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俞的房間被安排在了一個小巧的院落。房屋裝修未見商人家常有的奢華之氣,隻是尋常的一間屋子,屋瓦和簷漏一律淡灰色,簡約清爽。這顏色與草木的綠色配合,很有一種安靜閑適的感覺。花開時節,想來更顯得各種花明豔照眼。

屋子以一個廊子和大院聯著,廊子的牆壁之上有磚砌的各式鏤空圖案,兩邊空著,無所依傍,隔而不隔,界又不界,自有一種景致的深度。

站在房間門口抬眼望去,便可見假山池沼。池沼邊沿也沒有砌作整齊的石岸。高低屈曲,自然的與環境連成一體。幾塊玲瓏的石頭布置在那裏,宛如畫一般。足見主人的品味致趣。便是推開房中的精巧雕鏤的格窗,窗外也不隻是雪白的牆壁,幾稈翠竹,一顆芭蕉,簾入眼來。

想來這間房也是用來招待文人墨客的吧。估計也是宋進賢那家人看到梁俞一副書生的打扮,投其所好,選了這間房給他。其實梁俞倒也是不講究的,在後世,能有套房子騙個老婆已經謝天謝地了,環境什麽的都是其次。

梁俞剛剛把行李什麽的放好,方才那家人指使著兩個下人打扮的漢子搬來了沐浴用的木桶。熱水一桶接著一桶的倒將進去,一個眉輕目秀的小丫環試了試水溫感覺差不多了,望著梁俞甜甜的一笑,道:“公子,讓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以前更衣就是如廁,沐浴的意思。主要在上完廁所隻能用棍子刮的年代,你不洗個澡換身衣裳,屁股那塊肯定有股子怪味的。現在造紙術已經很發達了,所謂的更衣,也就僅僅隻是指沐浴更衣了。

不過梁俞把外袍給脫了,卻見小丫頭沒有走的意思。梁俞可不習慣洗澡的時候有人在一邊“參觀”。

“你先出去吧。這裏我自己就可以了。”

“奴婢那裏做的不好,惹公子生氣了嗎?若有不是,請公子責罰,千萬不要趕如意走。如果被大少爺知道了,會打死奴婢的。”小丫頭可憐兮兮的看著梁俞,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霧氣湧現。

“隻是本公子沐浴不喜有人在旁,你並沒有做錯什麽。你家大少爺那邊我自會交代。”

梁俞說完看著小丫頭還站在那不動,拿了塊差不多六七錢碎銀子,“乖,拿著買糖吃。”

那小丫頭這才歡天喜地的走了。梁俞看著她的背影,不禁一陣肉疼。六七錢銀子啊!換算成人民幣的話也是一千塊左右了。這小費給的也太高了。當下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節儉進行到底。

不過泡在桶裏梁俞卻是十分舒服十分享受。話說在現代社會享受習慣的人,過這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小日子才最是適應,有道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熱水泡的梁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把旅途之中的疲勞一一釋放了出來。雖然很舒服很詩意,但是由於梁俞怕那小丫頭一會又跑來要幫他擦身子什麽的。也沒敢在桶裏小睡片刻,洗的差不多了,就速度擦幹穿衣服了。

梁俞洗了一個澡,又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通體舒泰。臨窗望景,很有一股想要吟詩的衝動。

卻見宋進賢衝了進來。

“德祥賢弟,為兄帶你見識一件新奇的事物。”抬頭看到梁俞小臉洗的白白嫩嫩的,又來了一句:“賢弟,沐浴完畢俞發的英挺了。”

梁俞一陣惡寒,男人之間那有這麽說話的。

兩個人把臂同往。說起來這也是當下士人的一種習慣,不過梁俞還是不能適應,總覺得跟個大男人搞得太親密有些那啥。

“卻不知是何事物?”

宋進賢神秘的一笑,道:“此物,十分聰慧,力氣大,人所能做皆能,久之還能聽懂人言。”

梁俞聽的一頭霧水,這老哥說的是大猩猩嗎?結果到了地頭一看,梁俞差點高喊我靠!隻見一個身高六尺有餘(今190公分左右)的肌膚黑如漆,螺髻長卷,麵如鍋底的精壯漢子神情拘束地站在那裏。

“德祥賢弟可知此乃何物。”宋進賢笑咪咪的又補充道:“猜中了便送於賢弟。”

梁俞沒好氣的白了宋進賢一眼,“兄長跟小弟開玩笑嗎?這不是人所皆知的昆侖奴嗎?”

“啊,賢弟不是頭一回出川嘛。難道川地也有此物?我卻如何從來沒有見過。”宋進賢有些納悶。

梁俞鄙視地說:“兄長沒聽說過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嗎?”

其實黑人自唐朝起就有,隻不過那時候的黑人奴隸隻是馬來等南亞的土著黑人,古人對外來詞“柴棍”發音不準,誤傳為昆侖奴。此時明代的黑人已經是正宗從非洲販賣來的了。在四川、山西等內陸地區自然是很少見的,但當時的廣州、福建,尤其台灣地區黑人是相當相當多的。

不過大明的人並沒有把他們當成人看,以為是一種長的很像人的動物。所以宋進賢才會講此物,那物的。很多達官貴人覺得很稀奇,所以常常買來放在家裏當寵物。據傳鄭成功收複台灣的時候軍隊裏就有一支擅長用火器的黑人部隊。

“這個,如此,它以後就是賢弟的了。”

“方才隻不過是玩笑話,當不得真。如此貴重。”

“有什麽貴重的,左右不過是個玩物。回頭我讓人把它的契約給你送過去。”

“如卻,小弟便卻之不恭了。”梁俞看了看那黑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自己跟宋進賢的對話,被人稱之為玩物,應該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吧。不過梁俞看到那黑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隻見那黑大個,咧著張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憨憨地笑著呢。

“那麽,以後你就叫……”梁俞看著他那張臉,臉海裏不禁浮現出另一張很有名氣的黑人的臉。“以後你就叫巴洛特利吧。”

“巴了他你?德祥賢弟,這為何意啊?”在宋進賢想來,自己家的奴仆自然是要跟自家姓的,叫個梁醜啊,梁帥啊的多好啊。

“沒什麽,隻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玩而已。”梁俞想到好玩處,不禁放聲大笑。

此時卻也要到飯點了,宋進賢的一幫損友,聽說他跋涉歸來,為他在紅杏樓擺了一桌酒,準備為他洗塵。宋進賢自然也是要拉梁俞一同前去了。梁俞也沒閑著,把巴洛特利也給帶著了,順便教教他漢語。

“主人。”梁俞坐著轎子裏,指著自己對巴洛特利道。沒辦法,宋進賢說了,不坐轎子,別說沒身份沒品味,就是自家下人都要以死誎之。梁俞不信,所以見識了一回,隻見那轎夫以頭搶頭,高呼,少爺不要辱沒了自己,失了身份。也不知道他們是怕宋進賢失了身份,還是怕自己失了飯碗。

“豬人。”亦步亦趨跟在轎子旁邊的巴洛特利大著舌頭學道。

梁俞也是氣苦,也不知道丫是真的學不會,還是故意使壞,說他故意的吧,看他笑的那傻樣。看著也不像。不就給他買了身新衣裳嘛,至於笑成那副德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