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女子的寢室在二樓最裏間,原是副廠長高焉如的辦公室兼繪圖室,較其他屋子寬敞許多。

顯然,這是工會主席賴登奎特意安排的,他要讓逃難女子享受公主待遇,讓她領略到他的好。

屋子裏的布置很是漂亮。碩大的紅色有機玻璃罩裏安上了百瓦燈泡,讓一方鬥室夜如晝。血青色的平絨窗簾,顯得厚重、華貴。粉紅色呢絨蚊帳、牡丹花床單、鴛鴦繡枕頭、絲綢被蓋,讓人聯想到洞房花燭夜。床頭櫃上藍色玻璃花瓶裏插著一束塑料蘭花,讓人仿佛嗅到了沁人心脾的幽香。一排立櫃還散發著土漆的氣味,中央鑲嵌著明淨的穿衣鏡。梳妝台玲瓏別致,鏡子像逃難女子的鵝蛋臉。木地板鋪了一張寬闊的綠色絨毯,踏著感覺平坦且軟綿綿的,有如在草原上行走。

顯然,這也是賴登奎的手筆。這廝慷公家之慨,圖謀不軌,還真的想騎馬兒了。

逃難女子拉我到床前,自己坐下,偏頭望著我。

我強忍著不讓肉飽嗝打出來,心裏憋得慌。我想,你拉我來你的寢室幹啥?我們並不熟悉,而且,男女授受不親。

逃難女子衝我伸出雪白的纖纖玉手右手,“來,聯絡員同誌,認識一下。我叫陳寶珍,銅梁人。”

我伸手欲與之一握,卻局促地將手縮回,放在褲腿上磨蹭,嚅嚅道:“我……......我叫……......”

陳寶珍吃吃一笑,“我知道,你叫李梨,外號阿爾巴尼亞,全廠的人都喜歡你。我還知道,你以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高中。真牛!”

我驚詫了,她咋就這麽清楚我的底細?!狗的莫不是女特務?!

陳寶珍拍拍床沿,“來,坐一會兒,擺擺龍門陣。”

我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裏。我想,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子的飽嗝快憋不住了吔!

這時,我又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我斷定,香氣不是發自那束假蘭花,而是來自陳寶珍身上。心裏像放上了一隻兔子,怦怦跳砰砰跳。

陳寶珍說:“在我們銅梁,特別是在重慶,有的中學、大學已經停課鬧革命了。你多幸運!”

我心裏埋怨,老子多悲哀,連飽嗝都不敢打,快被憋死了。

陳寶珍說:“好好讀書吧。停課鬧革命,終歸是場鬧劇。”

我憋不住道:“姐姐,有事你就說吧。我媽等著我回家呢!”

陳寶珍“哦”了一聲,“是這樣的,我想洗個澡,請你為我找一隻大盆子。我想在寢室裏洗。”

我有些驚訝,“你還沒有洗澡?!我叫鍋爐房燒了洗澡水的。好像你們的人都去澡堂洗了。”

我奇了怪了,沒洗澡,身上咋還那麽香?

陳寶珍說:“我沒去。我不習慣在公共澡堂洗。”

我一下覺得這是一匹怪馬。不在公共澡堂洗澡,你在哪裏洗澡?這是工廠,不是在自己家。怕同性看到你的身子了嗎?毛病!

不過也是,有的人,羞於在公共場合打光叉叉(光著身子)。比如我。

很小的時候,一次,我父親帶我到他那氯化銨車間的澡堂洗澡。見那麽多赤身**的叔叔、伯伯,我害羞並緊張了,兩腿夾著小雀雀,走路打閃閃。不覺中,我踩到了一塊濕地,一溜,險些滑倒。所幸,在千鈞一發之際,我反應迅速地逮住了我父親的下身,幸免於難。

我父親被拽痛了,給了我一磕墜兒(跪指磕頭),嗬斥道:“你個混賬東西!要是跟你媽在一起,不摔死了?”意思是,我母親沒有可逮之處。

周圍的叔叔、伯伯們哈哈大笑,笑得很誇張,很放肆。

自此,打死我也不去公共澡堂洗澡了。

我看著陳寶珍一臉的急迫,為難道:“廠裏哪找大盆子喲?!”

陳寶珍抿嘴一笑,“我相信你能力無限。你看你滿額頭的智慧。”

我立刻來了精神,“謝謝姐姐的信任!”折身大步跨出寢室。

一串樓板的“吱嘎”聲後,我下了樓。可我一下躊躇了,不知去哪裏找大盆子。

在黑黢黢的壩子上踱了好幾個來回,我突然想到了炊事房。我曾經看到過炊事班長王大河在一隻碩大的木盆裏和麵粉,那木盆完全能容納下陳寶珍的身子。於是,我滿心歡喜地向西邊廠房後的炊事房小跑而去。

炊事房的門緊閉著,門縫卻透出一絲杏黃的光。我推了推門,裏麵上了閂。我喊了兩聲“王叔”,沒人應答。我便拿眼睛貼著門縫往裏睃。杏黃的燈光下,除了洗淨的鍋碗瓢盆安靜地躺著,空無人影。我想,炊事員們好麻利,宴會剛結束不久,一切都搞停當了。

我轉身折身悻悻離開。

走了幾步我停下。我想,既然燈亮著,裏麵肯定有人。我猛然想起,廚房背後,挨著岩壁,搭了一間簡易瓦房,作為炊事員值班室。

我繞過食堂,踩著偪窄的沿坎,像走鋼絲樣的向值班室邁去。

一方小窗透出暗黃的光,還有一個光胴胴兒(上身**),上下起伏的人影。我覺得這身影很熟悉,像武大郎。定睛一看,是矮子王大河的身影。這麽晚了,這個忙了一天的炊事班長還在做俯臥撐?

我一陣新奇,貓著腰,輕輕地一步一步跨前,蹲在窗下。

夜很靜,岩壁頂上有貓兒在追逐、嘶叫,草叢裏有蛐蛐在低吟,還有,屋子裏的王大河在“嘿,嘿,嘿”。

很顯然,王大河在用力。

王大河軍人出身,平時喜歡鍛煉身體,早晨跑步,晚上舉杠鈴,胸肌煉得比有些女人的胸部還更加凸出。他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上好的體體兒(身體),咋給大家燒好菜煮好飯?”

為了保證“為人民服務”,王大河定是煞費苦心又練起了煉起了俯臥撐。

王大河曾跟我講:“老子二十歲在教門館(回民飯店)剛出師就被抓了壯丁,坐馬車到重慶,再坐悶罐兒車(火車)去東北,在國民黨軍隊裏跟一個軍長當夥夫。不是嘎喇嘛起的(不是吹的),那廚藝,讓也是四川人的軍長和夫人讚不絕口。可是,一天半夜被驚醒,我已讓幾個解放軍圍住咯,做了俘虜。解放軍一個營教導員跟我講,要麽給你五塊銀元讓你回自流井,要麽跟著我們解放全中國。我選擇了解放全中國。現在,老子是正兒八經的光榮的退伍軍人嘍!”

的確,王大河是光榮的,做解放軍光榮,做工廠炊事班長也光榮。全廠上下,都喜歡他的為人。他不貪汙一塊肉,不偷盜一滴油,全用在了職工身上,且做的飯菜眾口稱讚。

我站起,欲敲窗戶,叫王大河借給我大木盆。

突然,我聽到裏麵一個女聲:“喔,喔,喔,師傅,你好雄勢(厲害)哦!”

緊接著,又聽到一個男聲:“騎起馬兒過草原,不到長城非好漢!嘿!嘿!嘿!”

我心裏一驚,又矮下了身子,大氣不敢出。

那女聲是江佩仙發出的。那男聲是王大河發出的。二人是師徒關係,這時卻像在搞男女聲二重唱。

江佩仙不算漂亮,但年輕且很性感,臉蛋紅彤彤的,眼睛較大,卻總像沒睡醒,睜不開。

聽我母親講,江佩仙的家在農村,男人在修水庫時被雷管炸死了,留下她和三歲的女兒以及年近古稀的體弱多病的公公婆婆。經遠房親戚黃澤如介紹,她來廠子做了協議工,給翻砂房挑砂。勞務費少得可憐,每月二十七元五角,很難養活一家四口。黃澤如找到王大河,托他向上麵反映,需增加一個炊事員。王大河耿直,硬是打了報告,強烈要求增加一個炊事員,以保證有足夠的人員輪流給上二班(夜班)的工人做換夜飯,並指名道姓要江佩仙,說她心靈手巧,是塊廚師的料。出於對王大河的信任,也鑒於炊事班的重要性,陳義富親自簽字批準,招江佩仙做了正式工,並跟王大河當徒弟。這樣,江佩仙的收入一下增加到了三十七元五角,加上夜班補貼,一個月要拿上近五十元。還有,夥食團的剩菜剩飯多的去了,足夠她一家子填飽肚子。

無疑,師徒情義深似海。可情義再深,也不該關起門來,王大河“嘿,嘿,嘿”,江佩仙“喔,喔,喔”的。這對孤男寡女在搞啥呢?

我站起,透過窗玻璃糊紙時留下的一條縫隙往裏睃。

驀然,我愣怔住了。

一張鋼絲**,王大河和江佩仙都是光胴胴兒。王大河在上,“俯臥撐”做得讓江佩仙直是呻喚。

我扭頭跑了,是貓著腰跑的,大氣不敢出,也不敢發出腳步聲來,跟草上飛似的。

回到炊事房門前,我蹲下,直喘粗氣,累得想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心裏罵:“狗日的王矮子!狗日的江胖婆!”

過了許久,我漸漸緩過氣來,站起,抬手叩門。

好一會,兩扇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

一身白色工作服、工作帽,比我還矮半個頭的王大河站在門內,虛眉虛眼看著我。

我喊了一聲“王叔”。

王大河“咦”了一聲,“還沒回家?!咋的,酒席上沒吃飽哇?我看你已經脹成屎肚腔兒(飯肚)嘍!嘿嘿。”一把將我拉進廚房。“老子留了一點兒涼拌豬頭肉,我們兩爺子喝二兩。”

我說:“不了。我是來借大木盆的。”

王大河一臉迷惑,“借大木盆?!深更半夜的,你小子拿大木盆幹啥?”

我說:“洗澡。”

王大河怪笑,“你又不是婆嬢(婆娘)夥,要在盆子頭搞坐浴。”

我說:“不是我洗,是陳寶珍洗。”

王大河疙瘩眉上揚,“陳寶珍?哪個陳寶珍?”

我說:“重慶來的那個漂亮姐姐。”

王大河恍然大悟,“哦,那個讓人看了打尿噤的女子!漂亮女人都愛坐浴。比如西施、王昭君、貂蟬、楊貴妃,還喜歡在水裏放上玫瑰花瓣兒。那些玉體喲,嘖嘖!”兩眼放綠光。

我挖苦道:“王叔不僅會做包子、饅頭,會蒸飯、炒菜,還懂曆史。凶(厲害)!”

王大河嘿嘿笑,“略知一二,從前聽那軍長講的。”色眯眯的臉一下變得滿是難色,遲疑道:“不過,拿和麵用的木盆當洗澡盆,不衛生,也不吉利吧?女人身上有晦氣。”

這廝很圓滑,在找托辭。

我癟癟嘴,“我曉得,你彎酸(刁難)我。”

王大河“錘子”一聲,“老子沒有彎酸你。”

我說:“我還曉得,那木盆是留給你徒弟洗澡的,她剛才出了一身臭汗。”折身向外麵走。

王大河跨前攔住我,“阿爾巴尼亞,你將才(剛才)看見啥了?”

我詭秘一笑,“我啥也沒看見。你不借給我木盆,我走球咯!”繞過王大河,跨向門口。

王大河一把拉住我,“哪個說不借給你了?借!你我兩爺子的關係,不是噶喇嘛起的。隻是,你千萬莫跟別個講。到底,二天(今後)和的麵,是給大家做饅頭、包子吃的,大家曉得咯,要日卷(罵)我。”

我嘻嘻笑地點頭。

王大河從案板下拖出大木盆,又從一口大鍋裏舀了兩瓢熱水將粘在裏麵的白噗噗的麵粉洗淨。

我看見大鍋裏滿是冒著熱氣的水,就說:“正好,這鍋熱水那姐姐用得上。”

王大河一臉不快,“這水我是燒來......洗澡的。”

我聳聳肩膀,“是燒給你徒弟洗澡的吧?”

王大河臉紅筋漲地甩了我一眼,“你狗日的淨騷扯(胡說)!好好好,給那重慶妹子吧,老子再燒。”

我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