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深忽然動不了了,確切地說,是不知所措。該怎麽樣做,才能讓他回到五千年前那個儒雅的書生模樣呢?還有沒有可能,有沒有機會?
“可他不管怎麽樣,還是害了你們五千年。於公不計較,於私呢?”離兮掙紮道。
少紫笑了,他說:“於公他是更好的聯盟人,於私,棋逢對手也比你這表裏不一的好。離兮,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五千年前你是為何與我們結伴?”
葉深深僵直了身子:“什麽?”
少紫淡道:“五千年前他與離清爭位不成,不想屈居皇子之位,所以才離開東海。”
一句話,讓葉深深怒不可遏!
原本以為這個故友隻是情勢所逼,卻原來她以為的友情都是騙人的!
“少紫,趕他走!”
少紫隻笑不語,一直淡淡看著離兮。看著離兮的臉由白變紅,由紅轉白又轉青。
“這麽說來,我們的聯盟是談不成了?”他問。
少紫道:“來人,恭送太子。”
離兮憤然往殿外走,臨到門口,聽到少紫飄飄然一句:“五千年前交情,換你今日平安離去,我們兩不相欠,一刀兩斷。”
葉深深聽得舒爽得很,拽拽狐狸袖子咧嘴笑,沒想到被狐狸一記白眼瞪了下來。
“帳還沒算完。”他是這麽說的。
葉深深的心頓時飄零的像秋天的葉子。離清的傷勢很嚴重。
隻是再嚴重,少紫也沒打算醫治,這讓葉深深不知道如何是好。
“喂,幫一下忙嘛。”她蹭。
少紫的臉色挺正經,甚至有些冷厲,他說:“葉深深,你不要當我是爛好人。”
“少紫……”
“你再多說,我讓他償命。”留下他性命已經是他的極限。
葉深深無奈笑了笑,不再爭辯。她早就知道他不會幫忙的,有仇報仇有恩報恩,這才是少紫啊,無論是五千年前的狐族皇儲還是五千年後的狐王,他少紫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
“離清回到龍族的話會交出那個可以讓湖眉不再幹旱的石頭。”她早就準備好了理由。
少紫眯著眼坐在皇位上,看不見表情。
葉深深忽然意識到,現在在上麵的不是那隻狡猾的狐狸,而是狐王。
離清低沉的笑聲在殿內響了起來,他說:“少紫,我輸了。事到如今,我這條命已經沒什麽意義,今天即使你不動手幫我,湖眉我也會救的……”
“哦?”少紫挑眉。
離清輕道:“三族相爭,五千年前我就膩了。隻是這些年一直有些執念,才拖延到了今天……”
“你這算是認輸?”少紫從來不怕揭人家傷口。
“不是像你,是像我自己。”離清苦笑,“我活了那麽久,終究是一事無成。從頭到尾,我終究是先輸給了自己。不夠狠,不能絕情斷欲,不夠豪,放不開手,做太子為了敵軍叛出龍族,做狐王留了玄歆一命怕靠自己的力量找不到,我輸在優柔寡斷,過不了自己那關……”
他的話很輕,在狐王殿裏輕輕飄**著。
夕陽投射進殿裏,照在他的臉上,把他勾勒得纖瘦無比。地上的剪影斑斑駁駁,隻有他一個。
“你明明是個正人君子,卻逼自己去陰謀詭計,明明是個翩翩書生,卻逼自己沾透鮮血。離清,事到如今,你還剩下什麽?”
說話的是進門的蘇澈,他淡淡歎了口氣。
離清卻笑了,他說:“不剩什麽。”
葉深深不知道,原來簡簡單單四個字,可以讓她喘不過氣。她還記得五千年前有個午後,那個書生拿著幾支荷花送到她手裏,對她說:寐兒,今天風和日麗,適合郊遊。
她說什麽了呢?
她依稀記得,那時候她接過了荷花放在一邊,對他說:你的傷好了吧?那我們後會有期,我還得去找草卒石。
他笑著,小心翼翼拿了個瓷罐裝了水,把荷花插了進去。他說:找那個做什麽?
她咬牙切齒,說:還不是那隻死狐狸!偏偏要什麽萃心!
“我幫你找?”
“不用了,謝謝你。”
“我……找到的話送你一顆?”
“書生啊,你送我幹什麽,這個草卒石頭它是定情的。”
書生沒有再說話,隻是把荷花放到了她臨時住的海邊屋子裏,一個人走了。
她臨走的時候一不小心打翻了那個罐子,水灑了一地。
朱墨是沒有荷花的,所以很多年後她才知道,荷花原來是水裏的花兒,幹得非常快。一離了水,荷花就是萬劫不複。“離清,你不用勉強的。”她咬牙,“你回去東海,萬一離兮對你不利……”
離清笑得有一絲絲的溫柔,他說:“反正我不剩什麽,賭賭看。”不成功便成仁。
“我陪你去!”
話一出口,少紫的臉霎時陰沉。
離清笑道:“不用。”
“為什麽?”
“如果你還要回來的話,陪了,也沒用。”他輕聲說,“寐兒,給我留點……”
離清走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少紫解了封著他法力的封印,卻沒有替他治傷。他是帶著一身的傷走的。
此後的很久,葉深深一直在想,他最後的那句話到底還缺了什麽沒說呢?給他留點什麽?
也隻有離清自己知道,他臨別乞求的是什麽——薑寐,給我留點自尊吧。離清走了,湖眉山上又恢複了平靜。
蘇澈沒有再變回思凡,而是以仙人的模樣在湖眉住了下來。有這個狐仙坐鎮,狐族的老老少少臉上又有了希望,雖然土地仍然是一天比一天幹燥,卻並沒有影響人們的心情。
夜明砂也回來了,她是聽說離兮上山,怕離清有事,來送死的。
少紫念她曾經幫助過他,留了她一條性命。隻是她在族中的職務是留不了了,就革了她的職位。於是她和葉深深,蘇澈三人一起,成了狐族裏麵最閑的人。
閑來無事,三個人會喝茶,話最多的是葉深深,臉色最淡然的是蘇澈,沉默不語的,多半是夜明砂。她一直很愧疚。
“明砂,我們不怪你了。”葉深深不止一次如是說。
往日妖豔的夜明砂卻每次都是默默點點頭。很久後葉深深明了,她是在擔心離清。
隻是離清一去不複返,一點音信都沒有,連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一點音信都沒有的還有一個人,少紫。
對於這個,連蘇澈都不敢提。因為隻要一提,某個叫薑寐的姐姐會氣得直咬牙,搞得好好的日子雞犬不寧。葉深深實在想不通,好好一個人,居然會憑空不見了!
奇怪的是,湖眉一族各項事宜運作起來卻不像是沒有頭兒的樣子,這隻能說明一件事,那隻狐狸在躲她!這讓她很是惱火!他居然居然敢躲她?!
一起不見的還有一隻,蘇離。這一大一小兩隻狐狸,去了哪兒?
她上千堆雪找過,沒有,上桃澤找過,沒有。最後她想一氣之下下山去朱墨,被蘇澈死死拽住不讓走。
“幹嘛?”她語氣不善。
蘇澈笑了笑,說:“寐姐姐莫急,陛下不會有事的。”
誰擔心他有事?她翻白眼,這世上現在還有幾個是他的對手?
“寐姐姐安心留在湖眉,我陪著你。”
“蘇澈,你該不會也知道吧?”
“我其實……”蘇澈臉紅了。
“好了,不用說謊了,沒天分。”慌還沒說出口臉就紅成那樣,這蘇澈果然是成仙的料。不像是思凡……
“那你不走?”
“嗯。”
“這就好。”蘇澈的模樣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再往後,離清回來了。
再回來的離清已經是一身金色黃袍,儀表堂堂。
“你當上龍王了?”葉深深驚訝萬分,這也太快了吧?他去的時候可是連太子都不是啊。
離清點點頭,笑容有些苦澀。
“離兮呢?”
“死了。”他並沒有想殺他,隻是成王敗寇,他自殺了。
葉深深歎了口氣,為這昔日的好友。
“你是來……”
“履行諾言。”他笑了笑,忽然一伸手,袖中有道光芒劃過長空,不知道落向了何處。
片刻,湖眉山上刮起了一陣狂風,山頂上烏雲遍布,閃電齊鳴,緊接著傾盆大雨瓢潑而下。
一時間,葉深深清晰地聽到山上的男女老少興奮得尖叫的聲音——下雨了!湖眉有救了!
一場雨,一刻鍾。水滿溪,草萌芽。
蘇澈笑了笑,從袖子裏掏出幾粒東西,灑在了土地上,聚氣凝神,在自己麵前織了一個小小的界。
葉深深瞪大了眼,眼睜睜看著剛才還一片枯黃的土地上,長出了嫩芽,抽出了綠枝,然後,白色的花開了,花葉上還有點點朱紅,像潑上去的血。
是曇蓮。
“寐姐姐,給。”蘇澈摘下一枝,遞到她手上。
她茫茫然接過,眼睜睜看著蘇澈的咒術把在花瓣上繞了幾個彎,凝成一顆鮮紅的水珠,蹦到了她臉上——霎時,臉上冰爽萬分。
不用看都知道,傷好了,疤痕恐怕也沒了。
“離清……”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離清的表情說不清的複雜,眼裏似乎有光芒在閃,到最後卻被瓢潑的大雨澆滅了。
“你把這個東西給了湖眉,那你們東海沒事吧?”她忽然想到。
離清搖搖頭說:“不礙事。”東海還有一處會冒水的地方,隻是千年之內是無力侵擾人間了,這正合他意。
“謝謝你。”
離清笑了,他說:“這次我該還清欠湖眉的帳了吧。”從此以後,老天爺該讓他活得安樂點了吧。
“嗯,你不欠湖眉。”是她虧欠了他。
“轉告少紫,”離清的笑亮了起來,“我現在和他是平起平坐,進水不犯河水,兩族力量相當,該爭取的地方我不會放棄!”
“咳咳,陛下他……”蘇澈忽然插進來話,對上葉深深殺人的目光,他又縮回了腦袋。
“說。”葉深深咬牙。
“陛下說,暫時保密。”蘇澈臉紅。“寐兒。”離清叫她。
“嗯?”
“來日方長。”他笑了。
“啊?”
“再會!”離清一抱拳,去得很灑脫。
隻留下蘇澈苦著一張臉,不知道該怎麽像她解釋。
“陛下……反正過幾天你就知道啦。寐姐姐,你就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