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鬥逃難的人是在黃昏時分進到廠子的。
夕照裏,一輛大道奇貨車伸著長鼻子,“突突突”穿過廠門外夾道歡迎的人群人縱,開進橫幅“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下的廠門。
大家沒有鼓掌,也沒有像紀錄片裏,中國人民歡迎阿爾巴尼亞領袖恩維爾.霍查時那種“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的歡呼雀躍,但每一張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親切,一種熱情。事前,陳義富要求大家必須像迎接親人一樣迎接逃難人員。
從車廂上下來九男一女,男的顯得灰巴狗舔(邋遢不堪),女的顯得年輕漂亮,但萎靡不振,一臉憔悴。他們多是被廠裏的男女青工跨上車廂攙扶下來的。有一瘦弱男子是被用擔架抬下來的,滿頭繃帶,兩眼微閉,看上去已然奄奄一息。
黃邦和說:“他們剛從戰場上下來。”
我想問,不是說武鬥嗎?咋是從戰場下來?
在我的意識中,武鬥是打架,用拳腳。戰場是打仗,用槍炮。兩者有著天壤之別。
我沒敢問,隻是默默地引領著“難民”們慢慢向辦公樓走去。
二樓已然被騰空,陳義富、黃邦和等擠到成品倉庫辦公去了。五個房間,除那女子和瘦弱男子住單間外,其他的,每個房間住兩人。家具全是在隔壁木器廠定做的,嶄新的偷油婆(蟑螂)色漆大木床、床頭櫃、桌椅板凳。另外,鋪籠帳被也是嶄新的。整個的,像旅館一樣安逸。
作為聯絡員,我上躥下跳上串下跳,忙得個屁股不沾板凳。一會跑夥食團安排晚餐,陳義富要為逃難人員舉行歡迎宴會。一會跑鍋爐房安排燒洗澡水,逃難人員要搞個人衛生。一會跑醫務室安排曾醫生準備加班,逃難人員要檢查身體。一會安排牟亞楠、鄧春燕、田彩鳳、詹靜紅、劉曉慧五匹馬兒打掃廁所和澡堂,想讓逃難人員舒舒服服解手、洗澡。
五匹馬兒是陳義富親自點的將,做臨時接待員。她們漂亮且活絡,是廠子的門麵。
牟亞楠衝我雙手叉腰道:“阿爾巴尼亞,你個小臭蟲有沒有章法?!我們恩是搞接待,搞禮儀的,不是打掃打整澡堂,掃茅廁的。”
田彩鳳附和:“就是。亂球安排,看老娘把你的褲兒垮(脫)球嘍!”伸出雙手欲扒我的鬆緊帶長褲。
我忙躲閃。我知道,田彩鳳啥事都幹得出。
一次,莽三嬉笑著跟田彩鳳打諢:“你那塊田,怕是被犁(耕)得個稀巴爛了吧?”
田彩鳳“我日”一聲,“沒有犁壞的田,隻有累死的牛。”
莽三嬉皮笑臉,“那讓我犁一哈(耕一下)你那塊爛壩兒田(稀泥田)。老子不怕累得吐血而亡。”
田彩鳳勾嘴哼了一聲,“來呀!還沒等你龜兒子開犁,老娘就把你那犁頭踩他媽個稀巴爛!”猛抬腿蹬著莽三的下身。
莽三慘叫一聲,雙手捂住下身,夾著雙腿狼狽逃竄。他心裏哀嚎,老子這是耗子逗貓兒,沒事找事!
還有一次,牛高馬大的鐵匠狗兒與田彩鳳分別從男女廁所出來,險些撞了個滿懷。
狗兒樂嗬嗬道:“吔,經點(差點)出交通事故!老子的穿山甲,看把你個肉坨鑽穿。”
田彩鳳啐了狗兒一口,“你個花包穀兒,看老娘把你那穿山甲扭脫(擰掉)!”伸手抓住狗兒的下身,猛一擰。木模工的手勁,可想而知。
狗兒慘叫一聲,推開田彩鳳,夾著兩腿逃竄。他的下身痛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塊鐵也沒打,逢人便訴苦:“狗日的‘梭夜子’秤雞(掏下身)!”
莽三、狗兒惹不起田彩鳳,我一個青溝子更惹不起。
詹靜紅替我擋住田彩鳳,“田胖,阿爾巴尼亞是廠裏安排的聯絡員,我們恩得聽她的。”
劉曉慧附和:“就是,一切行動聽指揮。”
詹靜紅、劉曉慧與我母親同在鉚焊班,關係鐵,所以要為我說話。
鄧春燕笑笑道:“陳書記說,重慶是太(大)城市,人人講究,我們我恩不能髒臉髒班子(掃麵子),得注意環境衛生。走吧,幹活。”
五匹馬兒呼啦一下離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洗過澡,檢查過身體的難民們被擁進了西邊廠房後的食堂。除了那個滿頭繃帶的瘦弱男子被人攙扶著蹣跚走進,其餘人都顯得一身清爽,步履輕快。
燈光如晝。食堂中央安放了兩張大圓桌,上麵擺滿大魚大肉和“瀘州特曲”以及飲料豆漿。除了十位逃難者,還有廠裏的書記陳義富、廠長黃邦和、副廠長高焉如、工會主席賴登奎以及五匹馬兒和我參加。對廠子來說,這叫盛況空前。
關於宴請難民,黃邦和與陳義富有過一番爭論。
黃邦和說:“對武鬥,至今尚無定論。大張旗鼓為難民舉行歡迎宴會,恐怕區上曉得了,我們脫不了爪爪(脫不了關係)。”
陳義富嗬嗬一笑,“怕個球!我們恩以後不提難民,提朋友。人家不遠幾百裏從重慶來投奔我恩,我恩不盡盡地主之誼敬敬地主之誼,說不過去吧?”
黃邦和說:“孔老二‘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句話說得有道理。但他們是不是朋友,還不好說。畢竟,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還分不清敵、我、友。”
陳義富點燃一支“向陽花”,“管他恁個多幹啥?既然區上安排拉恩(他們)來,我恩就應該把人家當客人。人家背井離鄉,很遭孽。”
黃邦和想了想,“也是哦。你是一把手,聽你的。”
二人這才和和氣氣來到食堂。
酥肉蘿卜湯上桌後,黃邦和宣布請陳義富致祝酒辭。
陳義富端著酒杯笑眯眯站起,“我沒得啥子文化,整不來轟個(什麽)雞婆兒‘祝酒辭’,隻能誇(說)幾句。毛主席說:‘我們的同誌,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重慶來的朋友,你們到了我們廠,從此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嘍。一家人,不分彼此。我相信,隻要我們風雨同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來,為親親熱熱一家人,大家幹一杯!”
全體起立,吆喝著舉起酒杯,或抿一口,或一幹而盡。
我沒有起立,而是埋著頭大口吃肉,大口喝豆漿。喝燒酒,講禮節,是大人們的事,與我無關。
重慶朋友分坐兩桌。那一桌由陳義富做桌長,我們這一桌由黃邦和做桌長。大家頻頻舉杯,互祝友誼像陰丹布永不變色。
坐我右邊的是那年輕漂亮的逃難女子,文靜得與同桌的五匹馬兒有天壤之別。五匹馬兒瘋叉野搗,猜拳行令,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整得滿嘴酒氣,滿下巴油漬。而她呢?隻偶爾動一下筷子,抿一小口豆漿,跟個修女似的。
坐對麵的工會主席賴登奎講文明,講衛生,將自己拈過菜,嘴裏含過的油跡跡的筷子在腋下來回勒(擦)了幾下,拈一坨紅燒肉,站起伸過來,放進逃難女子碗裏,笑眯眯道:“小陳兒,吃,看你恁瘦。”
逃難女子兩頰緋紅,禮貌地衝賴登奎說了聲“謝謝”,卻壓根沒動那坨肥肉。
賴登奎坐下,還不忘喃喃一句:“瘦得喲,跟林黛玉樣的!”
黃邦和樂嗬嗬道:“賴主席憐香惜玉。”
其實,逃難女子根本不瘦,豐滿且白潤,很健康的。估計賴登奎是在打偏花兒(調情),想騎馬兒了。人家會讓你騎嗎?你老得來掐不動了,且膚色黢黑,滿口齙牙,三角臉瘦得跟香猴三兒(螳螂)一樣,醜陋無比。人家呢?明眸皓齒,皮膚白嫩得吹彈可破,且鵝蛋臉像荷花似的好看。你想騎人家的馬兒,那是一枕黃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坐我左邊的牟亞楠拿嘴附在我耳畔嘀咕:“狗日的賴騷棒兒!”給我拈了一塊糖醋排骨。
我啃著甜香甜香的排骨,翕動了兩下鼻翼,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是玫瑰香?是月季香?是丹桂香?是梔子香?是槐花香?似乎都不是。不過,很好聞的。
顯然,香氣並非出自牟亞楠身上。她一身汗味,滿嘴酒氣,刺鼻難聞。還有,她從不打香香(噴香水),從不塗脂抹粉,自然也不會製造出什麽香氣來。那麽,這香氣就發自逃難女子身上了。
我跟賊樣的,偷偷將身子往右側了一下,挨近逃難女子。那香氣更濃些了,但一點不悶人。
牟亞楠一把拉過我,低聲斥責:“想吃人家身上的肉了呀?個屁巴蟲!”給我夾了一塊黃霜霜肥咚咚的燒白。
我埋頭吃著燒白,覺得它一點沒有平時那種可口的滋味了。我想,吃燒白不如聞逃難女子的香。
沒想到,逃難女子輕輕拉了我一下,拿嘴附在我耳畔,悄聲說:“吃過飯,請到我寢室來一下。”
我倏然懵了,險些讓燒白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