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五千年,龍族早就安安分分待在了東海,狐族也屈居湖眉,這世上早就是人族天下。葉深深不明白,五千年後龍族為什麽會忽然造訪湖眉呢?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跟著少紫一起到了狐王殿外。

狐王殿外的青藤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活了過來,枝繁葉茂的,像是從來都沒有枯萎過一樣。她跟著少紫走進了狐王殿,第一眼看到的是思凡被一個年輕人狠狠一把推在了地上。

思凡!

她想衝上前,卻被少紫悄悄拽到了懷裏。他摟著她捂住了她的口鼻,閃身到了一邊,用眼神示意她繼續往下看。

思凡被年輕人一把推在了地上,抬起頭瞅了瞅,忽然放聲大哭!

“哇——你欺負人,你仗著年紀大欺負人家一隻才剛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你枉為龍族!你不就是條大蚯蚓,你推、推什麽推啊!小心我離清太子叔叔回到你們龍族,立刻把你們抄家,砍腦袋!”

離清叔叔。

葉深深臉上滿是僵硬,看著哭得稀裏嘩啦還透過肥嘟嘟的手指縫不斷打量著大殿裏的人的思凡,由衷地感慨:這隻小狐狸絕對和少紫年幼時候有得一拚,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蘇澈的化身,讓他來繼承狐王之位還真是恰當得很。

“離清叔叔啊!小思凡被人欺負了!”少紫滿眼的讚賞,讓葉深深有一瞬間的迷糊。馬上她就反應過來了,思凡這樣的舉動有好幾個用處,一來暗示他和離清交好,看那幾個人反應是離清的友還是敵;二來可以用這種無賴的方式探觸一下來人的底線,看看他們到底是來共商還是殺戮。

眼下的情況已經再明顯不過,顯然,龍族的人來是來“商討”的。

少紫了然,微笑著走了上去,葉深深就跟在她身後戰栗著湊了上去。

“貴客駕臨,有失遠迎。”少紫微笑。

龍族貴客的領頭人之前一直坐在上座上低著頭,此刻抬起頭來對上少紫的臉,滿眼的驚訝。

“少紫?你居然還活著?你不是被離清……”

少紫不露聲色地笑:“我在冰裏過了些時日,未能常到東海拜訪,還望見諒。”

那個人是誰,葉深深認不出來,但卻覺得似曾相識。到底哪裏見過他呢?葉深深抓著腦袋想,想著想著越來越混亂,就索性悄悄溜出了門口,趴在外頭光明正大地偷聽。

“離兮?”少紫忽然道。

那人聽了一窒,繼而笑出了聲,他說:“想不到殿下你現在還記得我,真是難得。”

“你……”少紫有些猶豫,“你怎麽會……”

“回龍族?”叫離兮的人笑了,“如果不是我那個大哥忽然斷了袖拋了太子之位離家出走,我或許今天還在青雲逍遙快活。奈何龍族皇子中沒幾個成器的,我隻好,挑起了這個擔子。”

離兮?他居然是離兮?

葉深深在外頭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個離兮,五千年前曾經是個浪**公子。五千年前她和少紫一道兒離家出走,兩個人打打鬧鬧一個追一個跑在外頭糾纏了一年有餘,離兮就是那時候認識的酒肉朋友,江湖兄弟。三個人,正巧是三族的皇子帝女,又都是離家出走,都不顧三族爭鬥,結伴走江湖。後來,她才認識的離清,和離兮完全相反的溫文公子,想不到是他的長兄。

她怎麽都想不到,五千年後來湖眉談判的,居然會是他。

少紫顯然也是記起了五千年前的歲月,神情有些恍惚。倒是離兮神情有些坦然。他說:“五千年前我得知你被離清……是我下的令把他從龍族族譜之上除名,這是我唯一能替你做的。”他頓了頓,澀然道,“當年寐兒在我東海出事的時候,我還在青雲,我……”

“你來了也沒有用。”少紫輕道,“她那種麻煩的人,勸了也是沒用的。”

兩個人,居然拉起了家常?

這不僅僅是對門外偷聽的葉深深是個折磨,對還在地上的思凡。

思凡忍啊忍,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了,拍拍屁股站起身,朝著離兮鄙夷地看了一眼,垂著耳朵往外走。恰巧在門口見到了趴在門上的葉深深,頓時瞪圓了眼睛。

“姐姐,你怎麽趴在這兒呀?”

這孩子,怎麽聰明才智是間歇性的?

“深深,進來。”少紫皺眉。

“不、不了……”葉深深在外頭抵死抗爭。

少紫眯起眼。

她哆嗦。

“晚飯,你真的不進來?”

“打死不進。”

“門外的是誰?”離兮開口問了。

葉深深第一個反應是拔腿就跑!

笑話,離兮是什麽人?他可沒像那隻呆瓜狐狸那麽好騙!那隻狐狸對薑寐是愛之深苛刻得很,又是在失憶的情況下認識的她葉深深,怕是從來都沒有把兩個人往一塊兒想過才會沒認出來。她今生的模樣其實和薑寐非常像,要是讓離兮看到了,那十有八九會認出她來!

少紫狠狠皺起了眉頭,看著離兮好奇的臉,才笑道:“我的未婚妻子。”

離兮的臉色頓時變得很奇怪。

早就跑出了狐王殿的葉深深無緣無故打了個冷顫,渾身發毛。

急匆匆出了狐王殿,葉深深又不知道該去哪裏了,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拐了個彎把思凡小狐狸整個兒揪到了身邊,弄了些水,拽著小狐狸去桃澤。

既然離兮來了,那麽就幹脆去看看離清吧。

山下幾個月,山上其實應該隻有一天不到。

葉深深站在門口有些汗顏。

照例是借了小狐狸的力道,利用結界最鬆動的地方開了個小口子,她就擠了進去。進到院子裏的時候她就一直惡劣地在想,要是少紫知道他的結界被她這麽利用,不知道該氣成什麽樣子。

“離清!”

一進門,她就直奔離清的屋子。

屋子裏亮堂得很,離清就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他萬年不離身的玉笛。陽光投射到他的臉上,讓他本來已經蒼白的臉有了一些血色。屋外的竹影投射到他的身上,把他的青衫映染了墨痕。

那是一副安靜嘿嘿得像畫一樣的情景,葉深深的腳步停滯在門口,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寐兒?你來了。”葉深深笨手笨腳地把水搬到桌子上,朝他咧嘴笑了笑:“這幾天沒事吧?”

離清淡淡地望著他,搖搖頭。

“來,喝水。”

她找了個茶杯替他斟了一杯遞上去。

離清斂容一笑,朝她點了點頭,結果杯子慢慢喝。他這副樣子,讓葉深深看了覺得是在養著魚啊蝦啊什麽的小動物,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傻笑。

離清有些難堪,微微沉下了臉色,卻還是乖乖把水喝了。

“那個,離兮來了。”她說。

“砰——”離清手裏的杯子落到了地上。剛才還會發光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葉深深忽然記起來,五千年前的離清雖然高傲,卻還是個有擔當的太子。他現在這副樣子,恐怕是死都不想讓故人看見的。

“讓他走。”他冷道,指尖微微的顫抖。

“他好像是代表龍族來商量什麽……”

“讓他走!”離清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道,“狐族現在不就是缺水麽?我……我可以拚著我這條命去東海拿!”

“離清!”

“寐兒,我……拜托你了。”

葉深深呆了,她從來沒見過離清這副模樣。他幾乎是在乞求她。那麽高傲的離清,終究還是被逼到了極限麽?

“可是離清……”

“沒有可是!”離清閉上了眼,手無力地垂了下去,幹澀著開口,“寐兒,薑寐,我不想見龍族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如果可以,我現在想把離清兩個字從我身上摳下來,你知不知道……”

葉深深忽然心揪起來。她當然知道離清這番話是什麽意思,他是那麽驕傲的人,現在淪落至此,別說離清這個代表著曾經的龍族太子和狐王的名字了,她甚至怕有朝一日他有不測,他會先把自己的容貌給毀了再……好讓自己和離清再無幹係。

“離、離清,你不要做傻事。”雖然他不是個好人,但是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也知道他其實算不上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說到底,緣由都是當年薑寐出事不當,一點都沒有顧及他人惹的禍啊。

離清笑了笑,淡道:“我不會。還不到時候。”

“你……”

葉深深還想說些什麽,卻聽到門口有聲響。她探腦袋出去,聽到的是思凡慌亂的聲音。

“哎呀,陛下,您來了,好辛苦呀,那個龍族的誰誰也來了呀。”

思凡的話讓離清渾身僵硬了,連帶著葉深深也寒毛林立。

“你、你別緊張啊,別做傻事!”葉深深急得滿頭大汗,想也不想衝了出去。

少紫和離兮已經站在了門外,見了她,兩個人的反應倒是天差地別——少紫的臉色陰沉,死死盯著她,離兮卻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葉深深豁出去了,攔在門口咬牙道:“不準進去!”

少紫的眼裏有揶揄一絲絲滲透了出來,他說:“你和他倒是親密得很。”

“是啊,”葉深深氣還沒消完,被他這麽盯著,火氣又上漲了,“我就說跟他親密得很,你想怎麽著?再在我另外一邊臉上劃上一刀?”

少紫臉色霎時白了,幾乎是一瞬間,他的神色軟了下來。他幾乎是慌亂地湊了上去,把她拽到了自己身邊。

“不會!”他咬牙,“我絕對不會!”不管怎麽樣,都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

“哼。”

小鳥別開腦袋。

狐狸的臉有些僵硬,好半天不見小鳥反抗,才終於露出了笑臉。

“薑寐?”

一個驚訝的聲音傳了出來,葉深深頓時渾身僵硬。糟了,怎麽忘了離兮!

少紫疑惑地抬起頭,看到的是離兮盯著葉深深滿臉的詫異。

離兮說:“寐兒,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