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木生感覺渾身乏力,他實在沒力氣去找這孩子,他無奈地打電話給玉緣,說虎子不見了。

“那不是我該管的事了。你隻問娘吧。”

玉緣不想管那個孩子,那真的不是他的事。他為什麽要管?有娘呢,娘愛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吧。再說了,現在的汪玉緣,正焦頭爛額,他去了這幾天,他的合夥人張大慶結清了賬,竟然帶著錢跑了,電話也打不通了。設備款帶安裝費,一共是60萬塊。本錢是玉緣的20萬,大慶的20萬。做完這活兒,除去工人5萬的工錢,可以賺15萬。那大慶會這手藝,玉緣平日裏見大慶能說會道,很信任他,大慶是鄰村小李莊的。以前在錢上總顯得挺大方的,從不計較高低,也挺會談生意。這下可好,他帶著55萬塊錢,沒了蹤影。

“這怎麽辦?這人怎麽這樣?”汪玉緣頓足捶胸。

“我剛打聽來了,那張大慶前些日子跑賭局裏,欠了一屁股賭債,隻是你不知情而已,大概用那錢還債了。”紫煙說。

“那怎麽辦?我報警。”這玉緣便報了警。可是警察也一時半會兒抓不回他來呀。沒線索啊。

“抓住又能怎麽樣?他大概早花完了。再說了,你讓他收款,又沒個憑據,怎麽證明那錢他沒分給你?”

“以前都是當麵分,現在,也真是說不清了。”

“你說你也是,你晚幾天要錢也行啊,憑什麽讓他收錢?再說了,你爹那事,你就不該管。”紫煙竟然笑嘻嘻的。

“你還笑得出來?”

“這還用哭嗎?反正這樣了。有什麽大不了的。”

“咱不是錢少嗎?”

“可以再掙,以後掙錢的時間長著呢。”

“哎呀,氣死我啦。”

“別提這事就行了,以後再掙。”紫煙倒想得很開。“不過呢,我若見著那張大慶,肯定饒不了他。除非今生今世他再不露麵了。”

玉緣心裏隻怪他的爹,如果不是為了肖易榮,玉緣怎麽會有這麽慘重的損失呢?

玉緣心中空落落的。

現在,他又是沒事幹的人了,這一帶可買賣的二手設備不多了,且同行冒出好多來,這生意也不容易做了。

那他再去做什麽生意?

“你不要太難過,我可以去省城開美容院。我對美容業很了解呀。我以後也不再總待著了。”紫煙很心疼玉緣,他知道他為這個家付出的心血。

玉緣發現了紫煙在自己沒錢後的淡定,他忽然覺得紫煙其實是個大氣的女人,能挺住事兒。要是換了別的女人,別說損失了三十萬,就是損失了幾千,大概也會哭喪著臉吧。

“我們又沒錢花了。”玉緣感歎。

“沒什麽,沒錢就不花,有錢就痛痛快快花,我不在乎這些。”紫煙覺得,錢對於自己,就像和尚說的那個“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隻要夫妻二人感情在,錢算什麽?沒錢花,又算得了什麽?

……

玉緣想起了虎子的事,他打電話給佟小花,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是不想看見那小雜種,那天,黃斌送幾棵白菜來,看到了這小雜種,這小雜種也不知怎麽跟他投了緣法,跟他玩去了。現在,在他那兒呢。”

“那你告訴我爹吧,省得他著急,他身體又不好。”

“難道就養著那孩子嗎?”

“有什麽辦法?沒別的辦法。”玉緣無奈。

佟小花於是告訴汪木生虎子在黃斌那兒。

“噢——”汪木生不說話了。又開始睡覺。在被子裏,他偷偷落了淚。他能養大這孩子嗎?他還有多少時間可活?肖易榮說她是作了孽才得了癌症,那他是不是作了孽才得了血栓?反正,這當初的事是他錯了。他和肖易榮不該犯這樣的錯誤。而主要錯誤在他自己,他比肖易榮大,他得擔主要責任。

晚上,這汪木生又栓了一次,又去住院,又輸了幾天液,佟小花沒好臉色給他。這次雖比上次輕,但剛恢複了些的腿腳又不利索了,走路靠拐杖,還得需人攙扶。眼看又到年底了,明年這公司還能不能開呢?汪木生明顯地老了。臉有些浮腫,眼裏的精神氣在慢慢變淡。一想到過年他就怕,那要賬的又快來了吧?

汪木生這次住院,盟盟請假侍候了他兩天,盟盟很少說話,她已默認了這個家庭的變故,以前她不能接受,現在,她漸漸開始有了承受這些的能力,人生有錯就得承擔,她們家的每個人,都在承擔自己曾經的錯誤造成的結果。漸漸地,她看淡了黃斌曾經做過的事。她對親人們感到無奈。但父親和肖易榮這事給她的傷害,是最深的。

……

玉靜很少回來,隻在汪木生生病的時候打了個照麵,錢天碩是再也不來丈母娘家了。他惡狠狠對玉靜說:“你還說我!看看你們家都是什麽人!你爹又給你領個小弟弟回來,多無恥,我都不好意思說跟你們是親戚,你哥們也都找小老婆,你還有臉管我?”說著,打了玉靜一耳光。

玉靜不敢還嘴。她受著。

現在,那個錢天碩更猖狂了,泡妞,找小姐,樂此不疲。還染上了賭癮。起初是被下套引入賭局,第一二次贏錢,後來就輸起來,幾天時間就把他和玉靜的積蓄輸光了。要債的追要,他就東借西借,單位都借遍了。玉靜的工資卡他也搶在手裏,一旦發了工資,就拿去賭了。

玉靜忍無可忍,去離婚了,她沒要女兒,不是不要,是婆家不給。她婆婆執意要這個孩子,房子寫的是錢天碩的名,也不給玉靜。說是這房子頂了玉靜該拿的撫養費,玉靜無家可歸,暫時住在單位裏。

有人開始給玉靜介紹朋友,玉靜還一時轉不過彎來,還對那個錢天碩抱一絲幻想。

“你傻呀,有好的就再嫁。娘現在也幫不了你了。你爭取把自己再嫁出去吧。”佟小花對給玉靜花掉的那些錢感覺心疼,幾十萬,都給了白眼狼,自己落個一無所有。

“都是咱家不好,如果爹不領回這個孩子,如果這公司不敗落。如果二哥不那樣,錢天碩也不會跟我離婚的。他說這給他丟麵子。”

“他是放屁!他這樣說讓他說去,你也這樣說嗎?他不要你了,你還給他找借口。你哪怕有半點誌氣,也不是現在這樣子。”

“娘,你是有誌氣的嗎?爹都這樣了,你還天天侍候他……”

一句話說惱了佟小花。她氣得嘴唇直哆嗦,說不出話。外人說她她聽不見,她還有些尊嚴可以保留,自己的女兒這樣說她,讓她實難接受。

“你走吧,不要進這個家了,這個家給你丟臉,你不要回來了。你們都走,誰都別回來……”

佟小花不想見虎子,虎子也怕佟小花,跟佟小花的那兩天,虎子不敢吃佟小花的飯。他怕佟小花的眼神。他倒是覺得這黃斌可親近,幾天便跟黃斌混熟了。他弄他的畫筆玩兒,黃斌也教他識字,給他講故事。虎子有時會想起媽媽。黃斌就說她媽媽工作去了。黃斌讓虎子管他叫姐夫。汪木生想見這虎子,自己又行動不便,佟小花不讓黃斌把他帶來,說:“讓他在黃斌那兒吧,等我死了,你再去看他。”那汪木生就不敢說什麽了。

那黃斌攬下這個買賣,還真做到底了。他想:沒人喜歡養他,他就當個小動物養著吧,像他養的那幾隻雞一個狗一樣。過了年,先讓這孩子去幼兒園。

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田野裏白茫茫一片,黃斌把通往小屋的小徑掃幹淨,虎子也跟在後麵掃。掃完了。虎子開始來回奔跑,他從沒有過這麽開闊的視野,他呼喊著,尖叫著,興奮地撒了歡兒,那隻大黑狗也跟在虎子前後,跳起來比虎子還高,在白晃晃的晴空下,是充滿生氣的一幕,衝擊著黃斌的神經,他突然很想畫畫,他好久沒畫畫了,但他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緒:我的心沒有像這雪一樣淨化,我不能畫它。

遠遠的,一個人影子近了,是盟盟,黃斌看到她了。

她這是黃斌那次事件後第一次來這裏。

她來看看虎子。她奇怪虎子是個什麽樣的小孩子,也奇怪黃斌怎麽會有養他的心情。

“叫二姐。”黃斌說。

“二姐。”虎子站在黑狗後麵說。

盟盟拿出些剛買的點心給他吃。他很貪婪地吃起來。那狗在旁邊伸著脖子看著。

“他跟這狗成好朋友了。”黃斌說。“這狗是我春天買來的。花了80塊錢。這狗能保護我的雞。田野裏有黃鼬,開春兒那會兒吃了我兩隻雞。”

“噢。他要找過媽媽嗎?”

“有時會想起來,大部分時候就忘記了。”

“唉。”盟盟歎口氣。

“我前天給他買了一條新棉褲,買了一件新棉襖,這地方冷,我怕凍著他。今天給他穿上了。”

“噢。”盟盟看著這孩子發呆。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愛。他是一個生命,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麽?我們每個人來到這世上的意義都是什麽?我們應該有怎麽樣的生活理想?我們又該有怎麽樣的道德標準?

“我不想跟他提他的媽媽,我想讓他徹底忘記以前吧。”

“我們還是應該保存一張他媽媽的照片。過兩天,我去收拾他媽媽在城裏的出租屋,看都有什麽東西,把欠的房租給她補上。也給她的一生做個了結。”

“媽讓你去嗎?”

“人已經死了,有些事再計較沒意義了。”

“噢。”

“再過一百年,我們眼前這些世上的人就都死了。活著不就是一場夢嗎?”盟盟很迷茫了。他的父兄皆如此,她又如何去要求他的丈夫怎麽樣。

“沒什麽,盟盟,該過的日子還得過。我一定會改正錯誤,你原諒我吧。”

“我想原諒這世上所有的人,但這世界是不是因為我的原諒就變得清明透徹了呢?我原諒了別人,那我的理想又去了哪兒?我對生活的理想因為對別人的原諒而沒有了。我這不是原諒,我是妥協了。”

“不,盟盟,我一定不會犯以前的錯誤了。我想,父親哥哥們肯定也會有深入的思考。我們來這世上,不是為了享受,我們要活得幹淨,像這雪一樣。幹淨地來,幹淨地去。對親人問心無愧。我們的生活中有許多**,就像是妖孽,我們要有一顆堅定的心,不去動搖。那**,其實不是生活**了我們,是我們心中產生了妖孽,是心中的妖孽成長了。所有的錯,都在我們自己身上。我想,父親肯定也會有這種體會。隻是他不說而已。我想,二哥也未必是快樂的。我們這個家庭,是一種自我焚毀。我們可以從這荒蕪中成長,告訴我們的下一代,不能犯這樣的錯誤。”

盟盟忽然想大哭,她就在這雪地裏哭起來。哭她的家,她親愛的家啊。眼看著它敗落,眼看著它散了架子。才幾年時間啊。

那虎子和黑狗看著她哭。太陽白晃晃地照著,在田野的雪光反射下,格外刺眼。哭完,她有些看不清東西了。

這雪裏,並不冷。隻是心寒。

……

在這世上,我們很難找到精神上相通的人,能找到一個這樣的人是奇跡。當我們在摒棄了所有物質的東西,通過精神與一個人相識的時候,這是最純粹的一種關係。人的一生中,也許隻有那麽短短的時間裏,我們是這樣認識別人的,是這樣與人交往的,一旦過了那個時期,就難了,找對方難,另外,自己也難做這樣的人了。每個人都有過隻求精神的那麽一個時期,那時,精神世界是高於一切的,這個時期認識的朋友,彌足珍貴。那是我們的青春定格的一瞬,過了那時,青春便死了。在以後的生命中,我們努力去複活青春,卻不過是一層層地在青春的屍體上包裹屍布。我們心上的塵土越來越厚了。

當盟盟和黃斌掃去這心上的塵土再走到一起時,他們才是真正結合了。

“我行了,我怎麽就行了呢?”黃斌驚奇地喊。“太奇怪了。”

“唉,有什麽值得這樣高興的?一切都沒什麽。”盟盟說。“我不走了,我要在這裏種地,我不喜歡給人打工了。”

“噢,真的嗎?那太好了,你看我種的菜吃也吃不完,這大白菜多好啊,你看肥肥的大葉子,沒有一點農藥,連化肥都沒有。純天然的。你若不走,也養得起你,足夠吃了。”

2005年的冬天,盟盟辭了工作,徹底告別了城市生活,和黃斌生活在那個小屋裏,一起勞動,一起休息。他們打算把這小屋再接上兩間簡易房,等有了孩子,住著也方便,放農具及糧食也方便。等他們有一天不在這兒了,再恢複地貌。

……

玉緣給玉潤打電話,問他過年回來不,玉潤說沒想好。玉潤問玉緣巧蔭是不是真的打定主意跟他離婚了。玉緣生氣地說當然是,任何女人都會有這種打算的。

“你到底有什麽打算?”

“我沒什麽打算。我不知道這路該怎麽走法。”

“那你到什麽時候才能想清楚?”

“事情又不按我想象的發展,我想再清楚有什麽用。”

“你幹嗎偏偏跟秋月泡在一起,我沒法說你了。”

“問題是,即使我跟秋月結束,巧蔭也不原諒我了,對不對?”

“唉……”玉緣不知如何回答他。

“我給她打電話,從來打不通。大概換號了。”

“噢……改天,我讓紫煙去看看她是什麽想法。”

……

“我不會再原諒他,我為什麽要妥協?我就是堅硬的巧蔭,我要按我自己的意思活。他不幹淨了。我眼裏不容沙子。我是有潔癖的,我感情上有潔癖。這天底下的男人,沒幾個好的。我自己可以養大孩子們,我可以活得很好。”

“為了孩子們,你是不是可以考慮……”

“不行,我們可以養大孩子們,但不是為了孩子們活。我們有自己的活法。大嫂,如果天下的女人都是這樣善於包容,那中國女人還是生活在封建社會一夫多妻的陰影下。對男人永遠形不成懲戒。我就是從此跟他陌路了。他不珍惜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我不認為我原諒了他他就知道珍惜了。在這方麵,不能慣著男人。我現在很獨立了,我發現,沒有他,我的廠子也經營得很好。孩子也沒受什麽委屈。我要這樣過下去。如果以後碰到很順眼的男人,我就再嫁。但我覺得我看得上眼的男人太少了。一個個萎縮不堪。我現在喜歡硬漢,不折不扣的硬漢,敢愛敢恨,勇於承擔責任的人。”

“噢……巧蔭你真的很能幹。”紫煙還能說什麽呢?“我也想去獨立做事,我去開個美容院。”

“行啊,我覺得你也應該做些事了。在家待這些年了,要是我,早煩了。”

……

2006年春天,緣潤公司沒有開工,汪木生和佟小花又回到了他們的房子,和紫煙的孩子們住在一起。這房子很大,夠住,但,婆媳住一塊兒就是不方便。紫煙哪是看他們老兩口順眼的,又開始了鍋碰碗碗碰勺的日子。

“等秋天就好了,把紋紋送市裏讀寄宿初中,把繡繡也送姥姥家去讀五年級,隻留下寶寶,這家就人少了。”紫煙說。

“我準備在市裏開個飯店,到時候,你也去幫忙,省得在家閑著。”玉緣說。

“好啊。”紫煙挺高興。

玉潤對秋月說:“我要回去辦離婚手續。”

“好啊。你速去速回啊。”秋月終於盼到了這天。她現在給一個剛生完孩子的人家當月嫂。她想等玉潤辦了離婚手續,她就要生下自己的孩子。她很想要小孩兒了。

如秋月所願,玉潤淨身出戶了,他沒要孩子,沒要財產。他成了一個光棍兒。他滿足了巧蔭的意思,也滿足了秋月的想法。皆大歡喜。但他卻歡喜不起來。

當他走出法院的時候。他看著那藍天白雲,他是像白雲一樣自由的男人了嗎?

他想看看小櫻和貝貝,巧蔭同意了。

當玉潤重新踏入巧蔭那個服裝廠時,他心裏五味雜陳,他想起了在這裏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這個廠子成立的經過,而今,巧蔭已買下了這個廠地和廠房,不再是租用了。大門口也換上了醒目的大招牌:巧蔭服裝公司。

他現在是個外人了。

他看到了冷冷地望著他的小櫻,小櫻是個早慧而心中有數的孩子,她8虛歲了,秋天的時候,就可以讀二年級了。她早明白了父母的關係。她目光中有敵意。他在8歲的女兒心裏畫入了憂傷。而貝貝,4虛歲兩周歲了,會說許多話了,卻沒叫過爸爸。玉潤讓他叫,他隻是愣愣地望著他。那種遲疑和陌生讓玉潤心中很疼。

他回家看了父母。汪木生和佟小花都沒理他。汪木生一言不發。

“二哥啊,你以後要和秋月結婚了嗎?”盟盟問。

“噢,還沒想好。”

“還沒想好?”盟盟蒙了。

“再說吧。”

“怎麽會是再說呢?”盟盟覺得二哥更加不可理解了,和秋月在一起,為什麽沒想好跟她結婚呢?

“我要走了,你們照顧好爸媽。”

玉潤出來的時候,汪木生和佟小花沒送他。

“你竟然不要自己的孩子,我沒你這個兒子,你永遠別再回來!”臥在**的汪木生衝他後背喊。

玉潤背著包去火車站買票,他心中空****的,那個秋月,他愛她嗎?到底有多愛她?他一時間糊塗了。什麽是愛?自己這是在做什麽?又做過些什麽?對了?還是錯了?方向在哪兒?他感覺後背發涼。有了一種對前途的恐懼。

他沒有去廣州,他買了去哈爾濱的車票,他要去哈爾濱找個工作。他覺得也許跟秋月在一起是盲目的,他不能再跟秋月走下去。他需要冷靜。如果他想不明白,他就自己一個人過吧。秋月愛怎麽著怎麽著吧。反正她生活能力挺強的,斷不會餓死自己。

“你回家吧。我出家了,當和尚了。”玉潤給秋月發完短信,換了手機號。

……

不負責任!不負責任!不負責任!秋月氣急敗壞。

秋月火速變賣了廣州的東西,回來找玉潤。

“玉潤去哪兒了?”秋月劈頭蓋臉地問。

“他不是跟你在一塊兒嗎?”佟小花愣了。

“沒有啊,他給我發短信,說他出家了。”

“這我們不知道,他好久沒跟我們聯係了。”

“那他跟巧蔭離婚了沒有呢?”

“離了,兩個孩子他都沒要,財產也沒要。我們還以為他跟你結婚了呢。”

秋月有苦難言,一肚子委屈。氣恨地說:“他說回來離婚,然後就沒回我那兒,不知去哪兒了,短信說出家了,這世上廟這麽多,我往哪兒找他去?”

“那我們也沒辦法,我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把他害啦?”佟小花急了。

“我怎麽會把他害了?你這是怎麽說話呢?我現在滿世界找他。”秋月也火了。

“我已跟他斷了父子關係了。你別在這兒找了,這沒有。你害得我們失去了一個孫子一個孫女。我不想見到你。”汪木生說。

“怎麽是我害你沒了孫子孫女?你兒子又是什麽好東西嗎?他對我不是始亂終棄嗎?我還想跟你們要個長短呢。你倒反打一耙了。我死在你們這兒……我不活了……”這秋月鬧騰起來。

“你算了算了,我老頭子有心髒病高血壓,你若把他氣死,我倒痛快啦……”

那佟小花說著,就往外拉秋月,要把她拉街上去。“你死去吧,你別死我們家。你死大街上去。你氣死我們啦。這個家都讓你鬧壞了。你破壞別人家庭,你還要臉不要臉?”這佟小花拉了秋月往大門外,有街坊鄰居來看,有那往日裏認識秋月的,就順勢解圍,把秋月拉自己家去,好說歹說地勸秋月回家,說:“那個玉潤真的沒在家裏,好長時間不在了,離完婚就走了,不知去哪兒了。我看呀,你回家吧,什麽樣的女婿找不到偏找他幹嗎?他呀,就是個沒承擔的,你找了他也沒什麽好的,他現在對你這樣,即使你找到他了,他能對你好到哪兒去?以後的日子還長呢,你回家另找吧,要不,我給你介紹,幹嗎一棵樹上吊死?他真的沒回來。他爹也不讓他回來了,不要他了。他也沒臉進這個村了。你還是另做打算吧。”

秋月沒了辦法,傷心欲絕地回老家去了。隔段時間來東留崗打聽打聽,也沒打聽出什麽消息來。知道玉潤確實是離婚了。她也算心理平衡了些。

……

“玉潤到底去哪了?”佟小花不放心。

“他一個大男人,愛去哪去哪,不用為他擔心。又不是小姑娘家。”汪木生對玉潤是一千個不滿。

……

2006年7月份,緣潤公司的債主們見汪木生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且又弄個小私生子回來,汪木生的孩子們也不爭氣,緣潤公司也開不了工了,所以,對緣潤公司失去了信心,大家商量了商量,許多債主聯合起訴了緣潤公司,法院查封了公司所有財產,緣潤公司要被拍賣了。

法院登記完緣潤公司的財產,把清單的複印件給了玉緣一份,汪木生的汽車也被查封了,玉緣和汪木生還有盟盟步行往家走,踉蹌走在路上,汪木生沒有說話,玉緣能感覺出父親心情的沉重,他說:“爸爸,我們要摔倒再站起來。”

“那就要看你們的了。我老了”汪木生腳下像踩了棉花,覺得自己如一個行屍。他一步一回頭,留戀啊,那裏有他種的樹,有他睡過的床,有他精心擦拭過的機器。那些機器設備就像有生命的個體,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呼吸和溫度。現在,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

人生有許多東西需要放下,他必須放下這些了。這些曾融入了他的身體,現在,像割去了他的五髒,他如一個剛剛動完大手術的人了。他感覺身體是輕的,輕飄飄的,連牙齒都變輕了,說話吃飯都沒準了。

玉緣說:“爸爸你放心,勝敗乃商家常事,我們又有了一切重新開始的機會。”

盟盟聽著哥哥的話,他明白哥哥的心情,此話是用來開導父親罷了,做生意這樣難,父親老了,他沒有機會了,以後……他還有什麽以後啊。

汪木生永遠不用去公司上班了,雖然這個結果壞得很,但反正這樣了,他忽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這二十年來,他是一步也沒離開過公司啊,沒有過一天休息,沒有一天腦子裏想得不是這個公司,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地養育著它,就像把一個嬰兒撫養成人……現在,這個兒子夭折了,他就像老來喪子……

“我今生以失敗告終也不算什麽,什麽樣的人生都有,我就是這樣的,沒什麽,我也算活明白了,你們不一樣,你們的路還長,你們每走一步都得慎重啊,人生緊要處,隻那麽幾步,錯了,就永遠不能回頭了。”

“噢,知道了。”玉緣和盟盟低下頭。

“你們是我最好的兩個孩子,我今天不得不承認我的錯誤,如果我當初沒有跟肖易榮在一起,我就不會聽了她的買那個股票賠了錢,公司不會垮得這樣快,不會連累你們過上苦日子,不會憑空多出一個虎子,也許肖易榮也不會死……總之,所有的錯誤都是有原因的。我今天,向你們認錯。”汪木生說到這裏,老淚縱橫。

“爹,你別說了。”

“爸,別說了。”盟盟實在聽不下去了。

汪木生,強硬了一生,什麽時候認過錯啊。

“我是想告訴你們,到什麽時候,都不能有了錯誤的念頭,你看玉潤,好好的一個家,也沒了……我們這個家,孩子們是團結的,也都是善良的,外因打不敗我們,是我們自己在感情上處理不好,所以,這事業也完了,家也散了……”

玉緣說:“我們知道了,您放心。”

“我是不放心啊,玉緣,你一定跟紫煙搞好關係,我就怕你們打架,咱們不能再出什麽事了。盟盟,你回來就好,跟黃斌好好過日子,日子苦點吃糠咽菜不要緊,要緊的是夫妻同心。”

“是。知道了。大哥大嫂現在關係也挺好了。以後呢,我不去打工了,我要跟他一起種地,也方便照顧你們。”

父親的腳腿不好使,玉緣扶著汪木生,也放慢了腳步。盟盟想起小時候,他們是這樣跟在父親後麵,一跑一跳,那時,汪木生跨著大步子在前麵,人也神氣,她們歡快地跟在後麵……那時,公司剛剛開始建立,一個充滿希望的廣闊的前景擺在眼前……

……

汪木生回頭問玉潤:“巧蔭那個內衣廠怎麽樣?”

“還行,聽說還行。”

汪木生由衷地說:“巧蔭是好樣的。”

盟盟問:“這公司拍賣的錢能不能抵平債務呀?”

“應該差不多,我算著應該差不多,我不用背著賬進棺材了。”

……

眾人到了家,佟小花正急得暈頭轉向,她見父子三個回來了,趕緊迎上來,說“你們出去這一天,可急死我了,我找不到寶寶了。你們快找找看。”

眾人一驚,說:“怎麽回事啊?”

“他剛才在大門外玩,一會兒找不到了。”

“是不是哪個債主幹的?”幾個人都這樣想。

“不知道,我們趕緊找吧。”

紫煙今天沒在家,因是星期天,她帶了紋紋繡繡去市裏了。

“沒人看見嗎,鄰居沒看見嗎?”玉緣問。

“都問過了。”

佟小花急得嗓子都啞了,說:“就我自己,我去拐彎的小鋪買了袋鹽,準備做飯,回來就不見他了。這幾天我也有點暈,不成想有人拐跑我們的寶寶啊,我們欠別人錢,他們也不能出了壞心眼把我孫子搶走啊。”說完就哭了起來。

“你先別哭”,汪木生哆嗦著說:“即使我那些生意上有過節的人出壞,他也得有個要求啊,如果寶寶被搶了,搶匪會打電話要條件啊,現在沒人打電話,也許寶寶是跑同學家玩去了,今天是周末,我們全村找一遍,讓大隊喇叭也吆喝一下,大家分頭行動,快找。”

“我怎麽辦?沒了寶寶,我就跳河去,我還怎麽活?我今天沒帶著他,這可倒好啊——”紫煙接電話回來,一下子癱了。

玉緣心中發慌,寶寶沒了,就像他的心猛地一把被人掏走了,回想這幾天公司的事,疑竇頓生,說:“沒見誰這麽要挾我們啊?如果他非得要錢,我賣房也給他。何必為難我兒子呢?”

汪木生說:“大家分頭出去,一個小時後統一到家裏來匯報情況,我在家裏,你們把他可能去的店鋪門戶分別找一下,天越來越晚了,快去啊。”

眾人分了方向,分頭去找了。汪木生在家裏給親朋一個個地打電話,都沒有發現孩子,他的心一點點被擔憂填充著,一會兒就填滿了,他坐下來,點支煙,手都拿不住了,想象著大家回來,或許有人會抱著寶寶,說:“爸,他在這兒。”他盼著這個結果,他的心一刻都停不下來,拄了拐在屋子裏來來回回踱著步子。寶寶,這可是他的命啊,他滿腦子都是寶寶叫爺爺的聲音,仿佛寶寶就在哪個角落裏叫他,他興奮地跌跌撞撞跑過去看,沒有,又跑到另一個方向,還是沒有,樓上樓下,廚房廁所,花前柳下,他都找了個遍,哪有寶寶的影子,如果寶寶丟了怎麽辦?怎麽辦?還不要了他的命嗎?公司可以不要,但不可以不要寶寶。他不由自主想象著最可怕的結果,那些人會把他賣了,還是會用他來敲詐?如果是敲詐倒好說了,給他們籌一筆錢,就行了,怕的是他們把孩子害了,有可能是那些債主,為了給他要錢,綁架了孩子,他們急了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如果是那樣,他這當爺爺的可就該死了,連累了孩子,還有什麽活頭。冤有頭債有主,有什麽事找他汪木生不就行了?何必來找孩子的麻煩。也不知這些人是怎麽想的,難道不知這是犯罪嗎?汪木生腦子裏什麽可能的情況都想到了,他的神經緊張得快斷了。

玉潤的孩子給了巧蔭,他現在隻有這麽一個孫子了。他看著他長大的,這可是他的心肝啊。如果這個孩子出了事,他完全沒活路了。他想著,自己上吊算了。

門開了,是佟小花,她有氣無力地坐到沙發上嗚嗚地哭。汪木生問:“你都找遍了嗎?”

“都找了,沒有。”在這關鍵時刻,佟小花倒忘了念佛,因為她幾乎絕望了,她隻有哭。

“你說你非得買什麽鹽?是鹽重要還是孩子重要?你為什麽不領著孩子去買鹽?你說,你這是怎麽看的孩子?這麽點事交給你都做不好?”汪木生再沒了一點風度,心亂如麻。

佟小花一聽又急了,說:“讓他跟紋紋繡繡一起去跟紫煙玩兒,他不,偏跟著我。”

無論遇到多麽大的事,汪木生都沉得住氣,可是,世上隻有一個寶寶,寶寶千萬不能有任何差錯。

玉緣和盟盟一前一後回來了,汪木生看著他們空手而歸,立即明白了。他癱在椅子上,老淚縱橫。估計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了。他的天塌了下來。他頹喪地問玉緣:“要不要報案?”

“先等一等,看有沒有電話來。”

“等什麽等?先報警吧。”

“得超過24小時才能報警呢。”

“這是什麽法律?這法律不合理。”

“問題是連個目標方向也沒有,警察也不會有辦法的。”盟盟說。

玉緣打電話報了警,警察問多長時間了,玉緣說一個白天了,警察說再等等看。玉緣腦子裏一片空白,別人說沒說話,他都聽不見了,想得隻是寶寶沒了,他的兒子沒了,寶寶的笑臉在他腦子裏閃來閃去,他的兒子,他對兒子關心不夠,他為什麽平常隻顧工作,沒給他再多一點的關心?他悔恨交加。他看著兒子散在茶幾上的書包,心中更急躁。

盟盟對哥哥說:“我們繼續去找吧,待著沒用。我們順著公路找下去,看他們會把寶寶藏在哪兒?在路上走著總是一種安慰,在這兒待著是煎熬,大家都會受不了。”

汪木生勸他們開車小心,許多親朋也連夜加入了尋找的行列。汪木生和佟小花如坐針氈,一夜未曾合眼。汪木生在院子裏來回踱著,星星很少,這座大房子空洞而寂寞,隻有佟小花的啜泣壓抑而沉悶,日落花在牆角飄著鬱鬱的香氣,爬山虎的葉子在黑暗中努力延伸,石榴花其實已開了,在北牆那兒。

紫煙的眼淚飛迸。憔悴支離地說:“玉緣,不能沒有寶寶啊。”玉緣說不出話,他扭過頭來,他的眼睛通紅而疲憊。

盟盟安慰紫煙:“嫂子,別急,我們繼續找。”紫煙泣不成語,她恨自己為什麽沒把寶寶帶在身邊,如果寶寶出了什麽事,她是第一個罪人,她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她的心開始發抖,在早晨的風裏,她蒼白得像一片落葉,無助而絕望,玉緣他們走了,紫煙開始想一切辦法,她到複印部去印了尋人啟事去貼,又在村喇叭上廣播,又在縣電視上播出,有人說可能被帶到了市裏,他們又去市裏的車站,路口等張貼。

巧蔭也聽到了這事,暫時不記與汪家恩怨,碰到嫂子,也要了一疊尋人啟事去張貼。

整個汪家的人都水米未進,都像傻了一樣,公司倒閉不會打垮他們,沒了寶寶卻讓他們不堪一擊。

……

寶寶失蹤兩個白天一個黑夜了。又到了傍晚,情況顯示越來越糟,大家開始不往好處想了。覺得肯定出事了。玉緣派了幾十個村裏的族人們去市裏貼尋人啟事。

這天夜裏,大森與朋友喝完酒,他不想回家,他的小女兒剛過了100天,晚上總是哭,他嫌煩,再加上天氣悶熱,還不如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悠痛快。他就懶洋洋地在大街上轉,直到約莫有十一點了,他還沒回家。他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在車上睡一覺算了,他實在不想聽孩子的哭聲了,那孩子生下來就像這世界欠她太多一樣,哭起來撕心裂肺。對這個剛剛100天的小東西,他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愛,隻是一個小動物吧,隻會吃,隻會哭,隻會拉,還不懂得與人交流。她還沒能觸動大森那根感情的神經。她太小了。

在動物園的圍牆外麵,一個領著小孩子的女人向他很急切地招手。他停下車,女人湊過來說:“先生,我們孩子病了,需要馬上到醫院去,請幫幫忙吧,這個點我找不到出租車,我急得很。”

看那孩子睜著惺鬆的眼,不知是困了還是真病了,身子直打晃。大森說:“那好吧,去哪個醫院?”

“市兒童醫院吧。”

此人正是秋月。

孩子努力睜大他的充滿倦意的眼睛,說:“阿姨,我不去醫院,我沒病。”

秋月嚇唬他:“你病了,病得很厲害,我們必須去醫院,快上車。”

大森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她們是怎麽回事,借了車燈看這孩子,約八九歲,模樣很漂亮,那眉眼似乎很熟悉。不知是在哪家見過的一個孩子,他努力回憶著。想不起來。他就又反複看這孩子。那女人用手擋著孩子的臉。

大森讓她們上來。秋月坐在大森後麵的座上,孩子坐在她一側。關好門,車子發動了。

待坐好,秋月忽然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大森後背上,刀尖把衣服都劃破了一層,厲聲說:“給我開往市外,一直往南走。”

大森一驚,隨即冷靜下來,說:“你這是幹什麽,搶車啊?這車不值錢,你幹的這活兒我小時也幹過,你別來真格的,我照你說的辦就是。”

“少囉唆,你若有半點不老實,我這刀子就進去了。我與你沒仇,不想要你命,但你若不聽話,我立馬與你仇深似海。你自己掂量著。”

“我明白,明白。”

車上靜下來,車子忽忽地在夜色中穿行。

那孩子就是失蹤兩天的寶寶。

寶寶一見這陣勢,睡意全消,朦朧中,他盯著那小刀看了會說:“阿姨,你這是幹什麽啊?”

秋月嗬斥他:“不許說話,睡覺吧。”

寶寶一聽秋月的口氣,不敢說話了,縮在座上。

秋月說:“你再說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大森說:“唉,我說,有氣別往孩子身上撒,小孩兒,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寶寶。”

“這名字好聽,一聽就是你媽的寶貝,我問你,你媽媽叫什麽名字,你媽呢?”

秋月的刀子用力抵了大森的背一下,說:“少問這問那。管閑事你就死得快了!”

車內黑乎乎的。

寶寶不知阿姨今天是怎麽回事,他心中也存了本能的恐懼,低聲說:“我想回家。”秋月踹他一腳,“少說話,快睡,閉上嘴。”

寶寶再不敢說下去。縮在座位上無助地瞪著眼睛。他也太困了,實在堅持不住了,睡過去了。

那天,秋月來了,秋月本是要來打聽玉潤的,覺得進了門也是碰釘子,想著汪家人這麽可恨,她就猶豫著沒敢進去,後來看到寶寶,寶寶跟秋月是很熟悉的,秋月向寶寶打聽出紫煙等都不在家,她計上心頭,說:“你姥姥讓我來接你,讓你去吃大餐,晚上再送你回來。”寶寶就上了秋月租來的車。來到市裏,秋月領著他白天在公園轉來轉去,秋月說迷路了,慢慢找姥姥家,寶寶說給爸爸打電話,秋月立即虎起臉,說不行,得聽話,不聽就把他賣掉,寶寶見秋月變了臉,嚇住了。晚上沒地方住,因是夏天,又不冷,她們就在公園的長椅上躺一會兒。秋月還把寶寶的腿綁上。白天,再給他鬆開。秋月也很少給寶寶吃東西。怕他跑了抓不住他。秋月也不知把寶寶弄到哪去好,想了想,打算拉他去鄉下,回自己老家,但又覺得不妥,讓家裏人知道也沒法解釋。她就猶豫不決地上了大森的車。

大森想著想著,心頭咯噔一下子,這是紫煙的兒子,怎麽會?怎麽這麽巧?紫煙的孩子就叫寶寶,他見過的。他又回頭看了一下孩子,看不清,秋月的刀子立即頂得緊了。

難道紫煙的孩子被綁架了?

“你別這麽緊張,我看看這孩子好看不,你是他什麽人?你若是不想要他,要不,讓他給我當兒子,我妻子不生育,正缺兒子呢,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怎麽樣?別嚇唬他。多乖的孩子啊,還挺漂亮。”

“你少說話,安心開車。”

“你用刀抵得這麽緊,我怎麽開得好?我都怕掉溝裏去,這公路兩側都是深溝,咱別來個車毀人亡,說說話我緊張得輕點,還不至於出危險。”

“你這嘴倒挺貧的,別再說話,否則我先在你背後劃個口。”說完,果真用刀子在他後背上劃去,大森痛得直咧嘴:“別,別介,疼死我了,我有心髒病,別看我人長得高大,我有心髒病,現在就慌得很,天這麽黑,你再嚇唬,我的眼也不好使了。”

秋月的刀子鬆了些。

“姑娘,你的事我也不好問,我就不問吧,咱這是去哪啊?往南走,這是到哪啊?別走錯了道。”

“我說在哪停就在哪停,你就一直開吧。”

“好,好。”

秋月也有些不知所措,這綁架的活兒也是頭一遭幹,也沒有深思熟慮,隻是臨時起意,去哪她也不清楚,她也累極了,困極了。

她本意是想讓汪家著急,讓汪家把玉潤交出來。她在街上轉悠著就有些後悔了,後悔了又不想把寶寶送回去,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到哪兒算哪。

“寶寶在我手上,你們快快讓玉潤回來見我,不然,我就殺了寶寶。”秋月問了寶寶玉緣的電話,一直沒打,現在,她在車上給玉緣打電話。

“你是秋月啊,你別胡來啊。你有什麽事說什麽事,幹嗎傷害寶寶呢?”

“哼,我恨你們,也恨你,是你讓玉潤離開我的吧?誰都不幹涉,就你幹涉我們,我哪點對不起你們?”

“秋月,你冷靜一點,你到底打算要什麽條件?”

“你們隻讓玉潤來見我就行了。”

“秋月,我們真不知道玉潤去哪兒了,他沒跟我們聯係。”

“那你就別想見你兒子了,一會兒,我領著他去跳樓。”

“秋月,你想清楚,你冷靜一點,我答應你,我們馬上找玉潤。”

“那你們快點啊。晚了就沒用了。”

玉緣把秋月的事通知了家裏人,大家實在沒想到這事是秋月做的。大家想怎麽能聯係上玉潤呢?打玉潤手機,打不通。他已經好幾個月不跟家裏聯係了。

玉緣此時對玉潤非常惱火,他這麽一走了之,一家老小都不管了。這哪像個男子漢的作為。可是,聯係不上他,沒辦法。

玉緣通知警方秋月的事,警方開始鎖定秋月打電話的位置。

……

秋月一直對玉緣耿耿於懷,覺得就是玉緣破壞了他和玉潤的事,想報複一下,就想了這麽個愚蠢的辦法。現在去哪兒呢,先往前開吧,走得越遠越好。天黑又加上緊張,秋月都不知這車是朝哪個方向了,其實是向北開呢,她還以為是向南行駛呢。

大森見她不言語,忽然來了個急刹車,差點把寶寶從座上摔下去,秋月急著去拉住寶寶。一陣顛簸,坐穩後說:“怎麽回事?”大森說:“你沒見前麵過來一個人嗎?差點撞上。”

秋月往外看,說:“哪呢?”就在這時,大森猛轉身去奪秋月手中的刀,一把沒抓住,秋月一見急了,朝著他就是一刀,大森用胳膊一擋,這刀正好紮在他的胳膊上,二人在車內搏鬥起來,寶寶嚇呆了,哭著喊:“阿姨——姨——”大森怕傷了寶寶,找個合適的機會把車門打開,二人從車上滾下來,秋月死抓住刀不放,畢竟大森力氣大,把秋月壓在身子底下,按得她的手不能動,把刀奪下來,秋月見大勢已去,立刻軟了,大森把她的衣服割下一條來,綁上她的兩手,見她的腿亂蹬,又綁上她的腳。秋月嗚嗚大哭,連喊:“救命啊——”大森想:她還喊救命,這讓人看見,倒像是我要綁架她了,不行,得把她的嘴堵上,他撕了片布,把秋月的嘴堵上。然後,把她往車上拖,邊拖邊說:“我送你去公安局。”秋月掙紮著不上車,寶寶在車上嚇得縮成一團。

此時已是淩晨2點,鄉下的田野裏哇聲鳴唱,路上有車輛但不是很多,那些過路車主見這秋月蜷縮在地上,但都不想管閑事,速速開車走了。大森仔細看看周圍景物,判斷這是到了哪了。

大森把秋月綁好,給紫煙打電話。紫煙此時也不敢不接了,為了寶寶,什麽人的電話都得接。

紫煙聽明白了,驚愕之餘,頓感這不可思議的生活真是讓人無話可說,老天偏偏讓你碰到你不願意碰到的人。她和玉緣飛車趕來。並通知了警察。

借了燈光,玉緣看清了大森,見大森正努力按住了掙紮的秋月。大森看到玉緣和紫煙,知道有幫手了,他才感覺手臂的疼痛,一鬆手,秋月滾起來,大森還沒來得及講話,秋月已被玉緣按車底下,大森說:“快,把她綁結實點。”

此時,大森的手已無半點力氣,鮮血早已流了滿身。

玉緣奇怪大森身上怎麽會有血。

“她紮傷了我。媽的。”大森恨恨地說。

寶寶見了爸爸,在車上哭著叫他:“爸爸——爸爸——”玉緣上去把他抱自己車上。

大森此時渾身發軟,他用一隻手捂住另一個胳膊,對玉緣說:“你是玉緣嗎?我們沒見過麵,我趕巧了碰上這事,我救了你兒子,這女人真狠,這是怎麽啦?”

“噢,這女人發瘋了。”

玉緣環顧四周,果見一把尖刀在地上躺著。

警察來了。大森說明情況。

秋月惡狠狠地嚷:“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才這樣做的。”玉緣拿起車上一根鐵棍,在她眼前晃,邊晃邊說:“你恨我?我真想一棍子結果了你。”紫煙抱著寶寶說:“別亂來,既然找到了寶寶,別的讓警察來處理吧。你別亂來。”

警察把那刀和秋月帶走了。另一輛警車送大森去醫院。

玉緣把棍放車上,是惱?是恨?他滿肚子的疑惑,在他心裏,這大森也不是什麽好人,他怎麽會和秋月在一起,哪有這麽巧的事?

紫煙說:“玉緣,他流了這麽多血,我們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好吧,你開那個車送寶寶回家,我開著大森的車立即去醫院。”

紫煙其實是不想讓玉緣和大森在一起,可是沒有辦法。隻能表示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