支煙又說道:“你們像是曼德利的一個小幫派,相互攻守同盟哩。甚至連地方治安官也上了賊船。在此我們當然不能把新娘算在內。哪有妻子出賣丈夫之理!克勞利一定得到了實惠。他知道倘若實話實說,便會丟掉飯碗。如果我沒猜錯,他心裏還對我抱有一絲敵意。克勞利,你從麗貝卡身上沒占到多大便宜吧?花園裏的那條小徑不夠長,是吧?這一回你比較順手吧?新娘一暈倒,就有你友好的胳膊攙扶,她真是感激不盡哩。當她聽到法官宣判自己的丈夫死刑時,你的胳膊會派上大用場。”

事情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快得我都沒看清邁克西姆的動作,隻看見費弗爾一個趔趄倒在沙發扶手上,接著又滾落在地。邁克西姆正站在他身邊。我感到一陣惡心。邁克西姆竟然動手打了費弗爾,簡直有失身份。我真希望自己不在現場,沒有看到這一幕情景。朱利安上校沒吱聲,一臉的冷氣。他轉過身,走過來站到我身後。

“我想你還是上樓吧。”他鎮靜地說。

我搖搖頭悄聲回答:“不,不。”

“那家夥管不住舌頭,什麽髒話都能朝外講,”他說,“剛才那幕不太雅觀,是吧?你丈夫當然沒做錯。但遺憾的是讓你瞧在了眼裏。”

我沒應聲,觀望著費弗爾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癱倒在沙發上,用手帕擦著臉說:“給我弄杯酒,給我弄杯酒來!”

邁克西姆拿眼睛望了望弗蘭克。弗蘭克見狀走出了房間。大家都沒再說話。不大一會兒工夫,弗蘭克用托盤端著威士忌和蘇打水回來了。他在杯子裏摻製了些酒料,遞給費弗爾。費弗爾貪婪地喝起來,那副樣子活像隻野獸。他把嘴緊貼在杯沿上,顯露出縱欲主義者的狼狽相,雙唇咂咂作怪異之聲。他的齶有一塊深紅色的印子,那是邁克西姆的拳頭留下的。邁克西姆又轉身回到了窗前。我掃了朱利安上校一眼,見他正在打量邁克西姆,那目光好奇而專注。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朱利安上校為什麽要那樣觀察邁克西姆呢?

這是否意味著他已經開始心生疑慮了呢?

這幅情景邁克西姆並沒看見,他隻顧觀望外邊的雨景。大雨仍在嘩啦嘩啦下個不停,聲音充斥了整個房間。費弗爾飲盡蘇打威士忌,將杯子放回沙發旁的桌子上。他呼吸沉重,對我們誰都不瞧一眼,隻是呆呆地直視著麵前的地板。

小房間裏丁零零響起電話鈴聲,尖厲、刺耳。弗蘭克跑去接聽。

他馬上又回來望著朱利安上校說:“是令愛打來的。家裏人想知道是否等你回去再開飯。”

朱利安上校不耐煩地揮揮手說:“讓他們先吃吧。告訴他們,我不知何時才能回去。”他看看手表,又咕噥了一句,“偏偏揀這個時候打電話。”

弗蘭克返回小房間傳遞信息。我心裏想著電話線另一端的姑娘,猜測一定是朱家那個喜歡打高爾夫球的千金小姐。我仿佛聽見她對妹妹說:“爸爸讓我們先吃。他到底幹什麽去了?排骨一冷就成皮子了。”由於我們的幹擾,他們的小家庭亂了套,晚上的程序被打破。這一係列微不足道的小事件一環套一環引起連鎖反應,歸根結底全是因為邁克西姆殺了麗貝卡。我望望弗蘭克,隻見他麵色蒼白、神情堅定。

“我聽見羅伯特開車回來了,”他對朱利安上校說,“那扇窗戶正衝著車道。”

他從藏書室走入大廳迎候。就在他說話的當兒,費弗爾抬起了頭,又一次站起來,把目光向門口投去,臉上掛著怪誕、陰毒的微笑。

房門開處,弗蘭克走進來,又回過頭招呼外邊大廳裏的人。

“沒關係,本,”他平心靜氣地說,“德溫特先生想給你些煙抽,沒什麽可害怕的。”

本窘迫地踏入房間,手裏捧著防水帽,光著腦袋顯得古裏古怪。我第一次發現他的頭剃得光溜溜的,一根頭發也沒剩下。他一下子變了樣,顯得醜陋無比。

燈光似乎照得他眼花繚亂。他傻乎乎地環顧四周,眨巴著小眼睛。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衝他膽怯地淡淡一笑。不知他是否認出了我,隻見他老是眨眼睛。後來費弗爾慢悠悠朝他走去,在他麵前站定。

“你好,”他說,“自上次一別,你日子過得怎麽樣?”

本望著他發愣,沒有回答,臉上表情迷惘,像是不認識對方。

“怎麽?你不認識我了嗎?”費弗爾問。

本仍在一個勁擺弄手中的防水帽,口裏說道:“咋啦?”

“來支煙。”費弗爾把煙盒遞給他說。本瞧瞧邁克西姆,又望望弗蘭克。

“沒關係,”邁克西姆說,“願拿多少支就拿吧。”

本取出四支煙,在兩個耳朵後各夾一支,隨後又傻站著團弄起防水帽。

“你不認識我是誰嗎?”費弗爾又重複問道。

本還是不答話。朱利安上校走到他跟前說:“馬上就可以讓你回家,本。沒有人會傷害你。我們隻是想讓你回答一兩個問題。你認識不認識費弗爾先生?”

這次本搖了搖頭說:“從來沒見過他。”

“別他媽裝糊塗,”費弗爾粗暴地說,“你心裏很清楚你是見過我的。你明明看見我到海灘上德溫特夫人的小屋去。難道你真的沒在那地方見過我嗎?”

“沒有,”本說,“我沒見過任何人。”

“你這個可惡的腦子不夠用的騙子,”費弗爾說,“去年我和德溫特夫人一道穿過樹林到小屋裏去,難道你敢說沒見過我?有一次你從窗口偷看,被我們抓住,難道沒有這回事嗎?”

“嗯?”本說。

“一個多麽讓人心悅誠服的證人。”朱利安上校揶揄了一句。

費弗爾猛地轉過身衝他說道:“這是事先安排好的。有人做了手腳,把這個白癡也收買了。實話告訴你,他見我見了何止幾十次。瞧,這玩意兒能不能使你回憶起往事?”他從後褲袋中摸出一個錢夾,取出一張一英鎊的鈔票在本的眼前抖動著。“現在該記起我了吧?”他問。

本又搖了搖頭說:“我從未見過他。”然後他一把抓住弗蘭克的胳膊問:“他是來送我進瘋人院的吧?”

“不,當然不是的,本。”費蘭克說。

“我不想進瘋人院,”本說,“那兒對人可凶啦。我要待在家裏。我沒幹過錯事。”

“你放心,本。”朱利安上校說,“誰也不會送你進瘋人院。你敢肯定以前從未見過這個人嗎?”

“是的,”本說,“我從未見過他。”

“你還記得德溫特夫人嗎?”朱利安上校問。

本疑惑地朝我瞥了一眼。

“不,不是這一位,而是過去常到小屋去的那一位。”朱利安上校溫和地說。

“嗯?”本說。

“還記得喜歡航船的那位夫人嗎?”

本眨巴了幾下眼睛說:“她走了。”

“是的,這我們知道,”朱利安上校說,“她是不是常到海上航船?她最後一次出航,你有沒有在海灘上?那是一年多之前的一個傍晚,一去就再沒有複返。”

本團弄著防水帽,掃了弗蘭克一眼,接著又望望邁克西姆。

“嗯?”他說。

“你當時在場吧?”費弗爾把身子探向前說,“你看見德溫特夫人去了小屋,隨即又瞧見了德溫特先生,他們倆是一前一後進去的。後來怎麽樣?快說呀。後邊發生了什麽事情?”

本退縮著靠到了牆根。“我什麽也沒看見,”他說,“我想待在家裏,不願到瘋人院去。我沒見過你,從來都沒見過。我沒看見過你和她在樹林裏。”說罷,他竟然像小孩一樣嗚咽作聲。

“你這個昏頭昏腦的壞東西,”費弗爾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個壞死的混賬玩意兒。”

本用衣袖擦著眼睛。

“你的證人似乎幫不了你的忙,”朱利安上校說,“這樣的表演豈不太浪費時間?你還想對他提問題嗎?”

“這是陰謀,”費弗爾吼叫起來,“你們設計對付我。你們狼狽為奸,全都串通好了。告訴你,有人收買了這個傻瓜,讓他講出這一套騙人的謊話。”

“我想可以允許本回家了。”朱利安上校說。

“好吧,本,”邁克西姆說,“羅伯特送你回去。你不要害怕,沒人會把你關進瘋人院。”接著他又吩咐弗裏克:“你去告訴羅伯特,讓他到廚房給本弄點吃的。找些冷肉,或別的他喜歡吃的東西。”

“勞苦功高,給點賞賜,是嗎?”費弗爾說,“邁克斯,他今天可給你幫了大忙。”

弗蘭克把本帶出了房間。朱利安上校望望邁克西姆說:“這人似乎嚇得六神無主,渾身抖得似篩糠。我一直在觀察他。他從來沒受過虐待嗎?”

“沒有,”邁克西姆說,“他十分溫和,我總給他自由,隨他到莊園的任何地方去。”

“他曾經受到過驚嚇,”朱利安上校說,“剛才他眼白朝上翻,樣子就像挨鞭子的時候一樣。”

“哦,怎麽不用鞭子抽他呢?”費弗爾說,“要是抽他一鞭子,他就能記起我了。啊,不,他今晚立下了汗馬功勞,該安排盛宴款待,哪能挨鞭子。”

“他沒幫上你的忙吧?”朱利安上校溫和地說,“事情毫無進展。你拿不出德溫特的一條證據,這你也心中有數。你所說的殺人動機禁不住推敲。鬧到法庭上,你會一敗塗地,費弗爾。你自稱是德溫特夫人未來的丈夫,還說跟她幽會於海灘小屋。可就連剛才請進這個房間裏的那個可憐的白癡都發誓說從未見過你。甚至連你本人講的故事,你也拿不出證據吧?”

“當真?”費弗爾說罷,隻見他微微一笑,奔到壁爐跟前搖了搖鈴。

“你要耍什麽詭計?”朱利安上校問。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費弗爾說。

我已經猜出將要發生什麽事情。弗裏思聞聲前來聽命。

“請丹弗斯夫人到這裏來。”費弗爾說。

弗裏思望望邁克西姆,邁克西姆很幹脆地點了點頭。

弗裏思會意地出了房間。

“丹弗斯夫人不就是女管家嗎?”朱利安上校問。

“也是麗貝卡的心腹朋友,”費弗爾說,“她在麗貝卡出嫁前就服侍了她多年,實際上麗貝卡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你們會發現丹尼跟本相比是個截然不同的證人。”

弗蘭克回到房間時,費弗爾對他說:“打發本上床睡覺啦?給他吃了飯,還讚揚了他幾聲吧?這一次,你們的小幫派可就不那麽順當了。”

“丹弗斯夫人馬上來這兒,”朱利安上校說,“費弗爾似乎覺得可以從她身上榨出點油水。”

弗蘭克連忙把目光移向邁克西姆。朱利安上校瞧見了那眼神。我見他繃緊了嘴唇,感到心裏發毛,於是啃起了指甲。

大家眼睛望著房門等待著。須臾,丹弗斯夫人露麵了。也許因為我平日裏看見她時,她總是一個人,在我麵前她顯得瘦高瘦高,而現在像是萎縮了,變得又低又矮。我注意到她觀看費弗爾、弗蘭克和邁克西姆時必須仰起脖子。她站在門邊,雙手抱胸,逐個打量著我們。

“晚安,丹弗斯夫人。”朱利安上校說。

“晚安,長官。”她說。

她的聲音蒼老,死板,機械,我聽了極為耳熟。

“首先,丹弗斯夫人,我想向你提個問題,”朱利安上校說,“這個問題即你是否了解已故的德溫特夫人和這位費弗爾先生之間的關係?”

“他們是表兄妹。”丹弗斯夫人說。

“我並非指親戚關係,丹弗斯夫人,”朱利安上校說,“而是比那更進一層的關係。”

“我怕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長官。”丹弗斯夫人說。

“唉,別故弄玄虛了,丹尼,”費弗爾說,“你非常清楚他指的是什麽。我把實情都對朱利安上校講了,可他似乎不相信。我和麗貝卡斷斷續續已同居了許多年,對不對?她在愛著我,難道不是嗎?”

出乎我的意料,丹弗斯夫人打量著他半天不說話,看他的眼神裏含著一絲輕蔑。

“她並不愛你。”她最後說道。

“你聽著,老糊塗蛋……”費弗爾剛開口說話,就被丹夫人打斷了。

“她不愛你,也不愛德溫特先生,任何人都不愛。她鄙視所有的男人。她是超塵脫俗的。”

費弗爾氣得紅了臉。“你給我聽著!難道她沒有夜複一夜地踏著小徑穿過樹林去跟我幽會嗎?難道你沒有徹夜不眠地等她嗎?難道她沒有在倫敦和我共度周末嗎?”

“那又怎麽樣?”丹弗斯夫人突然情緒激昂起來,“即便如此,又怎麽樣呢?她有權利尋歡作樂。情場上的**對她是逢場作戲,僅僅是一種遊戲。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她涉足於風月場,是因為覺得好笑。實話告訴你,她覺得好玩。她嘲笑你就跟她嘲笑別的男人一樣。我常見她回家後爬上樓,坐在**笑得前仰後合。”

這突如其來的連珠炮似的話語聽上去讓人感到後怕。我雖然了解麗貝卡的為人,但仍覺得一陣惡心。邁克西姆臉色蒼白如紙。費弗爾目光茫然地望著丹夫人,仿佛沒聽明白似的。朱利安上校在一旁捋著自己的小胡子。老半晌都沒人說一句話。除了不絕於耳的落雨聲,再沒有別的響動。隨後,丹夫人嗚嗚哭起來,哭得就和那天上午在西廂臥室裏一樣傷心。我不願去看她,隻好轉開了臉。誰都沒講話。屋裏隻有兩種聲音:落雨聲和丹夫人的哭聲。我真想大聲喊叫,恨不得衝出屋去痛痛快快尖叫一場。

沒人上前安慰她或攙扶她。於是她哭啊哭啊。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最終開始控製住情緒。哭聲一點一點逐漸停止了。她站著紋絲不動,臉部肌肉抽搐著,兩手緊緊抓住自己的黑外套。等末了她平靜下來後,朱利安上校才平心靜氣、不緊不慢地說:“丹弗斯夫人,你能不能想出德溫特夫人自殺的原因?哪怕是最不著邊際的原因也罷。”

丹夫人咽了口唾沫,仍抓住自己的衣服,搖搖頭說:“不,我想不出來。”

“聽見了吧?”費弗爾趁機說道,“不可能自殺。她和我一樣清楚。這一點我已對你申明過。”

“別插嘴,行不行?”朱利安上校說,“給丹弗斯夫人一些時間,讓她好好想想。大家都一致認為,從表麵現象看這件事情純屬不經之談,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不懷疑你那張字條的真實性和精確度。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那張字條是她在倫敦期間抽空寫的,說是有件事情想告訴你。如果能知道那是件什麽事情,這個棘手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讓丹弗斯夫人看看字條,也許她能夠給我們點啟示。”費弗爾聳聳肩,從衣袋裏摸出字條,扔到丹夫人的腳下。丹夫人貓下腰撿起字條。我們見她邊看邊哆嗦著嘴唇。她連著讀了兩遍,然後搖搖頭說:“一點用都不頂。我不明白她講的是什麽。倘若她有要事告訴傑克先生,她會先告訴我的。”

“那天晚上你沒有看見她?”

“沒有,當時我不在家。下午和傍晚我都待在克裏斯。對這一點,我到死都絕不會原諒自己。”

“如此看來,你對她的心事一無所知,提供不了任何解釋,丹弗斯夫人?‘有事相告’這幾個字的含義你一點都不清楚?”

“是的,”她回答,“是的,長官,不清楚。”

“有誰知道她那天在倫敦的行止?”

無人應聲。邁克西姆搖了搖頭。費弗爾小聲罵了髒話,然後說道:“聽著,字條是那天下午三點鍾她留在我公寓的,門房看見了她。過後,她可能似一陣旋風般直接開車回到了這裏。”

“德溫特夫人曾和理發師有約,時間為十二點至下午一點半,”丹弗斯夫人說,“這我記著,因為那星期是我打電話到倫敦為她約的時間。我記得很清楚:十二點至一點半。每次做完頭發,她都到俱樂部吃午飯,這樣可以用發夾把頭發別好。幾乎可以肯定,那天她照常在俱樂部用了午餐。”

“吃飯就算花半個小時吧,那麽從兩點到三點這段時間她幹了些什麽?我們應該加以查證落實。”朱利安上校說。

“喔,荒謬透頂,她那段時間做什麽有什麽關係?”費弗爾嚷嚷起來,“唯有一點才是關鍵的——她沒有尋短見。”

“她的記事本鎖在我的房間裏,”丹夫人語調徐緩地說,“那類東西我都保留著,德溫特先生沒問我要過。她很可能把那天的約會記載了下來。事無巨細她都習慣於一一記錄,然後把做過的事勾掉。如果你認為記事本有用,我這就去取。”

“怎麽樣,德溫特?”朱利安上校說,“你意下如何?我們看記事本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邁克西姆說,“我怎麽會呢?”

我又一次看見朱利安上校迅疾、好奇地瞥了他一眼。這次弗蘭克注意到了,隻見他也看了看邁克西姆,隨後把目光又移到了我身上。這回輪到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觀雨景。我覺得雨勢已不再那麽凶猛,似乎已威風掃地。此刻的落雨聲換上了比較靜謐、柔和的調子。蒼茫的暮色籠罩了天空。昏暗一片的草坪被大雨浸得透透的,樹木弓腰駝背,披上了神秘的色彩。可以聽見女仆在樓上拉窗簾,關閉那些仍開著的窗戶,準備過夜。日常生活仍像往常一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放窗簾,把鞋送去清洗,把浴巾擺在洗澡間的椅子上,為我準備洗澡水,鋪好床,將拖鞋置於椅子下。而我們卻躲在這藏書室裏,誰都沒講話,但大家心裏都明白邁克西姆正在接受生死攸關的審判。

我聽到輕輕的關門聲,轉過了身去。來人是丹夫人,她手裏拿著記事本回到了藏書室。

“我沒記錯,”她平靜地說,“正如我所言,她把約會都記錄了下來。這是她死的那天所赴的約會。”

她翻開記事本——一個小紅皮冊子,把它交給朱利安上校。朱利安上校又一次從眼鏡盒裏取出了眼鏡。在長時間的沉寂中,他瀏覽著記事本。他查看記事本,而我們守立一旁,我覺得這一特殊的時刻比這天晚上所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更令我感到害怕。

我掐著自己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裏。我不忍去看邁克西姆。朱利安上校肯定聽見了我的心在胸膛裏怦怦亂跳吧?

“啊!”他用手指著一頁的中間喊出了聲。我心想就要出事啦,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有啦,”他說,“在這裏呢,丹弗斯夫人說得對,她在十二點鍾做頭發。這一項旁邊畫了個鉤,說明她並未爽約。到俱樂部吃飯,旁邊也有個鉤。可這是什麽呢?兩點鍾見貝克。貝克是何許人?”他瞧瞧邁克西姆,見邁克西姆搖了搖頭,便把目光又投向丹夫人。

“貝克?”丹夫人把名字重複了一遍,“她不認識一個叫貝克的人。這名字我從沒聽說過。”

“瞧瞧吧,”朱利安上校把記事本遞給她說,“你自己看看,這上邊明明寫著貝克。她在旁邊重重地畫了個大叉叉,仿佛要把鉛筆折斷似的。不管貝克是何許人,她顯然已經見過了。”

丹夫人凝視著寫在記事本上的那個名字以及旁邊濃黑的叉叉,嘴裏念叨著:“貝克,貝克。”

“我認為,如果知道貝克是誰,便能接觸到整個案子的實質,”朱利安上校說,“她該不是落入放債人的魔爪了吧?”

丹夫人輕蔑地望了望他說:“德溫特夫人能那麽落魄?”

“要不就是有人敲詐?”朱利安上校說著瞥了一眼費弗爾。

丹夫人搖搖頭,隨後又念叨起來:“貝克,貝克。”

“沒有仇人嗎?有沒有人威脅過她?她是不是害怕誰?”

“德溫特夫人害怕?”丹夫人說,“她無所畏懼,誰都不怕。她隻擔心一點,那就是逐漸變老,或者患病死在**。她曾對我說過幾十次,‘丹尼,我要死就死個痛快,就像燈一樣瞬間熄滅。’她死後,唯能告慰我的正是這一點。他們說人淹死的時候沒有痛苦,這話當真?”

她以探詢的目光望著朱利安上校。朱利安上校沒有回答,一邊沉吟一邊捋著小胡子。我見他又瞥了一眼邁克西姆。

“淨瞎扯些啥呀?”費弗爾走上前說,“簡直離題萬裏,浪費時間。管他什麽貝克的。他跟這事有什麽關係?也許他是個賣襪子的商人或者經營雪花膏的小販。他要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丹尼定會知道的。麗貝卡沒有瞞著丹尼的秘密。”

我在一旁觀察著丹夫人。她手捧記事本,一頁一頁翻著。突然,她叫出聲來。

“這兒有線索,”她說,“本子的背麵電話號碼欄裏有貝克的名字,旁邊寫著個號碼:0488。可惜沒注明是哪家電話局。”

“好一個出類拔萃的丹尼,”費弗爾說,“老了卻成了個大偵探。可惜遲了十二個月。如果一年前你嶄露才華,也許還能管點用。”

“不錯,正是他的號碼,”朱利安上校說,“0488,旁邊是貝克的名字。她怎麽沒把電話局也寫上?”

“試著跟倫敦的各個電話局聯係聯係,”費弗爾熱嘲冷諷地說,“就是花上一個通宵,我們也不介意。邁克斯才不在乎電話費是否會高達一百英鎊哩!你說是吧,邁克斯?你不就是想拖時間嘛。我處在你的位置,也會有同樣的心情。”

“號碼旁有個標記,不知代表什麽,”朱利安上校說,“你看看,丹弗斯夫人,會不會是字母M?”

丹夫人又把記事本接在手中。“很可能,”她遲疑不定地說,“她平時不是這樣寫M,不過也許是她匆忙中隨手寫的。不錯,很可能是M。”

“是梅費厄電話局0488吧,”費弗爾說,“真是個天才!多麽聰明啊!”

“怎麽樣?”邁克西姆說著,點著了第一支煙,“還是查查吧,弗蘭克,你去給總台掛電話,轉梅費厄電話局0488。”

我心口處那種折磨人的疼痛感又在加劇,垂著手一動不動站立一旁。邁克西姆對我看也不看。

“快去,弗蘭克,”他說,“磨蹭什麽?”

弗蘭克到後邊的小房間裏去了。大家都等著他把電話接通。不一會兒,他走回來平靜地說:“他們馬上把電話打過來。”朱利安上校反剪起雙手,開始在屋裏踱步。大家都靜默無聲。過了約摸四分鍾,尖厲的電話鈴持續不斷響了起來,那是長途電話單調和刺耳的鈴聲。弗蘭克跑過去拿起話筒說:“梅費厄電話局0488嗎?請問,是不是有個叫貝克的人住在那裏?噢,明白了。非常抱歉。是的,我一定是把號碼記錯了。十分感謝。”

他“哢嚓”放下話筒,然後回到了藏書室。“梅費厄電話局0488的住戶叫伊斯特萊夫人,地址在格魯斯維納大街。他們沒聽說過有貝克這個人。”

費弗爾尖聲大笑起來。“屠夫、麵包師以及燭台製造商,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會從陰溝裏跳出來,”他說,“繼續幹呀,天下頭號大偵探,下麵該跟哪家電話局聯係了?”

“試試博物館區。”丹夫人建議道。

弗蘭克望了望邁克西姆,後者吩咐他去試試。

剛才的一幕又開始重演。朱利安上校又在屋裏踱起了步。過了五分鍾的光景,電話又響了。弗蘭克去接電話時沒把門關上,我可以看見他衝著放電話機的桌子俯下身,嘴湊在話筒上。

“喂?是博物館區0488嗎?請問,有沒有一個叫貝克的人住在那裏?喂,你是誰呀?值夜班的門房。好,好,我明白。沒有辦公。不,不,當然不是。能把地址告訴我嗎?對,非常重要的事情。”弗蘭克停下通話,回過頭衝我們喊道:“我想我們總算找到他了。”

啊,上帝,但願這不是真的,但願不要找到貝克。求求你,上帝啊,讓貝克去死吧。我知道貝克是怎樣一個人物,對此我一直都很清楚。我透過房門看見弗蘭克突然把身子前傾,取過一支鉛筆和一張紙。“喂?是的,我聽著呢。能拚讀一下嗎?謝謝你,非常感謝。再見。”他手裏拿著那張紙又回到了藏書室。弗蘭克呀,你不是愛戴邁克西姆嗎?難道你不明白你拿的紙頁就是這噩夢般的晚上唯一有價值的證據,交出它就會毀掉邁克西姆,等於你親手把匕首紮在邁克西姆的背上。

“接電話的是布隆斯勃利一幢房屋的夜間守門人,”弗蘭克說,“那幢房屋裏沒住人,隻是白天充作醫生的診所。很顯然,貝克已經停了業,半年前就離開了那兒。不過我們可以找到他家。那個值夜班的門房把他的地址告訴了我,我記在這張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