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潛逃

剿匪反霸運動迅速在盆地裏掀起。這是又一場讓人心驚肉跳的紅色風暴。自從打敗並徹底消滅了薛子正的還鄉團後,姚集區人民政府便開始了清查工作。先是國民政府姚集鄉鄉長李西九逃竄,不知去向。接著,曾經的保安團長鞏成久被區政府處決。還有兩個曾在保安團當過營長的人也被區政府槍斃。我越來越覺得,我已經處於風聲鶴唳之中。剿匪反霸運動才剛剛在鄉間展開,現在走還是有機會的。我若不走,也逃不掉被處決的下場。是啊,我曾經是保安團裏的營長,連自己也記不清和共產黨八路軍麵對麵地戰鬥過多少次了。如果我一旦落入人民政府的法網,我焉有活命?事大事小,跑了就了,出去避避風頭,等風聲過後,或許就沒事兒了。

臘月初九的黑了,我決定離家出走,潛逃出去。剛喝罷湯,俺老母親顫顫微微地走進我的房間。挺著大肚子的小六兒行動雖然很笨拙,但她還是走到裏間門口扶住老娘。小六兒把她扶到床邊,讓她坐**。她拄著拐棍,一手扶住床頭的櫃桌,站在那兒。

“娃兒啦,”老娘喘了一口氣說:“不中你也走吧!”

“媽,”我眼噙著淚花說:“我一走,小六兒您倆咋整咧?”

老娘也快哭了,她說:“有您二弟三弟哩!小六兒有我哩!你不走,擱家挺死兒哩?你沒聽這些時,八路軍正逮住民團的人哩。躲躲吧,好死不勝賴活著啊!活著就有個命兒,就能作你想作的事兒。娃兒啊,你千萬不能死啊,你要歿了,叫小六兒咋過呀?”

老娘如此一說,小六兒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淌。她哽咽著說:“媽都說了,你還舍不走?我早就知道你鞏長華不是個凡人,穆國興表叔提親時就說,你還在花河打死七八個人哩!你是個英雄,可你遭難了,不能不走啊!”

冬夜的風“呼呼”吼叫,像是萬千個魔鬼在哭泣。我一邊掉著淚,一邊簡單收拾了一些東西,用小包單包了包,給老娘下了個跪,說:“媽,孩兒不孝,不能在家侍候你,反給你招惹上了麻煩。從前,我小時候,你就為我擔驚受怕。可我乍往兒已經成家立業了,能抗門事了,還叫您老人家為我操不完的心。今兒黑了我就走,在外邊過些時,我再回來看你!”

老娘艱難地彎下腰去攙扶我,小六兒說:“起來吧,看媽多大年紀了,你還……”

老娘扶起我,我掂著小包裹,咬著牙說:“小六兒,你可千萬注意你的身子啊!”

她們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外,我隱身在沉沉夜中。

前一陣子,鬥地主,分田地,多少大大小小的地主老財怕被鎮壓,紛紛卷了家財,逃離本土。

當時,有個順口溜是:

頭等老財下武漢,

二等老財駐馬店,

三等老財鄉裏轉。

那些大地主,大惡霸,真正血債累累那一號的,隻要一落入人民政府的法網,沒有不被鎮壓的。跑到漢口,雖然不是他們的樂園,但身家性命能保住。真不行的話,坐火車,乘輪船還可以上更遠的地方。跑到那雲天邊,共產黨八路軍再厲害也抓不住他們。中等地主們雖然有些錢財,但不至於被鎮壓。他們怕的是家財被平分,所以,藏身駐馬店主要是為了想保住自己的財產。小地主們怕挨鬥,罪也不大,隻好在鄉下親戚家東躲西藏。

如今,我隻有選擇駐馬店這一條路。城市稍微大一些,人略微多一些,容易藏身。往往,人多的地方不容易被人發現。

我記得,以前我看過的話本書上,有這麽一句話“慌慌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漁。”而今,我這副模樣再像不過。

走出莊兒,我急忙回頭看看,聽聽動靜,確定後邊沒有腳底落子,沒人跟蹤我,我便大著膽子往前走。一口氣跑上丘陵,站在崗脊上,遙望著黑暗中的村莊,心中五味雜陳。老娘和小六兒她倆的身影總在我眼前晃動。但是,為了活命,我不得不離開她們。

我在冬夜的丘陵間踽踽獨行,寂寞和孤獨似浪潮一樣一陣又一陣向我襲來,甚至像夜的黑暗一樣,緊緊包裹著我。一路走,一路盤算,到駐馬店後幹點啥呢?以什麽名義隱身呢?怎樣生活呢?

縱然在駐馬店舉目無親,我必需得想辦法生存。啥叫車到山前必有路啊?也就是說前邊的路是黑的,隻有走下去才知道下一步該咋走。

我從臘月間來到駐馬店,一天一天地熬,我徹底知道了什麽是度日如年。如今又過了二月二了。這期間我在火車站下過苦力,專給人家裝貨,卸貨,扛大包。還作過小生意,批發人家的饃,賣饃。也賣過煙卷。賺錢不賺錢,隻要保證有飯吃,有地方住。這兩月裏,我好像在外邊過了二十年。無論如何我得回家看看,打聽打聽,看風頭咋樣,不中了,還繼續逃亡。

2、追捕逃犯

二月底的一個夜裏,我回到了咱老白坡。

當小六兒打開門那一瞬間,她差點嚇暈倒。我緊緊拉住她的手,當她清醒過來時,隻說了一句話:“我的好人哪!“

我一進屋,她迅速關上門,我問她為啥不點燈,她也不言語,拉住我的手,摸索著到裏屋,盡量壓低聲音說:“點燈?你想叫人家都知道你回來了?”

她這一句話,讓我明白了,政府還沒有放棄對我的抓捕,處境還十分危險。可是,我有好多話要對她說,有好多事情要讓她告訴我。我們手拉手坐在**,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我想知道的都對我說了。

我離開家這兩月多裏,莊兒上的民兵們不斷上我家來。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對小六兒說:“長華一回來,你就上民兵大隊來報告。現在長華是區政府重點抓捕的對象。共產黨不株連九族,也不學國民黨那一套,誰的錯就是誰的錯。但是,決不能包庇,藏匿反動軍官。鞏長華對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由他自己負責。”

為了抓到我,區政府把懸賞的價錢提高到了三車芝麻。我的天!我的命在區政府竟然價值三車芝麻!一車芝麻十布袋,一布袋按一百斤算,也三千斤啊!那得值多少錢啊!老白坡民兵大隊長鞏書嶺隔幾天就領民兵們來一趟。問她們,我到底上哪兒去了?我走時真的沒有對她們說我一定要去什麽地方,所以,她們說不出來。

正月間,小六兒終於生了。她說,她想著書蘭這個名兒怪好聽,就給妮兒取了這個名字。我的閨女出世了,我當爹了!可是,我這個當爹的,隻能在黑咕隆咚的屋子裏,偷偷地喊一聲:“妮兒,爹回來了!”但這個剛滿月不久的小嬰兒,能知道什麽呢?她啥也不知道。我隻能摸摸孩子的衣服,怕我的涼手冰著了她。

臘月間,我一離開家,俺老娘心裏就不得勁,扯天憂愁,又怕小六兒知道,影響小六兒的情緒。她哪裏能瞞得了小六兒啊!雖然小六兒見天勸她,可她心裏那個結就是解不開。總是說:“俺娃兒命苦啊!從小他就有誌氣。十幾歲的時候,人家叫他爹,他二叔打黑槍都打死了。後來,他三嬸又打他的黑槍。俺娃兒命大呀!他們扯黑了掂著槍找他,老天爺睜眼來呀,俺娃兒命不該絕,躲過了一劫又一劫。在家沒法過了,就搬到他姑奶家,住了快二年,他非要回家住。回到咱老白坡,買了把槍,還沒有用上,叫人家坑走了。可找著族家把槍的事說好了,那賴人們又誣陷他,一下子關在了密陽縣大牢。人有好心,神有感應。他遇著河西他朝瀾叔,算是遇上了救命恩人。”有時,她會對小六兒說好多好多以前的事。有時,一連兩天,她一句話也不說。慢慢地,她病倒了。小六兒拖著懷孕的身子和兩個弟弟找先生,請醫生,到了也沒能救著老娘的命。閨女書蘭出生後的第四天,俺老娘撒手而去。但她卻一直瞪著眼,不願意閉上。那是不放心我,等著我哩呀!

小六兒對我說,這些時,她都叫二弟他們出去打聽信兒。他們總是說,民兵們見天黑了在莊兒上轉,還在進莊兒的路上來回悠。

小六兒問:“你今兒黑回來,到莊兒邊沒遇著啥人吧?”

“沒有!”

“那你可得多加小心。萬一叫人撞見了,你說,以後叫俺娘兒們咋過呀?”

看來,家裏是不敢呆下去了。還必需離開,能躲一天是一天,躲一天就能多活一天。可這樣的活下去,偷偷摸摸,提心吊膽,驚恐不安,啥時是個頭啊!

過了半夜,我不得不再次和我愛的人分手。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共產黨對我開恩那一天。我的命,就掌握在共產黨手中啊!躡手躡腳地走出莊兒。剛想站在路邊小解,聽見後邊有倆人說話,是向著我這個方向來的。走的快,怕被他們發現;跑,更不是好辦法。這一急,雖然是大冷天,身上的汗水馬上出來了。好在是路邊是一條不深的溝,我一步一挪,緩緩蹲下身,順著溝坎溜下去。然後,爬伏在溝邊,單等他們走過去後,我再起身走。

他們說著話,往這邊走著。

——老二,長華這個事兒咋整咧?

——有啥咋整啊!民兵們,黨員們不都開過會了嗎?

——區政府跟咱老白坡大隊要好幾回人來呀!

——要人?誰不想要啊!你要是見著長華,你還舍得放他走?那可是三車芝麻呀!我的娘啊,三車芝麻呀!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不過,話反過來說,我也不想貪圖那個財,咱是民兵啊,工作組相信咱,區政府相信咱,他一個反動軍官,殺害了多少八路軍,與共產黨持槍對敵,他的罪不輕啊!

——書嶺,咱要是逮住長華,區裏真獎這些東西?

——你說哪,長華是啥人啊?重犯啊!現在區裏還沒有查出來他擱哪兒藏著哩。要是查出來,他能跑了嘍?你沒想想,那李西九能不?過去姚集的鄉長,他一跑就跑到海南島,海南島,那是啥地方呀?天涯海角,雲天邊呀!區政府不照樣把他給抓回來了?

——槍斃李西九那一天你也去看了?

——沒有!我是第二天才聽說哩!

——解個手吧!

——咋不中啊!

鞏書嶺和趙運德他倆說著,到我藏身的溝邊站下來。鞏書嶺正應著我,往左躲是趙運德的尿,右躲是鞏書嶺的尿。我趴伏在那兒動也不敢動。溜溜的小北風刮著,那尿像兩眼噴泉,一個勁地往我身上灑。說又不敢說,動也不敢動。隻有緊貼著溝坎,在那兒活受罪。等他倆完了事,我的棉襖也濕了。幸虧天冷,我穿的厚,要不,非透了不可。

他倆一同束上腰,又說著話往前走。

——我看哪,幹脆咱倆就守在這三叉路口算了。

——書嶺,你知道長華今兒黑會從這兒走?

——別的有啥辦法?在這兒守著,大小總是有個希望。說不定他在外邊急上來了,要回來探探信兒,正好從這兒路過,咱倆不就一下子逮住他了?就是逮不住,咱倆也好往上麵匯報啊!

——你是隊長,聽你的。反正逮不住長華,咱這一群民兵們,還有那些黨員們,誰也別想安生。

我尾隨著他倆,到三叉路口那兒,他倆還真不走了,我咋敢多停啊!好在是路邊就是田地。這二月間,地裏的莊稼還蓋不住腳麵,我隻好斜著走進田野間,繞開他們,繼續趕我的路。上哪兒呢?思來想去,還上駐馬店吧!

緊趕慢趕,走進山地時,天已經大明了。遠山近嶺都籠罩在一層霧嵐之中。竹叢,樹林,很容易地就擋住了人們的視線。在縣保安團時,我無數次從這條路上走。那時,雖然我不善張揚,可還是有著威風的。想想那時候,就因為一個簡簡單單的活下去,竟然為薛子正賣命,拿起槍和共產黨八路軍對陣。結果,還是共產黨八路軍給分了房子,分了土地。

共產黨八路軍一過來,很多人意識到天下要變時,在村莊上,那些地主老財們,為了逃避清算,把偌大的家業都給分開了。他們一分家,各人占有的土地相應的都少了。土地改革劃成份,他們土地少,劃不上地主,就會免受打擊。

最虧的算是陸祥家那院的聽軒,小李姐兒聽從了屠留成的計謀,上街喊冤訛那個68軍的趙群,得了五十畝體已地。共產黨八路軍快過來時,他們的大家庭分開了,聽軒又分八十畝地,一家夥頂一頃多,一土改,他成了個地主。正是人們說的“受氣地主”。一天福沒享受過,也沒從土地上取得多少利益,隻落了個地主成份。

到了駐馬店,我還是先回我原先住的那個叫近樓台的小村莊,它在駐馬店城東北角,鐵路東邊。一是不引人注意,一是僻靜。在城裏可不中,人多,雜亂,住城裏不安全。萬一露出行藏,我的命算完了。安頓好以後,我繼續上城裏批發饃,賣饃。這樣,不但我自己有吃的,還多多少少能落幾個錢兒。光吃衣袋裏的錢,坐吃山空可不是個事兒。

昨天晚上,痛痛快快地歇了一夜。天不明,我就著昨天已經準備好的籃子,上城裏去批發饃。這一會兒,街上人還不多,一般早起的,都是作生意的人們。有幾個賣菜的。挑著擔子,在我前邊有說有笑的走著。我到火車站北邊的自由街蒸饃店時,早有幾個人在那兒等著。

解放了,被稱為花街的自由街兩邊的妓院、窯子全都被八路軍取締了。

二月的天氣,外邊還是冷嗬嗬的,饃店老板安掌櫃讓我們上屋去,圍在鍋灶前,格外暖和。

安掌櫃端著一個大麵盆從我身邊走,我趕緊讓路。他朝我笑了笑,說:“我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你了,我還想著你找到發大財的生意了!”

我謙卑而自嘲地說:“還想發啥財呀?不餓著就不賴了!”

說完話,便湊到灶膛邊去烤火。我總是盡量避免和人交談,遇著不得不說的話,我也是盡量少說。還有一條兒,出門在外的人都精明啊!他們一聽口音,就知道你是哪兒的人。所以,我說話時,總是扯著腔調,模仿南方蠻子們。說的雖然不像,但別人卻聽不出我是哪個地方的。這樣,也省卻了很多麻煩。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一個勁追問,你是哪兒的呀?家裏的情況啦,為啥出來呀?遇著這樣的人,我總是巧妙的把話鋒轉開。再不然,來個答非所問,問者覺得沒啥意思,也就不再問。

在駐馬店,隔不幾天就要開一次公審大會。每開一次會,被公審的就得三四個人,有時五六個人。這些人都是惡霸地主,大老財,或者是不服八路軍分了他們房子,分了他的田地,暗中糾集一群人,組成還鄉團,圖謀報複的;也有國民黨軍官。每一次,會台子上的人們都要喊口號:“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堅決鎮壓反革命!”而這些口號,又被刷成標語,貼得滿城都是。

那天下午,我著饃籃子,從火車站往南走,突然看見街邊的一間門麵房外,掛著一個大招牌“國民黨連級以上軍官報到處”。旁邊還貼有白紙黑字的告示。有過路人站在那兒看,我也走上前去。告示上說,凡是以前在國民黨隊伍中作過連長以上軍官的,而現在又脫離了國民黨隊伍,請到此處報到。政府會看你的能力,繼續讓你在解放軍的隊伍中任職,南下去進行人民的解放事業。告示寫得相當清楚,不管是國民黨正規軍,中央軍,不論派係,甚至是保安旅,保安團,隻要想為人民的解放事業獻身,政府不計前嫌,熱忱歡迎。

看完一遍,我不相信這會是真的。再看一遍,一字不差,確實如此。我真想把饃筐子往當街一扔,一步跨進這個能讓我活命,能給我生命的“報到處”。一腔熱血在往上湧。是的,我終於找到立功贖罪的機會了。“不計前嫌,熱忱歡迎!”寫的多好啊!但是,我多了個心眼兒。現如今,那麽多逃亡的反動軍官,隔幾天總要槍決幾個。這兒又設立一個“報到處”,該不會是共產黨撒下的大網,扔下的魚餌吧?當你走進“報到處”時,就等於進了閻羅殿。下一步,那還用說?見閻王爺去吧!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好事啊!共產黨是慣於設圈套的啊!於是,我退卻了,著饃筐子默默地離開了。

隨後的日子裏,我有事沒事就從“報到處”那兒過一趟,想看看到底有沒有人去報到。若有人報到,會不會是被五花大綁地推出來,送到公審大會上,然後槍決。但是,我啥也沒有見到。招牌仍舊在,報到處的門總是敞開著。

我總在睡覺前問自己,這樣的逃亡生活,何時是了啊?

“報到處”無論如何不能進,一進去,啥也說不清了。那隻有一個字“死!”然而,如果死的話,還不如回家去叫民兵們抓住。人常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不想作啥“俊傑”,隻想保住一條命。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真的。又一個下午,城裏又開公審大會,是三個逃亡的國民黨軍官。有一個認死也不說自己有罪,當場被判處死刑。押到南郊正法了。另兩個總是承認自己有罪,請求政府從嚴發落。大會上,主持會議的一個八路軍軍官說:“鑒於他們認罪態度較好,並且又是自首,政府決定對他們寬大處理。”

“自首”給了我一線生機。我要結束這人不人,鬼不鬼的逃亡日子,我要自首。爭取政府對我進行寬大處理。隻要能活下去,就有和小六兒,和俺妮兒書蘭她們在一起的希望。

在**翻騰了一夜,也沒有睡著。我要回老家去,上姚集區政府去自首。目前,隻有這一條路了。我在外邊躲一天,就是還在與人民政府為敵,就是還在犯罪。多藏一天,我的罪孽就更深重一些。我相信政府,他們說話算數。

3、自首

五月間,我夤夜潛回家中,著實叫小六兒嚇了一跳。

一進屋,她拉住我的手,說:“好人哪,你又回來啦?”

待她穩定了情緒,我把我準備上姚集去自首的想法,一點不留地端給了她。聽後,好長時間她一句話也不說,隻聽見她綴泣的聲音。

我用粗糙的手為她拭去滾燙的淚珠,苦笑著問她:“咋,我的想法不中?”

“萬一,”她把我拉得更緊了,生怕一鬆開手,我就會起身走,她說:“政府要是對你不寬大處理咋弄?”

“我相信政府,他們一定會對我寬大處理的!”

“你就恁肯定?”

“想活下去,也就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那你準備啥時候去啊?”

“起五更去!”

“我聽你的。以前恁些事都是你自己作主。我雖然成了你的人,我一個婦道人家,啥也不知道,還憑你自己吧!”

我在心裏暗暗說,我沒有選錯人。小六兒是一個好家室。

雞子一叫,我就醒了。我對小六兒說:“你擱家叫書蘭領好。我若是十年二十年不回來,你也別等我了。你還年輕,我不敢耽誤你。找個好頭兒,不管咋著過下去算了。”

我這樣一說,小六兒哭著用雙手捶我,“你說這話治啥哩?你走十年,我等你十年;走二十年,我等你二十年。我能等到你回來!”

我們哭著分了手。

咱老白坡離姚集隻十五裏地,到天明,我正好到街上。到區政府那兒,都還沒有開門。我就蹲在區政府門口等著。不一會兒,一個身背長槍的民兵走過來,問我有啥事兒。我說我有急事找區長。他說,那你在這兒等著吧。不大的功夫,從後院走出來一位四十多歲年紀,穿一身軍裝的大高個兒。

那個民兵迎上前去,說:“區長,有人找你!”他順手指指已經從地上站起來的我。

區長打開門,讓我進屋。這時,又有幾個區裏的幹部走過來,跟區長打著招呼,進了區政府辦公的屋子。

區長禮貌地讓我坐下,我哪敢坐呀?他看我堅持不坐,也就不再讓了,他坐下來,微笑著問我:“老鄉,這麽早來找我,有啥急事啊?”

區長一問,我“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低著頭說:“區長,我是個罪人,我找您來認罪。”

一屋子的人都驚愕了,我聽到他們都在吸溜著嘴。

區長威嚴地說:“老鄉,有話站起來慢慢說,我黨的政策是,首惡必辦,決不放過一個壞人,但隻要老老實實,也決不會加罪於你!”

我仍然跪在地上,說:“區長,我就是區裏懸賞三車芝麻緝捕的老白坡鞏長華。”

“鞏長華?”滿屋的人驚詫不已。

“是的,我就是罪大惡極的鞏長華。我不該與共產黨八路軍持槍對敵,我不該上密陽縣保安團當反動軍官,我更不該逃跑,而給區政府增加難度。今天,我來自首,我坦白我過去的一切罪過。”

區長說:“既然你能親自到政府來認罪,說明你有悔過自新的思想。你起來吧,坐下來慢慢說。”

門口處多了幾個持槍的民兵,軍管會的幹部也來了,他們一邊詢問,我一邊詳細的把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

……從我的三叔南孫莊賭博,輸十八畝地開始,說了他羅漢山當土匪;說了鞏群生他們要對我斬草除根;說了鋃鐺入獄;說了我們兵敗黃山口;說了九門崗之戰和少拜寺之戰;說了我打死三嬸和上花河打黑槍;一直說到我畏罪潛逃到駐馬店。在駐馬店幾次的公審大會上,我終於認識到政府說話算數,這才上區政府來投案自首。甘願接受人民的審判,政府的審判。

軍管會的幹部問我把手槍藏在啥地方了?我什麽也不隱瞞,就對他說,在我家牛槽外側的一頭壓著。

他們把我所說的都一一記了下來。又問我當初打死幾個人,是否確實把屍體推進井中了。我把具體細節又向他們複述了一遍。

到飯時兒,民兵們送來飯,我同幹部們一同吃完,他們還接著審問。直到掌上燈,才算結束。

晚上,我被羈押在區政府的監獄裏。這裏邊,有曾經魚肉鄉裏的惡霸地主,也有惡貫滿盈的殘害地下黨的保長,還有好事不幹,壞事作絕的土匪。我一進去,他們就圍上來問我,犯了啥法!到這種地方了,有啥說啥。我一說我是老白坡鞏長華,他們卻對我尊敬起來。無非是說我替父報仇,殺了仇人。還有人說上花河作的那活幹得怪利索。有個人說,在戰場上我也不是孬種。可惜的是,要是跟著八路就好了。怪就怪投錯了胎。到最後,他們為我惋惜起來,說在這大室裏,多住一天就多活一天,哪一天被喊出去了,肯定是閻王爺在壽限簿上劃了勾,黑白無常就來了。反正我是走著進的區政府,出去時非橫著能中?共產黨說的好聽,“坦白從寬”,你坦白了,他不從寬。像你,在戰場上殺害那麽多八路的生命,就你這一個命能抵得了?別作好夢啦!共產黨哄死人不抵命啊!

不管他們咋說,我隻堅持一條,我的命已經交給政府了,是死是活,都由政府決定。第十八天的中午,民兵們叫我出去。

同監獄潭北的劉天喜對我說:“長華老表,你一出去,凶多吉少。有啥話,你就對我說說。俺家裏來人看我時,我叫他們往您家捎個口信。”

劉天喜是潭北保公處的有槍壯丁,保長唐運田殺害兩個當老師的夫妻地下黨時,劉天喜是幫凶之一。開始鎮壓反革命時,另外的人聞風而逃,他跑的慢了一步,被區政府抓住。隻等著把另外幾個在逃人員捉拿歸案,一同審判。

我感激地說:“天喜兄,謝謝你的好意。我沒啥可說的,隻等著政府的裁決。”

我真的是聽天由命了。好多坐過監的都說,在給犯人行刑前,都給他送上一頓好酒好飯,送他上路。但看監的民兵啥也沒有給我。看來,這一次不是要我命哩。很可能是公審大會,宣判我的罪行哩。也許,共產黨不興那老一套了,行刑就是行刑,也不給好酒好飯了。我心裏七上八下地翻騰。兩個民兵一前一後把我帶到區軍管會,那個幹部對我說,鑒於我的案情重大,又有投案自首的表現,對我所供認的事情作了詳細調查,我所說的全部屬實。區政府決定把我移交給密西縣政府處理。

這個幹部和兩個民兵就把我押送到離姚集三十裏地的密西縣政府。

在縣政府的監獄裏關了八天,被提出來,縣軍管會翻閱了卷宗之後,又對我進行審問。我把在區政府所說的,一字不落地又重複了一遍。他們對照卷宗,不時地在上麵用鉛筆畫著。等我把該說的都說完了,軍管會的一個幹部便宣讀對我的判決。他說我是黑白不分,投靠國民黨保安團,任到營長一職。和共產黨的隊伍持槍對敵,像這樣的國民黨反動軍官,一個臭名昭著,罪惡累累的戰犯,本該處決。但該犯係投案自首,又有悔過自新之意,認罪態度較好。維持姚集區政府的判決,判處戰犯鞏長華無期徒刑,並立即押送豫南勞改大隊進行改造。

我在信陽南灣湖水庫工地一幹就是一年。

1951年春夏之交,我被押送到東北戰犯管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