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生活
回家後這幾個月裏,莊兒上,以及其他的村莊,都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八路的大軍繼續南下,人民政府隨著春天的腳步在遍地開花。好多人還適應不了這作夢一樣的新生活。最快樂,最高興的當屬莊兒上的孩子和小青年們,他們在傳唱著一首新鮮的歌謠:
小蚰子,爬豆棵,
中央(軍)沒有八路多;
八路開的鬥爭會,
地主老財沒話說。
據說,馬上就要進行土地改革了。還據說,有好多地方都已經開始分地主老財們的田地,房屋了。窮人們無不喜笑顏開。那些加入民兵組織的青壯年們,他們逢人便說,“八路是給窮苦人打天下的呀!”也許,這正是為啥國民黨的隊伍被老百姓們討厭、惡心的原因。怪不得在八路沒來之前,老百姓們就說中央軍是遭殃軍。真的像是在少拜寺時,八路喊的話那樣,蔣家王朝已經滅亡,人民迎來的是一個新的時代。
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充滿希望和憧憬的春天。
黑了黑了,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來人有三十多歲,棱角分明的臉上,透出一種剛毅。他掂著禮物,說是專程來拜訪我的。可我並不認識他。把他領進家中,坐定後,他自我介紹說,他就是咱老白坡北七八裏地花河的魏德新。他準備讓我替他辦一件大事。要請我去作殺手,打黑槍。他的仇人就是他一個莊兒的王金富。他們兩家是多年的世仇。隻要我去了,他就給我一百塊現洋。由於現在物價飛漲,中央票不興了,關中票花不出去,唯有現洋才能當真錢。
這件事實在叫我為難。答應他吧,我就要去冒險。重要的是,王金富一家七口人就會死於非命。他們跟我無冤無仇,這可是一件壞良心事啊!不答應他吧,他已經拿出了一半的定金,他把五十塊大洋擺在我麵前。啥事都是錢湮心哪!相對於我這個過慣了窮日子的人來說,一百塊大洋確實不少了。至於打死一半個人,我不會害怕,更不會手軟。魏德新不住地懇求我。
已經半夜了,俺老娘進到我的房間,催我早點休息,說是有客人,讓客人早點睡,有啥事兒明兒再說。我答應著,等老娘走出去後,我終於下定決心,為了老娘,為了倆弟弟,為了一家人有好日子過,我就作一回殺手吧!
第二天傍晚,魏德新早早地來到我家,等天一黑,我便跟他一起上花河去了。他對我說,啥東西都準備好了。他會把我領到王金富家,並告訴我王金富和他的家人分別住在哪間屋子裏。他把王家的房屋結構對我說得一清二楚。在路上,他還給我一把手槍,加上我自己那一棵,有兩棵槍足夠了。我們到花河時,才更把天,這正是打黑槍的好時候。
我按魏德新的指示,潛入到王家。雖然他們屋中還亮著燈,我仍然大膽地踹開門。他們見我突然闖進去,王金富倆口正在不知所措時,我開槍把他們給打倒在地。槍聲一響,住在東間的人慌了,我猛轉身,一個箭步從西間門口到東間門口。裏邊住著三個年輕人,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我一槍一個,又把他們打倒在地。我不顧鮮血往我身上迸濺,出屋子到西廂房,用力踹開門,這裏邊應該還有兩個人,可是,槍聲驚醒了他們,燈也熄滅了。他們正要出房門,被我迎麵撞到,一老一少均死在我的槍下。我算著正好是七個人,這時,門簾一動,有一個人不合時宜地探出頭來,差點撞到我懷裏,我開槍之後,這個人的血迸了我一臉。
完事之後,我按原訂計劃,走出花河,在上河坡時,魏德新迎接著我。當即把那五十塊大洋給了我。我把那迸上血的衣服脫下來,往河裏一扔,衣裳順水漂走了。我又換上魏德新為我準備的一身新衣裳,對他說,我這就回去。他一直把我送到咱莊北河邊,分手時,他說,等兩天再來拜望我。
以我想著,這事兒過一百年,二百年,也不會有人知道。當初商量這事兒隻有魏德新我們兩個人。我上花河也是和他一起,除了我打死的人以外,沒有任何人見到我。隻要魏德新不往外說,能保住這個秘密,任誰也想不到是我幹的。再說,這多年來,村莊上發生打黑槍的事情確實太多了。打黑槍,就像一場荼毒的冰雹,肆虐著翠綠的莊稼。隻要人們有仇有恨,難保今後不會有打黑槍的事兒。
翻身得解放的人們,沉浸在當家作主的喜悅之中。我在花河打黑槍後的第五天,一大早,民兵們就通知各家各戶,吃了飯上寨裏開會。
八路軍一過來,三天兩頭開會,人們已經習以為常。老百姓總結出來,是“八路軍會多,國民黨稅多。”所以,沒人會問開啥會,隻管吃了飯去集合。姚集已經成立了區人民政府,每個莊兒都有工作組。前兩天,叫莊兒上地主老財們的倉庫打開,人們平分了他們的糧食。莊兒上人說,等幾天,老財們的房子、土地都要平分給窮人們。共產黨就是要人人有衣穿,家家有地種。
吃罷飯,我走出門,看見人們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往寨裏去。如今的寨牆,已經好多處坍塌,寨濠溝淺的地方,可以不走寨門,就能直接進寨了。我從寨東北角的小門處進的寨,關井邊圍了好些人。還搭住一個大台子,台子上方有一溜黃紙,上麵寫著“公審地主大會”。走近人群,我跟身邊的老少爺們打了招呼,便找了地方坐下去。台子上工作組的幹部們在忙著,好幾個民兵也在忙著。沒多往兒,一群持槍的民兵們押著一個人上了台子。我仔細一看,這不是六掌櫃六哥他三弟長用嗎?
人不一定咋發財哩!六掌櫃六哥販賣煙土發財了。地買幾百頃,宅子一拉溜整三處,房子都蓋的鐵殼簍子樣。家裏覓有夥計,用有長工。他的幾個弟弟也跟住他過上了好日子。
早些年,他二弟長義,不知道日子是咋過哩,跟莊兒上人一路上駐馬店去作生意。啥生意呀?從家往駐馬店挑糧食,換回來鹽啦,鍋啦,洋絨手巾啦,小胰子啦,洋堿啦,雜七雜八的東西。回來後再換成糧食。長義到那兒不說生意的事兒,專找花街,上窯子鋪去嫖娼。那次又上駐馬店去了,逛花街哩,玩足玩夠了,人家一算賬,他的錢不夠了,窯子中的人不叫他走,叫他在那幹雜活抵債。
幾天後,也趕的巧,你們那院的,您老偏表叔正好也去逛花街,見了長義,問他:“老表,你咋擱這兒哩呀?”
這一問不打緊,長義可哭開了,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的,就是人家說的痛哭流涕吧?老偏問清了咋來咋去,掏出三塊現洋叫長義去會賬。人家一算,還剩幾十個銅錢哩。老偏算把長義從窯子裏贖出來了。以後,長義再也不敢胡整了。六掌櫃發財後,長義幹哩可踏實。
這世上,有好人就有賴人。我有啥說啥,不加枉。你看六掌櫃六哥發恁大財,雖說是財大氣粗,人家不擱莊兒上胡整。人一有錢,也成了光棍子,朋友也多了,多少人都知道六掌櫃。正是:窮站街頭沒人問,富住深山有遠親。因此,前任鄉長邱子明和他結成了兒女親家。邱子明的侄女作了六掌櫃他二弟的兒媳婦。可他的三弟長用卻為富不仁,依仗六掌櫃,在莊兒上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有一次,馬家的媳婦在他家織布,想著多少不給點兒糧食?有一天隻去了這媳婦一個人,他從織布機上硬把人家給拖到**給奸汙了。在莊兒上,隻要他看中誰家閨女或媳婦,他非想法弄到手才罷休。六掌櫃讓他管賬,放高利貸,往外借糧,都得經過他的手。
公審大會已經開始好長時間了,人們排著隊上台子上控訴長用欠下的累累血債。像這種人,不是共產黨八路軍過來,真是沒有窮人過的。
這時候,驢兒他叔,那個外號叫老胖的,他被工作組選為貧農代表。他在台子上,已經氣得渾身發抖,話也說不囫圇了。他指著長用的鼻子問:“長用,前年春上,我借你一鬥穀子,到麥罷,我還給你三鬥五升麥,你還嫌少!你,你,你憑不憑良心啊!”他氣得說不下去了。
工作組的一個幹部站起來說:“鄉親們,這就是剝削,這就是地主對窮人盤剝的實例。我們共產黨就是要消滅這種不公平!”
人們繼續到台子上控訴,馬福增他老婆還沒走到台子上,就已經哭得走不成了,幾個民兵不得不下去攙扶著她。到台子上,她稍微休息了一下,哭訴了她的的女兒在幾年前上野地剜菜,被鞏長用這個人麵獸心的敗類強奸的事兒。說著說著,她的丈夫馬福增幾步竄到台子上,要搧長用的耳光,被幾個民兵攔住了。
公審大會一直開到午後,最後,工作組長說:“鄉親們,鑒於惡霸地主鞏長用犯下的累累罪行,現在就讓民兵們把他押送到姚集區人民政府。到時候,會有讓鄉親們滿意的裁決!”
長用剛被押走,鄉親們正要散會,有個民兵跑到台子上對工作組長說:“六掌櫃跳井了!”
工作組長問:“在哪兒?”
那個民兵說:“在西地!”
工作組長又問:“你咋知道的?”
那個民兵說:“咱工作組讓我監視六掌櫃,我一眼沒看見,他可跑西地去了。我去追,正好看見他往井裏跳。我沒辦法,就來匯報。”
工作組長果斷地說:“快去人把他給撈出來。”
一說去人,民兵帶鄉親們去了百十號,好在是西地那口井水淺,隻到六掌櫃胸脯那兒。把六掌櫃撈出來,他隻是弄濕了一身衣裳。
民兵大隊長鞏書嶺對六掌櫃說:“鞏長文,誰有罪是誰的,你也不用害怕。誰作惡多端,鄉親們心裏自有一杆秤。共產黨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是也決不放過一個壞蛋!”
這幾天,鄉親們更高興了。工作組已經統計了各家各戶的情況,誰是地主,誰是貧農,馬上就分出來了。沒房子住的分房子,沒地種的分地。共產黨八路軍隻有一個心願,叫窮苦大眾過上好日子。
工作組和民兵們不斷對鄉親們說:“啥也別怕,到時候,分給你房子你就住,分給你地你就種。有工作組給咱撐腰,有區人民政府給咱撐腰,有共產黨八路軍給咱撐腰,以後這天下,就是紅色的天下。”
好日子就要來了。我家院子裏那棵木槿花開得正旺。記得這還是我上密陽縣保安團那一年,二弟親手栽下的。如今,每天早上,院子中的地上落遍了花朵。看樹上,花更繁盛。院子中有一棵花,每天看看這燦爛的花朵,有嫩綠的葉子,有明媚的陽光,有嗡嗡的蜜蜂,有各種色彩的蝴蝶,人心裏會暢快很多。
2、新婚小登科
小晌午時,咱老白坡西北角,隻隔著一條河,穆廟的穆國興突然上我家來了。他四十多歲,一副白淨的麵皮,在附近村落也是個有名望的人。啥名望啊,說白了,有百十畝地種著,家裏富裕一些,會混人,廣交朋友,遇上事兒也不怕。別看他麵皮白淨,都知道他幹過好幾回打黑槍的買賣,所以才更有名。在附近村莊中有這樣一個傳說,不敢看見穆國興笑,誰看見誰活不到明天。因為,他就要對看見他笑這個人動手了。他就是這麽一個活閻王。
今天我一見他,我首先告誡自己,如果讓我去作殺手,給多少錢都不幹了。我看這世道,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了。花河發生的命案,聽說郭店區人民政府已查過。但決不會就此不管。雖然從那次後,再也沒見過魏德新,風聲是越來越緊了。我什麽也不求,隻求魏德新守口如瓶。我不想再過那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活。那不是正道。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了。是啊,主動者改變時代,被動者被時代改變。
假如這次穆國興有那樣的打算,我抱住一個目的,不幹!在推辭、拒絕的過程中,又不能傷了和氣。表麵上我很熱情,對俺老母親說:“媽,來客了!”
俺老母親好客,又厚道,聽見我喊,就知道我的用意,上灶夥燒茶去了。
我們一坐定,穆國興就開始奉承我:“扯天聽說鞏長華你這個人,一直因為瞎胡忙,始終沒有坐一砣拍過話兒,也沒有見過。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從你的眉宇間就透出一股英雄氣概。像你這樣的好漢,咱這兒乍往兒是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按著我姨夫穆子興和穆國興排輩,他們是同宗,都是“興”字輩。我隻好稱呼他為表叔,我說:“表叔,你叫話說大了,英雄好漢這四個字我可擔當不起,甚至於連草莽英雄也不如。”我話鋒一轉,問:“你不會是有啥事吧?”
我一問,穆國興哈哈大笑起來,說:“我有事,確實有事!”說完又笑。
我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的老天爺呀,難道他要對我下手?我的心一下子亂了起來,難道說一天好日子也不讓我過嗎?此時此刻,我啞然無聲。
笑足笑夠了,穆國興說:“長華啊,我托大喊你一聲娃子,今兒我來找你,是受人之托呀!”說到這兒,他突然停頓不說了。
正在我們雙方沉默不語時,俺老母親把一碗荷包蛋端了過來,我先接過來,看見裏邊還放了平常我們舍不得吃的紅糖,我把雞蛋茶遞給穆國興,說:“啥事咱先不說,表叔你叫茶喝了吧!”
穆國興也不推辭,接過荷包蛋茶,豪爽地說:“長華,這就是證見!”
他這句話,不但嚇我一跳,也把俺老母親嚇得一楞一楞的,不知道發生了啥事。
穆國興拉拉俺老母親的衣袖,笑著說:“來,老嫂子,你坐這兒,我好好的給您說說,今兒啊,我是當媒人來了!”
我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俺老母親半開玩笑的說:“我說您表叔啊,你就等著這碗茶哩?”
穆國興兩眼一擠,笑了笑說:“那可不是!”
他說,他是受花河一個朋友的托付。說到“花河一個朋友”時,他向我擠了擠眼,我明白,他說的是魏德新。但我一直沒有把我在花河作的事,對俺老母親說過。不過,這是人家來說媒,受誰的托,在俺老母親看來,都是好事。
穆國興說,長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成家立業了。您家以前的種種遭遇,這圓圈莊兒上都知道。苦日子呢,慢慢過。你咧?是個有誌氣人。花河那個朋友也對我詳細說了你的事兒,叫我給你遇個頭兒,不管咋著,過一家人吧!扯天說家裏人,家裏人,家裏沒個女人,就不是家。就俺穆廟的,說起來您是一個姓,也姓鞏。我可打聽過了,他們那個鞏家跟您這個鞏家不一碼事。你也別想著一姓不尋一姓人。按道理說,隻要出了五服,再說,您這兩鞏姓根本不連。我知道,在您河西,立有五幢碑,記載著你們鞏姓從陝西洪洞縣大榆樹下搬過來的經過,以及你們鞏姓人在咱這一帶分布的情況。俺穆廟鞏黃尿他那鞏姓不知是哪的。所以,這一點你不要多慮。黃尿他姑娘蓮枝是個好姑娘,比你小幾歲。人嘛,在俺穆廟是有名兒的美女。雖然也是窮人,窮人有窮人的誌氣呀!窮且益堅,不是那個誰說過,對對對,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是受人之托,不是好姑娘決不能給你說,我得對待起朋友,對待起俺一族家的子興大哥,還得對待起你,對待起我這顆良心。再說了,以後窮人富人一樣了,共產黨八路軍來了,窮人也有衣穿,有飯吃,有地種,隻要小六兒過門來,以後你們好好勞動,那好日子長著哩!
最後,穆國興端起碗,一氣把荷包蛋喝完,抿了抿嘴,好像覺得的點不妥,又從衣袋中掏出一塊白洋絨手巾,相征性地擦擦嘴,問俺老母親:“老嫂子,我說這事兒你有啥想法?”
老母親的臉笑成了一朵**,她說:“這恁好那事兒,我還能有啥想法?你看咋好就咋辦!”
穆國興說:“老嫂子,再說你是個老照人兒哩,你一錘定音,說這事兒中,我就給您往下跑這個腿兒。先說好,我可沒說過媒,這是頭一遭。”
老母親說:“不相相親?咋著也不能布袋買貓啊!”
“這個我自有安排!”穆國興成竹在胸地說。
一場婚姻大事,簡單得超出了我的想像。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穆國興就到我家了。我用一方小紅包單,包了一匹花布,那是俺老母親好幾個年前自己織的。另外又包了十塊現洋。和穆國興一起上穆廟鞏黃尿家,既是相親,又是求婚。
穆國興說,如果他們答應下來這樁婚事,接下來就確定一個好日子,把親事辦了。這年光兒,世道亂得牛毛一樣,今兒鬥地主哩,明兒分田地哩,湊個空把親成了不就算了。看人家好些人都鬧革命哩,咱也不能光坐享其成。坐等勝利果實,那多不積極呀!能革命的時候,咱也得出把力。不管咋說,這都是咱窮人家的事情。
過河的時候,我要背著穆國興,他比我還快,兩隻鞋一脫,褲管一挽,笑著說:“又不是冷天,趟趟水還涼快哩!”
到鞏黃尿家,他家早已準備好了。鞏黃尿是個稀鬆好人,也不會說個啥兒,隻是咧嘴笑。小六出來了,她那兩條長長的頭發辮子搭拉到屁股上。個子跟我差不多。我不好意思長時間看她的臉,她為穆國興俺倆每人端了一碗雞蛋茶,就羞得坐在裏間再也不出來了。
在鞏黃尿家坐了一會兒,算是完成了相親儀式。穆國興領我到他家,富裕人家,屋裏的擺設就是不一樣,他自嘲地說:“這一回,貧農是劃不上了,運氣好的話,劃個中農吧!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又沒有多少地,時勢啊,誰也違抗不了。”
沒多往兒,鞏黃尿微駝著背到了穆國興家,一進門,他就說:“老表,沒啥說的,這四外莊兒,誰不知道長華啊!這個事兒你情看著辦啦,你說到哪兒我情到哪兒!”
穆國興便對鞏黃尿講了一堆大道理,先是說年光兒不一樣,能簡辦就簡辦。又說這個時候不易露富。主要是倆年輕人以後過日子,新社會了,得有個新樣子。鞏黃尿一直點著頭,不管自己聽懂沒聽懂,一個勁地“嗯”“啊”著。最後決定,三天後便成親,到時候,上鄰居家找兩三姑娘把小六兒送到東南河。長華咧,你給族家說說,找兩三姑娘過河來把小六兒接過去就行了。
成親這天,我沒有對族家說。不過,不能不對俺姨夫穆子興說啊!找了幾個人,在上衣的紐扣處係上紅布條,等日頭發紅兒,正好把新媳婦接到家。放了一掛鞭炮,族家這才知道我成親了。有的送來兩條花洋絨手巾,有的送來一雙繡著牡丹花的鞋,還有的送一塊花洋布。我家一下子熱鬧起來。中午,熬了一鍋大鍋菜,招待了族人、親友。又灌了一壺酒,到最後還剩少半壺。
日頭還高著哩,人們都走了。忙啊,又是開會,又是等著分地,靜靜的屋子裏,連個鬧房的也沒有。
送走了幫忙的族人和客人後,俺老母親對我說:“娃,你給妞端碗飯吧,從早起到乍往兒,她任啥兒也沒吃。”
我點了點頭,說:“中啊!”
我知道,小六兒心中不得勁,在爹娘身邊偎了二十多年了,猛地離開他們,她心裏會好受嗎?再說,以前我們倆誰也不認識誰,以後,就要在一個鍋裏耍稀稠了。她跟我成親,多半是她父母作主。以穆國興的話說,也不要那啥三媒六證了。一邊想著,我一邊盛了一碗雜燴菜,拿了一個饃,用胳膊肘兒慢慢掀開老藍染就的棉布門簾。小六兒還在**坐著,這床是俺老母親以前的床,鏤花雕格的葡萄架床,我找黃木匠又油漆了一遍,現在聞著還有洋漆味兒哩!
小六看我端著飯進了洞房,略微動了動身子。我把饃和菜湯遞給她,說:“吃點飯吧,不吃飯會中?”
她一句話也不說,接過飯菜,轉手放在了床頭的燈台上。
我靠住燈台,她坐在**,我仔細端詳著她的麵孔。那兩根長長的辮子搭在胸前,那臉盤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好看,稍微有點圓,白淨淨的,還在閃動著一層光芒。真想當時就緊緊地摟住她,狠狠地親上幾口。可她,卻一直雙眼盯著窗戶,好像是怕有人來鬧房。我作夢也沒敢想,我能娶上這麽漂亮的一個大閨女,並且是以閃婚的方式。
我慨歎地說:“千裏姻緣一線牽哪!古訓曰,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多虧了國興表叔從中說合,要不是,這一輩子,咱倆誰也不會認識誰!”
她緩緩地轉過臉,撲閃著眼睛,問我:“您家到底跟穆國興家啥親戚呀?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他是活閻王,您咋會跟他有親戚呀?他一個勁兒地在俺家說你有多好,有多麽地英雄,說我跟住你,這一輩子也不會受屈兒!”
咋說咧?我隻能把穆國興和姨夫穆子興是族家的事兒說給小六兒,並且說,提親的事兒,都是姨夫讓他幫的忙。小六兒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她執著地問:“那你說,這一輩子你真的不會叫我受屈兒?”
我為了表明心跡,一時激動起來,抓起她那又白皙又細嫩的手,捂在我的胸口上,對她說:“我鞏長華說話算話,你跟著我,我就得讓你過上好日子,決不叫你受屈兒,也決不在你麵前充硬漢。就是死……”
她快速地抽出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嗔怪地用眼翻我一下,說:“別說不吉利話!”
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感,忘乎所以地把她摟在懷中。
成親後的日子既甜蜜又幸福,老話說,新婚小登科。我們又趕上了好時候,不但分了房子,也分了地。共產黨八路軍真是說到做到,總在向勞苦大眾兌現著他們的諾言。想想以前我所過的日子,所走的路,所作的事,對照著共產黨八路軍對我一家的好,從良心上說,確實有點慚愧。
3、謎底超乎我想像
七月初的一個黃昏,我從西南河回來,到坍塌的東寨牆那兒,看見往南邊不遠的兩棵大皂角樹下坐著幾個人。天快黑了,模模糊糊也看不清就是誰在那兒。他們也是沒事坐在一起搗閑經兒。本來想湊過去玩一會兒,但又想回家。就地坐在一段寨牆下的一塊大石頭上,暫時歇歇腳。雖然斷倒的寨牆擋住了我,但他們那群人說話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其中有個聲音是本照。
歇了一會兒,我正要走,本照“嘿嘿”笑著問身邊的人:“您幾個知道不知道老隊長那棵槍是誰偷走的不?”
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那不是稀屎平治哩事兒嘛!”
接著,有人說,長華叫隊伍上整了大龍、小龍他弟兒倆,這稀屎平一嚇跑,到乍往兒也沒個音信。興是跟群生一樣,死到外邊了?要說,就是死到外頭了,也得有個死信兒呀!
本照打斷他們的話,說:“啥稀屎平啊!稀屎平要是死,也是冤枉死的。他看信生老的槍不假,可槍不是他偷的呀!”
人們急著問:“誰呀?”
“誰?”本照又“嘿嘿”笑了:“這個人是去年死的,死無對證。不過,我還活著,這事兒起根到秧我再托底不過了。”
幾個人追問著:“到底是誰呀?他死了啦你也不敢說?再說,長華那事兒早就鑼罷鼓罷了。”
“誰?黑二娃!”
黑二娃也是咱老白坡鞏姓家族的。不過,他不屬於俺那一門的,也不是你們那一門的,是少三門的。在莊兒上扯天偷雞摸狗,小偷小盜,大的也整不來,他也不敢整。別人都上密陽縣民團當兵哩,他不去。求在家裏,到了也沒發財。
本照說出是黑二娃偷了俺爹的槍,別說圍在他旁邊的幾個人不信,我也不信。咋會是他呀?要麽是本照逗這幾個人玩,要麽是另有隱情。
本照向他們說出了詳細的經過。
那天,稀屎平在俺家看槍,正看著哩,外頭有人喊俺爹,他前腳出門走,稀屎平後腳跟了出去。到外頭,稀屎平看俺爹有事,連招呼也沒打就走了。黑二娃正好從俺家大門口經過,他看俺爹在院牆角和人說話,鴉不悄地溜進我家,見**放著一把手槍,槍下還襯著一塊油布,他一包打,往懷裏一揣,又走出大門。誰也沒有發現他。但到底是賊人膽虛,俺家大門口不遠處是一個大糞坑,他隨手把包著油布的槍戳進糞坑邊,沒事兒人兒一樣走了。
俺爹因為槍的事和稀屎平鬧生紛,鬧了多天,稀屎平死咬著說他臨出門時還回頭看看,見槍還在**。可俺爹在外邊說了一會兒話,又沒見人進院子。槍咋會不見了?除了稀屎平,沒有第二個人。人都要憑一顆良心。俺爹每問一回稀屎平,他都是那句話。俺爹認為,稀屎平是昧著良心說瞎話。他既然咬著屎橛打滴溜,他也不會把槍歸還了。稀屎平認為,俺爹是在欺負他軟弱,吃柿子專撿軟的捏,總的來說是想訛人。
幾天後,都不再提槍的事兒了,黑二娃趁夜間從我家大門外的糞坑邊取走了槍。當晚他找到本照,叫本照跟他一起上大牙的大煙館去吸大煙。
本照輕蔑地說:“瞅你那鱉形,你扯天連飯都吃不飽,你擱哪兒弄的吸大煙錢啊?”
黑二娃呲牙笑著說:“這你都別管了,想吸了就跟我一路去,不吸拉倒。”
“錢擱哪哩呀?”
黑二娃從懷裏掏出油布包,抖擻出一把閃著螢螢藍光的手槍,大言不慚地說:“這槍一賣,不是錢?”
本照一時警覺道:“你是槍是從哪兒弄的呀?”
“老隊長的!”
“你趕緊給他送回去。你看看,稀屎平他兩家因為這棵槍鬧成啥了?都成幾輩子的仇人了。送回去吧!”
黑二娃又把槍塞進懷裏,輕描淡寫地說:“中啊,你不想跟我一路去吸大煙,我興找不著別的人了?”
本照看勸也是瞎勸,就跟黑二娃一路上大牙的大煙館去了。
世間這事兒真的是沒裏(理)沒表,啥事都不是以個人想的。就像密陽縣保安團在少拜寺被八路打敗了,心想著到南陽投靠戰區司令張軫,根本就算不上一回事。誰知道,到哪兒張軫把保安團給解散了。一直到臘月間,我們才弄清原委。那時,張軫早已和共產黨暗中有了來往。解散保安團,等於解除了密陽縣的地方武裝。等張軫在五月間南陽會戰之後,領兵過了長江,不久便全部投誠了。
如今,還有大軍南下。十月間,聽說薛子正在西三縣組織了還鄉團,他們打著光複密陽縣城的旗號,一過了南陽,他的還鄉團被全部消滅。薛子正被當場擊斃,臨到最後落個死無葬身之地。共產黨的江山是越來越穩固了。
看著小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我也堅定了一個信念,以後我要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好好的地,有滋有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