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2002年了,許多工人遲遲沒有來,工人少,公司裏閑了一半的機器,有活也幹不出來,整個鎮上鬧起了工人慌,到處是招工的海報,工資長了,待遇提高了,可還是招不到工人。緣潤公司的工人來了不到五分之一,汪木生都有些後悔給她們發足了工資,做生意太實在了總不行,後悔也晚了。人們也在討論原因,這一方麵是前兩年拖欠工人工資太厲害,工人們傷了心,不來了;二是南方工資長了,還長了很多,工人們都往南方跑了;第三呢,就是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青年們越來越少了。緣潤公司工資也漲到了1200元/月,比別的公司稍微高一點,希望能從別的公司引來一些工人。但別的公司也在許以優厚的條件,結果,工資紛紛漲起來。公司之間因為工人跳槽起了許多糾紛。

汪木生無奈,打算親自到一些貧困地區找工人,別的公司都這麽做呢。他們去了陝西、內蒙、四川等許多地方。

“還是我去吧。你歲數大了,旅途勞累,你若病了怎麽辦?”於是,玉緣決定親自去找工人,他叫上公司裏兩個職員,同族的汪大江和宋英傑,三個人一起去。

他們輾轉去了山西、河南、四川,每到一處,先到一個老工人家的村莊落點,給這工人些錢,讓他去招工,卻招不到什麽人,沒人願意再到這邊來,他們從河南周口招到4個人,又在四川綿羊招到3個人,玉緣讓汪大江和宋英傑把這7個人領回公司去。而他另有打算,他跟汪大江和宋英傑說去安徽找找,讓他們先回。

其實呢,汪玉緣根本沒去安徽找人,他覺得四川這離湖南近了,忽然有了要去湖南的想法,他要去張家界找雪寧。

你一生的夢想是什麽?玉緣有時這樣自問,他覺得自從放棄讀大學後,心就懶了。把人生許多東西看得淡了。知道了理想與現實的距離。比方說你想當官,你哪有途徑呢?一個農村人,放棄讀大學,就永遠進不了行政部門,今生與做官無緣了。想掙大錢嗎?玉緣也有些不太積極,很難的。如果不官商勾結,在本土想把自己的產品賣好,很難。而村裏那些跑到俄羅斯等國家去做生意的,也不容易。他的同學孫二愣去了俄羅斯做皮革生意,整天就是提心吊膽,東躲西藏地躲外國警察。掙錢再多,玉緣也不想去受那洋罪。他算是沒有夢想了吧。但他經常做夢,他一生的夢給了雪寧,會夢到雪寧來找他,遠遠地看著她,卻不走近,他想上去跟她說話,卻醒了。他希望那夢能靈驗,卻靈不了。他想象著有一天能再見到她。再見到她能怎麽樣?會很美好嗎?如果一個夢一做十幾年,是不是要去實現這個夢?他很矛盾。

但他當初為什麽要娶紫煙呢?紫煙跟了他,過得並不如意。這點,他也清楚。他愛她嗎?他現在仔細想這個問題。

為什麽娶了她?她個子高,好看,家庭好。他想到了她這些優點。這是當初他看到了的,別人也都看到了的。他基於她這些好,他娶了她。他是自私的嗎?他第一次這麽問自己。他看到玉潤和巧蔭相親相愛,又看到盟盟和黃斌結了婚。他開始反思自己。紫煙哪裏不好?他不知道。他也說不出什麽來。她愛玩?愛吃?懶?這些毛病都是佟小花總結出來的。而他並不在意這些。如果說他的生命裏不曾有過雪寧,他大概應該和紫煙關係很好吧。

玉潤可以娶父母都不看好的巧蔭,而自己當初沒能娶了雪寧,是自己懦弱?如果說當初自己執意不肯娶紫煙,打定獨身的主義,父母是不是就妥協了?

自己娶了紫煙,而沒投入全部的愛,是自私的嗎?這樣對嗎?

汪玉緣對雪寧除了幻想外,他還想到過把她從腦子裏掏出來,放下,好好跟紫煙過日子。他確實這樣想了。但他做不到。就像吃鴉片的人戒不了一樣。

想念一個人是會上癮的。大概是迷戀於那想象中的美好。

怎麽樣放下?他苦惱。要不就去真正地看看雪寧,見過了,所有的幻想都沒了,也許就放下了。如果見過了,他還是愛雪寧,雪寧也愛他,那麽,他要重新選擇生活。他要給自己一個交待,給紫煙一個交待。不能再這樣拖下去。於是,這次,他沒去安徽,而是去了湖南。

一路上,紫煙不時打電話來,他已經出來二十多天了,她很擔心。讓他獨自注意安全,說他不該獨自去,一定要住好的旅館,好旅館壞人少。

“行啦行啦,別囉嗦。”他不耐煩。

……

到了張家界,外麵竟然飄了微微的雪花,似入了銀裝素裹的神仙境地。他在平原生活多年,到了這裏,抬頭看不完的遠山蒼茫俊秀,低頭望不盡的綠水如帶。亭台樓閣,畫船人家,別樣風情的土家族男女來來往往,讓他深感新鮮好奇。他雖然活了三十二年,卻除了讀書便是在公司裏,沒去過多少地方遊玩。突然入了這風景勝地,激動而茫然。他先找了一個可以落腳的旅館,又買了一份地圖看。

按了地圖,他找那個記憶模糊中雪寧說過的那個村子——荷澱村,卻沒有那個音的,大概是自己記錯了。打聽了幾個當地人,也沒人聽說過。也許是當時雪寧湖南味的普通話他聽不準。沒個準確地方找,怎麽辦?惆悵。

此時已是傍晚,今天不會有什麽結果了,他找個小飯店,吃了碗米線,辣得他直流眼淚。回到旅館休息,感覺很冷。室內沒有暖氣。倒是有個電褥子。他沒事幹,就看那個地圖。

如果找不到雪寧,就在這裏遊玩幾天,看看雪寧生活中的這草木天空,感受一下這裏的風土人情,也算了卻一點心願吧。

他打算天明便去欣賞這張家界的雪景。壞在自己沒有帶照相機。有些遺憾。

第二天,他來到了天子山,在山下買了一雙草鞋防滑,說句老實話,這是他第一次爬山。有些霧,遠處是那若隱若現的山巒,林立的群峰,近處的草木上全部結上了晶瑩剔透的樹掛,如水晶珊瑚一般美麗。冬季的遊人並不多,這是旅遊淡季,但這等美景,卻是難尋難覓,越往山上走,積雪越厚。但有的地方還是能看到岩石堅硬的肌理。走著走著,太陽從雲霧中出來了,微風吹拂,吹走身上剛累出來的一層汗。隻見雲霧繚繞,濃霧被漸漸吹散,遠處的山峰露出了神秘的麵孔。石峰石柱時隱時現,景色分外迷人。

唉,雪寧生活的這地方,真是好美啊。這是人間仙境。似乎這不是世俗之中。

雪寧的單純性格,是不適合在那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東留崗生活的。從仙境入俗世,還是不去得好。

玉緣來此,是為了了卻多年心願。然當初雪寧和媽媽去東留崗打工,又是為了什麽呢?隻是為了謀生嗎?

此時的玉緣有些迷惑。在這裏不好生存嗎?在那茫茫山林中采得些野菇山果不可度日嗎?這裏旅遊資源這樣多,謀生的方法應該很多吧?

層層疊疊的山巒看不完的美景,哪怕是一棵披霜戴雪的小樹都別有意境。讓人浮想聯翩。

玉緣這天回到旅館,已累得渾身酸痛。饑腸轆轆,先去找飯吃,看那飯譜,似乎都很辣,他要求店家別給他放辣子,他的腸胃受不了。那店家笑著答應了。

晚上,鑽到被窩裏,燈下看地圖。荷澱村?在哪兒?找遍了地圖的每個角落,沒有這個村子。第二天,他不想再去爬山,也爬不動了。懶懶地賴在旅館裏。

十年,是多遠的距離?在人與人之心間,會產生怎麽樣的變化?如街頭再遇,他們還會認得出嗎?他照照鏡子,想象著自己十年前的樣子,自己應該是有些黑了吧。臉上的棱角更多了。

紫煙打電話來,問怎麽樣了?招不到人就趕緊回來吧。他說正找著,就掛了。

他想去派出所問一些雪寧的信息,又不敢,怕派出所把他當壞人。這人生地不熟的,他怕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真正踏上這個陌生的地方,他才覺得自己夢裏繞了這麽多年的地方,其實是陌生的。很陌生。他吃不了這裏的飯,喝不慣這裏的水。受不了這裏的氣候。更聽不懂這裏的話。

當年雪寧踏上東留崗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他做了一個小牌子,上麵寫上招工及待遇,白天的時候,他把這個牌子放在旅館門外,他就找個凳子坐在旁邊等,看有沒有願意去的。

那些過往的行人,有人看一會那啟示,就走了。沒有誰會相信他。人們也不知那是個什麽地方。對北方也不感興趣。他們更在意深圳、廣州等地,最重要的是,沒人相信他,誰知他是不是個騙子,把他們騙去了黑磚窯等地方,隻幹活,卻出不來,那不慘了嗎?或者,他是人販子,販賣婦女也說不定啊。況且,那工資也沒什麽吸引力啊。

這兩年,不同往年了,想打工的,也都有經驗了,不會蒙著腦袋瞎跑了。他們要選地方。

同時,這當地的生活水平,一點不低於東留崗啊,即使在那山村裏,許多當初的窮地方,都大變樣子,且發展很快。旅遊業讓這地方人們的日子風生水起。

玉緣住在旅館三天,什麽收獲也沒有。準備回去了,晚上到一個小餐館吃飯,這幾天他換了幾個吃飯的地方,都沒合口的。這個餐館老板笑嗬嗬地望著他,問他要什麽。

他不喜歡吃那些辣辣的米線之類的。他看著那菜譜上的東西就想吐。

玉緣要了一碗麵,特意叮囑別放辣子,這麵也不是北方味,怪怪的,他勉強吃下去。那老板見顧客不多了,走過來跟他閑聊。

“我看到你那個招工牌了。我在你們那裏待過。”店老板盡量用普通話講。

“是嗎?”玉緣一陣驚喜,似乎是遇到了知音。“十年前,你們這裏去我們那打工的有一些。現在少了。”

“我就是十幾年前去的,真快啊,都過了十幾年了,現在,我們這沒人去了,你不用招了。我從你們那回來,開了這家餐館。我是在你們那邊宏利公司的。”

“噢,那些老鄉們回來後,都做什麽發財啊?”

“有去別地打工的,有成家的,有做小生意的,但生活是越來越好了。”

“你知道一個叫雪寧的女孩子嗎?當初,挺漂亮的。”

“噢,她呀,我還真知道。你打聽她幹什麽呀?”

玉緣一聽,心髒馬上飛快地跳起來。他強壓住激動,不動聲色。

“你知道她是這裏哪個地方的人嗎?”

“知道啊,荷花村,原先叫荷澱村,後來改了。離這兒好遠的,還有一百多裏路。大都是山路。”

“噢,她當初喜歡上了我的一個哥們,後來沒成。她現在怎麽樣啊?如果能找到她,讓她給我找點工人也行啊。”

“找工人就別想了,她哪有那閑工夫啊。她現在過好了。不會幫你找人的。我跟她不是一個村的,現在的情況也不清楚。當年啊,我們這些打工的老鄉過年經常包一個車一起回來,我就認識她了。她挺漂亮。你知道嗎?她是單親,她父親早死了。那時候,她娘領著她去東留崗打工,其實是想找一個老相好的,你知道嗎?那個老相好的當年在我們這裏當過兵,據說他複員回去後當官了。雪寧她媽媽跟那個老相好的生了一個女兒,比雪寧大。那個男人不要雪寧的媽媽了,雪寧的媽媽又嫁了一個男人,可是那男的命不長,早早死了。欠了許多債。她帶了雪寧艱難,她就想去找那個人幫忙。她就邊打工邊找那個人,卻沒找著。據說那人官做大了,她不敢去了。其實啊,她也是糊塗,當初他就沒要你,老了他還要你嗎?也是被逼無奈。她當時欠了好幾萬。她娘倆怎麽還?”

他停一停又接著說:“那時呢,這雪寧看上了你們村一個小夥子,可是人家家裏不願意。雪寧很癡心,雪寧的媽媽怕女兒傷心,就帶著她回來了,在張家界旅遊區找了一個當導遊的工作。後來,張家界一個有錢人家的兒子看中了雪寧,答應為她們還債。這雪寧初時不同意,後來同意了。你說怎麽呢,兩口子挺和睦的。那男的對她很好。現在就在這張家界呢,具體婆家住哪,我不知道。聽說生了一兒一女。挺美滿的。有一次在商場我遇到她了。她說她母親前幾年去世了。後來……就沒見過了。人家過好了。聽說在廣州做著什麽買賣。一家子經常在那邊。”

“你知道的挺詳細。”

“唉,當初啊,我也是雪寧的追求者之一,所以,比較關注她。現在,大家都成家過日子了。就沒什麽想法了,我也有三四年不見雪寧了,隻聽說她很幸福。”

“噢。”玉緣沉默。

“她也算遇到了好人。那男的確實很好。我見過。”

“噢。”

“每個人的青春,都是一場夢啊。當初,我跑雪寧她們家好多趟,她看不上我。是啊。跟了我,也就會開個小飯店。沒出息。”

“噢。”

“你知道她媽那個相好的叫什麽名字嗎?”

“這我不知道。誰打聽這個啊。”

“噢。”

“雪寧的老家,也是這樣風光如畫嗎?”

“這裏是風景區,當然漂亮,雪寧老家那兒,沒這麽好,她家當初的房子,很小很舊很破。現在,她母親去世了,雪寧肯定也不回老家了。”

……

從那餐館出來,玉緣很失落,落了許多淚。多年埋在心頭的淚都流出來。他哭得很傷心。傷心極了。他在哭那逝去的不複返的青春。可是啊,他的青春不算什麽,許多人都是做著夢過來的。他沒什麽特殊。

那些親愛的,我們愛過的人們啊。

第二天,玉緣坐車回家。他不再找那個荷澱村了,沒用了。他也不想在這張家界多待幾天了,他有些怕,怕真的哪天在街上遇到雪寧,會是怎麽樣的情景。茫茫人海,他遇到了那個開飯店的,說不準還真能在大街上與雪寧走個對麵,他怕啊。似乎這街上到處有雪寧的眼睛在。樹上有,房上有,地上也有。他得快點逃。他上了離開的火車。

他是困的,在火車上一直睡,像幾千年沒睡過覺。也許是他的心為了雪寧許多年沒睡過了,現在,他要好好休息。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坐汽車。在汽車上,他還是打盹。他就眯著眼。

紫煙打電話,他說快到家了。說著話,他又流下淚來。他怎麽這麽想哭啊。

哭完,他心裏空****的。他看著那窗外的景色,發現從沒見過似的。

出去一個月了。似乎好長時間啊。他真有點想家了。寶寶怎麽樣啦?

坐在他後麵的一男一女在聊著天。那女子說話沒遮攔。什麽都說。

那男子肥頭大耳三十多歲,那女子十八九歲化了妝,眉眼不難看。聽那口音,那女子像山東那邊的,那男子像浙江人。

“這是幹什麽去?”男子殷勤問道。

“去東留崗。”

“去做生意?”

“不,是去打工。”

“噢,打工累嗎?”

“在家也沒意思。出來還痛快些。”

那女孩子似有憂愁的樣子,眉尖輕蹙著,有些話她找不到合適的人說,對這陌生人說了,也許心中會痛快些吧。

“你這是去哪?”女子反問。

“魏公鎮。”

“噢,那是個大鎮,鎮上生意很好,廠子很多。”

“是啊。”

女孩子沉默。

“公司早開工了嗎?”

“我這次是過年剛回來,我有些猶豫,所以回來晚了。”

“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也算有吧。”

“有就是有啊。說說聽聽。”

“跟你說說也行,反正我也煩得很。我那男朋友是東留崗一個公司的老板,他有老婆的,可是他愛我,我也很喜歡他。可是呢,他的大兒子也喜歡上我了。我不知該怎麽做。很煩,在家磨蹭著沒來。可是那父子倆天天打電話給我,說是想我了。讓我快點回來,說想見我,快想瘋了。”

“嘻,他們是在騙你玩吧,是愛你嗎?”

“是愛我的。他們都是這麽說的。”

“你最喜歡誰?”

“還是喜歡老板,他脾氣好。那兒子脾氣火暴。我有些怕他。”

“那老板說過離婚娶你沒有?”

“沒有,他說他老婆有心髒病,會氣死她的,不能讓她知道。”

“看見了吧,那是騙你呢。那兒子說過娶你嗎?”

“沒有,兒子說他還沒敢跟父親說,說大概父親不會讓她娶個外地女工。”

“那他們哪是愛你啊?你傻啊。你還是回家吧。”

“不,他們真的愛我,我看得出來。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一個傷心。”

“我告訴你什麽是愛吧。我去魏公鎮,是去找我女朋友,我女朋友是個老板,她可有錢了。她為了我跟她丈夫離婚了。她開著個大公司。每次我去,她都山珍海味地準備著,還給我許多錢,都是幾萬幾萬地給。我告訴你,這是愛,這是她真愛上我了。你明白什麽是愛了嗎?”

“那老板有時會給我幾百塊錢,不過,我們之間的愛是純潔的,跟錢沒關係的。是金錢不能買來的。”

“嘻,小妹妹,你太天真了。”

說著,車到了東留崗的村邊,玉緣要下車了,那女孩子也下車了。他們要步行一段,才能走到各自的公司去。

“你在哪個公司啊?”玉緣問。

“我去宏利公司。”

“噢。”玉緣覺得這女孩子太傻了。宏利公司的父子倆他都認識,沒一個好的,到處打鳥,誰都知道。卻怎麽還有這麽傻的女孩子相信他們呢?玉緣有些憤憤。

“唉,你還是回家吧,去別的地方再找個工作。現在南方很好找工作,別去宏利了,你們老板和他的兒子不是好東西,你不要去上當了。”

“你怎麽知道?”

“我和他們是一個村的,當然了解。你是外地的,不知道情況,你年紀又小,他們在騙你。你還是回家吧。”

“噢,是嗎?”那女孩子將信將疑。

“你們老板是王宏利,他兒子是王家新。不對嗎?”

“對,那你叫什麽名字啊?”

聽女孩子這一問,玉緣不知該不該說自己的名字。一想,她必不會說出自己去。如果不說,顯得自己太不坦**了。於是說:“我叫玉緣。”

“我聽說過你,你是緣潤公司的。”

玉緣到此,有些後悔。緣潤和宏利競爭激烈,雙方關係也不好。自己怎麽管這閑事。但事已至此,沒辦法了。

“你還是回去吧。”玉緣接著說。

那女孩子本來非常猶豫此行,她心中很焦慮,她到底要去做什麽?去見那兒子?還是去見那老板?

“他們在騙你。如果他們父子倆知道了你和他們同時保持關係,你可得想想後果。不是鬧著玩的。”

“噢,那我還是回家吧。我很痛苦,也很迷惑。我真的有些怕王家新,可我又拒絕不了他。”

那女孩子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路邊,等回家的車。

……

玉緣此次出去,從大年初二走,二月初三回來,去了三十一天。紫煙當然惦記他。玉緣回來便累了,接著睡覺,沒跟人講他去了湖南,隻說去安徽了,也沒招到工人。沒人知道他心裏經過了怎麽樣的波瀾,他慢慢平複自己。他冷靜地想一想,過去了的必須過去,自己以後應該對紫煙好,自己沒理由對她不好。自己必須過一種全新的生活。給孩子們一個安全、幸福的家。

這世上,能給雪寧幸福生活的男人有許多。未必非得是他。

鎮上許多公司都專門雇人去外地招工了,招一個工人給雇工500塊錢,可是,仍然招不到,緣潤公司也一樣,公司隻運轉了三分之一的機器,這樣一來,工人由原來的每天工作8小時變成了12小時,雖然工錢漲了,但是勞動時間長,有些工人吃不消,就偷偷走了,機器運轉不起來,就沒辦法掙錢,汪木生很是頭痛,偏偏近期行情很好,可是產品供不上,眼看著白花花的銀子進不到手裏,幹著急沒辦法。行情好,原料的價格也飛漲,第一天買了料來,用不著加工成成品,隻在第三天把料倒賣出去,便是不少的一筆收入。經公司領導層研究討論,認為原料價近期降不下來,如果貸一筆款,用來壓料,買了便宜料就等於賺了錢。汪木生又開始找關係向銀行申請貸款,貸款很難,他於是準備向村裏人集資,1分的利。

汪木生組織親朋們發動關係,一分的利,每年年底給利息。如果不想貸了,本錢隨時可以拿回去。

緣潤公司經營這些年,雖說經營中常有欠賬,但具體是什麽情況,老百姓們並不了解。緣潤公司架子大啊,從外麵看,幢幢高樓聳立著,很氣派。也經常有省市領導來視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說了,緣潤再差,也不會坑老百姓吧?鄉裏鄉親的。

因此啊,鄉親們手頭有點閑錢的,都取出來,存在了緣潤,幾天下來,竟然集了100萬。

“少壓點吧,不要弄太多,這原料的價格已夠高了。還能漲到哪兒去?”佟小花說。

“做生意靠機遇,機遇瞬間就消逝了。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要賺就賺大的。”汪木生想賭一把。

玉緣心中有些忐忑:“如果價格降下來,貸的這款又是高利,那就麻煩了。”

“頂多賠上利息,100萬一年的利息也就10萬,不行馬上撤。但若是漲起來呢,可就賺了。”

“不是利息的事,公司的錢都投進去了,如果周轉慢,會影響公司運轉,工人工資就不好解決了。”

汪木生開始大規模囤料,整個公司的場地上都放滿了。堆了好高好高,從公司外麵就能望到,很壯觀。

玉緣看著這些料就哆嗦。可怕的是那價格卻突然不漲了。不是漸漸漲慢,是突然就停止了。汪木生想不漲就不漲吧。誰知不是不漲的事,此時他想出手,卻沒人敢接了。

“如果把這料加工出來,而料錢大降了,那不是白玩了嗎?還不如待著了。”許多企業主說。何況,有多家企業囤了料。包括那個宏利,也囤了點,但沒這麽多,基本自己能消化掉。

“沒事,肯定沒事。”汪木生說。但他心裏也是虛的。每天睡不著覺,天天打聽那價格,那價格卻沒有了前些日子節節開花的喜悅。

“天不助我嗎?”汪木生的頭發開始大把大把地脫落。嘴也上火了。接下來就感冒發燒。他的心像被皮筋勒著,一點點抽緊。

“我們是不是入了陷阱?”玉緣問。

汪木生沉悶,不說話。

“這肯定是有人故意這麽做,於是,我們接了最後一棒。”

“在這商場上,我們不算什麽,我們是很小很小的小蝦,被上麵的大魚給騙了。”

“是啊,原料前些日子的漲價,漲得沒有理由,很不正常。明顯是炒作。”

……

黃斌和盟盟初六回來後,盟盟初八又去上班。黃斌繼續在小屋畫他的畫。在黃斌家這幾天,盟盟過得還算好。公婆都很敬著寵著她,盟盟刷鍋洗碗什麽都想幹,但婆婆不讓她幹,怕把她的手弄髒了。山裏人都很純樸,也不把盟盟當外人,見了都主動跟她聊天。也會伸手摸摸她的衣服,看看料子的軟硬。盟盟並不反感,還有些感動。

在東留崗,盟盟走在大街上,其實很少會有人主動走過來,親親熱熱地說幾句話。大家都是各藏心事的,即使彼此認識,說話也是客客氣氣,不能坦然麵對。貧富在東留崗很懸殊,似乎這些開公司的都成了特殊階層,都是上等人,那些普通的沒開公司的農戶們,便自認不是一路人了,怕被瞧不起,窮人和富人,都不能主動打招呼了。有的是冷漠。是彼此看笑話。窮人的婚喪嫁娶,富人不去,大概沒時間。富人的婚喪嫁娶,窮人覺得隨個禮還要被看不起,人家都是座上賓,幹脆也不去了。十幾年過去了,村裏成了兩個階層。然而富人與富人之間,卻也不融洽,大都是表麵上的交情,內裏卻是對手。人心就這樣變冷了。這種冷直接滲透到了每個家庭裏,家庭成員之間也都看重金錢,不看重親情了。在金錢光顧這片土地的時候,也順便帶來了冷漠無情。它是人與人之間的鬆散劑。

就像盟盟,她小時候經常一起玩的朋友們,都沒來往了。不隻是她上大學,別人沒上大學的原因。

起初盟盟很有要改變山裏窮困的想法,幾天之後,她不這麽想了,她發現這裏的人們很知足,沒有過多的欲望,沒有奢求,安逸輕鬆,孩子們很天然地成長,有種很純粹的快樂。物質,其實並不是很重要的。凍不著餓不著心裏舒服就行。也許,這外麵競爭這麽激烈的生活他們還適應不了。怎麽樣活著是正確的?沒有誰規定掙好多錢,爭了個你死我活就是好。喪失了純樸與自然之情的人類與動物是不是更接近了?這些山裏人們可以在冬日的暖陽裏懶洋洋地曬太陽,無災無病,心無掛念,這是不是一種享受?與吃山珍海味高談闊論爾虞我詐的生活哪一種更有價值?

他們活得很溫暖——盟盟總結。她回來的時候,把剩下的錢都掏給了婆婆,隻留下了些路費。

“給老二當學費吧。”盟盟說。那婆婆追著趕著地說不要,說慢待了她,更不能要錢了。盟盟還是硬塞給她了。

……

春天,在農村裏格外像春天。麥苗一夜之間返青了,連人的心情也返了青,像柳絲一樣柔軟起來,遍地的野花和小草。有野**、車前子、馬耳朵、酒盅、燕子尾、菟絲子……還有許多黃斌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有滋有味地在風中搖擺著,嬌嫩,鮮豔,美好。其中燕子尾最多,金黃色的小花,像許多小精靈在野地上撒了歡兒,他走在田間小徑上都不忍心踏碎這些綠色的小生命。他俯下身,把它們攏在手裏,貪婪地吸著它們的香氣。如果有下輩子,那就變成一棵燕子尾吧。

黃斌讓盟盟買來幾本植物書,他想弄清他腳下這些小草都叫什麽名字。可是沒有那麽詳實的書。他又讓她買了本《本草綱目》,照了上麵的圖一樣樣比照,還真找出幾樣來。那上麵都是可入藥的,不可入藥的就沒有記錄。

黃斌說:“這《本草》裏的圖畫得都不太像,我要畫本《百草圖》,把我今生所見的草都畫下來,豈止百草啊,就咱眼前這塊地,詳細數數也得有幾百種吧。”

盟盟說:“我們每個人知道的,也就十幾種草,人們往往忽略眼前的東西,人們把它們踏在腳下,有誰會想到去問問它們的名字啊?我支持你這樣做,到時候,我給你把圖片一張張放在網上,專門為草做一個網頁,讓所有想認識草的人們都能看到。那才好呢。”

“我這就來,不過,那就不如照相了,多逼真,又快又真,這個任務幾天就能完成。”黃斌有點失望了,是啊,照相是比畫畫輕鬆得多的事。

盟盟鼓勵他:“你可練習了畫畫呢,畫什麽不是畫,你就畫吧。”

“好,我負責畫,你負責查詢它們的名字,這才是難題呢。有必要時你拿了草樣到大學裏去請教。沒準咱倆還成為植物專家呢。”

盟盟笑起來。說:“若能發現別人沒發現過的珍惜草種,大概也很了不起吧。”

“就像發現一個小星星一樣。”

“大家都把眼光放在多少多少光年外的天上,沒有多少人把眼光放在腳底下,人類就是好高騖遠,這些年幾十種農藥殘留在土裏,不知有多少草絕了種啦。”

“人類是地球的殺手,人類早晚會親自殺死地球。”

他們說著笑著。黃斌說:“我今年地多了,有十多畝了,我打算按我自己的想法種,我不打算傷害這些小草,我要讓它們長大,不施農藥,使每種草在我的地裏得到繁衍,等它們都可以留下後代了,我再鋤掉,這十畝地,除去地租,夠咱們吃就行了。”

“那不成一片荒地啦?”

“沒事,反正我隻種兩樣東西,麥子和玉米。我又不指望發財。交完地租剩下的糧食,我分給大家吃,也給我們家帶點去。我再在莊稼地裏養些雞,苗長高了後,讓它們在田籠裏吃草吃蟲子。雞蛋分給大家吃。就別吃那些雞飼料養大的雞下的蛋了。”

“沒你這樣做的,那雞就跑沒啦。”

“我要訓練好它們。跑了就讓它成野雞,那是我們緣分盡了,它愛走就走。買小雞很便宜,幾毛錢一個,養著又不費事。多好。”

軍強回來了,他得收拾他的地了,他教黃斌給麥子施肥,澆水。他已經有了個兒子,他媳婦沒來。他偷偷地向黃斌講述他和媳婦的小秘密,他說,我抱著她睡不著覺,以前我一直以為夫妻倆是抱著睡的,像電影上一樣,可是,那樣根本睡不著呀。現在,她和孩子睡一起,我更睡不著覺了,那小家夥吵死人啊,一晚上又哭又拉又尿。

“你和她怎麽睡?”軍強問。

黃斌隻笑不答。

黃斌把他們的結婚照給軍強看,軍強說,很漂亮呀,可是要比我老婆矮一點。黃斌就更笑了。

軍強一來,黃斌覺得熱鬧了許多,他不畫時,便可以找軍強說說話,並一起勞動。原來,人除了有一段時間要體驗孤獨外,還是需要和人在一起的。不然,有誰來證明你是個人呢?

……

這天,玉緣正在公司裏發愁那些個料怎麽賣出去,來了一群人找他,在門衛那裏被擋住了。他很奇怪,出來一看,是宏利公司的王家新帶著幾個人來了。看那樣子,還氣勢洶洶的。玉緣想起那天遇到那個女孩子的事,立即給車間主任打電話,讓他叫幾個工人出來。

兩波人馬站定了,玉緣問:“家新,什麽事啊?”

“什麽事?你心裏清楚。不用我說,你自己說。”

“你不說,我是不知道。你若沒事,那我回去了,恕不奉陪。”

“哼,玉緣,我們無仇無冤,你為什麽壞了我的好事?你說我怎麽怎麽不是東西,你是東西嗎?你爹養的小老婆和小雜種在省城**路**小區**號,不信你找去,還有啊,你是什麽東西?小小年紀的時候就勾引女工了,不是還讓人家流產了嗎?”

這玉緣一聽,火騰地就上來了:“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麽來啦?想打架嗎?你們爺倆霸占一個女工,你們算人嗎?”

“你胡說。”

“不信問你老子去。”

“好吧,今天打不服你我不姓王,今天就是要揍你多管閑事的。”這王家新一使眼色,身後那幾個小夥子一湧而上,向玉緣圍過來,玉緣身後那些工人也不弱,也衝上來互打,雙方扭打在一起。有一個緣潤的工人看到旁邊有一根木棍,急著去拿。這時候,汪木生急著來了,大喊:“放下棍子!都住手。”那工人就把那棍子扔了。躲一邊去。

這群人拳打腳踢,有的滾到地上去,揪著頭發,揪著耳朵,有的工人流鼻血了,有的工人嘴破了。汪木生大喊停住,但哪裏停得下來。都打急了。

那門衛看不好了,報了警。這小夥子們打架可不是鬧著玩的,要出人命啊。

那場麵驚動了緣潤公司裏的人們,許多人出來拆散這些打架的,警察離這很近,幾分鍾便到了。這鎮上當時值班的警察也就兩個人,來了之後,那緣潤公司的工人們一哄而散,那宏利公司的工人們也跑了,場麵被製止住後,再看那地上點點滴滴血跡,那王家新和玉緣躺在地上,還有一個宏利的工人也受傷倒地。

汪木生上前去看玉緣。玉緣抱著頭,說頭痛。汪木生立即開車拉著玉緣去縣第一醫院。

警察找車把宏利公司的兩個人送到了縣第二醫院,並錄了口供。

經醫院檢查,王家新的肋骨軟骨骨折,臉上胳膊上蹭傷。宏利那個工人叫李金國掉了一顆牙齒,嘴都腫了。他們兩個都住院治療。

汪玉緣昏迷了半個小時,才醒過來,醫院檢查是腦震**,也住了院,那紫煙也急了趕來了。

汪木生見玉緣醒了,醫生說治療一段時間應該問題不大。汪木生才放了點心,他給公司裏打電話,問其他工人的情況,說是都無大傷,有擦破的,都去包紮了。汪木生叮囑把醫藥費報了,讓他們休息幾天。

王家新對警察說玉緣汙蔑他並趕走了他的一個女工,他來理論,並遭到了緣潤公司員工的毆打。

玉緣說王家新帶幾個工人無緣無故來公司謾罵汙辱並毆打了他。

誰先動的手?王家新說是玉緣他們,玉緣說是王家新他們。反正當時又沒有錄像——公司裏沒有監控設備。

玉緣整整兩天都頭暈腦漲,想吐。

王家新肋骨很疼,也是渾身難受。王家新的爹來醫院看他,他聽說了是為那個女工,心中很有氣,他打電話給那女孩子,質問為什麽會跟他兒子有一腿。那女工把電話掛了,說是以後再也不來東留崗了。

雙方都找派出所,看問題怎麽解決。也都感覺很窩火。

派出所所長張立軍跟雙方都認識,也都有交情,說:“你們還是私了吧,鄉裏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立案,就得走法律程序,你們就得去鑒定傷情,如果構成輕傷,是要判刑的。如果誰進了監獄都不好。那就會形成一輩子的仇恨了。我這裏也為難。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個村裏,為了不大的事,何必呢?大家傷得也不算重,治好了就回家,以後誰也別招惹誰,就完了。”

玉緣不同意:“我這是禍從天降,沒招他沒惹他,我這傷不能白受,如果不走法律程序,讓他賠我10萬塊治療費,誤工費等損失。”

“那不是隨便說說的,要賠償,也得有醫院的藥費單據,不是你說多少就多少。咱別意氣用事。冷靜冷靜。他那邊也住著院呢,比你不輕。咱們都別說氣話。都在一個村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還是往好裏來。這事咱就不立案了。立案對誰都沒好處。”

那王家新是跑到人家行凶,首先理虧,但他不承認先動手,說:“我給他10萬?行,他給我們20萬,他們打了我們,我們是正當防衛,我們傷了兩個人,一人10萬。”

張立軍兩邊抹稀泥,得罪誰也不合適,告訴他們,先各自治傷,能私了就私了。賠償以後再商量。但這樣的事一定不能再發生。

紫煙去醫院侍候玉緣,見他昏昏沉沉的,很心疼,又很生氣。沒人的時候說:“你怎麽那麽多事,你管閑事幹什麽?”

“唉,我也是見那女的太傻。不想讓她往火坑中跳。”

“正因為她傻,才不該管她,看,把你出賣了吧?再說了,你怎麽還把自己名字說出去了?幹這種事還留名字?”

玉緣無言以對,也感覺很穢氣。閉上眼睛生氣。

病房裏住了三個病人,在外人麵前,他們兩口子也不想給大家看到不好的一麵,兩人都要麵子,關係倒是和睦了許多。紫煙沒侍候過人,也不能吃苦,此時在醫院裏,吃不好喝不好。她也不習慣睡在地上。等玉緣不輸液了,就和玉緣擠在一張病**打個盹兒。

佟小花和汪木生及汪家人也埋怨玉緣不該多事。同時,王家新說的那個肖易榮住哪兒的問題,也讓大家惱火。因此,汪家感覺很是沒臉,誰都沒個好臉色,紫煙去醫院,幾個孩子便都交給佟小花,接送他們上學是讓司機去。但佟小花得侍候她們吃飯穿衣,她心情又不好,感覺好累,那血壓又升高了,心髒病也犯了。玉靜來侍候她。玉潤晚上也過來看看。汪家人都很不痛快。

汪木生想這王家新怎麽知道肖易榮的住址呢?還知道得這樣清楚。大概是郭亞美說出去的吧,郭亞美和肖易榮是老鄉,兩個一直保持聯係,郭亞美還去看過肖易榮,而那個郭亞美的丈夫在宏利公司當車間主任。這肯定又是郭亞美的丈夫把消息走漏給了王家新。汪木生也很窩火。他也不回家,吃住在公司,因為,佟小花見到他就指責他。

“玉緣的事,我還不太氣憤,關鍵是你,還養著那個肖易榮。你卻說她早回老家了,這公司賺不了錢,都是你給小老婆了。你該天打雷劈。那天挨打的就該是你。”

“我沒去過她那兒,我哪知道她住哪兒。”汪木生嘴硬。

“這個家過不好,都是你的錯,上梁不正,這個家就過不好了。”

“你少上綱上線。”

“你給我把她打發走,走得遠遠的。我不想再聽到她這名字。”

“你先別說這個,現在是玉緣的事怎麽辦?怎麽個私了法?”

“怎麽個私了法?他們打了我們,我們也打了他們,他們傷得重,我們傷得也不輕。張所長什麽意思?”

“他那意思啊,各人治各人的傷。”

“那不行,我們是禍從天降,我們在自己家待著,他們找上門來的,怎麽說也是他們有主要的錯誤,他們若不來,我們玉緣怎麽會受了傷?我們這傷不能白受。”

“可是呢,我們這邊也的確是打了他們。”

“我們是正當防衛,他們應該判刑。他們受傷是活該,我們受傷是他們打的。”

“話是這麽說。張所長說了,何必弄成仇?誰和誰結太深的怨都不好。好在沒出大事,就都便宜了。若真出個人命,就麻煩了。”

“那我們就白挨打啦?”

“也是玉緣不懂事,怎麽能管人嫌事呢?”

“你就是軟弱,你就是不敢給玉緣報仇。你什麽也不是。”

“報仇?我現在去把那打玉緣的小子宰了,就是報仇了嗎?有這麽簡單嗎?”

“你呀,你就怕人家抓住了你的小辮子,說你那私生子在哪在哪,你就軟了。”

“你少來這一套。咱們誰也別說誰,你想讓我說出好聽的來?”

那佟小花就氣哼哼地不言語。

玉緣住了半個月院,回來了,算是痊愈了,好在這傷也不太嚴重,臉上也並沒破了相,還是個完完整整的人。其實早該出院了,但要是早出來好像傷得沒紅利他們重似的,所以又在醫院磨蹭了幾天。

那邊也出院了,張立軍看了雙方的住院單據,說,花得都差不多,咱大家都不是在乎這三五百的人,誰也就不賠誰了,改天咱們一塊吃頓飯,盡釋前嫌。

“我不跟那些畜牲一塊吃飯。”玉緣說。

那所長就笑了:“這不是多大事,你跟王家新歲數差不多,小時一塊玩過不?”

“小時是小時,大了各走各的。他不該找上門來打架。”

“唉,咱都退一步天高地闊,跟他較個真,若打官司,耽誤了生意,也不值得。”

玉緣請了張立軍吃飯,又送了好煙好酒,感激他這些日子忙前跑後。

那邊也同樣這樣做了,雙方算是不了了之了。那王家新給了那個工人1000元錢,又給他補好了牙,算是他幫忙打架的酬勞。

“給這麽點,給5000我也不想掉顆牙。”那工人抱怨。

“你知足吧,前兩年有個工人幹活時沒了一臂,才賠了5000塊,那人落個終身殘疾。這老板們都是這麽孫子,誰讓你這麽傻,幫忙去打架,若打死了,那邊不承認誰打的,這邊也不賠你。你也是白死。”一個老工人說。

這李金國聽了這話,鬱悶了好一場,那嘴吃飯就疼,那假牙跟真牙就是不一樣,吃飯不香。他一賭氣,跑南方打工去了。

這王家新父子倆也明白了同時占有了一個女工,雙方都感覺別扭,那心裏便有了隔閡,誰看誰都不順眼了。

……

玉緣出來後,也不願意去公司,那料還沒賣出去,還是沒有買家。隻能囤著。他想起這個就頭更疼了。

他先在家待幾天,在家沒事幹,看佟小花愁眉苦臉,知道她在為汪木生的事生氣。玉緣於是打電話招集眾兄弟姐妹,商量著如何讓汪木生斷絕與那個肖易榮的聯係。

汪玉緣先向眾弟妹們宣布,家裏的存款都被爹買股票賠完了,以後誰也別惦記那點錢了。

“我偷偷查了一下公司的賬,父親有幾十萬塊錢不明去向。我估計是給那女的買房了。大家說怎麽辦?”玉緣說。

“爹這是對媽的傷害,跟我們也沒法交代。要不,我們讓爹提前立遺囑,分割財產算了。”玉靜說。

“現在是資不抵債,還分什麽財產?”玉緣苦笑。

“哥你也不看著點咱們的錢啊。”玉靜有點不相信那錢是真沒了。

“我也是才知道。”

“財產都是他的。他想怎麽賠想給誰是他的事,我們有什麽辦法?”玉潤說。

“媽有一半的財產,媽有權力維護她的財產,不能把媽的財產給那女人。”玉靜嚷。

“可是,媽不會去跟他要啊。媽軟弱慣了。”

“媽要不爭,我們沒辦法。”玉潤說。

“其實呢,我們今天的目的並不是給娘要爹的財產,而是怎麽樣不讓爹把錢都給那個女人,那可是個喂不飽的狼。哪一天,這公司成了一個空殼,我們都不知道。我好說歹說,那會計才讓我看了一下賬,爹這麽多年都不讓我看啊。玉潤又不在公司裏,哪天,這公司賠沒了錢,我怎麽向大家交代?這畢竟是一家子的事。”

“大哥,放心,我不會說什麽的。我相信哥。我隻是覺得爹太對不起娘了,你看我沒事都不回來,我不願進這個家。這個家不叫個家了。我心裏堵得慌。”

討論這事,沒讓盟盟來,因為大家覺得她還太幼稚。

“我又何嚐不是呢。”玉緣歎氣。

兄弟幾個商量來商量去,這時,汪木生回來了,他已半月不進家了,那料讓他焦頭爛額,正想辦法賣掉,可是這價格一降,想賣還沒人買了。

這料買了後,玉緣就受傷了,就沒空兒管這料了。汪木生又得忙兒子的事,又得牽掛著這讓他傷心不已的料。他覺得還從沒這麽壓力大過。

他一見兄弟幾個都在,有些吃驚。

“我們來看看大哥的傷。”玉潤說。

“不對,爹,我們來商量你和肖易榮的事,你讓我們沒法做人,你看你該怎麽辦吧?你若下不了決心,我們這家就散了。我們幾個誰也不回來了。我大哥也出門去做生意,誰也不回來了。”玉靜嘴快,當當當機關槍似的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