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紫疑惑地抬起頭,看到的是離兮盯著葉深深滿臉的詫異。

離兮說:“寐兒,是不是你?”

葉深深渾身僵住了。

離兮吐字向來清晰,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薑寐兩個字已經完完整整清晰無比地傳到了少紫耳朵裏。她忽然想逃!她是薑寐這件事,已經隱瞞他太久太久了,越是久遠,當真相揭開的一刹那她越是無措。就好像一個小孩子偷偷瞞著父母下水玩,被逮了個現行。一時間,天打雷劈一樣的感覺。後退。

慢慢後退。

少紫紅了眼,死死盯著她。

“是不是你?”離兮還是不知死活地添油加醋,“嗬,不用否認了,我來之前可是翻了族裏的輪回鏡。當年離清找你也是根據那個東西。你這世好像叫……深深?”

葉深深繼續後退。

“看來你已經恢複記憶了?”離兮驚訝。

葉深深恨不得衝上去敲醒他的腦袋!沒看見那隻狐狸已經……眼睛都綠了嗎?!

“葉深深……”少紫的語氣發顫。

葉深深忽然不知道手喝腳該往哪裏放,想來想去,最後還是一咬牙,逃跑!掰著指頭算一算,除了剛到湖眉那陣子,今天是葉深深最不想見到少紫的一天。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跑,隻是覺得很多事情本來很尋常,如果一旦揭開了她和薑寐的關係這一層薄紙,那麽多事情都會變成笑話!

一直糾結著糾結著,太陽也快落山了。少紫沒有追上來,這是一件怪事,更是一件尷尬事。因為她忽然發現,下不了台了。回去,怎麽跟他說?

“啊,少紫啊,好久不見啊?”

“狐狸,我錯了你揍我吧!”

“來,一起吃個團圓飯吧?”這個世界,好悲慘。

天色終於暗了,狐狸還是沒有來。就好像壓根就不記得有她這麽一個人。於此,葉深深有些哭笑不得,伸手給了自己腦袋一拳——叫你沒膽麵對,現在好了,被丟了!

前半夜,她的腦袋稀裏糊塗亂成一鍋粥,後半夜又暈暈乎乎。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走到了湖眉幻境中的小木屋,確切地說,是曾經幻境裏的小木屋在的那個位置。時隔五千年,再好的木頭也早就腐爛得渣都不剩了,那兒現在是一片**的空地,還有一片巨大的月白石。

於是,站著變靠著,靠著變倚著,倚著變躺著,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半睡半醒間,她依稀還做了個夢。夢裏是五千年前那隻被她追得到處跑的狐狸。她追了他好久嗬,總算是抓到了,關到籠子裏。白天曬太陽,晚上就按到澡盆子裏洗澡。狐狸總是反抗,她就一氣之下把他死活按了進去,揉,搓,洗。

那時候,明明還是她比較厲害來著……

再醒來,星鬥滿天。

懷裏暖融融的,有什麽東西挨在臉邊。她眨眨眼,低頭,看到了一團白白的東西,正窩在她的懷裏。

揉揉,軟乎乎的。

捏捏,白團子抬起頭,瞪眼。

這種生物,叫狐狸。

確切地說,這隻狐狸不一般,它是狐狸中的老大,通常叫狐王。它有個名字,叫少紫。再確切點說,是上門找人算賬的狐王少紫。葉深深醒來了,狐狸黑豆一樣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於是,她哆嗦了,手一抖力道沒捏準,把狐狸的耳朵捏疼了。

狐狸惡狠狠瞪眼。

僵持。

“狐、狐狸……”

沉默。

“少紫……”

狐狸繼續沉默,把腦袋埋進了她的懷裏,就是不吭聲。

“對不起。”她認真地說。

五千年的等候,五千年的心酸,生生死死那麽多次,除了對不起,她實在找不出第二句話來表達她的情感了。

狐狸總算是抬起頭,眼睛有些水潤,但還是惡狠狠的。他盯著她,盯著她的眼睛,盯著她的鼻子,盯著她的嘴巴,最後從喉嚨底擠出一聲冷哼,一口咬在了她的嘴唇上。

“痛……”

這隻狐狸,居然真的是咬她!

狐狸看起來不打算放手,不,是放口。隻是凶巴巴瞪著她。

“狐狸!”葉深深不敢大力掙紮,怕嘴唇被這隻狐狸咬破了,隻要幹瞪著他。

狐狸幹脆閉上了眼,打定了不鬆口的主意。

葉深深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嘴裏的腥甜漸漸彌漫了開來,向來是嘴唇被那隻發神經的狐狸咬破了皮。

“少紫!你幹什麽啊!”她火了!

狐狸就在那一刹那變成回了人形,攬住她掙紮的腰肢翻了個身,自個兒躺倒了她身下。

眼瞪眼。

瞪著瞪著狐狸的眼睛越來越水潤,最後別開了視線。葉深深看到了他眼裏一瞬間的驚慌失措,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幾乎是不自覺的,她輕輕伸了手輕輕抱住了狐狸。

壓在她身上的那隻倔強的狐狸,在發抖啊……

“少紫……你別……”哭啊。

少紫一直不說話,隻是死死抱著她,像是要把這五千年來的牽掛都傳遞給她一般。葉深深沉默了,笑了,最後蹭蹭他,輕道:“變回去。”

少紫眼睛紅紅的,瞪了她一眼後倒是乖乖變成了狐狸。葉深深毫不客氣地把眼淚都擦到了他柔軟的白毛上。這一晚的後半夜,她是抱著暖呼呼的狐狸入睡的。擁著狐狸入睡是事實,醒來葉深深卻發現自個兒是被狐狸抱在懷裏,這個是個疑問。

“醒了?”不冷不熱的聲音。

“嗯。”尷尬。

“想好怎麽解釋了麽?”咬牙。

“嗯。”

“說。”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做了什麽事?你認出我,不就是情劫過去麽,怎麽……”一點波瀾都沒有?

少紫的臉忽然變得很奇怪,明顯是氣得。

“你居然隻關心這個!”他咬牙,“薑寐,五千年前你就是這樣,什麽事都是自己做決定,從來不知道和我商量!你……你就不會有點長進麽!”

葉深深抓耳撓腮。

“薑寐!”

“啊?”

“你!”

“狐狸,對不起。”“狐狸,你就別生氣了,我以後改,有事一定和你商量。”“狐狸,其實有件事你不記得了,很久前,你還沒有五千年前記憶的時候,你向我提親來著,我現在挺怕你後悔的。”“狐狸……啊——”

無奈,又被狐狸咬了,這次是脖頸。

“我後悔了。”狐狸語出驚人。

葉深深翻了個白眼。

“你,還是那麽醜。”

白眼。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臉上的傷口,神色微微有些怪異,想伸手去摸。少紫在那之前截住了她的手,凶巴巴地拽了過去牽著。

“離兮呢?”葉深深忽然記起來。

“住在留客居,昨天他沒有進那屋子。”

“哦。”葉深深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麽,“有沒有人看守他?!”

少紫一愣,搖頭。

葉深深的心霎時懸空了。離兮雖然是他們五千年前的好友,但是他畢竟是現在龍族的太子!龍生九子,除了離清,他要在其餘八人之中脫穎而出,並且安安穩穩坐上五千年太子之位,他怎麽可能還是當年那個單純的浪**公子呢?五千年來他一直沒有上湖眉看舊識好友,怎麽就偏偏湖眉天劫的時候來呢?這其中,其實仔細想想,什麽都不對勁。

少紫明顯也想到了,臉色有些怪異。

“怎麽辦?”她問他。

“去看看。”少紫想的是去狐王殿,葉深深卻不然。她想到的是關押離清的那個地方。最後還是少紫先妥協,跟著她去了桃澤。果不其然,那個小別院外頭的結界已經破了,院子裏一片寂靜。

葉深深直冒冷汗,拽著少紫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院子,前前後後裏裏外外都沒有離清的身影。屋子裏,她裝水的壇子被打翻在了地上,支離破碎,離清的房間也淩亂得不成樣子,不知道經曆過什麽。而離清他也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離兮是來救離清的?”少紫皺眉。

葉深深搖搖頭:“應該不是。”

要救早就救了,要救,離清不會死活不要見離兮。隻是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原因才會讓離兮這個現太子非要找到“前太子”不可。

思來想去,兩個人還是決定先去狐王殿。畢竟那兒是離兮能找到少紫的唯一地方。如果他真的有什麽目的,應該會在那兒等。

果不其然,狐王殿外,所有的戒備都派上了。幾個長老守在門口,蘇離這個小狐狸被遠遠隔離到了庭院的地方。一起站著的還有……蘇澈。

蘇澈的臉有些沉重,見了少紫和葉深深才總算是露出了一點笑意,朝他們走了過來。

“恭喜陛下,情劫已經過去。”他微笑。

換來少紫一臉陰沉和葉深深一記白眼。

“你為什麽會變回來?”葉深深問。

蘇澈微微一笑道:“最後一劫,我想看著。”

葉深深忽然一陣心慌。離清他……

“蘇澈,湖眉到底是為什麽會毀?究竟是幹旱,還是因為,”她頓了頓,冷道,“龍王爭位?”

世事循環,因果有報,少紫的情劫連接的是五千年前的薑寐和五千年的葉深深,這第三劫遠遠比情劫厲害,怎麽可能隻有區區幹旱?怕是第三劫也是從五千年前開始的吧,五千年冰封也在其內,狐王之位被龍族奪得,這是一失。如今離清離兮兩個人若是爭起位來,狐族勢必要支持一個,賭輸了,便是滅族……

蘇澈笑了笑,不語。

葉深深頓時了然。果然,她猜得沒錯。

“離清和離兮在裏麵?”

蘇澈點頭。

葉深深一把拽過自家狐狸:“走,咱不理人家窩裏鬥,回家去。”

一句話出,集體靜默。“開、開玩笑而已嘛。”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少紫察覺了她的緊張,握緊了她的手。

“走吧。”她微笑。

該麵對的遲早要麵對,幸而,她還能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渡過這最艱難的時光。狐王殿裏,離兮麵無表情地坐在客座之上,離清倚著殿內的柱子站在一旁,看不清表情。

葉深深和少紫走了進去,像是在一潭死水裏麵丟了個石頭,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離兮淡淡一笑,離清滿臉倉皇地抬起頭。她這才看到,他的胸口那邊不滿了暗紅色的斑駁,是血。

這個前太子,他看到了她,生硬地別開了頭。

一瞬間,葉深深有些心疼,不是為他淪落至此,而是為他那驕傲的性子。

“離清,你受傷了?”

離清搖搖頭,在她嚴厲的目光下又點了點頭,最後像是鼓足了離清站直了身體走了兩步,不到幾步就一個踉蹌差點跌倒。葉深深在那之前扶住了他,把他扶到了另一邊的客座上。

“寐兒,離清害得你和少紫五千年分離,你居然這麽輕易就放過他?”離兮笑道,“還是說你居然心疼這個人?”

葉深深抬起頭飛快看了離兮一眼,再看看少紫。少紫微微皺著眉頭,但對上她的目光他還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當然明白那是什麽意思——特殊關頭,什麽都不用計較,她有些得意,她的愛人是個貼心的狐狸,不是個隨便讓人挑撥一下就冒火的狐狸。

離兮有些挫敗,癟癟嘴。

“離清,你的傷怎麽樣?”她問他。

離清張了張口,有些吃力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看他這副樣子,沒事才怪。

“寐兒,我這趟來,不僅是敘舊,還希望和談一下關於……”他看了眼少紫,“聯盟的事情。”

“那你對離清做什麽?”

離兮的表情一滯,勉強笑道:“這個叛徒帶走了我龍族的一件寶物,我來追回。寐兒你也可以幫忙勸勸他,不要做些無謂的事情了。”

不簡單。

葉深深警覺。少紫終於踱步到了主座上,安穩坐下。離兮微微行禮,表達一個對狐王的尊重。五千年前三人打打鬧鬧,從來不知道尊重二字怎麽寫,五千年後龍族太子離兮對狐王少紫低下了頭。葉深深明了,五千年前的交情終於還是煙消雲散了。

“寐……”離清忽然輕聲叫她。

她低下頭,順著他的目光把耳朵湊到了他嘴邊,聽他低喃:“龍族太子繼位需要的金印在我這兒……這些年,他其實坐不穩太子的位置,龍族的幾個老祭祀支持的還是我,所以……他尋求狐族聯盟。”

原來是這樣。

葉深深看向離兮的眼裏多了幾分鄙夷,離兮的神色有些僵滯。

“聯盟?”少紫喃喃。

離兮笑了:“是,我們是朋友,爭鬥了那麽久的兩族會在我們手裏徹底和平。”他頓了頓,繼續道,“湖眉現在幹旱,我東海底下有個晶石源,那個可以不斷生水。之前離清闖東海取的是外沿,沒有造水的功能,如果是核心,隻要埋一顆在土裏,那麽湖眉就永遠不會幹旱。”

“這是條件?”少紫揚眉笑。

“是。”

“可是如果我支持離清,想必離清也會給我一樣的條件,對吧?”少紫瞥向離清。

離清沉著臉色看了一眼葉深深,點點頭。

少紫笑得很狡黠,他說:“離兮,你沒有優勢啊。”

“可是少紫,你不要忘了離清這五千年怎麽對的你!還是說……”離兮笑得有些惡劣,“你希望以後放個人在寐兒身邊?他對寐兒懷著什麽心思,你比誰都清楚吧。”

葉深深渾身僵硬。

沒想到,離兮他,居然會變成這副樣子。可是無論如何,他講的卻是事實,幾乎無可辯駁。

少紫沉默了。這詭異的沉默讓每個人都心驚,隻是到最後他站起了身,走到葉深深的麵前,勾勾嘴角:“離清對她有心思,總比你這沒心思的安穩。”

離兮的臉在那一刻很慘。

葉深深有些哭笑不得,卻鬆了一口氣,才想揚起笑臉,卻意外收到了少紫不著痕跡的一記瞪眼。

表裏不一的狐狸……

離清顯然是沒想到少紫會偏向他,驚訝得瞪大了眼。離兮臉上的笑也終於掛不住了,他幾乎是暴怒開口:“少紫,你當真一點情麵都不講?”

葉深深忍不住插了口,她說:“離兮,是你先不講情麵的。這五千年來,你唯一做的事就是把離清趕出龍族,你捫心自問,當初這麽做究竟是為了少紫,為了我,還是為了你自己?”

沉默籠蓋了整個狐王殿。

離清在笑,極具嘲諷地笑。葉深深有些麻木,伸出手查看他胸前的血跡。然後他不笑了,神情像是要哭。

葉深深忽然動不了了,確切地說,是不知所措。該怎麽樣做,才能讓他回到五千年前那個儒雅的書生模樣呢?還有沒有可能,有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