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汪木生氣得臉變了顏色。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我都快死了,你們還在說這個,公司完了,我死了,你們愛去哪去哪。”汪木生說完,轉身開車回公司去了。
“好啊,玉靜,你說得痛快,讓他知道我們的態度更好。”玉潤說。
“那批料啊……”玉緣說不下去了,長長歎口氣。
“我覺得你爹也老了,又不正幹,都是那個肖易榮帶來的穢氣。這公司不要讓他管了,讓玉緣來管吧。”佟小花說。
大家看了看玉緣,起初沒人說話,停了片刻,玉潤說:“大哥接過來吧。爹畢竟老了,觀念跟不上時代了。這公司兩年都沒賺,一個勁往裏賠,賠賠就沒了。”
“我覺得爹不會同意的。那樣一來,他花錢就不方便了。”玉靜這樣說著,同時想著,若是大哥接管了公司,自己再想從媽口袋中掏點錢也不容易了。
“他不會同意的,他對誰都不放心。自己總賠不算什麽,別人賠他就急了。再說了,他覺得自己還年輕……”玉緣說。
……
幾天之後,那汪木生招架不住孩子們的壓力,經過反複考慮,去跟肖易榮談判。他的確給肖易榮買下了兩室一廳。他跟肖易榮講:“我一次性給你10萬,這房子反正是在你名下,往後,你嫁人吧。我不再來了。家裏不幹啊。兒子大了如老虎,他們會吃掉我。再說呢,我也老了,你跟著我沒前途,你還是另找人吧。”那肖易榮跟前夫離了婚,她給了前夫5萬塊錢。讓他去另找老婆。大女兒讓前夫照料。
“那哪行?10萬塊夠幹什麽?一個孩子的成長隻需這麽點錢嗎?我養不了。這錢太少了。”
“要不,我抱走他,我來養。現在我公司裏沒錢,你要也沒有。許多債主整天堵著我門口要錢,哪有錢給你?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吧,我們這好幾年的關係,不能沒一點情誼吧。這孩子我也很喜歡,你若覺得養不了他,我不怕別人笑話,我抱回去,自己養。”
“那更不行。”肖易榮想,若把孩子給他,以後沒了可要錢的借口了,不能給他。她就死死抱住孩子哭。那孩子一歲多了,都會走路了,也會說簡單的話了。他會給汪木生叫爸爸。
“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拉著那兒子胖胖的小手,汪木生肝腸寸斷,他錯了嗎?如果跟這肖易榮斷了來往,他的兒子啊,去給別人叫爸爸?他想不下去。眼淚在眼眶中轉,但他真的很疲憊,他沒有太多的精神應付公司,應付兒女。往遠處想,終有一天,他死在了肖易榮前麵,她們還是要走的。幹脆從現在一刀兩斷。少了一樣煩惱。可是,他的兒子啊,會有什麽樣的成長?他或許會看不到。他62歲了,還能活多久?他記得他父親活了75歲,他能越過去嗎?他恐慌。
“這段時間,我身體也不好,前幾天檢查,心髒也有了毛病,時常氣喘。我比你大許多,這是我不想娶你的原因。我終究會先死,你終究會再嫁人,晚嫁不如早嫁,你早走是好。晚走就糟啦。我那公司現在水深火熱,似乎那火山就要爆發了。告訴你,我不隻欠銀行的錢,我還欠鄉親們的錢。我沒錢啦。也就隻能再給你10萬了。晚了,連這點錢也沒了。”汪木生說得情真意切。
那肖易榮不聽他這一套。非得要20萬,不然的話,她就要抱著孩子到公司裏去鬧。汪木生不知如何籌措這筆錢,他搜索枯腸,最後決定把自己這輛奔馳ML320賣掉,這款奔馳是1998年買的,當時花了77萬塊錢,性能非常好,內飾都是真皮的,他開這車非常省,到現在才跑了6萬多公裏。賣了實在可惜。他很心疼,但他現在沒了辦法,欠了鄉親們許多賬,再開著這好車也沒意思。肖易榮又急著要錢,幹脆賣了吧。於是他開始找朋友幫忙賣車,這車就跟新車沒啥區別,賣了真讓他傷心。
有一個做皮革生意的大莊村人想買,大莊村與東留崗也就二十多裏地。大莊村皮服行業很發達。這位朋友出價30萬。
“這太少了吧,才跑了這麽點路。等於新車。”
“這就不少了。跑再少也是二手車了。我是看著這車品相還好,才出這個價,再多就不行了。”
汪木生沒辦法,那肖易榮追得急。他就簽了協議,把那車給賣了。然後拿出20萬給了肖易榮。
剩下了10萬塊,他花5萬買回一輛舊桑塔納,還有5萬的剩餘,交到佟小花手裏了。
“你養小老婆這兩年,得花了有100萬吧?”
“沒那麽多。”
“你給她買房,還給她錢,這次是20萬,那偷著背著的,我不知有多少了。”
“你隨便怎麽說吧。”
“你這次是真跟她斷啦?”
“真斷了。”汪木生長出一口氣。
開著這舊桑塔納,不順手,不順心,覺得哪都不對勁。他都不敢開快了。怕它散了架子。也是心理原因吧。
這肖易榮見汪木生賣了車,覺得他真是沒錢了,便有了走的意思,汪木生和肖易榮立了字據,孩子由肖易榮帶著。以後雙方斷絕所有來往。肖易榮另嫁人後,孩子可以隨繼父姓。不許汪木生再去探視。
肖易榮得到錢後,把汪木生給她買的房賣了。抱著孩子去了哪兒,暫時沒人知道。
汪木生處理完和肖易榮的事,一下子顯老了,腰也有些彎了。情緒消沉了幾天。好像做了一次大手術,他身上某個器官被割走了,人傷了元氣,一下子緩不過來。人活著有什麽意思?他想。
……
魏輝的頭腦裏總是閃出盟盟純淨可愛的影子,漸漸地他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可愛的人了,他見她結了婚回家的次數也不多,他的心蠢蠢欲動,但他請不動她,她再也不和他一起吃飯,也不和他一起出去,總是坐在電腦前打字,有時中午休息她也在電腦前不肯離開。其實那是盟盟在練習寫文章,以排解心中煩惱,魏輝想著沒準盟盟是在網上聊天,他又不好意思走近去看,他估計盟盟和老公感情出了問題,所以找網友閑聊。魏輝也上網,進聊天室,隨便加好友,想方設法從那一個個網名中分辯哪個有可能是盟盟。他和那些不知是男是女估計是女的網友閑聊,結果是一個比一個粗俗,讓他很失望。於是,他就更想探究她電腦前的秘密。也更想知道盟盟心裏在想什麽,他察言觀色,總覺得盟盟的確有心事。是什麽呢?猜不出來。他會在心裏翻來覆去念叨盟盟的名字,似乎要把這個名字嚼碎了,就像孫悟空嚼碎毫毛,啐出來,變成無數個孫悟空一樣,他若能這麽咀嚼著,啐出來,一個個美麗的盟盟站在身邊,多好。可是,他沒那本事。
其實,盟盟近來是為了家裏的事心煩,不想回去麵對。哥哥的事還好說,他的傷肯定能好。爹的事怎麽辦?他和那個肖易榮不清不楚的關係成了大家共同的心病,而今那公司又麵臨前所未有的困境,不知能不能走下去。這麽多年,盟盟雖沒在同學同事們麵前炫過富,且心中一直平淡,但她也沒為花錢的事掛過心,花錢雖不是很大方,但也沒算計過。如果家裏真的沒錢了,會是什麽樣?
成了黃斌他們家裏那樣也沒什麽,是對於盟盟來說沒什麽,但是,別人接受得了嗎?佟小花接受得了嗎?爸爸接受得了嗎?他會不會想不開自殺?不是有大企業家們破產了便自殺的嗎?如果這樣想想,她就後怕。她覺得他們喜歡過好日子,上天就讓他們永遠過好日子吧。不要讓他們受難,否則,盟盟會很難過,她可以吃苦,但養尊處優的她的親人們不要吃苦啊。她會心疼他們。她愛這個家。盟盟雖心中難過,但不表現出來,也不跟人談家中的變故。隻是靜下來時,她就憂心忡忡。回去看到的都是愁容,自己又沒辦法拯救,她就少回去。省得傷心。
辛麗珍這幾天有些興奮,盟盟便套她話:“是不是認識了帥哥?”
麗珍忍俊不禁:“倒是個帥哥,不過,和那種關係還沾不上邊。”
“說說看啊。我幫你參謀參謀。”
辛麗珍說:“事情是這樣的”她頓了頓,輕咳一聲,笑了笑。盟盟急著說:“你好囉嗦,別賣關子,直接入正題。”
辛麗珍抿抿嘴,接下去:“那天啊,我在街上轉,我走路一向不看道的,低著頭,哼著歌,你知道啊,除了上班時間,我的耳朵總插著耳塞子,腦袋裏是一團團的音符,哪還有別的。結果,騎著車子慢悠悠晃來晃去,擋了一輛小貨車的路,那地方修道,可走的路麵很窄,他在後麵按了半天喇叭,據他說是足有十分鍾,而我就是聽不見,車子照樣S型地晃。後來,那人終於到了我前麵,罵我:‘找死啊!’我抬頭一看,是個,噢,你說的,帥哥,他瞪著眼,極不順眼。我不甘示弱,說:‘你才找死呢,我惹你了嗎?別見我騎了自行車你就耍橫,有本事你撞前麵那寶馬,衝我嚷什麽。’那家夥揮揮拳頭,說‘我一拳能打扁三個你這樣的,你太不經打了,今天就饒了你,別再碰上我,再讓我看見你這樣騎車子,小心我把你的車子擰成麻花。’我一聽,說‘我天天這樣子騎車子,你這麽橫我惹不起你,幹脆你今天就把這車子擰了吧,我以後步行也照樣會擋你的路。’那家夥一聽樂了,說‘你比我還厲害,我倒要領教領教’說完,下車,把我的車子舉起來扔到了車廂裏,我一看,急了,說‘幹什麽,搶劫啊,我可嚷了。’他說‘嚷什麽嚷,別人以為是兩口子打架呢。別撒野,上車吧。’我說‘上車去哪?’他說‘上去就知道了。上吧,我不是壞人。壞人不長我這樣,壞人是三隻眼的。’或許看他真不像強盜,或許看他太帥氣,鬼使神差,我上了他的車,他開始問我在哪兒上班之類的閑話,我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愛搭不理的。而心中卻不安,想著上了這賊船,若真遇到壞人,該用什麽對策,摸摸身上,有一隻小水果刀,想著,或許也可以一用。我把車窗搖開,想著不行就呼救。車子停下來,他說,‘該下車了。’我一看,這是哪兒啊,原來在鴻祥酒店,下了車,腳沾了地,我才踏實了,他卻不給我拿出車子,說要請我吃飯,沒辦法,就和他一起吃了飯。就這麽認識了。有時會通通電話,對了,他還有一輛白色帕薩特呢。”
盟盟聽完,擔憂地說:“這馬路上認識的,不知道底細,別深交啊,要小心,社會上什麽樣的壞人都有,未必看上去都是麵目猙獰,我畢竟比你大,比你更知道些什麽叫險惡,哪天,你領那個人來,讓我給你分辨分辨,最好啊,你到他們單位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這麽個人,再打聽打聽他的家庭情況,別上了當還不知他是哪的,那就麻煩了。”
“我知道了,我還沒問過他家情況呢,不過我知道他的工作單位,哪天,我到那個單位去看看,問問看大門的,看有沒有這麽個人吧。”
“你可別看人家長得好,又開了車,就不知東西南北了,找朋友要先看人品,先把人品弄準了。”
“是,是,我知道,不過,太沒有經濟基礎,也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不像你啊,我可不敢找個一窮二白的。”
盟盟笑了笑,不反駁她。
此後,辛麗珍便活在一種憧憬與想象裏,那個人很長時間才給她打次電話,讓她都有些急。
盟盟說:“你也別誤會人家的意思,沒準人家沒那個意思呢,你還是繼續找著別的男孩子吧。心急了更容易上當。”
“哪呀,急什麽,我哪裏著急了。”
“我看得出來,你在我麵前裝不出什麽來。”
“你真成戀愛專家了,我糊弄不了你,我是挺喜歡那人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意思。”
月底發工資時,盟盟的工資袋中多了1000元錢,還附有一張加薪的通知,原來,經理給她加薪了,她不知是不是所有職工都加薪了,魏輝有規定,職工之間不許互相打聽各自的薪水,如有意見可以直接跟他提,所以,職工們誰都不知誰掙多少錢,每到發工資時,各人會領到一個密封好了的信封。盟盟拿著那多出來的1000元錢,高興,但又有些不安,因為她上月才加了薪,也是1000元,這個月又加,為什麽呢?不明白,是不是特殊照顧自己呢,她有些懷疑。
魏輝很想看看盟盟加薪後的表情,他偷偷觀察著她,見她一點興奮的樣沒有,臉色倒更冷了,他琢磨不透,若是別人加了薪,雖不會在同事間宣揚,但,起碼言談舉止會顯出高興來,看魏輝的眼裏也會充滿感激,而從盟盟臉上,他什麽也找不到,他感到納悶,一次,沒人時,他悄悄跟在她身後,追上她對她說:“謝謝你給我們公司做出的貢獻,希望我們以後會有更愉快的合作。”
盟盟轉過頭看著他,問:“謝謝,為什麽?”轉而又明白了,說:“魏總,兩次給我加薪當是對我工作的認可,我應該謝謝您才對,我希望我們公司會更真誠地與客戶合作,以賺取更多的利潤。”
魏輝笑了笑,說:“盟盟真可愛。”
盟盟正顏道:“經理對職員誇獎不應該用這樣的詞語,希望經理以後說話注意。”盟盟轉身就走了,沒管後麵的魏輝會是什麽表情,其實盟盟心中頗不平靜。魏輝注視著盟盟的背影,好久才轉過身。
盟盟不喜不憂,她不願意去隨便感激誰,她也沒必要感激誰。但她不能不讓自己靜下心來考慮魏輝對自己的好。自己應如何對付?喜歡他嗎?不,但有時一個人的好意是很難拒絕的。
遠遠的,他見她來了,會主動為她開門,天涼了,他低聲叮囑她多加些衣裳。聽到她一聲咳嗽,他就讓她多加休息。他眼神中的關切,他舉止的體貼,都是黃斌身上看不到的。她不知從哪天起,開始把他和黃斌暗自比較,她被自己的思想嚇了一跳。她努力扼製這個念頭,她知道,有這個想法是不對的,人生有許多**,望之雲霞繚繞,但人不能跟著**走,就像狗不能跟著骨頭走,沒準什麽時候會中了毒。
她對自己說:“我不是一個需要別人特別關心的人,我需要活得幹淨。”
寧可清貧,不可濁富,這是盟盟才從書上看到的一句話,她細細想著這句在這個社會已經過時的話,現在的人們是寧可濁富,不可清貧了。她對自己那漲了的工資有些悶。
又有一天,盟盟從家裏回來,坐在自己電腦桌前,從桌腿底下撿起一個打火機,米黃色的,盟盟心中一動,這不是魏輝的嗎,他來幹什麽?檢查我的電腦嗎?盟盟把那個打火機放桌上,盯著看了會兒,她打開電腦,發現電腦又被動過了,她心中明白了。她趁魏輝不在,把這個打火機放在了魏輝辦公室門外,估計他回來時一低頭便能撿到。盟盟心中疙疙瘩瘩的。
盟盟暗自對自己說:“他是個不潔淨的人,商場把他搞汙穢了,應當離他遠一點。”盟盟便有了去意。
想到此,盟盟對黃斌說:“你知道我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嗎?”
“不知道。”
“我能掙好幾千了,我們經理這兩個月連著給我加薪,都加了兩千了。”
“公司效益特好嗎?”
“還行吧。”
“那你就好好幹吧,又不累。”
盟盟心想:這傻瓜。本想告訴他點什麽,她又咽回去了。過了會說:“我打算離開這個公司。不想幹了。”
“為什麽?”
“掙錢太多了,我覺得也沒意思,哪天我再找個公司,換換環境,人在一個環境中時間長了會膩的,再說,換個環境,又可以學到新鮮的東西。”
“隨你便吧,你覺得怎麽高興就怎麽生活。”
回去後,盟盟果然跳了槽,她想在流言未起之前,選擇離開。
……
巧蔭自從二姐去世後,晚上總是睡不好覺,總是夢見二姐坐在身邊哭,緊張的生意也讓她身心疲憊。她又想把小藝接過來,父母的思想老了,教育孩子落伍了,小藝這孩子若管不好,沒準就廢了。二姐夫很快又娶了一個新媳婦,帶過來一個兒子,小藝說什麽也不往自家去,說是怕看見那個後媽。其實那女人也沒打過他,隻是瞪過他兩眼。
巧蔭不知玉潤同意不同意把小藝接來住。她感覺很為難。跟玉潤商量,玉潤半天才說:“住幾天可以,算是換換環境,驅除孩子心中的陰影,長時間住不合適吧?他畢竟是有自己的親爸爸的,如果長期住下去,他跟自己的父親會更生分了,不太好。這孩子也不該總住姥姥家,應該回自己父親身邊去,讓他慢慢接受那個新家庭。好像這樣更對他的性格有利。”
“我也不知怎麽辦,二姐夫似乎見了媳婦忘了孩子,總說讓小藝往這邊住著。跟他生氣也沒法,他傻。”
玉潤笑道:“這不是跳河那會兒了。”
巧蔭恨恨地說:“這種人就這樣,典型的見一個愛一個,每個都愛得死去活來。”停了片刻又補充道:“誰都是這樣的,我死了,你也一樣。”
玉潤忙說:“那當然,那當然,你死了,我娶十個,十個都叫巧蔭,紙糊的。”
……
巧蔭見巧玲真的再沒了讀書的意思,並且很喜歡打工掙錢,她也沒了辦法,漸漸地也就認可了。她又指點巧玲,說:“你如果真喜歡這個,我出錢讓你去學服裝設計,學出來也是一門技術,學好了也可以掙錢多,怎麽樣?”
巧玲說:“不用你出錢,等我攢夠了錢,我花我自己的錢去,那樣才學得痛快。”
“那也好,有誌氣就行,幹一樣要幹到底,幹什麽都不能三分鍾熱度。你好好幹吧。”
巧蔭的服裝廠又擴充了設備,增加了工人,規模比原來大了一半。幾個月下來,已掙了快二十萬塊錢了,玉潤問巧蔭:“我怎麽覺不出掙錢的欣喜了?”
“你真是,這麽點錢就把你燒壞了,真是太沒出息了。”
玉潤說:“人生就是這麽忙來忙去嗎?樂趣就是數錢的那一刻嗎?況且我數錢也沒快樂,我總數錯。我當真羨慕冬日裏太陽底下曬太陽的傻子,他們是有吃的也行,沒吃的也行,從來不需要錢。有充足的時間可以享受陽光,享受春風,而我們則不同,我們一天中連朝天上望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不這樣又怎樣?你真想當傻子可以去嚐試一下,你明天去做一天看有沒有樂趣。”
“不是真正的傻子嚐不出其中之樂,我總希望我們有自己的時間,可以靜靜地躺一會兒,感受一下周圍的環境,有時間整理自己的思想,有時間想想過去和未來,可是,我經常什麽時間也沒有,我總感覺精神會出現危機。”
“我們掙的錢還不夠多,如果真得多了,夠我們一輩子花了,什麽也不幹當然好。可是,我看公園裏那些退休的老人,無聊得很,人一歇下來就迅速老了,人是需要事情做的。”
“是得做事,但也不能整天轉個不停吧?5點起來,晚上10點收工,我都不知活著的是不是我,隻有我想這個問題時我才發現我在活著,我幹著活時簡直不知活著的是不是我。”
“唉,你怎麽總這樣想,你的話好沒道理,有這瞎琢磨的時間就是不忙。”
“我真是很忙的。”
巧蔭心想:我也知道你忙,可是,掙錢的事沒好事,就得忙才有錢掙。我也有你那樣的感覺,可是我不會說出來。現在的人活得都沒理想了,也實在不知應該有個什麽樣的遠大理想來支撐人的精神。似乎掙錢養家不能算個理想,不足以滿足人的精神需求。小時候考大學算個理想,可以支持一個人十幾年坐冷板凳而不覺苦,上完大學就沒了目標了,有個什麽樣的目標可以支持人的一生去努力而不覺得苦呢?實在找不到。
玉潤說:“也不知我們那些同學們畢業後都幹什麽去了,有時還真想他們,想和他們探討探討應該如何生活。”
“和別人不能探討嗎?”
“你看我處的環境,那麽一群小姑娘,還大多連高中沒讀過,我們不是一個年齡階段,不是一個文化層次,哪裏可以探討問題,她們隻知道叫我書呆子,說我抽空就看書,我不讀書又如何?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這些日子,你又不在我身邊。”
“要不,你培養一個得力助手,把你換回來。”
“二十個人呢,還有好多東西,我離開哪行?萬一出點事,了不得。”
“幹事業就是這個樣子——你這樣想想就行了。”
“這叫事業嗎?我真弄不明白。”
“當然,你想,我們才畢業幾年,就有了孩子,還當上了老板,已經有了一定的積蓄,沒準許多和我們一起畢業的人還在給別人打工,看人眼色和臉色,掙一個花倆呢。我們這樣一想,不是應當算是不錯的了嗎?”
“也是。這樣想想也是。”玉潤終於不再爭辯。
秋月在巧蔭的內衣廠很快學會了裁剪、縫紉。她出的活兒又多又好。計件掙工資,雖然累點,但比在玉緣家痛快多了。女工們有二十來個,大家休息時可以聊天,可以玩鬧。比在緣潤公司也好,那裏比較死,一人一個崗位,是流水線,每人是線上一個小機器人一樣。在巧蔭這呢,計件,你幹少少掙,幹多多掙,有時不舒服,就自己歇著,時間上不那麽趕。精神上放鬆了許多,也不用看誰的臉色。秋月漸漸把一些無聊的心事淡忘了。她覺得巧蔭和紫煙比起來,還是巧蔭這樣好,有個事做,自己掙的錢自己花,多痛快。有時她想,等自己將來成了家,也弄一個這樣的小廠子。肯定不會比巧蔭差。但她總在這女多男少的地方,對象不好找啊。她今年都二十三歲了。
那肖易榮這次是當真想離開汪木生了,搬走了,還換了手機號。天地茫茫,她們真的成了陌路。汪木生有說不出的落寞。晚上會夢到那個孩子,無人可訴說。
佟小花漸漸愉快起來,腰疼病也輕了。她覺得這家漸漸走向了正軌,可以順口氣了。玉緣和紫煙也不鬧離婚了。玉緣打架的事不了了之了。雙方見麵也不說話。但心裏都仇視。也都覺得不值得。
佟小花督促汪木生給玉緣蓋房子,她怕汪木生把那錢都賠完了,就沒錢給玉緣蓋房子了,兩個兒子,就一套房子,雖然這房子大,有什麽用?大家不能總往一處住著,別扭。再蓋一套,他們住不住的,反正有。
汪木生說:“給玉緣蓋,就得給玉潤蓋。一樣對待。但現在沒錢。”
“不用給玉潤蓋,等我們死了,這套房子就是他們的,叫養老騰宅。別人家這麽著,咱們也這樣。一般都是小兒子要爹娘留下來的房子。再說了,這套房子多好啊,這麽大的院落,還有後花園。現在,這麽大的地方買都買不到了,當初,咱們這是合並了好幾家才買來的。給玉緣要的那塊宅基地,蓋個四上四下就行了,再蓋個陪房,壘個大門。夠他們住了。讓他們一家五口搬出去,我就清靜了。”
“這麽大院落,留下你一個人,你覺得挺好?”
“我反正是不想跟他們住一起了,離遠了聽不到他們打架。或者咱倆去住那新房。把這大的讓他們住。”
“我就喜歡一大家子住一起。多熱鬧。我不喜歡冷清。我告訴你,你別嫌人多麻煩,你走不動了,想讓人家來人家都不來侍候你。”
“你到底蓋不蓋?”
“多麻煩,誰有那個精力。公司裏的事就快頭疼死了。先這麽住著吧。我們壓的那批料,一個勁地降,真沒見過這樣的行市。越降越出不了手,別的公司寧肯不生產,也不進料。”
“那怎麽辦?”
“等著賠吧,沒辦法。”
“其實你不是不想蓋,是沒錢蓋了吧?”
“你知道就行。咱們是真沒錢了。”
……
2003年春,緣潤公司來的工人比去年更少了。村民們看到緣潤公司這麽不景氣了,那些在公司裏放了款的,都坐不住了。
春天的緣潤公司,垂柳依依,梨花潔白,桃花粉紅,滿院清香,而汪木生內心已是亂了套,公司貸款壓了那批原料,價格大跳水,折騰到現在才處理完,這一年下來,公司裏沒有利潤,算上利息,算上工人工資,一下子賠進去百萬塊錢。過年的時候,工人的工資東拚西湊算是都發了。汪玉緣不忍看著遠方的工人們兩手空空回家。所以他不聽別人先欠工人工資的勸告,他說,我寧肯賣房都不壓著工人工資。那是喪天良的事。
玉緣也陷入了恐慌。汪木生像鐵人一樣硬撐著,可是這不是硬撐能撐得起撐得住的,這新的一年,怎麽個經營?工人要工資,機器要運轉,每天總得有錢嘩嘩地流出去。他的頭發幾個月來又白了不少,這個公司是他一手創辦起來的,他眼看著它迅速垮下去,快得讓他來不及眨眼,來不及喘息。公司裏各層的領導不是為公司努力想辦法,而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準備著後路,尤其是那些沾親帶故的,此時好像都換了麵孔,汪木生看著他們,一時間懂得了世態炎涼,以前他們像巴狗一樣看見汪木生便圍上來,噓寒問暖,以求得公司一個比較肥的位置,而今卻悄悄地遠離了,生怕汪木生看見他們,大概是想汪木生會向他們借錢,他們便怕了,汪木生打定主意,即使傾家**產,也不向這些人開口,他對他們沒有恨,人情本如此嗎,怪隻怪自己沒把握好。他汪木生是沒有後路的,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後路。他看著眼前隨風散落的桃花,撿起一片,看著眼前這些建築物,這是他曾經的成就,即使失敗了,他曾經的成就也是別人抹殺不了的,公司垮了,但他的意誌不能垮,他生平是一個意誌堅強的人,老而益堅,他絕不讓人看到他頹廢,他永遠不為失敗而歎氣,大不了再回到以前養豬養鴨粗茶淡飯的生活,他要為兒孫做出榜樣,失了錢財,但要保留住生活的勇氣。
大街小巷都知道了。銀行一趟趟來人催款,玉緣每天舌戰各個債主,他對汪木生說:“爸爸,無論出現什麽結果,你都要堅持住,實在不行,公司破產了,我們留得身體在,我們會伺機再起,你一定要想開些,不能倒下。”
汪木生看著玉緣,笑了笑,點點頭,說:“我沒什麽,你放心好了。什麽樣的風浪我沒經曆過。這不算什麽。”
玉緣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旦有了最壞的打算,心中的焦慮也就減輕了些。
父親剛才的笑讓他心疼不已,也氣憤不已,公司到這樣,父親有大部分責任,父親到現在還笑得出來,他是給兒子看的,看他的剛強,父子再怎麽有矛盾,天性也是相通的。玉緣心情不能平靜。
給玉緣蓋房子的事算是黃了。緣潤要倒閉的消息,成了大街小巷議論的話題。
“我們放在他們廠的錢怎麽辦?咱們快去要吧。”
“我從年前就去,可是,他們說沒錢。我都去好幾趟了。”
“可是,如果我們不去要,萬一銀行要收回貸款,法院把他們廠子拍賣了,把賣的錢都給了銀行,我們就什麽也撈不回來。”
“是啊,我們去搬他們廠子點機器,先拿自己家來,賣了廢鐵也是個錢,否則,我們一分錢也要不到。”
“我們去搶他的公司嗎?鄉裏鄉親的,不好意思。”
“可是,我那是血汗錢啊,那是我全部積蓄,10萬,我不能讓它打水漂啊。”
“我們再去要。他們沒錢就賣財產唄。我們一起去要,人多力量大。”
於是,這村民聯合了二十多個人,一起來跟汪木生要去年放在公司的錢。不要利息,要回本錢也行啊。他們吵吵嚷嚷,在公司圍住了汪木生,似乎要把他吃了。
汪木生又對那些個債主勸導:“我公司陷入了困境,我想大家應給我喘氣的機會啊,在座的各位,有的和我粘親,有的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有的是街坊鄰裏,對我汪木生還不了解嗎?我寧肯傾家**產,隻剩下一條褲子,也會還你們的。一輩還不完兩輩,兩輩還不完三輩,我給孩子們都講好了。我賠了錢,但我得保持我一貫的人格,我們汪家人是有骨氣的。”
“你就別說這些了,骨氣有啥用?拿錢來是正理。”人群中滿是不平和氣憤。
“這可是我們一家人的血汗錢啊。”
“我們的孩子需要讀書。”
“我們要給老人看病。”
……
“大家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凡事得一點一點地解決吧?大家容我想辦法。總得給我點時間吧。你們就是一刀一刀地把我割了去,解恨,但有啥用?”
“我們要拉公司的機器頂賬。”一位老頭蹲在後麵吐出一句。
汪木生伸著脖子看了看他,笑著說:“大叔,我們還是本家呢,我說句難聽的話,大家當初把錢放在我這,也是自願的,那兩年效益好,大家也分了不少利息,如今公司到了這一步,也並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麵,但是,如果我們商量不成,可按法律程序解決,你拉機器那可叫搶,你會觸犯法律的。”
“我們不怕和你上法庭的,我們是看在多年的關係上跟你要,你要想打官司,我們不怕你……”一位中年婦女激昂地說。
“不至於,不至於。”另一個人緊跟著說:“你把你那廠裏的機器趁早賣了,還了我們得了,至於你那些貸款,反正是國家的,你坑了國家可以,別坑了我們。我們這些人加起來沒幾十萬,你先還了我們吧,萬一你這公司被封了,我們這些小戶可是一分錢撈不著了,咱們出來進去,不見麵了嗎?祖祖輩輩一個村住著,光屁股一塊堆長大的,你要想清楚。”那位小廠長說。
“我知道,大家說的我都明白,我這樣說吧,我是既不坑國家,也不坑個人,因為坑了誰我的日子都不好過。大家放心好了。”
……
“說這些有什麽用?我孩子等著交學費啊。你先還了我錢吧。”
“我老娘病在**,你不把錢給我,醫院就不給她治了。那是救命錢啊。”
汪木生和玉緣讓這些人進入會議室,汪木生笑著說:“大家先不要激動,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個村裏,我不會欠賬不還的。但大家得給我點時間。得等著我籌錢呀。”
“我們等了這是多長時間啊,我都來好幾趟了。你先還了我吧。我有急用啊。”
“這樣吧,欠大家的錢我這裏都有清單,等我們有了錢,我會給各位打電話。”
“那不行,你不是沒錢嗎?你把那些機器給我們吧,我們把它賣了。就不跟你要錢了。”
“大哥大叔兄弟姐妹們,咱們鄉裏鄉親,我們怎麽會不還錢呢?隻不過是一時困難,希望大家諒解。”
“但是,如果你們找不到錢,我們怎麽要啊?”
“請大家相信我汪玉緣,大家的錢,我肯定連本帶利都給你們的。”
“嘴上說說沒有用。你們欠銀行好多錢,萬一法院把你們這公司拍賣了,錢都給了銀行,我們就什麽也沒有了。到時候,你們拍拍屁股走人,住在了城裏,或者去了外地,我們到哪找你們去?這樣的例子不少啊。”
“你們看我汪木生是那樣的人嗎?大家不要著急,銀行的工作我已經做通了,它們不會要求法院拍賣我們的公司,那就是殺雞取卵了。這公司開了二十年了,發展到這樣不容易,如果有機會翻了身,大家的錢就不用愁了。”
“我們覺得看不到你們翻身的那一天,我們也等不及了,我們還是搬些機器拆些設備吧。”
“大哥,我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怎麽說這樣的話?如果你搬動這公司的機器,那是犯法的,那叫搶劫。我汪玉緣可要報警的。你那5萬塊錢我會給的,但如果你因搶劫進了監獄,我可撈不出你來。”
“那你們快想辦法。不然的話,我們都要來搬機器了。”
“我們會盡快想辦法。”
“唉,我們幹嗎搶呢?我們借,哥,你這電視不錯,我那孫子天天喊著看電視,我先借幾天啊。”說著,一位這村裏同姓的表叔,把那會議室的電視搬起來,往外走。
玉緣想去攔,汪木生伸手製止了。
“這個椅子不錯,看著像是皮的,我家正缺這個,先借幾天坐坐。”又一位村民搬了那個椅子出去。
“這空調好大,咱倆搬著,我弄不動。來,搭個手……”有兩個人開始弄那空調。
玉緣想報警,汪木生製止。汪木生覺得這些人好陌生。
“各位親人們,我汪木生還有幾間房,還有十幾畝地,如果我真沒錢了,我賣房賣地也會還給你們。但你們得給我機會,給我時間。”
“那你現在賣吧。”有人說。
汪木生語塞。
不一會兒,這會議室中能拿走的,都被這二十幾個人借走了。
“我開這車吧,桑塔納。”一青年上去開汪木生那車,那車沒鎖,他開了一會兒,開不著,那車買了之後就不好著。他隻好悻悻地下來。
折騰到天黑,眾人才散去,有的還罵罵咧咧的。汪木生仰天長歎,沒了錢便眾叛親離,汪木生把保安招集起來開會,因為竟然有個主任偷偷運公司裏的東西去賣,還是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呢,唉,這人性真是可怕。他照顧他們這麽多年啊,這些親戚們到這時還不如外人呢。他才明白他們原來是為了利益才湊到自己身邊,以前人們這麽說,他還不相信呢,記得他以前有一次生病,竟然有一百多人去醫院看他,送的東西用車往家拉,現在,人們是盼著他病,他倒下後眾人就可以哄搶這個公司了。汪木生明白這些,其他倒閉的公司有先例,他看多了。
好不容易,這些人走了。汪木生和汪玉緣誰都不說話。清靜了,玉緣蹲地上嗚嗚地哭。
“老百姓,就這樣。你哭什麽,這算什麽?”汪木生安慰玉緣。
……
“他們也不是非得花這些錢,他們本來是作為餘錢存在公司的,等著生利息的,他們就是看我們沒錢了,怕還不了,就都來要。”
“你說,那麽遠的工人的工資我都給了,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鄉們的錢,我能不給嗎?怎麽說起話來都這麽不講情麵。有的人在公司裏放錢好幾年了。當初效益好的時候,都找關係要把錢存在這裏。”
“跟他們有什麽道理可講?我們還是盡快想個辦法吧。”
“有什麽辦法可想。現在最關鍵的是把公司辦下去,終會有翻身的那天。”
玉緣對這個說法感覺茫然,這個行業似乎是不行了,那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我讓紫煙把車賣了。大概能賣20萬。那是35萬買的,沒開多久呢。”
“絕對不行,我的車可賣,紫煙的車不可以。這讓他父親怎麽看我們?即使這些要賬的把公司拆了,紫煙的東西都不能動。”
“把紫煙的車賣了,先打發一些難纏的老鄉吧。”
“不行,我不同意。”汪木生覺得那是極沒麵子的事。
“她要車有什麽用?出門坐公交也挺方便的。”
“你就別說了。她放著不開也不能賣。你怎麽這麽不明白道理。”
玉緣沉默。他不想再見到那些債主。
“銀行那邊真說好了嗎?”
“真說好了,那裏有我一個同學,他現在升主任了,答應再讓我們繼續經營,貸款的事先緩一緩。”
“噢……”汪木生聽如此說,心中寬解一些。他現在每天該吃吃該睡睡,倒把一切想開了,覺得這事也不是全沒好處,他的孩子們從這件事之中得到了曆練,增長了經驗,這也是一筆人生的財富。
玉緣回來,跟紫煙商量賣車的事。
“哼,賣車,都到這地步啦?你爹賣車是為了給小老婆錢,你賣車為什麽?”
“這不是有許多要賬的嗎?你是沒看見那陣勢,這些人幾乎要把我和爹吃了。我算著把這車賣了,可以賣個20萬,先還那些厲害的,他們就不這樣鬧了。再說了,欠著別人錢,還開著這車到處跑,也讓人家說。況且,萬一哪天你開著出去,被這些債主扣了,不更難看嗎?”
“賣吧……哼。”紫煙一屁股坐在**,閉上眼鬱悶。“把這房子也賣了算了,能賣幾十萬吧,我們租房住去。”
“房子不能賣。這是我們的住房,到什麽時候法院也不會拍賣我們的住房的。老百姓們隻能搬走這房子裏的東西,但房子他不能搬走。”
紫煙一下子蹦起來:“你怎麽說得這樣可怕?他們還要搶這屋裏的東西?”
“他們不懂法,什麽事幹不出來?到時候,他們真的搬了咱們的家電什麽的,我們有什麽辦法?隻能看著他們搬,誰還真去告他們?”
“天啊,嚇死我啦。”紫煙倒吸口涼氣,“我還是把我值錢的東西拿我媽那兒去吧。”
“再者啊,你可把幾個孩子看好了,親自接送,萬一他們綁架咱們的孩子呢?”
“啊?還有這事?”
“什麽事都會發生。”
“把車賣了,讓我怎麽接送?”
“騎自行車啊。再不行就步行,反正也不遠。不過1000米。唉……”玉緣長長歎息。“我們還得在這村生活下去,必須把該賣的賣掉,先還錢。否則,待不下去了。”
紫煙沉默片刻,心中越想越惱,擰勁上來:“我為什麽要賣掉這車?我不賣,賣了我開什麽呀?我才不怕這些人呢,錢又不是我借的。”
“開車有什麽好?你坐公交不就行啦。”
“公交車又髒又臭,還不能說到哪就到哪,不行,我坐不慣。我就不賣這車。”紫煙滿心不高興。坐公交?她怎麽能和村裏那些打工仔、收破爛的,或者髒兮兮的老頭老太太們一起擠公交?
“你覺得你有多高貴?大家都是平常人。”
“不行,我必須有車。沒車我就沒辦法出門。我看誰敢把我怎麽樣?讓那些刁民試試。敢瞪我一眼我都不幹。”
“算啦,你別充愣了。那車又不是你花錢買的。”
一句話惹惱了紫煙:“好吧,這車是你們家給我買的,我不要了,你賣去吧。我回家去讓我爸給我買一輛。”
這紫煙說著真的打電話,讓爸爸給她買車。電話那頭的袁橋還不知怎麽回事。隻是聽紫煙口氣不對。覺得大概兩口子在鬧氣。鬧氣為什麽要買車啊?
“你不是有車嗎?還買什麽車啊?”
“玉緣他們家這就要窮死啦,要把我的車賣掉還賬……”紫煙一連串兒難聽的話說下去。
“那你值得這麽嚷嗎?”袁橋在那邊聽個明白,覺得還得說說紫煙,“賣就賣唄,有什麽大不了。他家有困難,你應該幫忙,賣了是應該的。”
“那你再給我買一輛。”紫煙撒嬌。
“你看你,這麽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以為那是買個蘋果買個鴨梨啊?以後再說,啊。”
紫煙氣咻咻掛了電話。
“賣吧,賣吧。我反正是不要了。”
“賣了,你再買,那還不如不賣。我把這車賣了15萬,你又花20萬買一輛,有什麽意思?”
“你什麽意思?你賣了這車,我當然再買一輛,我又不花你們汪家的錢,你管得著嗎?你說白了就是不想讓我開車。那不行。”
“算啦算啦,我不賣了。你開去吧。”
“你已經說賣這車了,我就不能再要了。這車是你們家花錢買的。我也不想要了。我再買呢,是花我媽的錢,我開著那車多理所當然啊。再說了,巧蔭也不會有什麽意見了。你賣去吧。我早不想要它了。”紫煙忽然釋然了。
“你若再買新的,我就不賣了。”
“你不賣我也不要了,愛給誰給誰開去。我要花我媽的錢,花我媽的錢永遠理直氣壯。”
“你媽的錢也是錢。花誰的也是花。幹脆這車不賣了。”
“我媽的錢就是我的錢,但不是你的錢。你管不著。”
“那當然。我也不想讓你花你媽的錢。你應該花我的錢,等掙了錢,我給你買車。”
“哼,你在公司幹這些年,哪些錢是你的?等賠完了,你分點賬倒是你的。什麽也沒攢下,攢下一屁股債。我告訴你,公司若倒了,你別要你爹的賬啊。”
“我傻啊?我才不要呢,法律上沒父債子償一說。”
“哼。現在好,什麽也沒了。我以後連涼水也不喝你家的了。省得以後說我沾了光。”
“你什麽意思啊?怎麽這口氣像巧蔭了?”
“哼,當初你就該跟玉潤一樣,自己單幹,掙了錢是自己的。這倒好,在這鍋裏混,賺了,人家說你塞自己腰包了,賠了,也是你的不是。怎麽著都不落好人。”
“你這是說誰呢?”
“你兄弟妹妹們能說你好嗎?公司是在你和你爹手裏賠的,你有很大責任。”
“算啦,我弟妹們沒人跟我計較這些。”
“哼,不見得都那麽大度。我若讓我爹給買了車,說不準就有人說那是你私下腋下的錢買的。”
“你心髒。”
“哼,我最磊落了,我還心髒?不知誰心髒呢。我吃得花得都在明處,你妹玉靜偷偷摸摸從娘那拐多少錢去?他們兩口打架,他老公直說:你要錢去,要錢來我就不打你了。哼。一對不是人。”
“你說話怎麽越來越不幹淨?你還會好好說話嗎?”
“哼,我說錯了嗎?她花她媽的錢,我花我媽的錢,可我媽就我一個孩子,我媽若有第二個孩子,我就會一分錢不花了。”
“所以你現在還在啃老,一直啃到老了。”
“別人想啃還沒地方啃去呢?誰也別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