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入冬季,西北風就迫不及待地送來一場雪。這雪,下得很有意思,像變戲法似的,開始還是漫不經心地飄著幾片雪花,不久就成群結隊地滿天旋舞起來,直往行人的脖頸裏鑽,往還留著幾片葉子的樹杈上掛。沒有兩個時辰,地麵上已是白花花厚厚的一層。河溝裏看不見流水的影子,卻隱隱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溝腰上的公路,是土石路,不算太滑,汽車的輪子軋過去,兩道車印後,彈濺起尺把高的雪浪,遠遠望去,像兩隻奔跑進山的小兔子。小撇子讓司機把小車開到回頭峰小學門前時,雪下的形式又變花樣了。先前漫天旋舞的雪花,變成直線下落的硬粒狀。寒風像鞭子似的亂甩亂趕,即將落地和已經落地的雪,發出嗚嗚的哀鳴聲,毫無章法地亂掃亂揚。

小撇子徑直走進校長辦公室。校長四十多歲,名叫解小雲。正打著寒戰坐在辦公桌前翻資料,兩手還不停地擤著稀鼻涕。小撇子感到辦公室的氣溫比外邊高不到哪兒去,冷得他也打出一個響鼻來。解校長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小撇子已經走出院外。他掏出手機給回頭峰煤礦辦公室主任打電話。

“你到煤場看一下,不管誰家拉煤的車,截住一輛,裝一車疙瘩炭,讓副礦長老段親自押車,馬上往回頭峰小學拉送來。然後,你到我辦公室,把我門上的棉門簾摘下來,再把你門上的也摘下來,看還有誰辦公室的,摘十條棉門簾,一並送來回頭峰學校,從校長辦公室到學生教室,都給掛上。現在就去辦!”

解小雲走出院裏,忙著和小撇子說話:“趙經理,回屋裏坐吧?”小撇子說:“你家裏比外麵還冷,待不住人。學生教室也是這樣吧?”

解小雲領著小撇子來到一個教室。教室裏有半教室的學生已經請病假了,另外一半的學生也像冷雞似的蜷縮在一起,聽站在講台上同樣打著哆嗦的老師講課。小撇子走到窗台下的暖氣管前,用手摸了摸,說:“和沒有暖氣差不多,不把學生凍壞才怪哩。”

解小雲忙說:“一是燒鍋爐的炭不行,更重要的是鍋爐也太舊了,帶不起來了。”

小撇子走出院外,一股寒風把一小撮雪掃在他的腳麵上,他退回屋簷下,踮了一下腳。接著他又冒雪走了出去,嘴上自言自語:“就是下刀子也得把炭先拉過來。”

躲在車裏的司機正開著暖風避寒,看到坐進車裏的小撇子狠狠地把車門砰的一聲碰上,就猶猶豫豫地說:“趙經理,這雪下得大,怕不好下山哩。”

小撇子說:“我的命就不值錢?要不,你回學校暖和,我開車下山。”

司機不再吭聲,緩緩啟動了車身。

掛著低速擋下坡,雖然也有局部的斜滑走偏,但在司機熟練的操作下,車身基本能平穩下移。

在剛出回頭峰村不遠的地方,是一處較陡的上坡路。司機見小撇子沒有叫停的意思,就隻能硬著頭皮往上開。

臨近頂端的路麵時,小車開始打滑。

小撇子叫道:“不能加速,倒換一擋,稍稍打輪,讓車偏離原車道。”

小車漸漸穩住下滑局麵,但還在微微後移。

小撇子再喊:“前輪往左稍打,讓右後輪向路邊那塊大石頭邊靠停。”

等車身還沒停穩時,小撇子飛身從副駕位置奔下車外。小車的後輪被路邊的大石頭頂住,前輪卻還在懸浮不定中。正在司機慌亂之際,小撇子已經搶蹲在前輪跟前,一件棉大衣被緊緊地填塞在前輪下。車身穩穩斜橫在公路中間。這個場麵太危險了,那塊大石頭就緊靠在路邊,後輪要是再往後靠得勁大一點,就有可能連車帶石頭滾下山溝裏。前輪下懸浮的雪層,根本沒有附著力,一旦形成下滑趨勢,小車會頭朝下拐去,後果同樣不堪設想。司機根本不知道小撇子什麽時候下的車,更不知道他是怎樣從後座上拽走的棉大衣。這神來之舉,讓司機真正領略了一次小撇子敏捷靈活的身手。

司機走出車外,從旁邊找了兩塊石頭,把稍稍停穩的兩個前輪分別支撐牢靠。

這時,兩個路過的村民來到車前,一看是小撇子,馬上在不遠處用手刨出些活土碎石,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盛著兜著往車前的輪下運。

解小雲領著幾位女教師來了,一群小學生也趕來了,十幾個村民也聞訊趕來了。

村民帶著鍬、钁、籠、擔,不停地找土砂,填路麵。師生們有帶木板的,有帶鐵鏟的,又是取雪,又是找土。

這自發地排雪救車的場景,把小撇子驚愣在一邊,不知所措。

最後,大家連抬帶扛,把小撇子的車推上了陡坡。

這場雪中救車的情景,讓小撇子永遠地記在了心中。

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小撇子何德何能,讓這些女教師、小學生和村民們冒雪搶險?”

這時,山下的公路上,出現了一輛推土機,把上山路麵上的雪清除到兩邊。隨後不遠處,跟著一輛拉炭車,在緩緩前行。為貨車開路的推土機,冒出一團一團的黑煙。

司機從車窗伸出腦袋來,對小撇子說:“這大雪天,根本不是出車的日子,這推土機為拉炭車費勁賣力地開路,實在是得不償失。”

小撇子斜了一眼司機,順口說:“要是你的孩子在回頭峰學校上學,就好了。”

司機來回抖了一下身子,再不吭聲了。

一會兒,推土機和拉炭車上來了。礦辦主任坐在推土機副駕位置,看見小撇子馬上讓司機停下來,問:“趙總,你這裏沒事吧?”

小撇子向前邊揮了揮手,說:“趕緊走吧,我這裏沒事。按我說的,立馬辦理。”

推土機又向前推進。

拉炭車隨後也停下車來,坐在副駕位置的段副礦長,伸出頭來,問小撇子什麽情況。小撇子說:“沒情況,你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