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裏凡是有些規模的酒店,都設著比較隱蔽的包間。那時,城市建設的步伐比較快,大馬司與各個城建工隊都有或多或少的聯係。飯點,他們有時會在一處酒店用餐,而且會有一兩個相關的官員參加酒宴。宴上,並不談及與工程用料有關的任何一句話,隻管把特色菜種往桌上端,隻管把名貴酒水往杯裏倒。這樣,工隊與負責工程的官員有了非正規的接觸,有了感情上的增進。工隊即使花錢買單也樂此不疲,官員即使有所顧忌也常願光臨。

在正式上菜前,酒店總有一個不穿製服的保安露麵,大馬司把他引見到大家麵前,說:“這是這個酒店的保安,是自己人。”隨後就被打發走了。言外之意,參宴者可以放開膽子豪飲豪吼,絕對安全。

幾乎每個酒店都有這樣一個保安。酒店是最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工商、稅務、衛生、消防、城建,包括地震、氣象、公安等部門前腳剛走後腳又來,前些年還有人來收保護費的,加上租賃費、水電費、取暖費等,酒店的光景並不好過。看上去,車水馬龍的,穿紅的走了穿綠的來,門庭若市。營業額也十分養眼,但蛇大窟窿粗,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多。該繳的不該繳的,明的暗的,四下裏流出。實際算下來,真正賺的錢也沒多少。自從有了這樣一個保安之後,許多事都好辦多了,最關鍵的是,酒店那些醉酒之徒找服務員無端鬧事甚至砸摔盤盤碗碗的麻煩事一下子沒有了,那些一抹嘴就要走人、一算賬就嫌錢多的地痞流氓沒有了。對這個保安,酒店自己願意主動花高工資聘請,除了能省錢,還可以免生不少氣。這個保安平時不在酒店,但肯定在離酒店不遠的某個地方,酒店一旦有事,他總會及時趕到。那些工商稅務部門的人一看是這個保安,公事公辦、麵無笑容的表情就有所改觀,即使有些非分的想法也不敢再在話頭上表露出來。那些酗酒滋事的酒鬼們一看見這個保安,都酒醒一半,各自收斂了。也有不知底細的人,沒把保安放在眼裏,繼續自命不凡地表演,結果都栽得不輕,最少也被摁在下水溝邊,嘴上沾滿汙穢泥垢,然後落荒而逃。

這些保安大都是從小碼頭出來的,他們之間都保持著聯係,平時各管各的地盤,要緊時刻相互也照應幫忙。他們悠閑自在地掙著一份可觀的工資,都知道一個沒有寫到紙麵的潛規則,井水自管清澈,河水自管流淌。雖偶有接觸卻不輕易“串崗”,更不擅自無端去對方的地盤“攪水”。這當中,有一個人起著關鍵的作用,好像用一隻手牽著無數根風箏線頭似的,這個人便是大馬司。至於再從小碼頭出來的一批小混混,也必須得認得他們這幾個“老光棍”的牌號,真要耍得出了頭,也要受到必要的製裁。當然,要加入這個圈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保安中也有一位是吃“鐵”長大的,名叫非非。很早他就表現出桀驁不馴的個性,也算小一輩混混中一個小領袖,天生的一副硬骨頭。他對大馬司動輒就表現出來的霸氣惡煞很不滿意。不過也不願多惹晦氣,平時隻是默默不語地應酬著。他在縣城占據著一個緊要位置的地盤——川味酒店,諸多事體他都能順當地處理下來。可這一次,“大馬司”把屎棍戳到他的頭上了,他便再也忍不下這口氣。

縣城五一商貿大樓的一層,圍著一圈人。圈子中心有一個老者爬在地上哭號,看上去有七十歲左右,渾身上下都是典型的農村人打扮。他剛剛丟了五千元錢,是賣了自己的老牛準備買年貨用的,更要緊的是年前兒子要結婚,全憑這點積蓄支撐。一眨眼之間,啥也沒有了。老者一邊拍著地麵,一邊號哭。在場的人都十分氣憤,對猖獗的偷竊者表現出極大的憤怒。同時,也對這位老農表現出極大的同情。

“誰家不長屁眼的小子,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缺德事。”

說這話的人是大馬司。見大家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他心裏很不舒服。也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勁氣,他突然冒出一句:“有本事的來我這兒偷啊,我他娘這裏有錢啊!”說著,就從口袋裏掏出一遝大麵額鈔票,在眼跟前亂抖。

老者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爬到他麵前,哭訴著:“你是好人,你是俺的救命恩人,你就行行善吧。兒子能不能打了光棍,就憑這幾千塊錢哩,你就幫幫俺吧。”

大馬司聽見旁邊有人在說:“看樣子這街麵上的混混也有善心啊,也有行好積德的時候。”

他俯身安慰老者:“老大爺,你不用擔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給你找到這狼不吃的賴小子。”

老者一手抓著他的胳膊,一手支著地麵,頭一個勁往地上磕,口中“謝”字說個不停。

大馬司情急之下,把手中那遝錢遞到了老者手上,並說:“你先用著,等我抓到那賊,再補足你丟的錢。”

大馬司這一舉動,讓在場的人都嘖嘖稱讚。

當天,大馬司就了解到是一個叫“亮亮”的中年人,近幾日在縣城大街上到處伸手,而且收益頗豐。其中最大一筆,就是從這位老農口袋裏偷來的。他的背後支持者是其表弟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