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紫不見了足足有半個月。
這期間葉深深實在忍不住,去了朱墨。墨曄已經是個眉毛胡子花白的老頭子,見了她,墨曄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葉深深卻看得哭了。
凡人不過區區幾十載的壽命,可生死離別卻實在是痛苦。
反倒是墨曄豁達得很,笑眯眯地把自家寶貝女兒牽回寢宮了。
“女兒啊,你不要難過,你爹爹我這輩子夠長了!而且你爹爹我還沒死呢,這麽不吉利!”的確,看他的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沒有絲毫病痛的樣子。
“不過女兒你是打算來陪爹爹過最後的日子吧。”墨曄笑了,好不得意。
葉深深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久前她托夜明砂帶了千堆雪上的水給墨曄日日飲用。凡人飲天上水,自然延年益壽。隻是再延年益壽,百歲依舊是個關卡,她的確是怕……沒有時間陪他了。湖眉山上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少紫不見了她倒不是很擔心,她最擔心的,其實是墨曄。
“別皺眉頭了。”墨曄把自家女兒拽起來掐掐臉,“你的長相倒是和當年我撿到你的時候沒有一點兒變化,隻是別皺眉頭啊,一皺會老很多知不知道!”這個死孩子,高高興興吵吵鬧鬧多好,怎麽每一次分離都比上一次深沉呢?臉蛋沒變,眼神卻變了。“老了就不好看。”白胡子墨曄如是說。“好了,別擔心了,過來!”墨曄忍無可忍,把她往房間裏一拽,開始寬衣解帶。葉深深目瞪口呆地看著墨曄把身上的衣服解淨了,隻剩下一條褻褲。他的身上深深淺淺到處是傷口,都是些陳舊的,顯然是年輕的時候留下的。
墨曄被她盯得直翻白眼,又忍無可忍點點自己的胸口:“看這裏啦!”
葉深深這才注意到,在墨曄的胸口有一道新傷,傷的是最最要緊的要害位置!
“你……怎麽樣?”那麽深的傷口。
墨曄的臉一瞬間有些僵硬,他神色慌張,咬牙道:“深深,其實我早就想派人去湖眉找你來了,這是個箭傷,兩年前,有人一箭刺穿了我的心髒。”
“啊!”葉深深忍不住驚叫。
“那夜我記得我差不多不行了。”墨曄癟癟嘴,“可是第二天醒來,發現傷勢好了許多。”
“您老當益壯……”葉深深白眼。
墨曄一把抓過她的手放到胸口,靜默,葉深深瞪大了眼。
沒有心跳,一下都沒有。
“怎麽回事?”她再傻,都不可能把這個當巧合了。
墨曄搖搖頭:“我在想,我過兩年就把皇位讓給墨執的兒子,然後隱居,能活多久是多久。”
“啊?你沒生出兒子?”
再感人的氣氛也被這一句沒大腦的話給衝淡了。墨曄胡子一抖,手一癢,葉深深的耳朵就拽在了手裏。
“什麽叫沒生出兒子!你老爹我這輩子就沒生過孩子!”
“…你的嬪妃生,又沒說是你生。”大眼瞪小眼。
到最後,兩個人都笑了出來。葉深深打破了詭異的局麵:“誒,說真的,墨曄爹爹,你為什麽娶妻生子?別告訴我你真的是為了更勤政愛民。”
墨曄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說:“爹爹十八歲那年有了你……”
結果被葉深深一記白眼。
“說正經的。”
墨曄討了個沒趣,悻悻然地坐到了**。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心裏頭裝了人,裝其他的不大容易。”
“誰?”葉深深驚奇,墨曄居然已經有心上人了?這可是聞所未聞的。
墨曄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說:“她跟你有幾分相像,所以初見時我認你做了女兒。”
和她相像?
葉深深琢磨,她在這世上早就沒有親人了,墨曄看上的人應該和她沒有關係才是啊。
“她在哪兒?”走了,還是,不在了?
“我從十八歲開始,一直會夢到她,隻是無奈找了一輩子,始終不得一見。”“或許,我壽命那麽長,是老天爺憐憫我,讓我多等幾年吧。”“深深?”
墨曄終於發現了已經找不到自己下巴的葉深深。
“你居然一輩子不成親隻是為了一個夢中情人?”葉深深瞪大了眼。
墨曄點點頭。
沉默。
葉深深深呼吸,不予計較。
墨曄是個怪人,這她早就知道了不是麽?隻不過沒有猜到他怪成那樣而已。墨曄膝下無子,皇位他選的人是墨執的兒子。說是兒子,其實也已經年過半百,墨執聽說是早個十年前就過世了。
提到墨執,墨曄的臉色有些怪。他說:“深深,有件事情我得和你坦白,我留下墨執,是借了你的名義。”
“啊?”
“我對墨執說,你留下,深深若是留在朱墨,我定把他許配於你。”
葉深深神色一滯。
“你本來就不可能留在朱墨啊,嗬,隻是朱墨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他姓墨的,我隻能出此下策。”墨曄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我墨曄這輩子虧欠的人太多,墨執算是最冤枉的一個吧。”
人生幾十年,看透的人著實不多。富貴榮華易得,權勢財寶易得,獨獨一個緣字難買。該走的走,該留的留,這路上從來都是少個歇息的處兒。走了不該走的是無緣,留了不該留的,也是無緣。隻是無論是走了的,還是留了的,老來無悔,亦是完滿。這一趟,葉深深在宮裏住了挺久。因為墨曄決定提前把朝中的事情打點一下,然後跟著她上湖眉。用墨曄的話說是上仙山,修道去。湖眉能不能修道葉深深自個兒是不了解,不過看墨曄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想來也是有幾分道理的。
皇位交接得異常順利,墨曄膝下無子,朝中也沒有人反對。倒是墨執那個兒子著實把葉深深嚇了一跳,長得還真跟墨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不知道,那個性是不是還是當年那個冷宮皇子一樣,或者是後來的沉穩男子?再後來呢?她沒有再去朱墨,所以這輩子都猜不出來了,因為那個人早就不在了。一路上湖眉,墨曄走得比葉深深還快,完全看不出是個百歲老人的模樣。走到湖眉山腳的時候,葉深深終於精疲力盡了,賴在路邊不肯走了。
“喂,女兒,女婿呢?”墨曄也坐了下來,打開了話匣子。“那個不大好惹的呢?”說的是少紫。“那個小媳婦兒呢?”說的是玄歆。“那個混小屁孩呢?”說的是思凡。
“你……是不是自己沒娶上媳婦,寂寞了?”葉深深白眼。
沉默。之後的半天,兩個人一直在上山路上渡過。湖眉山上像是剛下過雨的樣子,濕漉漉的。墨曄已經老了,葉深深放心不下,隻好一路扶著他。結果一路上摔了三次的卻是她。過了分界溪就是湖眉。
到最後關頭,墨曄卻猶豫了,他拽著葉深深的手不放,顫顫巍巍道:“墨執說他當年在湖眉山上吃了不少虧,還說稍微出點意外就會丟了命,我這麽去真的沒關係?”
“應該吧。”
“確定點啊!狐狸山上可是有狐王的!你家那個小媳婦也不過是個祭祀啊!”
葉深深無奈低頭歎了口氣,思量著該怎麽告訴他,她的“小媳婦兒”現在是狐王,小屁孩思凡現在是湖眉地位最高的人。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一個忍笑的聲音響了起來:“沒人會傷你,放心。”
少紫?!
那個笑眯眯出現在分界溪邊的,可不就是消失了很久的少紫?
看到那隻可惡的狐狸,葉深深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去哪裏來了?!”
少紫眯眼笑,朝做了個請的姿勢。
墨曄點點頭,眉開眼笑。其實上湖眉之前他一直有點不放心。不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全,而是擔心他家傻女兒在外頭有沒有吃虧。現在他明了,有這個凶巴巴的人在她身邊,一般來說是吃不了虧了。
眼見自家爹爹臨陣倒戈,葉深深氣得捶胸頓足,結果被狐狸牽過了手拽著,掙脫不開了。
“薑寐。”狐狸叫她。
正中死穴。
她乖乖不動彈了。狐狸笑眯眯地牽著她朝墨曄點點頭,引著墨曄過了分界溪。湖眉山上的景致早就天差地別。許是被幹旱大亂的時節,曇蓮花在那一場大雨之後就開了,整個山頂上上下下都是一片雪白的花影。
狐狸畢竟是狐王,上了山他就去忙族裏的事情了。葉深深看著那一抹白衣消失在曇蓮深處,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心裏卡得緊,惡作劇似的,她朝那個背影吼:“喂,離清讓我轉告你,他當上龍族的皇帝了!他要和你走著瞧!”
少紫回眸一笑,害她心跳又漏了幾拍,狐、狐狸精啊……
“我知道。”他笑。
“哦。”這麽平淡?
“要擔心他的不是我。”少紫垂眸思量了片刻,又折了回來,揉了揉明顯炸毛了的小鳥腦袋一把。“咳咳。”墨曄忍無可忍。
少紫抱拳道:“這路的盡頭便是深深住的別院,王爺累了可去那裏休息。既然是自家人,我就不多禮了。”
“咳咳……”
這下,被嗆到的是葉深深了,自家人……
“走吧。”少紫對她說。
“去哪?”
“讓你安心的地方。”
“你少玩這種把戲。”
“嗯?”
“每次你一說類似的話就沒好事。”
“嗬嗬。”
不管如何,到最後她還是跟著走了,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