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沙坪壩,已是黎明時分。
陳寶玉以命令的口吻叫為縣長開車的高中同學盧三炮偷出北京吉普,載著她和方愛民、陳寶珍趕往重慶。盧三炮一直暗戀著陳寶玉,常常夢中抱著她睡,無疑會“唯馬首是瞻”。他將吉普開得飛快,山高、路遠、坑深,卻仿佛眨眼工夫就到了歌樂山下的沙坪壩。
重慶大學已讓本校和“西師”的反到底戰鬥團圍困得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更別說幾個人要進到裏麵的圖書館了。
在一棵巨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遠遠看到大門外一溜荷槍實彈,銅牆鐵壁般的武裝人員,陳寶珍拽了拽陳寶玉的胳膊,小聲說:“二姐,進不去的,我們回吧。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盧三炮忙附和:“對頭。子彈是不長眼的。”
陳寶玉看了看方愛民。
方愛民一臉執拗,“辦法總比困難多。要回,你們回。就是鋼鐵長城,我也得進去。”
陳寶玉挽住方愛民的胳膊,“我不怕死。我得跟愛民在一起。”
陳寶珍“切”了一聲,“誰怕死了?要死就死一堆唄。毛病!”
方愛民慢條斯理道:“我進過學校好多次,看老三。我想起了離圖書館最近的一道偏門。也許,那裏是薄弱環節。”
陳寶珍挖方愛民一眼,“早說呀!走,去看看唄。”
吉普繞了學校圍牆一大圈,方愛民叫盧三炮在一排密集的法國梧桐樹下停車。
越過樹叢,能隱隱看到高牆下一道灰漆小鐵門,四個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在那裏徘徊。
方愛民對盧三炮說:“你回去吧。縣長日理萬機,隨時要用車。”
盧三炮佯裝無奈,“就是,回去晚了,怕挨生意(遭處分)。”
方愛民挎上那隻脹鼓鼓的軍用挎包下車,貓著腰,跨到前麵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後。
盧三炮回過頭,擔憂地看著後排的陳寶玉,訥訥道:“我還是那句話,子彈不長眼。你要小心喲!”
陳寶玉抿笑地點點頭,拉上陳寶珍下車,貓腰跨到方愛民身後。
吉普悄悄溜走。
方愛民弓腰瞭望著遠處的流動哨,壓低聲音道:“你們原地別動。”貓著腰,“Z”字形繞到前麵一棵歪脖子梧桐樹後。
陳寶玉蹙起月牙眉,“他要幹啥呀?”
陳寶珍苦笑,“方老二滿肚子壞水,肯定在打壞主意。”
陳寶玉恨了陳寶珍一眼,“咋說話的?!他以後是你姐夫。”
陳寶珍翹了翹嘴。
方愛民從挎包裏掏出四隻手電大小的紙筒,一一向前扔去,精準地落在四個哨兵麵前。
四個哨兵新奇地弓腰看紙筒。突地,四隻紙筒冒出一股濃烈的青煙,四個哨兵頃刻癱倒。
陳寶珍壓著嗓子驚呼:“毒氣彈!”
方愛民回轉身,衝陳寶玉和陳寶珍招招手。
姐妹兩膽戰心驚跑過去,見方愛民已從挎包裏拿出一捆拇指粗的麻繩,繩頭綁了一個鐵爪。他將麻繩解開,將鐵爪甩了兩圈,往上一扔,“當”的一聲,鐵爪便牢牢地抓住了牆頭。
方愛民說:“你們到遠處躲起來,我進去。”
陳寶珍白了方愛民一眼,“你要丟下我們讓‘反到底’抓住呀?沒良心!二姐,我們上。”雙手抓住麻繩,顯得輕盈地往上攀援,跨上牆頭。
陳寶玉一咬牙,雙手抓住麻繩,笨拙而又艱難地往上攀援,最後被陳寶珍抓住胳膊,拉上牆頭。
方愛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攀上了牆頭,眼睛掃視一下裏邊地麵,縱身一躍,輕輕落到一塊草地上。陳寶珍和陳寶玉效仿,重重墜地。
野草很深,將三人淹沒。他們緩緩站起,欲向幾十米遠的深黃色,紅簷黑瓦坡屋頂的圖書館樓跨去。
突地,方愛民將姐妹兩按下,壓低聲音說:“有情況!”
陳寶珍緩緩將頭探出草叢。
草叢邊,闊大的操場上,壘了兩道長長的沙袋掩體,密密麻麻兩溜人趴在掩體內,操著半自動步槍、衝鋒槍、迫擊炮,虎視眈眈對著圖書館,呈水泄不通的包圍狀。
方愛民沉吟道:“老三他們的確被圍困了!”
陳寶玉“喔”了一聲,身子微微發抖。
陳寶珍挖了方愛民一眼,“你行,攀牆越溝,飛簷走壁,上呀。看人家不把你打成篩子才怪!”
陳寶玉按下陳寶珍的頭,“這個時候,別說風涼話!”
陳寶珍努努嘴,又探出頭去。
這時,掩體內,一個身穿草綠色軍服,腰紮皮帶,別著手槍的瘦高個拿著镔鐵喇叭衝圖書館喊:“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八一五’的人聽好了,已經進入倒計時!再過一小時,你們要是還不釋放人質,我們就......”
“進攻”二字還未出口,圖書館裏傳來一串“噠噠噠”的機槍聲。眨眼,瘦高個的後背成了蜂窩眼,轟然栽倒。
陳寶珍縮回頭,渾身瑟瑟發抖。
一個帶哭腔的女聲從镔鐵喇叭裏迸出:“血債要用血來還!我們一定要為戰友報仇,踏平你們‘八一五’!”
又從遠處傳來一串機槍聲。
陳寶玉身子瑟縮,“真槍實彈了吔!”
方愛民一臉陰沉,“人咬人,滿嘴血。罪惡!”
陳寶珍冷哼一聲,“那你還帶我們來?!”
方愛民說:“我得把老三拉走,遠離殺戮。”
陳寶珍“狗屁”一聲,“槍林彈雨,你進得去嗎?除非你是土行孫,會遁土。”
方愛民似是醍醐灌頂地眼睛一亮,半立身子,四下瞧了瞧,臉上現出一絲希望,弓腰向一邊慢慢摸去。
姐妹兩悄然跟隨。
在一圈空無野草的地方,方愛民駐足。他看了看鍋蓋大的鏽巴巴的生鐵井蓋,又瞄了瞄遠處的圖書館,小聲說:“這是下水道檢修口。下麵,應該是通向圖書館的下水道。”
陳寶珍虛眼看著方愛民,“你要從下水道進圖書館?”
方愛民點點頭。
陳寶玉揮了揮手,“搬開井蓋!”
三人勾下腰,費了好大的勁才移開井蓋。
一眼深邃的井展現在三人眼前,下麵有“嘩嘩”的流水聲。
陳寶玉抓住陳寶珍的胳膊,“三妹兒,我和愛民下去,你就藏在草叢裏。我們要是有啥不測,你想辦法回家。”
陳寶珍甩開陳寶玉的手,“說啥呢?!懂不懂同生共死?毛病!”
方愛民說:“沒時間爭了,都下去吧。”踩著用鋼條製作的梯步,溜向“深淵”。
姐妹兩一前一後往下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