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1942年12月30日出生在貧困的農民家庭,沒有自己家的土地,全靠租種地主家的幾畝土地,艱苦度日。父母及爺爺、奶奶以上的先輩們都是文盲,職業都是農民兼手工業者。我父親叫項興賢,母親叫張鳳梅,他倆是表兄妹(我奶奶與我外公是親姐弟),屬近親結婚,但在那個年代,在當地是正常現象。
我爺爺叫項光桂,職業是農民,有需要時,也會給鄉親們殺個豬,掙點工錢。奶奶張氏純粹是鄉村婦女,除家務外,成天勞作於田間地頭。
我的爺爺、奶奶總共養育成活了5個孩子;我大伯項新元,後來移居到浙江昌化上衝董家村;二伯項未元,後來移居到浙江昌化下衝石坎村;老三是我父親項興賢,後來也移居到浙江昌化下衝石坎村;四叔項誌元,一直生活在老家浦江;還有一個姑姑,嫁在離老家不遠的七裏鄉新傅村。
我爺爺奶奶都去世得早,我未曾與他們見過麵,因此對他們了解甚少。
我父親9歲就跟我外公同村的一位篾匠師傅學竹匠,學得了一手遠近聞名的好手藝,用我父親精心編製的竹籃子去打水,可以滴水不漏;我父親平常大多數時間,在外麵給雇主編織家庭竹製日用品與農具,空閑時就在家裏幹農活。我父親59歲就因患肺結核病逝。
作者的父親
我母親是典型的農村勤勞婦女,除忙於下地幹農活和家務勞動外,為了維持生計,還要做許多額外的活:一是養老母豬,讓母豬下仔,養大到10多斤重時,賣小豬掙錢。因此,我小時候有時間就要忙於打豬草;二是為了給母豬和豬仔提供更多更好的飼料,母親要堅持天天做豆腐賣,豆腐渣拿來喂豬。做豆腐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每天晚上半夜三更要起來磨豆腐,我爸媽負責推磨,我或我哥負責給石磨添豆(送料)。做好豆腐後,天蒙蒙亮母親就挑著豆腐擔子,走街串巷,把豆腐賣完為止;三是我們家裏沒有山地,所以沒柴可砍,但做豆腐需要大量柴火,因此要花時間去打柴火:比如收集樹的落葉、枯樹枝,割草或割路邊的荊棘曬幹後當柴燒。上麵這些工作,多數要我哥與我來完成,因此,我的童年總感到有幹不完的活,受不盡的苦和累。
我腳上長的“大腳骨”,就是因為小時候沒有穿鞋光腳幹活,腳底板經常要用大力氣,而“鍛煉成長”的見證,因為幹活時,雙腳又沒有受到鞋子的約束,天長日久就長成了“大腳骨”。
我母親身體健康長壽,享年86歲,她的長壽,是她長期體力勞動的結果,一直到2005年12月18日去世。當年,家裏掛滿了玉米,堆滿了土豆、芋頭等她的勞動果實,還有種滿菜園裏的瓜果、蔬菜。
我母親共懷了8個孩子,長大成人的6個:除了我,還有一個哥哥,四個妹妹。
哥哥項美香從小聰明伶俐,1951年高小畢業於七裏中心小學,這在當時的農村,就算有文化的知識分子了。
作為同胞兄弟的哥哥,他比我大4歲,從我懂事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保護神”,小時候隻要村裏有比我大的小孩欺負我,他總會替我“報仇”。媽媽叫我們哥倆去井裏抬水(飲用井水),我哥總是把裝滿水的水桶往他那頭拉,以減輕我的負擔。我們哥倆一起下地幹活,碰上變天刮風下雨,他總是把僅有的雨具給我披上,以免我受涼感冒。下地幹活時,我倆經常舉行“勞動競賽”,我哥總是給自己分一大塊地,給我分一塊小地,怕我受累。我哥對我的每一項進步,內心都充滿著自豪與喜悅,如在我考上初中後,就把家裏僅有的一支自來水筆與一瓶藍墨水送給我。當得知我上大學念書後,在全村給鄉親們奔走相告:我村終於有了大學生,我弟弟成了我們項宅村第一位名副其實的大學生。
我哥是個聰明好學的孩子,可惜小學畢業那年,他去考初中落榜,隻能留下務農。但盡管在農村,隻要有機遇,他聰明好學的精神,就被表現得淋漓盡致。例如,1958年,全國大興水利建設,我們浦江縣要修造一個大型水庫——前吳水庫(現名通濟湖),急需會操作由柴油機帶動的卷揚機人才,我哥靠自學,很快懂得了柴油機結構與工作原理,掌握了用柴油機帶動卷揚機的全部操作技術,成為水庫工地上唯一的機械師。
後來應農村醫療工作需要,縣裏要培養一批赤腳醫生,我哥很快入選,經過培訓上崗。由於他的聰明好學,一絲不苟,熱情為社員服務的敬業精神,我哥後來成為家鄉遠近聞名的赤腳醫生。
可惜,1973年7月28日哥哥因患稻熱病上吐下瀉不止,醫治無效病逝,年僅35歲。哥哥病逝後,嫂子杜林花帶兩個侄女項君紅、項君英,及一個侄子項君星改嫁到浙江新登胥口鎮。現在侄女侄子們都已經成家立業,兩個侄女就嫁在新登胥口,侄子在昌化鎮上開了一家化妝品店,生意興隆,日子過得挺滋潤。
由於我媽生我之後,中間有一個妹妹因麻疹3歲夭折,所以我與現存的四個妹妹:項月嫦、項月娥、項月花、項月仙之間年齡差較大,與最大妹妹差7歲,最小妹妹差15歲,在她們出生之後,我基本上在校念書,與她們共同生活的日子不多。在我們家鄉,女孩子能上學念書的是少數,加上我們家庭貧困,我的前三個大妹妹,都隻念了一兩年小學就在家裏幫助媽媽幹活了。唯獨最小的妹妹,隨著大妹妹們的一天天年長,家裏勞動力日益充沛,媽媽一直讓她上到初中畢業,算是一個有文化的妹妹了。
大妹妹項月嫦嫁於昌化上衝董家村,二妹妹項月娥嫁於臨安,三妹妹項月花就嫁在昌化本村石坎,四妹妹項月仙招回家一位紹興女婿,生活在本村石坎。四個妹妹現在都子孫滿堂,可惜大妹夫、小妹夫因身體不好,已經病故多年。
我對我童年記憶最為深刻。家庭極度貧困,吃不飽、穿不暖。我曾經多次吃樹皮、樹葉,就是把榆樹皮或葉,采來曬幹磨成粉後,撒到燒開的滾水裏,做“樹糊”吃。我還吃過糠,那吃糠過後拉不出屎的痛苦,永遠記在我心中。童年時,“三九”天出門打豬草,基本上是光腳下地的。因為媽媽沒時間為我們做鞋,更沒錢買鞋。
我母親還生育了夭折的一男孩與一女孩。男孩出生在大哥與我之間,出生後僅活了幾個月就因病死去;女孩出生在我與大妹妹之間,在3歲那年因患上麻疹,高燒不退而不治病亡,那次我母親,因痛失愛女而悲慟欲絕!那年,我也同時患上了麻疹病,那時的麻疹病就像閻王爺的一張捕捉死亡的網,我是漏網之魚,是憑天命躲過一劫。那次,我們項宅村同時傳染上麻疹病的孩子有八九個,隻有一兩個活下來,我是其中一個。那時的農村,包括我所在的項宅村,基本是處於沒醫沒藥的狀態,我的整個童年沒有去過一次醫院,沒見到過一位醫生,沒吃過一片西藥,有病時母親就會去田間地頭找一些草藥熬湯治療,至於有效無效隻能聽天由命了。當時,應對重病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求神拜佛,依靠那泥塑木雕之物能治好病嗎?記得我整個童年隻有一次因患上了瘧疾,父母不知從哪裏拿來了一片“奎寧”,服用後病好了。
我的童年可以說是在我媽媽挑的籮筐裏長大的,無論是媽媽下地幹農活、施肥、除草,還是去拔豬草、挖野菜、掃樹葉、砍柴火,她總是挑著我到田間地頭,讓我玩耍,她在地裏幹活。童年最盼望最高興的是過年,因為過年有豬肉、雞肉、魚吃,還可以吃到自家做的糖果、糕點。可以放鞭炮,偶爾還能穿上新衣、新鞋,戴上新帽。還有過年要祭天、祭祖、祭神、拜佛、看戲、看燈,熱鬧非凡。要知道,這一切隻有過年才能享有。平常隻有四個字:勞累吃苦。在那童年最艱苦的歲月裏,我塑造了一種好性格:那就是確定奮鬥目標後,不怕苦和累,堅持到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童年時,冬天媽媽叫我帶上竹籃子去打豬草,不管多冷多餓,不到滿籃,決不回家,因為滿籃是我的目標;媽媽叫我從田裏挑一擔稻草回家,半路盡管累得直不起腰,咬牙也要把擔子挑到家,因為到家是我的目標;為了維持念書到小學畢業,我不得不獨立生活,再苦,再怕,也要堅持,因為畢業是我的目標。正因如此,才有後來“中專升本科”和下海辦廠的人生轉折。
我發覺自己從童年開始,就有一個好腦子,好記性,愛觀察,愛思考,愛實踐。比如農村用土辦法,拿小麥與黃豆做醬與醬油;拿黃豆做嫩豆腐;把嫩豆腐做成老豆腐、豆腐果或豆腐乳;拿糧食做麥芽糖及糖果;拿米粉或麵粉做糕點;拿糯米做甜酒釀等等。隻要看見爸媽做一遍,下一回我就能獨立完成。因此,這些土辦法的製作工藝,至今我還銘記在心中。
我從小愛遊泳。每年一到夏天,村邊的池塘就是我戲水的天堂,每天傍晚我會去遊泳,對我來說,所謂“遊泳”,是沒經過任何人指導,自學的“狗刨式”遊泳。盡管遊得姿勢不正規,但終究讓我養成了愛遊泳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今天。當然,後來也學會了正確的標準泳姿,讓我終身受益。
作者一生酷愛遊泳,到現在80歲了,還經常遊泳
夏季玩螢火蟲與捉迷藏。每年夏天我們村裏的小朋友們都會聚集在村台門口曬穀場上捉螢火蟲,並把它們放進麥稈的空管中,在漆黑的夜間,螢火蟲的熒光顯得特別明亮,捉許多螢火蟲,在麥稈中聚集,可以照亮前進的道路。另外是和小朋友們在曬穀場的草垛上捉迷藏。玩耍過程中,小朋友之間難免會碰到糾紛,每當我與別人爭吵時,我哥就會成為我的“保護神”,哥哥隨時都在關懷看著我,保護著我的情景,至今不忘。我哥對我的關懷,還表現在我們共同幹活時的勞動中,哥哥總是把重活留給自己幹,重擔留給自己挑,讓我幹輕活,挑輕擔。兄弟情誼永遠銘記心中。
爸媽疼我,愛我,熱心支持我讀書的一個重要事例是:我家每年隻殺一次雞,吃一次雞肉,這隻雞除了拿來祭天、祭神、祭祖後和我們全家過年吃到元宵節外,還要留下一半給來拜年的客人吃,最後還特地留下一個雞腿,到我開學那天做給我吃。爸媽說:開學吃雞(諧音“記”)肉,就能記性好,學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