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也是年盡月滿的時候,小撇子告訴一位副礦長,在縣城川味酒店訂的幾桌酒席不要撤,讓全礦職工洗過澡穿上幹淨衣服,一掃煤黑子形象,人眉人眼地走進大飯店,用招待高級別幹部的規格讓他們美美享受一番,也算是對自己那些出力流汗的一線工人的一次犒勞。
小撇子盡力體現出與民同樂的姿態,一個暖心暖肺的開酒辭之後,他就與那些平時見麵不多的礦工們喝開酒了,一桌一桌地轉,一個一個地聊。拍著肩膀,拽著手臂,酒盞往來的間隙,小撇子把自己身上的高檔煙掏出來,見人就遞。
正喝著,森森站在不遠處向他招手。
他走過去問有什麽事,森森告訴他:“趙縣長剛從這大廳過去,上二樓了,他看見你了,你不上去會會?”
“那當然。”
小撇子把兩個副礦長叫到跟前,安排:“讓大家盡情地吃喝,平時你倆對工人惡眉凶臉的,今天是平和關係的好機會,要把他們當主人看待,好聽愛聽的話盡管說,咱礦上的錢是他們舍命流血掙的,當領導要寬嚴相濟,現在就是上下打成一片的極好機會。我上二樓看看,你倆一定照顧好大家。”
小撇子上了二樓的一個包間,隻有趙縣長與秘書兩人,秘書正在往桌子上放領導的杯子,隨後貓著腰從提包裏掏出一份文件,遞給縣長。小撇子再回頭看看,不見森森,口上順便說:“這個鬼子城鄉路跑哪兒了?”
話音剛落,森森著急慌忙地趕了進來,接著小撇子說:“對不起,對不起,遲慢了趙經理。”說著把手上的杯子趕緊放在小撇子麵前的桌子上,手裏還提著小撇子常讓司機隨手給帶著的那個提包,“有什麽事請吩咐。”
小撇子不知道今天這森森玩的是哪一出,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從哪兒拿了自己的杯子與提包。
森森站在靠門口的位置,與趙子民的秘書位置和姿態差不多。
趙縣長對自己的秘書說:“你先出去吧。”
秘書看著森森有點裝腔作態的神情,有點好笑地退了出去。
森森好像在等著小撇子說話,左右扭捏地隨時準備跨出門去。
森森半天沒聽到小撇子發話,就主動地低頭哈腰說了一句:“你倆聊著,我在外麵候著,有事喊我。”返身往門外撤。
小撇子也沒有及時叫住森森。森森已在樓道裏走遠了。
這時趙縣長說話了:“這心高氣傲的城鄉路,今天表演的是秘書的角色。我還是頭一次見啊。”
小撇子說:“這個城鄉路,鬼點子多著呢,我估計他是下去安排我的那些職工們去了。也好,我就不出去了,在這兒專陪趙縣長說說話。”
“有要緊事,你還是先忙你的,我沒什麽事情。”
“好不容易趙縣長今天有點閑空,我的事像鬆緊帶,可長可短,可鬆可緊,今天的事明天辦也可以。”
“你這個城鄉路,高參啊。今天咱三個好好聊聊。”
小撇子靜下來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突然喊:“回來吧,我外麵的那個秘書。”
森森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對小撇子說:“下麵已經安排妥了。今天你就和趙縣長好好喝一頓吧,看樣子趙縣長今天的心情不錯。”
小撇子把森森一把強行摁在圓桌旁。臉盤靠近臉盤時,小撇子用那條抖動著的長胡須撩了一下森森。
三人剛端起酒杯準備開餐,門外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人,前麵是酒店經理,緊跟著的是非非。經理一臉熱情地說:“趙縣長駕到,有失遠迎。趙經理你好啊。我和我們非非董事,來給你們敬個酒。”
非非和趙縣長打過招呼,又走到小撇子跟前握了手,然後又特意對著森森說:“老前輩老領導們,歡迎常來我們川味酒店,多提寶貴意見。今天這飯,我做東了,你們放開肚子吃喝,飯錢酒錢全包在我身上了。”
小撇子很反感這個時候有人來攪局,對趙子民說:“這位是我村裏的朋友大馬司的部下,專門負責川味酒店的保安工作,如今升任酒店董事了。”說完,轉身對非非說:“不用你麻煩了,等哪一天我掏不出錢了,你再說這話不遲。今天,我們和趙縣長有點事,就不過去拜訪你二位了。”
非非和那個酒店經理聽出小撇子的厭煩,匆匆敬過酒,離開了。
趙子民看著非非他倆走出去,對森森說:“城鄉路先生請坐下吧,今天咱不叫別的人了,就咱三個,趙經理今天認真貫徹親民政策,你是趙先生的高參,如果不嫌棄的話,今天這飯我來埋單,老吃趙經理的飯我也於心不忍,我趁人少的時候也表現表現。這樣也給我這個工薪階層造不成太大的壓力。也算我親民政策的另一種體現吧。”
森森一個人兀自拍起手來,在空落落的雅座裏孤單地響著。他有點興奮地說:“這樣好,這樣好,免得有些人老說我蹭飯。你趙縣長一人不能成為酒席,加上趙經理二人為從,又顯得有主有次,有了我就平衡了。三人為眾,三點為麵,三角形有穩定性,既不雜亂又不孤單,挺好。”
森森的掌聲還沒響完,雅座的門又被一個人推開了,是環保局局長。幾句見麵話過後,環保局局長把手裏的文件遞給趙子民,說:“趙縣長你看看,我找你兩天了,今天是省裏要回複的最後期限了,沒什麽問題你簽個字,我好按此去辦理。”
小撇子隻知道趙子民在縣上分管文教衛生,不知道他還管著環保。趙子民拿起批文,匆匆看過,用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環保局局長見趙子民沒有硬留自己的意思,打了個招呼,轉頭走了。
趙子民等局長的腳步聲消失了,走出房門,對秘書說:“再有人找我,就說我有事,我和人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成,你就在這兒盯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回到雅座裏,趙子民又補了句:“本來文教衛生與環保一點也不搭邊,不知怎麽縣裏又讓我分管了這樣一項工作。”
三人坐穩,趙子民突然提出一個話題:“咱今天的話題,就從森森你剛才的扮相說起吧。你對秘書這個角色有什麽高見?”
森森看到已經到桌的幾個菜,說:“和趙縣長這麽高級別的人自由談還是第一次,咱能不能先喝兩杯酒,也讓我壯壯膽。”
三個酒杯碰到一起,連喝三杯。
森森坐回椅子上,長歎了一口氣,開腔了:“今天沒有外人,我也就把趙縣長當成自己人了,說的如有得罪之處請多包涵。秘書這個角色,從內心深處我是比較反感的。我這輩子是不可能幹的,當然也是一輩子不可能有大出息的致命弱點。真要有機會,也不一定能幹好。”
小撇子歪著腦袋看著森森,心想這小子今天又要有什麽奇談怪論了。趙縣長帶著一臉的微笑,像個小學生似的聽森森演講。
“幹秘書這種工作,不是一般人都能幹好的。既不能一味點頭哈腰唯命是從,讓別人看你像哈巴狗似的不值錢,那樣領導也顯得不自在不舒服,又不能遠離領導我行我素自成一格。你得有眼色,有心機,要知道領導現在想什麽,下一步要做什麽,你得有預判能力,不能等領導已經走在前麵了,你還在那裏癡愣著。當然,你平時就要熟悉領導的脾氣性格、作風習慣、分管事務,以及親朋圈子。有的領導喜歡幹淨利索,直奔主題,有的領導喜歡幽默風趣,曲徑通幽,有的領導嘴上講的不一定是心裏想的,有的領導連自己的下一步也不清楚,隨機應變。你得學會善意提醒,還要學會及時補救。領導高興的時候你要知道錦上添花,領導有煩心事時你絕對不能雪上加霜。領導訓你的時候,你要學會承受,不能記仇,也許領導並不是真正對你的行為不滿,而是找個出口發泄一下,但你還不能表現得不當一回事。領導愉快的時候,有時需要有人來共同分享,你可能是第一個能分享領導快樂的人,比方說今天,咱趙縣長的心情就挺好,咱就可放開來說說話,即便說得過火點,趙縣長也不會怪罪,是吧,趙縣長?話分兩頭說,秘書要清楚,你今天當秘書,是為了將來不當秘書,或者說是為了將來別人給你當秘書。跟上高水平的領導,你會無意中學到許多東西,包括做事的思路、做事的風格。人原本是平等的,真要讓你來領導一個局一個縣,你麵對的屬下肯定有不比你情商差智商差的人。一個辦公室主任,可以做一個新任領導的全職老師,現在該怎麽做,下一步該怎麽做,伺候過幾任領導的辦公室主任比你都清楚,領導有時候的作用就是可有可無的。你要允許部下犯一些小錯誤,對那些愛討點小便宜占點小風頭的部下,要給些餘地,但對原則性的錯誤要及時糾正。做人事工作,領導要學會常在水麵上玩天氣預報,而不要深入水下親自去撈魚捉鱉,多暗示,少揭短,多打雷,少下雨。你要沒有做領導的資本和經驗,你就可能把自己玩傻玩丟。領導隻能在宏觀大略上出思路,要表現出高屋建瓴和別具特色,還得有高風亮節與容人之過。你不能事無巨細地到處插手,不要做那些出力不討好的事。在細端末節上不能過度追究,給部下一定的做事空間。有時領導還得給部下做一些遮風避雨的工作。領導對部下有了貼心貼肺的溫暖,你在與不在,工作一樣照常有章有序地開展。別人向部下質疑詢問領導的負麵問題時,部下都不會出賣你,對你投石下井。有人說,跟上領導有飯吃,這話不假,你將來吃的飯是當領導的飯。沒有教練教你遊泳,你就不知如何去鬥水,等你自己慢慢學會遊泳了,水已經沒有了。你趙縣長現在是大家都公認的做實事的縣長,當然,你選擇的秘書也一定是得心應手的。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你當初肯定也是一個給思路清晰辦事條理的領導端過杯子提過包的秘書。”
趙子民見森森不斷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玩的是現掛,話外的意思也有征求的指向,不由地笑出聲來。小撇子覺得森森的引題有點林中點火的意味,就打斷森森,說:“咱可說清楚啊,趙縣長可是一個大家公認的好縣長,你這大刀可不要胡劈亂砍。”
趙子民馬上糾正道:“我也隻有在這種場合才能聽到一些真話,平時那些隨機應變奉承討好的話聽得太多了,那些逢場作戲的作風我早就厭惡了,我還真想聽聽森森先生的深刻見解哩。”
得到趙縣長的鼓勵,森森的話便像潮頭一樣歡實跳**起來:“而且,我自己猜想,趙縣長本人並不是出身高門,這一點從你的樸實作風和勤勉務實可以看出來。高層下來的人,理論高實踐差,是言大於行,而你趙縣長是行大於言。”
趙縣長看看還在一邊愣怔的小撇子,慫恿森森:“繼續往下講,那些歌頌我的話盡量不講或少講。”
“咱先從一個細節說起,剛才我進門時,秘書正往趙縣長的桌前放茶杯,這種現象是你們官場常見的,但是這也得看場合。那天趙縣長主持回頭峰學校落成慶典儀式時,是一個人直接拿上茶杯走到主持席的,而另一個縣委領導是在會議前一分鍾才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落座的,他的走勢是目無旁人式的,直接走到主席台最中心的位置。人坐穩,秘書從台前遞上杯子與筆記本。這個細節我至少能解讀出三層含義,一是,遲到也是一種風度,越是架子大職務高的人越是表現出與眾不同,這樣台下的觀眾就知道今天到場的領導級別最高的人是誰。二是,秘書隨後出場,一方麵加重了領導的權威性,另一方麵也潛意識告訴別人,這個人在一定意義上是他的代言人,以後秘書在哪兒出現,哪兒就有他的磁場,從秘書的話音裏可能會聽到他的態度。第三,這個秘書日後一旦有大作為,與他的精心培養有關,給日後的他增加餘威或空間。同時也表現出官場中的潛規則及不能輕易涉入的輻射意味。這個官員肯定是從基層一步一步熬上來的,從高層下來做官的不是絕對沒有這種習慣,而是這種意味不是太濃。有句話說得好,到了京城顯官小,到了深圳顯錢少。京城、省城,縣處級幹部多如牛毛,上下班騎著自行車,根本擺不起官僚的架子。越到基層官的意味越濃,就是一個小小的科局級幹部,上下班有小車接送,坐在台上講話,下麵有那麽多的部下聽著,不官僚也得官僚起來。從平民起家的官員,有兩種表現:一種是像趙縣長這樣勤勉務實低調做派的,用我的話叫清晰型的;一種是高調出場以勢壓人的,叫糊塗型的。前者我就不展開說了,這種領導不怕屬下小看,哪怕隻是輕輕一句話,也是有底氣有城府的,別人根本不敢有悖逆你的念頭,即便有也不敢伸張冒進,他知道領導的言行是有來頭有依據的,弄不好會玩火自焚。位置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知識能力對等的上下級關係,領導也占著絕對的優勢,一般人不會冒著自傷的後果去深水區遊泳的,那裏畫著警戒線,再是遊泳高手也怕鯊魚的牙齒。後者按我的解讀是能耐有限,用實力壓不住人,隻能用虛力壓人,抖起局長、縣長的架子,這個位置是我占著的,我說了要算,有時錯了也要一錯到底,事情的對錯是小事,樹起自己的威風是大事。這種用虛力壓人的官員,有時會犯一種低級錯誤,就是把位置和本人同化了,位置就是本人,本人就是位置。搞不清這個位置誰都可能擁有,今天你從這個位置離開了,明天會有另一個人來取代你。好像這個位置就非你莫屬這就錯了,你的指示就是局長或縣長的指示,這不對,你的部下,不乏聰明之人,每時每刻都在對你的一言一行考量。偶爾耍耍威風,訓訓下級,人們還可以包容你,覺得你現在是局長,他不是怕你,而是怕那局長,你要哪一天不是局長了,誰怕誰呢?所以當一個局長或縣長,你要經常穿兩身皮,一身皮是局長的皮,一身是本人的皮,千萬不可混為一體。本色的我和角色的我,要分清楚。在角色說角色的話,不在角色絕對不能胡說亂做。這是一個基本的道理,但好多人理不清楚,以至於哪一天離職退崗了,那個局長架子還放不下來,而別人又不可能永遠買你的賬,這個蛇皮一直沒脫幹淨,掛了許多血肉在裏邊。人已經從蛇皮脫出來了,身上還想披著唬人嚇人的蛇皮,結果造成了許多自傷。有不少退職的局長,因為曾經的部下一個小瞧的眼神而終日鬱鬱寡歡,更不要說你幫助過的部下給你穿小鞋罵你壞話了,這類人不少都不願出門見人,特別是不願遇到那些以前一句話辦結的事而現在辦不成事對方連句解釋的話也聽不到的情況。有不少退職局長因生氣而得病,到最後也沒有轉過這個彎來。從這個意義上講,官位也是害人不淺的。一直是一個普通人,就不會有機會培養出那種拿得起卻放不下的心態。像上台階一樣,這是一種普遍的心理,台階上風光無限,爭著搶著要上去,信心百倍地千方百計地上去了,可打心眼裏沒有想著隨時要下來,所以根本沒有去學習如何走下來,而下來的路是必須要走的。有的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上去,有的人一步兩個台階地走上去,還有一躍身飛上去的。該到下來的時候,有的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來,有的人不知道怎麽往下走,從心裏也一直沒想往下走,或者說從心理上到退休也沒走下來,還有的不小心跌下來了,摔得渾身疼痛。心理一直在台階上的不少離職官員,因氣而生病,因病而死亡。在一個部委局室中,也有那樣一些有私欲有邪念想左右事態甚至想改變領導的人,領導要被其軟化或硬化了,你就有可能底虛,或者遇事拿捏不準左顧右盼,沒有主見,最後還可能被人取而代之。這說明,你當初沒有學好領導的工作方式,或者是沒有遇上過硬的領導。秘書是一個基礎,基礎打不紮實,將來的大廈就可能傾塌。也有天生就有領導能力的秘書,但你一定要學會藏住自己,尊重領導,善意地引導領導,還要給領導空出發揮的餘地,說句不太好聽的話,你就是比領導水平還高的秘書,也一定不能把講話稿寫足寫全,你得給領導空出指導補寫的餘地,或講話發揮的空間。當然你不能讓領導看出你的有意。你的一切努力最後的成果成績都歸功於領導。你隻是領導的一隻胳膊或一隻手,整體形象是領導的,你不能與領導爭功討名。等有一天你到了位置上時,再充分展示你的才能不遲。”
小撇子插話:“你這家夥這麽多歪理邪說,都是從哪裏學來的,一套一套的。來吧,再喝兩杯酒,潤潤嗓子,別把咱趙縣長的食欲說跑了。”
話題暫停,插播酒話。
吃喝間,趙縣長說:“你這個城鄉路閱曆不少啊,能出一本演講的書了。”
森森把嘴裏的菜咽下去,接住縣長的話說:“我們小碼頭兩個發小的故事給了我不少啟示,也許正像人們說的,性格決定命運吧。我這人,沒事愛在這些方麵動動腦筋,對不對不知道。”
小撇子長胡須掃了一下,質疑道:“咱倆可都是回頭峰村耍大的,你隻比我早進兩年小碼頭,村裏的事和小碼頭的事我了解得不比你少。”
森森說:“上初中時,我隨父親進城住到了小碼頭,之前我是和我娘及爺爺奶奶在村裏生活的。和你不一樣,你是十七八歲才進城的。小碼頭的事我比你清楚。”
趙子民說:“沒什麽忌諱吧,如果可以,也說說你這兩個人的故事吧。”
森森說話的興頭正旺,趙縣長一催,故事便隨口而出。
“咱不說具體的人名了,就用張三李四代稱吧。兩人鄰居,從小玩大。張三學習好,李四也不錯。私下李四常向張三請教作業,李四在班裏是班幹部,參與組織許多的班級活動,也算是老師的紅人人哩。高中畢業之後,同時回到小碼頭,不久又同時被聘到一所鄉級中學任教。教學之餘,李四兼任學校保管總務之類的工作,管得實事多,在學校裏也是一個吃得香的人。張三教學之餘閱讀了大量的圖書。七七年恢複高考製度,兩人同時報考,張三堅持報考高等院校,李四猶豫再三,最後悄悄報了中專,張三從氣勢上壓住了人前麵後有人討好的李四。兩人同年考中,結局卻大相徑庭。一個考上了一流的大學,一個考上了地區級中專。從農村孩子這一點上看,都有了走出農村吃國家供應糧的資本,但從影響上看,從將來前景上看,這是無法比擬的,李四再遇到張三,話題從不在知識層麵上逗留,他不願低人一等。李四兩年中專畢業後,分配到一個公社工作,從收發員幹起,不言少語的,自己把自己當成最下層的人,勤快做事,不計報酬。後來給領導當秘書,表現得更加謹慎勤快。四年之後張三大學畢業分配到省城工作,擔任廳級幹部的首席秘書,拿的是大材料。張三胸懷大誌,對領導的傳統思維舊式做法很看不上眼,而且也常常表現出自己的與眾不同,從宏敞闊綽的辦公大樓走過,其服裝穿著和氣勢神態,都別具一格自成一體。”
森森邊說邊表演,像進入了角色本身似的,頭在空中左右晃動。
趙子民看到小撇子站起來又要說什麽,忙用手勢壓住,建議他坐下來,耐心傾聽。
正在情緒高昂**演講的森森卻停了下來,中場斷電了。
趙子民這次是把小酒杯換成添酒器了,三人不再一小杯一小杯地碰,而是舉起大杯一飲而盡。
森森嘴角溢著酒滴,話語的“電”又接上了:“趙縣長這酒,好酒啊。我講的這故事,可能也有點趙縣長的影子。趙縣長是不是也是從收發員幹起的啊?”
小撇子著急地催他:“你這城鄉路,快別賣關子了,往下講。”
森森輕輕走到門前,把半開的房門掩住,又點了一支煙,嘬著嘴吐出一團濃濃的煙圈,這煙圈一直衝向圓桌的中央,還有滾滾向前的趨勢。森森很過癮地長歎了一聲,才往下講。
“你知道現在張三李四各是什麽結局嗎?張三從一個不起眼的部門以一個科員的身份退居二線了。而李四卻一步一步地熬成一個常務副縣長了,聽說省市領導還想讓他到上麵任更高的職務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趙子民的笑聲,把房間四壁震得雷響。
小撇子回應趙子民:“趙縣長是不是猜出人選了?”
趙子民沒有正麵回答小撇子,而是直接把讚詞送給了森森:“你這個城鄉路啊,真是一個演講的高手啊。”
森森感歎道:“你說這秘書的基礎厲害不厲害?前景無量啊!沒有這種基礎工作的曆練,就是隔著門上炕啊,不經過地麵怎麽能行呢?這秘書就是從奴隸到將軍的地麵,是不是這樣啊,趙縣長?”
趙子民給森森總結:“你這篇演講就叫《秘書的前景》吧。”
森森補充說:“我還有一篇姊妹篇《秘書的慘局》呢。”
小撇子插言:“你這是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吧,一輩子當不了秘書,硬著頭皮講秘書的長長短短。”
森森返回一本正經的表情,說:“說到底是要修好身啊。”
趙子民接上說:“下篇是《秘書的修身》。”
“古人講修齊治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前提,這也是一生的課題啊。我的理解是,人一生不可能沒有官運或財運,有的人機遇多一點,有的人機遇少一點,總有一次在那兒等著你,機遇就是給有準備的人準備的,機遇再多,你抓不住也不行。有些機遇也許一輩子就有一次。一步登天不是沒有可能。但修身不足,即便得到,也能失去。德行沒修好,一旦官運財運臨身,慌忙接手,應接不暇,甚至頭腦發熱,認為這是老天在照顧你。耍得耍得耍脫了,因貪婪、因美色、因伸手而倒台的官員,我就不用舉例了。有錢人也一樣,以前偶有欲望,但沒有讓欲望實踐的資本,也就隻是想想而已。現在有錢了,錢是能辦好事和壞事的鋪路石。好事辦一百件,周圍的人交口稱讚。但也有時產出一點邪念,邪念的結果可能就是一件壞事。辦壞事同樣成為一種可能,有錢啊。一閃念之間,可能就會從天堂掉入地獄,因賭博、因**、因耍橫而落荒的老板還少嗎?有的甚至連命也搭上了。退一萬步講,沒有修好身的人,升官發財的機遇可能就是一次災難,還不如一直就是一個平民百姓呢。平民百姓即使想做一件壞事也沒資本啊。你說那些被圈在監獄中的官員或老板,想不想自己當初要沒有當官和掙錢的機遇會是什麽樣子呢,至少可以有一個舉案齊眉兒成女就的順當結局吧。光景差點可以慢慢熬嘛。可往往就是這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有了機遇你不去利用,豈不是傻瓜?明明有吃香的喝辣的位置,明明有吆三喝六的形象,明明有讓你體現人生價值的職務,你不去爭取?人生不就是為了這樣嗎?古人講學而優則仕,再有多好的基礎積累,沒有發揮價值的位置,一切努力豈不是白費了?但這隻是一麵,好多人忘了,那個學而優則仕後麵,還跟著一句話,是仕而優則學,做了官仍然要空出時間來不斷學習不斷修身,這才能立於不敗之地。現在國學熱開始回歸,但隻學皮毛不行,你得用心去思考去體會。像趙縣長這樣的人,你想讓他犯錯都難啊,不要說從高處往下掉了,就連懸崖邊他也到不了。趙縣長,我會表揚人吧?”
小撇子向森森發出一個疑問:“你的意思是說,像趙縣長這種級別的人也要每天學習?”
森森對著小撇子說:“我和趙縣長沒有過多的接觸,但憑我的直覺,趙縣長可能有兩個習慣一直堅持著,一是每天看書看報,我說的不是那種擺樣子或浮皮潦草地看書看報,而是用心的,審時度勢。政治上也有天氣預報,你每天不注意看天氣預報,雨天沒有準備雨傘,雪天沒有安上防滑鏈,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天熱了不知道穿涼鞋,不是淋著吹著凍著,就是摔倒滑倒絆倒,連最小的傷風感冒都是自己人為的,更不要說大病臨身臥床不起了。防微杜漸,與時俱進,這是一個成熟幹部的基本素養與修練。這是一種隨時學習知悟大局,還有就是我剛才說的,做深入係統的國學修煉,我們的孔子孟子已經有很好的成果放在那裏,真正做大事成大才的人,沒有一個不讀孔孟的。據我了解,外國有不少成大氣候的人物,都是認認真真研讀過孔孟的。再一種習慣是每天在寫日記。日記行蹤曉明朝,晚思己過知是非。清濁自辨悟行止,心明自然身不累。”
為了證實森森的猜測,小撇子把眼光投向趙子民。
趙子民微微點了點頭。
小撇子在森森的頭臉上摸了一把,又把一杯酒強行摁進森森的嘴裏。往回伸頭臉時,僵在了空中,伸不回來了。森森把他那根長胡須咬住了。一秒鍾之後,森森才鬆口,那根長胡須“嘣”的一聲,彈折回小撇子臉上,濺了一溜酒水。小撇子索性低下頭來,把長胡須醮進自己桌前的酒杯裏,再用一根手指把胡須上的酒滴折返回自己的嘴邊,歪著腦袋舔抿起來。
趙子民看著小撇子,逗笑說:“趙經理這個用胡須吸酒的動作,拍進電影裏一定是一個精彩的細節啊。”
就在森森給趙子民倒酒的時候,趙子民突然問森森:“剛才念的那首短詩不是什麽名家大作吧?你能不能再慢點說一遍,讓我記記。”
森森回答:“近期家族的人正在修家譜,缺個治家格言,我根據前人教誨和自己的體驗,編了一段放進去。趙縣長如果有興趣,我給你背一遍?也好讓你給斧正斧正。”
趙子民說:“願意聆聽。”
森森清了清嗓門,語速適中地背誦起來。
“言須有理有據,行須合規合章。相處當思微屈自身,相辯不可鋒芒畢露。篤厚終歸受益,虛詐難免被陷。節儉常對自己,待人不可小氣。勤思常能早熟,勤做常能出奇。不攀高自視有餘,不附雅自覺無悔。煙酒適度情當專,賭娼遠離心自靜。難災臨身寬胸舒肺,喜悅來門忌狂忌躁。忠國體持久不衰,孝父母百怨不提。日記行蹤曉明朝,晚思己過知是非。清濁自辨悟行止,心明自然身不累。外講理、內講情,念人好、不掐短。話可暖人也能傷人,隔牆有耳,言多必失。凡事心存正直平穩,居家情忌訴訟動儀。多聽慎取過腦過心,生活比低貢獻比高。遇絆而知繞道,通徑加速暢達。幾十年彈指一揮,早立誌多留功效。路遇財寶視而不見,經手酬勞多多益善。多濟人急少救人貧,多予人漁少授人魚。窮不移誌富不曬錢,糠妻厚待拙兒多恤。逢困難自信自主力克,遇歹人緩言輕語智奪。結友多慮信實善真,指路常向聖人智者。廣接雅趣增多心性,不貪不戀調節情體。謀事力圖超拔,功成降低身名。俯視百態自信可渡,仰望大業細小做起。勇於擔責曲而能伸,祿不獨享功推眾人。惜時如命一頂十日,天不虧勤功到自然成。人生多難亦多趣,無悔無怨奔亮程。”
趙子民聽完,連連豎起拇指誇讚:“精彩,精彩。”
森森緩了一口氣,說:“趙縣長如果有興趣,等家譜印出來,我送你一本。”
“這事你記得,到時讓我好好拜讀一下。”
森森接話:“好哦,就這麽定了。”
小撇子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問森森:“你剛才的話裏,還有一個問題,官員和老板都要修什麽身,我如今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老板了,我不修身,不是一樣把企業做得順風順水的?”
森森回頭對小撇子說:“算你聰明,悟出了這一點。你以為你是誰?你這個土老板,有襪麵子沒有桌麵子,不是我老給你潑點涼水,說不定頭熱腦大成什麽樣子哩!還老嫌我蹭飯哩,看別人八抬大轎請我,我去不去?以後好好向趙縣長學著點吧。”
“你不是想讓我也給趙縣長當兩天秘書吧?”
森森回應:“給趙縣長這樣的人當秘書是一種幸運,本身就是一種修身的過程嘛。真能有那種機會,你還巴不得呢。”
趙子民止住兩人的搬扯,說:“你倆高看我了,其實我也有許多事拿捏不準。”
森森說:“我這可不是繞著彎兒誇你啊,我內心裏是最討厭那種戴高帽舔屁眼的人的。”
趙子民說:“我知道,我知道,從你說話中,可以看出你的個性來。我也不喜歡那樣的人。”
趙子民又說:“這城鄉路的另一個話題沒挑明,就是說,官員或老板得有一個高參,這能彌補許多修身不足的問題。”
森森一下子興高采烈起來:“還是趙縣長厲害,你小撇子知道我在你身邊的作用了吧?”說著,森森的手在小撇子麵前晃了晃。
小撇子再一次把長胡須伸進酒杯,醮足酒滴,用手一別,形成一種彈性,“嘣”地一下,把一小串酒彈射到森森的臉上。
這時,趙子民的秘書走了進來,說:“趙縣長,縣委辦通知,下午有個會要你參加。”
小撇子和森森都停止了嬉鬧。
趙子民吩咐秘書:“你出去催催服務員,讓趕緊給來主食吧。你吃過了沒有?”秘書回答:“剛才在下麵吃過了。”
主食一到,三人無語,一片撥麵進嘴的聲音。
臨別,森森對趙子民說:“趙縣長不必把我的話當真啊,今天我這是關公麵前耍大刀,都算瞎說,如有不妥請包涵。”
趙子民拍了拍森森的肩膀,說:“你這個城鄉路,肚裏貨多著呢,一個話題就講了有兩節課的時間,看樣子咱們還有很多話題要切磋呢。以後多給咱趙經理支支招,出些好點子,大家都要扶持好咱縣上的企業家。”
走出樓道,森森看見秘書的眼神向他掃過來,他順勢說:“好好幹吧,跟上趙縣長幹是你的福氣。”
秘書心領神會地低下頭來,跟著趙子民往樓下走。
趙子民吩咐秘書:“你去吧台把今天的賬結一下,這頓飯是我請的。”
非非在酒店門口候著,主動上前與他們幾個一一握手道別。
小撇子單獨走到非非麵前,問:“最近大馬司的生意怎樣?”
非非笑著回答:“還可以,我知道你和我們的頭是從小的好朋友。”
“你告訴他,改日請他喝酒。有事沒事,常聯係。”
非非把握著小撇子的手使勁掂了掂,以示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