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峰煤礦地處一個大山窪,西邊進山的公路是能並排對開兩輛大卡車的水泥路,進入礦場的入口是泵房。溝深處是用煤箱鋪軌出炭的坑口,坑口麵前的大煤場是填溝造成的,煤場上高山似的煤堆發出烏黑金亮的光,裝載機的吊臂前後左右地揮動,一輛一輛的大卡車,排著隊退後走前。北山的山腰上修建著礦部,職工宿舍、職工食堂、職工俱樂部、充電房、洗漱室、安檢處、會議室、大禮堂,一應俱全。

兩山電杆上各安著兩個大喇叭,喇叭裏放著毛澤東時代的紅色歌曲。房頂、山梁等到處插滿彩旗,除過煤場整個礦區都用清水灑了地,地麵上幹淨得連塊廢紙也找不到。

縣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及部分人大代表,加上縣政府辦、煤管局、安監局以及鄉裏的領導共有四五十個人,來回頭峰煤礦視察。打前仗的兩輛小車提前到達,與礦上管接待的人接頭碰麵,移動音箱和話筒都安排妥當。隨後,一輛警車開道,三輛小車和兩輛中巴車跟進,依次停在劃定的區域。車門打開,車裏的人一一走出。

先看坑口。礦工進坑口,一條鋼絲繩黑幽幽的,直通坑底,礦工身下綁了寬帶,頭上舉著搭鉤,順勢往遊動的鋼繩上一掛,一溜煙下去了,速度挺快的。上班一族,十幾分鍾就到工作麵了。出煤的坑口,從下麵延伸上來兩套鐵軌,煤箱被鋼絲繩源源不斷地拉上來,被運到能自動翻倒的煤場頂。一盤巨大的轉輪,轟隆隆地旋轉著,把鋼絲繩嚴絲合縫地盤纏著。另一套鐵軌,同時把空煤箱不斷地送進坑口。

再看調度室。一個大牆麵都是顯視屏,從坑下工作麵到坑下配電房、材料倉庫,再到電流電壓等各種指數,一清二楚地展現在操作人員的眼前。

牆上標語,工作台麵,到處有提醒注意的安全提示。

澡堂浴室、更衣房、班前班後安排和小結排座、職工食堂、洗衣房,依次一條龍貫通。院場上兩台班車整齊地停靠著。會議室的四周牆麵上,都是警示礦工的各種煤礦事故的圖例。

小撇子沒有像其他地方那樣讓一個預先背會內容的漂亮女士來講解,而是安排幾個副礦長親自解說。管安全的副礦長重點講安全,管技術的副礦長重點講設備,管生產的副礦長重點講采煤,管銷售的副礦長重點講效益。到會議室時,由礦長整體再講礦上的情況。都是親手經營操作的,熟悉,用方言土語講出來也親切自然,沒有一點造作的痕跡。這是小撇子的風格。

最後,大家來到董事長小撇子的辦公室。

除過幾本經營管理的書籍外,辦公室的書架上存放著不少公益檔案。有正在受助的農村貧困學生單獨案卷,全縣在外上大學讀碩士的貧困生,全縣所有小學初中摸底回來的貧困生支助賬目,都一清二楚。回頭峰學校的校舍修建、後勤保障、教師獎金、學生讚助,等等,都一項不少地記錄著。

有人說:“你這不是煤礦,而成了縣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或教育局了。”

小撇子的長胡須彎曲了一下,說:“礦長管掙錢,我管花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

有人問:“你這裏是不是全縣所有貧困學生的底子都掌握清楚了?”

小撇子說:“這都是教育局和各學校報回來的數據,豐盛昌公司和回頭峰煤礦的人也都深入基層一一核對過了,應該沒錯。我們公司每年對全縣二十位優秀教師、五位模範校長每人發五千元獎金,對全縣三十位品學兼優且貧困無助的新錄取大學生每人發三千元救助金。對本公司考入大中專院校的子女按標準發放資助金。”

又有人問:“你為什麽對教育這樣上心?”

小撇子說:“兩點。第一,從小我沒有認真上學,沒念下書的人遇事和念下書的人截然不同,我有一個好朋友叫森森,和我形成明顯對比,他書念得好,我之所以有今天,這位朋友起了很大作用。從他身上我想到,把錢花在培養人才上沒錯。第二,煤炭是祖先留給我們的,也是祖先留給子孫的,我們這一代開采挖掘,一定意義上是一種罪過,真要哪一天挖完了,教育沒有搞好,人才也沒有培養起來,我們全縣人民不就要喝西北風?知識與科學是未來經濟發展的動力,在專家麵前,也許一塊我們平常忽視的石頭,就是一塊金石,就像我們當初剛剛認識煤炭石膏一樣,硬邦邦的石頭,一夜之間可能就會變成烏金或白金。我是相信知識與人才的,他們將來在轉型上會起大作用,今天我們用錢多培養些人才,用有限的能力儲蓄無限的潛能,我們隻能做這些了。人生幾十年,挺快的。哪一天,我們走不動了,就看我們的下一代了。”

又有人問:“你花錢資助的人才,有好多學成之後,並不一定就回石城做貢獻,而在別的大城市做貢獻,你這叫不叫勞而不獲,或無效勞動?”

小撇子回答:“咱能為國家培養一些人才做點貢獻,也算是一種愛國行為吧。再說,人都應該有點良心的,誰的心不是肉長的,將來咱縣真要有個重要項目上馬,而這些人裏麵真有懂這方麵核心技術的,他不能不幫忙吧。即使幫不上忙,也能找到相應的技術部門和人才,也許隻是一句話一個信息,就能破解難題。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縣電視台的記者,用鏡頭記錄下小撇子現場說話的全過程。

小撇子在縣城川味大酒店裏安排的幾桌飯,想著讓縣人大視察組中午好好喝一頓,可臨到結束,主任一句話,飯局就涼菜了。主任說還要到別的地方視察,飯局就免了。飯沒請到,還聽了一大堆感謝的話,小撇子心裏卻十分失落。

大小車輛從回頭峰煤礦離開的時候,小撇子和所有礦長們在出口處一一站立著,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