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鬼使神差地溜達到了庫房。
庫房在南邊廠房後麵,緊挨著辦公樓。過去,管子廠生產繁忙時,修建了兩排磚瓦房,用於儲存農用灌溉的鐵管、微型水泵。變成起重工具廠後,一排房子改成了辦公樓,一排房子一分為二,成了綜合庫房和成品倉庫。成品倉庫沒有多少存貨,葫蘆吊在組裝工序完工後,多是直接就拉出廠子了。產品供不應求。
跨進庫房,我才猛然醒悟,自己來,是想問問鄧春燕,當年,莽三欺負她時,她為啥不反抗,為啥不揭發他的醜惡行徑。你縱容流氓,保不準莽三以後會更加流氓。
進門不遠,一隻櫃架前,鍾雲朗正戴著老花鏡,坐於寫字桌前,在一本厚厚的登記簿上認真地填寫著數字。
此翁有一米八幾高,國字臉,滿頭銀霜,快六十歲了,幹了十幾年的庫房保管員。可惜了他一手飄逸的鋼筆字,隻能在登記簿上填寫洋碼碼兒(阿拉伯數字)。聽黃澤如講,他原來是國民黨軍統局的中校軍醫。新中國成立後,他被打成了曆史反革命。念其他溫文爾雅,滿腹墨水,且毫無特務那種陰險、奸詐,廠子不但沒有打壓他,還給他安排了輕鬆的保管並發放機械零部件、工具、勞保用品的活。
鍾雲朗老馬識途,一眼認出我來,立起鐵塔一樣的身子,跨前兩步,笑眯眯拉我坐到寫字桌前的方凳上。
我問:“鍾伯伯,就你一個人?”
鍾雲朗坐回原位,取下老花鏡說:“你鄧嬢嬢被廠辦室叫去了。”
我“哦”了一聲,感到是“英雄白跑路”。我要找的是鄧春燕。
鍾雲朗說:“阿爾巴尼亞,你以後別喊我鍾伯伯,叫我鍾老頭兒,或者鍾保管就行了。你是革命小將,得跟我這樣的人劃清界限。”
我嘿嘿一笑,“就我們兩個人,喊你‘伯伯’,沒人聽到。”
鍾雲朗一臉感動,“你還是那樣懂事!”從掛在椅子後麵的泛白的藍布手提包裏掏出一支鋼筆,遞給我說:“這支筆,一直想送給你,你又好幾年不來廠子了。想讓你媽媽轉給你吧,又怕別人說這是糖衣炮彈。現在就給你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擰開筆頭蓋子,見筆尖金燦燦的。
鍾雲朗說:“是派克金筆。當年,我讀黃埔軍校時得的獎品。我一直沒舍得用,現在送給你,算是一種傳承。不過,你得保密。”
我興高采烈道:“好安逸的筆喲!謝謝鍾伯伯!”
鍾雲朗忙拿食指豎在嘴前,“小聲點兒。快收起來。”
我擰好筆頭蓋,將筆放進衣兜。
鍾雲朗重新戴上老花鏡。
我說:“鍾伯伯,別人講你滿肚子墨水,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鍾雲朗的目光從鏡框上麵越過,“你講。”
我說:“我老漢兒(父親)講,女人分為兩類,一類是金馬,一類是白馬。被比作金馬的女人,注重錢財,自私貪婪,令人唾棄。而被比作白馬的女人,則像天上的月亮,皓白皎潔,心地純淨,讓人喜歡。這是啥意思?女人和馬有一分錢關係嗎?”
鍾雲朗笑了笑,“你爸爸這叫擬物。擬物是借物喻人的一種修辭方法。這樣,就能更好地啟發人的想象,使其形象、生動。你爸爸很有水平!”
我還想提提黃澤如關於馬兒的言論,這時,門外有了輕快的腳步聲和小調聲。
少頃,門口一亮。鄧春燕腋下夾著一卷紅紙,手裏拿著一支排筆和一瓶金色墨汁,蟠桃臉光潔、紅潤,沙沙沙跨進庫房。
這也是一匹馬兒,卻不知是白馬還是金馬。
鍾雲朗樂嗬嗬指著我,“春燕,你看,誰來了。”
鄧春燕將東西放在寫字桌上,看了我一眼,驚詫地叫道:“阿爾巴尼亞!”一把將我從凳子上拉起,攬進懷裏。
我的嘴仿佛在鄧春燕軟綿綿的胸上啃著。
鄧春燕說:“狗的,長好高了耶!”將我箍得快透不過氣了。
我使勁從鄧春燕懷裏掙脫出來,“鄧嬢嬢,你的力氣還是恁大!嘿嘿。”
鄧春燕說:“老子就想箍死你!嘻嘻。辦公室的人講,你當了聯絡員。沒想到,你這欽差大臣視察到庫房來嘍!是想鄧嬢嬢了吧?”
我笑著點點頭。
鄧春燕雙手拍了拍我的臉頰,“乖!”
鍾雲朗看著鄧春燕,“辦公室交代了什麽任務?”
鄧春燕“哦”了一聲,“叫你寫一個橫幅‘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迎接下午從重慶來的武鬥逃難人員。”
鍾雲朗微蹙白眉,“這好像文不對題呀。”
鄧春燕說:“辦公室的人講,陳書記交代,在不了解武鬥性質的情況下,就寫這樣的內容,再咋的,也不會整拐(弄錯)。”
鍾雲朗似有所悟地點點頭,“領導睿智!來,幹活。”
於是,大家動手,裁紙,鋪紙,倒墨。
忙完,鍾雲朗開始揮筆寫字。他的字著實好看,鬥大,方正,且很有立體感。
我讚歎:“鍾伯伯,你的字絕了,比我們美術老師寫得還巴適!”
鄧春燕說:“開玩笑,我師傅是太學生(大學生)哩!”一把拉我向一溜櫃架後麵走去。
這正是當年莽三欺負鄧春燕的地方。我不由得睃了一眼鄧春燕的胸部,似乎覺得她哪那裏還在痛。那裏依舊隆起,像是要撐破工作服一樣,躍躍欲試。
鄧春燕兩頰緋紅,“看啥看?小騷棒兒!”將我摁到一隻肥皂包裝箱上坐下。
我望著從一個藤條提包裏捧出炒花生的鄧春燕說:“鄧嬢嬢,我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事。”
鄧春燕問:“啥子事?”坐到我對麵的手套包裝箱上,將花生放到兩腿緊閉的襠部,開始剝起殼來。
我說:“那次,莽三兒把你按到櫃架上,欺負你,我忙叫人來幫你的忙。結果呢,你們兩個跟沒事一樣。”
鄧春燕一臉窘紅,“他沒有欺負我。大人的事,你莫管。”
我說:“他就欺負你了,拿手挼你,你痛得一直直是呻吟呻喚,我才嗚噓呐喊……......”
“奏鬥(閉嘴)!”鄧春燕將幾顆花生米一下塞進我嘴裏,不讓我說話。
花生米很香,越咀嚼越香。
鄧春燕繼續剝著花生米,“有些事,是秘密。秘密,那就是不能讓別個(別人)曉得的。”
我如在雲裏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