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珍的家在傍著巴川河的裱褙巷。父母皆是小學教師,育有三個女兒,人人姿色超群,秀外慧中。尤其是老三陳寶珍,出落得跟畫上的西施一樣,有沉魚之魅,銅梁縣城方圓十裏,有口皆碑。

世間萬般巧合事。附近的大北街有一方姓人家,弟兄三人,個個高挑英俊,玉樹臨風。老大方愛國與陳家大女兒陳寶蓮是大學同學,老二方愛民與陳家二女兒陳寶玉是高中同學,老三方愛黨與陳家三女兒陳寶珍是初中同學。並且,三對人,彼此映襯,彼此曖昧。

不過,如花似玉美嬌娘,玉樹臨風俊俏郎的三對人,卻終沒能走到一起。

陳寶蓮與方愛國在西南外語學院畢業後,被分配到華鎣山一家兵工廠研究所做資料翻譯。正當兩人準備結婚時,被陳家父親陳振海強行拆散。

問題出在方家三兄弟的名字上。

有人把“方愛國、方愛民、方愛黨”聯係起來分析,說那就是“愛國民黨”,隱藏著邪惡的反動思想。

大北街群工部長夏群英找到運輸社當搬運工的方大頭,讓他把三個兒子的名字改了,哪怕叫貓兒狗兒耗子也行。

方大頭將芋頭似的腦殼一昂,“老子們坐不改姓,行不更名!娃兒些恁個(那麽)大啦,還改個球的名字呀?不改!”

在婦女麵前充“老子”,說“球”,是一種粗魯,甚至是一種侮辱。而誓死不改“愛國民黨”,是一種頑固,甚至是一種反動。

於是,夏群英一揮手,幾個背著二九步槍的街道民兵一擁而上,將方大頭五花大綁,並戴著“打倒階級敵人”的竹編高帽子,胸前掛著“現行反革命分子方大頭”的紙殼吊牌,在大北街遊了好幾個來回,使其臭名昭著。

陳振海覺得,將人的名字聯係起來分析,實屬牽強附會;強行讓人改名字,純粹無稽之談;而拒絕改名,就將其遊街示眾,更是野蠻至極。但是,大環境中,你必須與“反革命”劃清界限,不然,你一家人將受到株連,麻煩多多,不得安寧,甚至,不得好死。於是,他給大女兒寫了一封信,言辭鑿鑿,態度鮮明,堅決反對這樁婚事。

陳寶蓮偷偷哭了三個晚上,最終將單位開的“結婚證明”撕得粉碎。她一個乖乖女,不會違抗父命。

陳寶玉與方愛民的公開交往轉為了地下。她畢業於西南師範學院中文係,在銅梁一中做語文教師,並兼任初中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在方家出事後,她嘴上答應父親不與方愛民來往,私下卻更加關心方愛民。她對母親謊稱學校事情多,搬去了教工宿舍住,每晚卻要從背街,悄悄溜進方家後門。

方愛民畢業於四川師範學院化學係,被分配在璧山縣城關中學教化學。他的專業是化學,卻厭煩教化學,加之學校基本處於停課狀態,讓學生們學工、學農,因此,他覺得這是誤人子弟,索性請了一年的病假,回到大北街,整天貓在家裏啃各種文學禁書,每月隻拿十五元五角的生活補助。

方大頭對二兒子很有些失望,但不敢抱怨。他覺得,是自己禍從口出,成了“現行反革命”,讓老二心裏受到刺激,得了毛病。他無比愧疚,寧肯改抽葉子煙喝紅苕酒,也要省下錢供老二買書買紙煙。

陳寶玉壓根就不認為方愛民心裏有病,倒後悔當初是自己造成了他選科的錯誤。他天生好文,應該報考四川大學中文係,將來成為莎士比亞、雨果、托爾斯泰,而不是諾貝爾、道爾頓、門捷列夫。她喜歡他的文質彬彬。她覺得,他的文弱,恰恰讓她有了一種去嗬護、憐愛的責任感和神聖感。

一天晚上,在方愛民的書房兼臥室,陳寶玉摟著方愛民的脖子,夢囈般說:“愛民,讓我給你生個女兒吧,將來像我一樣強大,保護你到老。你,來吧......”

方愛民觸電般騰起,拉上陳寶玉的手,推門出屋,將她送回學校。

陳寶玉在心裏埋怨:“懦夫!”

過不多久,大北街出了兩件怪事。

一日,戴著“衛生監督員”紅籠籠的夏群英在街上巡查衛生,走過派出所門前時,突地衣服褲子冒青煙,眨眼融化,**出白生生,凸凹有致的身子。滿街人先是傻眼了,隨後哈哈狂笑,跟看猴戲樣的。

派出所的人查了一個多月,也沒查出夏群英衣褲自燃的原因。

有人說,夏群英飛揚跋扈,作惡多端,遭了魔王的懲罰。

一天晚上,那幾個曾經押著方大頭遊街示眾的民兵背著二九步槍在街上巡夜。忽然,從天上飛來一隻巨大的蝙蝠,“啪啪啪”,仿佛是用兩翼,分別將幾個民兵扇翻在地,轉瞬飛得無影無蹤。幾個民兵或腿骨折,或膀子脫臼,或頸椎錯位,在醫院躺了七七四十九天。

派出所的人又查了一個多月,還是沒查出個結果來。但他們不相信民兵們所說的,是蝙蝠造事。

陳寶珍去學校找到陳寶玉,“二姐,我敢肯定,大北街出的那兩件怪事,都是方老二所為。”

陳寶玉瞪大兩隻金魚眼,“三妹兒你說些啥呀?!愛民他文質彬彬,溫良柔善,怎麽會做出那種野蠻事?”

陳寶珍一聳肩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方老二懂化學。肯定是他神不知鬼不覺將一種化學藥水噴在了夏群英身上,她才衣褲焚毀,赤身**在光天化日下,出盡洋相。另外,他讀書破萬卷,其中包括不少武俠小說。聽他三弟方愛黨講過,他從小就背地裏練武功,輕功的功夫尤其了得,攀牆越溝,飛簷走壁。因此,他化裝成蝙蝠,夜襲民兵,不是不可能。仇恨的種子會發芽。”

陳寶玉兩片薄唇微微顫動,說不出話來。

是夜,陳寶玉提及三妹所談之事,方愛民含笑不語。她一下明白了,雙手箍著他,想把他抱到**去。

陳寶珍畢業於永川地區幼兒師範學校,在縣機關幼兒園當老師。幾乎所有人都誇她美豔不可方物,她卻嗤之以鼻,一臉高冷。她不像大姐二姐那樣死心塌地地粘著男人或者心甘情願被男人粘著,而是對所有追求者都擺設一條鴻溝,讓人難以跨越,包括對方家老三方愛黨。

陳振海說:“我家老三最有智慧!”

陳寶珍母親卻不無擔憂道:“老幺是不是冷血喲?!”

陳振海說:“什麽冷血?這叫矜持,也就是佛教說的把持。老三很有定力。”

其實,陳寶珍也不是很有定力。比如說,麵對眾多的圍追者,她有時也會心動,思想遊離於幾個才貌雙全的小夥子之間,其中包括方愛黨。

方愛黨畢業於重慶大學數學係,留校當助教。他和他二哥一樣,不務正業,偏愛文學,且多次在《重慶日報》《紅岩》上發表散文、詩歌。從初中開始,他就愛給陳寶珍寫字條,無非是“想你想到夢裏頭”“喜歡你勝過喜歡天使”“等你等到地老天荒”之類,俗套到高中畢業。讀大學後,他改成了寫信,內容更豐厚了,辭藻更泛濫了,有時叫人肉麻。她從不回信,隻是在心裏罵一句:“他媽神經病!”

不過,有一封信寫得讓陳寶珍怦然心動。信裏說:“你若盛開,春風自來。你就讓我好好遙望你的美麗吧,別讓春風把你給吹沒了。把你吹沒了,留給我的將是永遠的孤寂與苦難。”

一天,在縣城新華書店碰到方愛民,陳寶珍冒出一句:“告訴你家老三,我願意接受他的遙望。”

方愛民如墜煙海。

陳寶珍也開始遙望方愛黨了。盡管她望不見他,但她想象著他在山城茫茫人海中的身影。那身影,英俊瀟灑,風流倜儻,鶴立雞群。

不過,陳寶珍把話甩給方愛民後,竟一點沒有得到反響,甚至幾十天沒收到方愛黨一個字。她想,這個天天寫信,口口聲聲要學普希金,為愛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怎麽了?

一天深夜,陳寶玉突然回家,將熟睡的陳寶珍拉起,急切地說:“三妹兒,方愛黨出事了!”

睡眼朦朧的陳寶珍嘟嚕道:“他會出啥事?”

陳寶玉說:“他參加了學校的八一五戰鬥團,擔任衛戍司令部副司令。目前,他們正被本校和‘西師’反到底戰鬥團圍困在學校圖書館。”

陳寶珍癟癟嘴,“當司令了?見長哈。毛病!”

陳寶玉拿食指杵了一下陳寶珍的額頭,“你咋就不著急呀?!”

陳寶珍懶洋洋反問:“我憑啥著急呀?”

陳寶玉說:“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呀。”

陳寶珍“狗屁”一聲,“我啥時候說過喜歡他了?我沒說過。”

陳寶玉又拿食指杵了一下陳寶珍的額頭,“虛偽!你不是說願意讓人家遙望你嗎?”

陳寶珍再“狗屁”一聲,“人生一場戲,大家都是演員。我那是開玩笑的。還有,助教當得上好的,參加啥武鬥,當啥副司令?病入膏肓!”

陳寶玉狠狠甩陳寶珍一眼,“冷血動物!你知道嗎?現在,武鬥雙方正在以槍炮對峙著,圖書館隨時有可能被攻破,方愛黨隨時有可能丟命。‘重大’已經死傷一百多名師生了!”

陳寶珍有些迷惑,“重慶天遠地遠,你是咋知道的?”

陳寶玉說:“是大姐打電話到我們學校告訴我的。她的目的,是讓我轉告方愛民。”

陳寶珍坐直身子,“方家老二怎麽想?”

陳寶玉說:“他準備連夜赴重慶,解救老三。我也要去。”

陳寶珍“喔”了一聲,“你也有毛病哇?那是送死!”

陳寶玉一臉堅定,“愛民的弟娃兒就是我的弟娃兒,我不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折身拉開房門,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陳寶珍跨下床,迅速穿上藕荷色連衣裙,風一樣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