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遭遇八路

我隻能這樣說,密陽縣保安團隻是我以及眾多走投無路的窮苦人暫時棲身之處。若問我有什麽更遠大的理想,我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在保安團裏當兵,也是頭別在褲腰帶上,說不定哪一天就沒命了。但相對來說,風險好像並不大。能活下去,就是我們這些人最大的福份了。

去年夏天,我報了血海深仇,心裏的結總算打開了。籠罩在心頭的陰雲散去了。從秋到冬,我都沉浸在一種暢快的情感之中。但是,保安團越來越緊張了,尤其是縣黨部的薛子正薛縣長,比任何人都謹慎,比任何人都惕厲。八路的隊伍比前兩年又多了。保安團的巡查,成了一項重要的事情。

快進入三月了,天還是那樣冷,人們很難發現春天的氣息。怎樣渡過這個三月,保安團的弟兄們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就在二月的最後一天,日頭剛沾地,團長鞏成久命令我所帶的那一營弟兄們出去巡查。目的地就是駐馬店。然後,返回到舞陽縣境,再從黃山一帶回來。我們不止一次幹這活,也算是例行公事。

我們先吃了點東西,就往密陽縣城東北方向而去。往東,往東北,都是連綿起伏的大山。走著走著,天就黑下來了。山路也就更難走了。

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屠留申對我說:“鞏營長,又沒有啥急事兒。咱先歇歇不中?”

我何曾不想休息呀?但我肩扛著命令。不管咋說,最起碼也得走出山地,到東邊平原的邊緣。我沒有回答屠留申的問話。催促著人們繼續往前走。

也沒個照明的東西,摸黑也真不好走。一邊走,好些人一邊還說著又葷又臊的笑話,再不然發發牢騷,說什麽住在密陽縣城的省參議員王友梅能在密陽縣城開大煙館,為啥取消了鄉下老百姓們開的?有的說,密陽縣城裏的娼妓是怎樣的多。他們把那娼妓叫作“破鞋”。還編了個順口溜:“東關到西關,破鞋有兩千。要是不夠數,古路溝裏添。”說什麽的都有。說說,一路上的勞累就會輕一些。

我們從最近的路走,終於出了山地。越過一道丘陵,往前再有二三裏地,就是進入大平原的重鎮,沙河店。正行進時,我們發現前邊好像有很多人,於是,便停下來。

我正在思量著該咋辦,這時,他們開始喊話:“喂,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這聲音聽起來不是密陽和駐馬店附近的口音。我多了個心眼,有意地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人群中。

屠留申看我沒有答話,他走到最前邊,向對方大聲說:“我們是河南保安旅,密陽縣保安團二團二營的。弟兄們,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暗夜裏,對麵站個人連他的臉都看不清,遠處的人更是難以辨認。我和弟兄們一樣,期待著他們的回話。

對方突然大罵道:“他媽的,這是薛狗子的保安團,打!”

話音剛落,他們就開槍射擊。連續的槍聲中,隻聽見屠留申“哎喲”了一聲。

團隊裏的弟兄們咋唬著:“快跑,八路來了!”

還能等到下命令?弟兄們早已返身便跑,八路在後邊緊緊追趕。這是在夜裏啊,也不知道八路有多少人。硬碰硬,難保不吃虧。我們順著來時的熟路,一路跑下去。後退的速度比來時的速度要快得多的多。誰不稀罕自己的命啊!想活下去,就得拚出全身力氣,跑到安全地帶,躲掉八路的追趕。撤退中,誰也顧不了誰。有多大勁就用多大勁,跑的越快,離死神就越遠。

天掩明兒時,我和弟兄們總算跑到了山地的西邊緣。往西是一道又一道丘陵,這連綿起伏的黃土崗子,也許是最好的屏障。這一會兒,離追趕的八路有點遠了。說到底,他們對地形不熟。我命令弟兄們原地休息。趁這個機會,趕緊給縣黨部發電報。可是,怎麽也接不通。

發報的小廣對我說:“鞏營長,縣黨部聯係不上。”

“給鞏團長聯係!”

不大一會兒,接到鞏團長回電,他指令我們,一直往西,然後在少拜寺集結。

天越來越明,弟兄們往地上一坐,都不想起來了。特務隊來人說,八路還在我們後邊繼續追著。這是八路的一個先頭部隊,更多的八路還在後邊。

這一回非同尋常,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八路。弟兄們一聽到這消息,還是不等下命令,自動地站起來就跑。

到泰山廟東邊的崗上,日頭已經出來好高了。往後看,還看不到八路的影子。我悄悄地出了口氣。到泰山廟街上,我和副官石蘭彬算了算,離我們的預定目標少拜寺還有二十五裏的路程。八路這一會兒離我們至少有三十裏,也就是說,八路以最快的速度追到時,我們正好吃了飯起程。能不跟八路正麵衝突,就盡量避免。一是減少傷亡,一是避其鋒芒。保存實力是關鍵哪!

弟兄們累得是不輕,一說休息,有的馬上就挺倒在地,有的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這一會兒,沒有說,也沒有笑,隻能等著開飯,吃完飯繼續逃命。每次戰鬥中,縣團隊都是這個樣子。怪不得鞏團長一訓話,就大罵團隊裏這些當兵的,想當英雄,找賣饃的去吧,等下一篦(輩)子再說。

2、少拜寺之戰

前幾年,團隊的弟兄們還不大害怕八路,每次進入密陽縣境的八路,從沒有超過兩個團的兵力。保安團一出動,不是一個團就是兩個團。人多,仗個群膽。再說,那些八路也不大戀戰,打一槍就跑,你根本沒辦法他們。那些八路們對老百姓特好,老百姓們說起八路,像是在說自己的親戚。而提起保安團,沒有一回不罵的。據說,在黃河以北,也就是軍事上說的東北,華北,都已經成了八路的天下。大批國軍被逼到了黃河這邊,甚至長江以南了。如今的形勢非常嚴峻。另外,最嚇人的是劉鄧大軍,他們的威名,可以說比槍和炮都要厲害。所以,這次夜遇八路,弟兄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飯還沒造好,石蘭彬我們兩個讓各連清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人。不用問,那就是屠留申。因為一出山,我就沒見他。到泰山廟,問誰誰說沒見他。興是叫八路一槍打死了?也不可能!好幾個人說,當時,聽見他“哎喲,哎喲”著喊痛,那一會兒正亂,誰也沒注意他,他會咋樣兒?目前誰也說不了。丟失了屠留申,真有點可惜,他是跟我最緊的一個人啊!

弟兄們施為著開始吃飯,跑了一夜,都是又累又餓。烙饃一出鍋,就有人搶著吃。下手慢的人,連一口湯也沒整嘴裏。

特務隊的孫老歪撥開眾人,到我麵前,說:“報告鞏營長,八路到東喬莊了!”

東喬莊,離泰山廟隻幾裏地呀!我大呼一聲:“弟兄們,別吃了,八路又攆上來了!想要命就趕緊往少拜寺去!”

這一喊,不打緊。想喝湯的扔了碗,想吃烙饃的手又縮了回去,先去捉槍,紮紮腰帶,束束腰,集合好隊伍,馬上開拔。

一邊走,弟兄們一邊感歎:“神八路,神八路啊!你還沒歇一會兒,他們可攆上來了。”嘴裏說著,腳上加了勁,緊著往前走。一出山地,就是丘陵、河流,跑到崗上往後看,那邊相距五六裏地的崗上,八路黑鴉鴉一片,像潮水一樣往這邊湧。弟兄們隻有一個希望,快點到少拜寺。那兒是一個有寨牆的小鎮,進可攻,退可守。再者說,縣保安團還有很多弟兄在那兒等著我們。

人在保命的情況下,什麽事都作得出來。弟兄們為了能活下去,發揮了自身的最大限度。這二十五裏地,平常咋著也得兩時辰,今天,一個多時辰,弟兄們已經完成了。一進入少拜寺的寨門,兩扇厚厚的寨門在我們身後緊緊的關閉以後,每個人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密陽縣保安團的一團和三團都已屯兵少拜寺,鞏成久接到我後,對我說:“你不要怕,隻要我們守著少拜寺,八路再多也奈何不了我們!”

我問他,我領著弟兄們出山後,和縣黨部一直聯係不上,到底是咋回事?他說,薛縣長比我們得到消息還要早,他看這一回八路的陣勢比較大,他一得到消息,收拾了所有的金銀細軟,用兩輛轎馬車拉著,上南陽西三縣找別司令去了。他的七掛大騾子留在了少拜寺。

西三縣那是淅川、西峽、內鄉三縣,是別廷芳自治的區域,人們都稱他為別司令。可以說,他是宛西、宛東最有威望的地方武裝頭目。他自有一套清剿地下黨的獨特方式。薛縣長和別司令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在這大軍壓境之時,密陽縣城一旦被八路攻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以,薛縣長隻有投奔別司令。

我感覺到,三月初一的陽光並不燦爛。盡管已經是午後,但溜溜的北風刮著,仍然是那樣的的冷。鞏成久帶我們登上寨牆巡視,除了小鎮東邊那條奔湧的大河之外,餘下的三麵盡都被八路包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八路。他們並不急於開戰,隻是在有序地準備著。另外,還有許多的當地人,那些被八路宣傳鼓動起來的年輕人,還有平常所說的民兵們,也加入了八路這一行列。巡視一圈之後,鞏成久又領我們回到臨時指揮所,研究對策。

想不到,竟然有好幾個營長大膽地提出了棄寨逃跑。他們說,和八路硬拚,早晚是要吃招的。還是早一點上南陽去,投靠宛城戰區司令張軫是上上策。如果不走,在少拜寺這彈丸之地和八路對峙,我們又能熬多長時間?

我和他們的想法不一樣,保安團真的一點戰鬥力也沒有了嗎?與其說棄寨逃跑,還不如大開寨門讓八路進來算了。既然已經被八路圍困到寨中了,是血是膿,這一回務必得擠擠。

鞏成久非常讚賞我的觀點。通過今天下午的巡視、觀察,他說,八路最薄弱的地方就是西寨牆,那邊再往西就是土崗子。明天就讓弟兄們先哈哈陣,試試八路的虛實。假若能從西寨牆找到突破口,我們保安團所有兵力全部從西邊出擊,給八路一個措手不及。相信,堅持一個禮拜也沒有問題。

現在我們能作的就是加緊寨牆上的防護,密切關注八路的動向,一旦發現八路有新情況,守護的弟兄應立即報告團部。誰要誤了事,就敲誰。薛縣長臨走有交待,三個團全盤聽從鞏團長指揮,誰若膽敢違抗,到時候軍法從事。

鞏團長下了死命令,寨牆上增加兵力。弟兄們每一個時辰一換崗,這樣,也省得他們因熬夜而放鬆警惕。

一夜過去之後,八路並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隻是他們的兵力越集結越多,難道,真想叫我們困死在寨中嗎?

一大早,我領著弟兄們準備上寨牆上接替守寨的任務,鞏成久朝我喊起來:“長華,你去幹啥?”

“上寨牆啊!”

鞏成久伸手向我擺了一下,我走到他身邊,他才又說:“應黑了我想了一夜,長華啊,今天哈陣這個擔子就交給你了。等吃過飯,你就領二營的弟兄們從西門衝出去,先探探八路的虛實。最好是把八路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另幾麵放鬆了,我們就有取勝的可能。”

我敬了個禮,說:“一定聽眾團長的吩咐!”

跟鞏成久一起到指揮所,一群電話兵正忙著打電話。鞏成久問陳隊長:“老薑,跟南陽聯係上沒有?”

陳隊長的外號叫“老薑”,他“啪”地一個立正,說:“報告團座,南陽戰區司令張軫回電,今天下午援兵及時趕到!”說完,他把一份電報遞給鞏成久。

鞏成久看著電報,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把電報遞回給陳隊長,說了一聲:“好,就這麽辦!”

鞏成久對我說,怎樣衝出西門,寨牆上的弟兄們如何掩護。同時,另外兩麵的守寨弟兄對八路進行射擊,一定要做得圓滿,天衣無縫。盡量不讓八路看出我們的企圖。給他們造成一個我們急於衝出去的假相。但他還是不放心,又領我登上寨牆,轉轉,看看,估計一下八路的兵力。

寨牆外,八路的喊話聲越來越高:“寨上和寨子裏的保安團弟兄們,我們是解放全中國,解放全人類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就是被人們稱之為神八路的劉鄧大軍。請你們認清形勢,放下武器,加入到我們的行列中吧!在我們的隊伍中,也有你們的叔伯兄弟,咱不能在弟兄之間進行殺戮啊!在支援我們的民兵中,有你們的親人,在支援我們的群眾中,更有你們的親人,你們絕不能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親人哪!保安團的弟兄們,現在,華北,東北,以及黃河以南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解放了,並且成立了人民政府。蔣家王朝已經滅亡,國民黨反動派的大勢已去。你們不要負隅頑抗,更不要為反動勢力賣命。不要作國民黨反動派的走狗!”

鞏成久惱羞成怒,他命令身邊的弟兄,朝著喊話的地方開槍。雖然不在射程之內,喊話聲暫時停了下來。沒過多大一會兒,射擊一停止,八路又開始喊話了。喊話是從昨天傍晚開始的,想一時半會兒讓他們停下來,是不大可能的。喊話也並不是這一處,三麵寨牆大概有四五個喊話的。不過,他們所說的“蔣家王朝已經滅亡”,什麽“國民黨反動派”之類,我不大相信,這不會是真的吧?隻是他們的一個宣傳攻勢吧?但我不管咋說,也不敢問鞏成久。這些事兒,誰敢問誰呀?都是在自己心裏揣摩。

我聽見八路中有人在大聲吟誦著一首古詩:“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記得,這是曹操的兒子因為想害死他的兄弟,逼他在七步之內作出一首詩。所以,又被人稱為“七步詩”。難道,國共兩黨真的是親兄弟嗎?

鞏成久決心要按他的計劃進行,先讓我領二營衝出西門,隨後,由三營,四營接續上。截至到天黑時,至少要哈五回陣。一定要給八路造成一個我們急於出去的錯覺。這樣,有利於等待援兵的到來。隻要援兵一到,這一次敗的不是我們,而是圍困我們的八路。

一吃過早飯,我就領弟兄們打開西門,猛地衝出去。包圍在寨外的八路猝不及防,他們咋也想不到我們會有這一手。傾刻間,槍聲,手雷聲響成一團,。毫無防備的八路隻有退卻。一直把他們逼上土坡,又從土坡上逼往更遠的窪地。我看他們再組織反攻,還需要一點時間,還怕另兩麵的八路運動過來,急忙領弟兄們又回到了寨中。

這一次哈陣,取得了小小的勝利。籠罩在弟兄們臉上的陰雲也散去不少。起碼來說,讓他們看到了保安團的實力,讓他們有更大的信心對付八路的進攻。

一天當中,哈了四回陣。第一次八路沒有防備,很容易地就取得了勝利;八路想不到的是,我們剛進寨,他們還沒有整合好隊伍,第二次哈陣又開始了。八路又吃了個虧。第三次哈陣之後,我們再也不出去了。直到日頭還有一杆子高時,又哈了一回陣。這一回保安團有了傷亡。但總的來說損失不大。死有十幾個人,受傷的七八個。本照也受傷了,我慌著去看他。原來他受傷並不大,隻是子彈劃破了腿上的一塊皮。我這才放下心來。

可本照認為自己有功了,受傷了,是傷兵啊!那待遇肯定就得比別的人高。一會兒說腿疼,一會兒說路也走不成了。我隻好派驢兒侍候他。唉!說起來也就那回事兒,賣命是為啥?是為了誰?說不清,道不明。大多數人上保安團當兵的目的,隻是為了自己的日子好過、能過,不至於凍死、餓死。別的還能有啥想法?不過,吃紂王水不說紂王賴。當天和尚撞天鍾吧!

直到掌上燈,喝罷湯,南陽方麵的援兵也沒有到。幾個營長們焦勁了,一齊去找鞏成久,問問到底是咋回事兒。一見鞏成久,營長們無不牢騷滿腹,先是罵張軫不守信用,他就等著八路把弟兄們消滅掉哩。又罵八路,也真是,把一個少拜寺小鎮圍得鐵桶一樣,何必呢?咱不就是一個縣團隊嗎?擱不當這號勁兒!咱要是正規軍也好些,說一百圈兒,咱們是地方武裝啊!這八路也真太那個了。

鞏成久沉默不語,有啥法兒?眼時,實在是想突圍。今天哈了四回陣,都看到了。保安團若是傾巢出寨,肯定是全軍覆沒。往後,密陽縣保安團就隻能是有名無實了。這可是薛縣長的一片心血啊!

鞏成久長歎了一聲:“唉!要是薛縣長在就好了!”

一提到薛子正,營長們又罵開了。他早就跑了,還管咱這些人的死活哩?咱槍林彈雨,南征北戰,披著血布衫子,頭別到褲腰帶上,為的誰呀?不都是為的薛子正嗎?這好,他一聽說八路的大軍來了,他先跑了。咱還守在這兒,這不是等死兒哩嗎?

唯一的希望就是南陽的援兵。又等了一夜,援兵還是沒一點消息。雖然鞏成久連發了好幾份電報,每次回電都是“已派援兵前去”。可人呢?連個人影也沒有。

3、保安團土崩瓦解

三月三,又是一個晴天。

為了保存實力,也不敢再哈陣了。守在寨上的弟兄們這兩天不斷有人被打死打傷。槍聲一直沒有斷過。登上寨牆,寨外一圈子都是紅旗招展。從八路的隊伍中,不斷地傳來年輕勇武的歌聲,喊話聲更是不絕於耳。守寨的弟兄們打退了八路好幾次進攻,讓他們再也不敢接近寨牆了。

剛吃罷早飯,我正和幾個營長們聚在指揮部裏,鞏成久讓我們參謀一個更好的以守為攻的辦法。南陽的援兵一直不來,恐怕是沒指望了。一連串的大炮聲,讓我們感到特別吃驚。幾個人都沉默下來,不知道是咋回事。沒多大一會兒,有弟兄跑來報告:“八路對著寨牆開炮了!”

還沒等這個報信的走,整個少拜寺街上就像炸開了鍋一樣。弟兄們擁擠著,呼喊著:“寨破了,寨破了!”

八路真夠厲害的,幾天沒有動靜,幾炮可叫寨牆轟開了。

鞏成久真是臨陣不亂,他向我們布置,出東門,過河往西,上南陽找張軫去。聽罷鞏成久的安排,我們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各招呼各的人馬。

還沒到北門,迎麵走來驢兒和本照他倆。驢還在攙扶著一瘸一拐的本照,他們後邊有好多弟兄們在沒命地往這邊跑。

本照說:“放開我吧,我沒事兒!”

驢兒一鬆開手,本照撒腿就跑。

驢兒對我說:“華叔,不中了,寨破了,八路成起子地進來,快跑吧!”

八路的炮聲驚醒了我們的美夢。剛才,鞏成久還吹噓著,“別看少拜寺彈丸之地,咱守的是固若金湯的城池,八路想一時半會兒把咱們趕走,他們隻有飛進來。”

大街上已經亂成一鍋粥。保安團的弟兄們紛紛奔向南門,隻有那兒是逃命的唯一出路。東寨牆下是寬闊的河流,河上沒有橋,所以,八路也沒法設兵。指揮部門外,有人拉出了薛縣長的七掛黑騾子。

鞏成久看著拚命往南門跑的弟兄們,知道大勢已去,他命令身邊的弟兄們:“快,把騾子統統打死,決不能留給八路!”

幾聲槍響,七掛驃悍的大騾子應聲倒在地上,從它們的頭上流出了殷紅的血。

鞏成久手一揮,說:“走!”

河裏已經滿是保安團的弟兄,一個個穿著棉衣,在沒腰的河水中趟著往河對麵去。我跳入水中時,一股冰涼剌骨的感覺讓人難以忍受,這比冬天的風還厲害。河水一下子灌進褲腿中,瞬間,把棉褲都浸透了。涉過河的弟兄們,沒命地往西跑去。沒人敢回頭看,一旦看見在後邊緊緊追趕的八路,可能就會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跑到南陽時,天都快黑了。三個團的人馬,隻剩下一少半人,另外的人打死的打死,俘虜的俘虜。當晚,戰區司令張軫安排了專人接待我們,並說,張司令明天要見見大家。這麽一說,都是信心百倍,對張司令有點感激涕零了。但一提到援兵的事兒,大家還是窩一肚子火。不過,相信張司令明天會有一個說法。

美美地歇了一黑了,槍聲、炮聲,以及被八路追逐的驚恐,離我們遠去。保安團上下人等,都隻有一個想法,被張司令收編,讓我們加入到正規軍的行列之中,繼續跟八路交戰。

剛吃過早飯,張司令就來看保安團的弟兄們了。在寬闊的大操場上,密陽縣保安團重振精神,排著整齊的隊伍,聆聽張司令訓話,他說:“密陽縣保安團是好樣兒的,能打善戰,英勇頑強,立下了不少赫赫戰功。尤其是在牽製溝州八路方麵,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他著實把密陽縣保安團誇獎了一番。最後說到援兵的事兒,他說,保安團一拍過來電報,他就派了一個旅的援兵,不幸的是,到唐河就中了八路的埋伏。他們激戰了兩天,你們激戰了三天。弟兄們確實辛苦了!說罷戰爭,他又說到了保安團弟兄們的妻子兒女,父母兄弟。他說,雖然南陽會戰在即,但有正規軍就足夠了。密陽縣保安團的弟兄們經過了這麽長時間血與火的洗禮,在槍林彈雨中浴血奮戰,我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禮。目前,先請諸位回自己的家鄉去,每人七塊大洋,作為獎勵和補償。一旦有需要你們的時候,我會盡快通知你們的。

張軫幾句話就把薛子正苦心孤詣經營多年的密陽縣保安團給解散了。我們脫下保安團的服裝,回到了家鄉。但我們始終不明白,張軫為什麽要這樣作?我們加入到正規軍中,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力量啊!也許他有他的打算,隻是咱這些小人物弄不懂罷了。

回到家,還有許多鄉親們上少拜寺去尋找親人。三月三那一場戰鬥,死的人實在太多了。八路和保安團雙方都死了很多人。有的子弟是八路,有的子弟是民團。死在了戰場上,能認領回家,也少拋屍荒野兩天。戰爭,從來都是這麽地殘酷。

聽莊兒上人說,三月三少拜寺之戰中,柳三兒他大哥柳金柱就在八路的隊伍中,莊兒上的好幾個民兵都見他了。柳金柱跟著八路往南了,我們從南陽回到家,民兵們取笑柳三兒,說:“三兒呀,你在寨裏往外打槍,您哥在寨外往裏打槍,您弟兄倆各為其主,對著幹。早知道這,您弟兒倆誰也別出門兒了,擱家情整了!”

好在是,咱老白坡跟我一起幹保安團的,沒有一個被俘虜的,也沒有一個陣亡的。我把他們又領回來了。不過,屠留申是個例外。啥事也都是該著哩!你說咋會恁巧咧?那天晚上,我們巡防到沙河店,迎麵碰上八路,人家一問話,保安團這邊沒人吭氣,屠留申擠前邊報名號哩。好!人家先開了槍,一下子把他的腿給打傷了。混亂中,都急著往後退,沒人顧得上他。他跑不動路,便被八路給俘虜了。八路解放了沙河店,馬上成立了沙河店人民政府,一審一問,屠留申招承了,說自己是密陽縣保安團的營長。明明自己是個連副,非說自己是營長。這好,公審大會一開,他與人民為敵,隻有死路一條。屠留申被人民政府槍斃在沙河店的河灘上。

沙河店人民政府軍管會通知了屠家,讓去收屍。抬回來的時候,好多孩子們說,打仗是穿盔甲的啊,你看屠留申那一身盔甲,明晃晃的,在太陽下耀人眼目。走近一看,哪是什麽盔甲呀?屠留申被槍斃在河灘上後,他的屍首上凍了一層厚厚的冰。

屠留申進保安團後,總是生法整錢,整著錢就往家送給他大哥屠留成,置地,蓋房。他自己尋了兩房老婆。每次從密陽縣城回到家,儼然一個大軍官。

歸根結底,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才是生活的強者。可是,在這亂世之中,誰又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運呢?我隻有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想法,那就是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會什麽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