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紅衛兵和大字報

曆史的車輪在不可阻擋地前進。我和其他人一樣,不能幸免地被卷進了階級鬥爭的漩渦。

**一開始,在郭庵寺上學的學生娃們坐不住了。好像這運動就是為他們特地而設的。我理解,因為我也曾經年輕過。啥事兒都是輕人們鬧騰起來的。他們每個人的袖子上,都套上了寫著“紅衛兵”字樣的紅袖箍,還有人找到解放軍戴的帽子,穿過的衣服。這樣一打扮,也真有當兵的氣勢和威嚴。

紅衛兵們首先要作的就是“破四舊,立四新”。開始,誰也猜不出來“四舅”是誰?“四舅”咋就犯了恁大法,非要破他才中!紅衛兵們在莊兒上一下子就找到“四舅”了。他們說,看見沒有?這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房子,那五脊六獸就是“四舅”。啥是五脊六獸啊?按理說,房子上隻有一道房脊,房脊的兩頭各安一個瓦獸,據說能鎮宅、辟邪。泥巴匠們為了好看,出於建築美觀的考慮,又在房坡的四角各起一道脊,脊的下頭又安一個小獸。如此下來,一座房子正好是五道脊,六個獸。多好看。紅衛兵們分析說,鎮宅、辟邪,這都屬於封建殘餘在作祟。有毛主席,有共產黨,哪來的什麽邪?搗爛它!一說搗爛,真是一呼百應。有人搬梯子,有人上房坡,那些安在房脊上多年的獸們,終於完成了它們的曆史使命。按紅衛兵們的話說,一切肮髒的東西都被時代的洪流衝刷得一幹二淨。

五脊六獸在房頂上,顯而易見,很快就被破完了。接下來,紅衛兵們認為,婦女們,小妮兒們穿的繡花鞋,也是四舊。不管你繡的是啥花兒,鴛鴦戲水也好,紅梅喜綬也罷,牡丹啦,**啦,香草蝴蝶啦,隻要鞋子上有花兒,統統是四舊。不客氣,脫下來剪掉。這一鬧,嚇得好多婦女們不敢出門兒。不論她們腳上穿著的,屋裏放的,都是紮過花兒,描過彩線的。總不能光著腳出門兒吧?

隨著運動的深入開展,年輕人們仿佛瘋了一樣。房子上的獸搗掉搗爛了,房簷上的滴水獸也不留!有人連夜把房簷上的滴水獸取下來,在房子附近挖個坑兒,給埋了起來。繡花鞋沒人敢穿了,帶花兒的衣服也不行。藏在屋裏也不保險,紅衛兵們說,要破就破到底,所以,他們便大膽地進入人們的家中搜查。

在紅衛兵轟轟烈烈的運動中,他們正齊心合力地鬧革命,忽然如一夜之間冒出來似的,在紅衛兵的隊伍中開始鬧派性了。有人要保護那些老頑固,他們被稱為保皇黨。有人要奪權,這些人被稱作鬧將。並且,開始張貼大字報,進行互相攻擊。

李木匠死後,高姐兒一直守寡,把她的倆兒倆女拉扯大。一個婦道人家,也確實不容易。大兒子和大女兒是她從山後帶來的,也都隨了李木匠的姓。大兒子叫李乾,二兒子叫李坤,大女兒叫金鳳,二女兒叫銀鳳。

有人貼了李乾的大字報,說李乾是一個潛藏的地主少爺,他有著剝削窮人的家庭背景。如今,他也混在紅衛兵隊伍中,確實是對**的嘲諷。像這樣,又姓楊,又姓李,跟上了李木匠,從地主少爺搖身一變成了貧下中農,混進階級隊伍中,請群眾們擦亮眼睛,認清這個三姓家奴的醜惡嘴臉。清除異己,淨化革命隊伍。

大字報就貼在村中人們經常聚集的地方,大凡看了大字報的人,都輕輕的歎口氣。大運動啊!誰的曆史也別想隱瞞。可是,話說回來,高姐兒領孩子們出來,一是為了躲避老日,一是為了怕被前邊兒子害死。那時候,李乾他兄妹才多大年紀啊?沒有在地主家享著啥福,倒是跟著他娘吃了不少苦。這是有目共睹的。

李乾看了這張大字報,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掂著鍘草用的大鍘刀,一邊在莊兒上轉,一邊破口大罵。非要找出那個寫大字報的人,給他一見高低。常言說,人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因為受了汙辱,李乾要把自己的命兌上,誰還敢承認?這件事後,李乾繼續在紅衛兵組織中,繼續鬧他的革命。

2、知道自己是誰

很多事情,一開始的時候,我們總是認為與我們無關。於是,就把那些事情當成笑談。及至輪到我們頭上的時候,我們才幡然悔悟。原來,以前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是給我們的預演。可是,誰也沒有前後眼,能把世間的事兒看透徹。

紅衛兵們鬧派性,立山頭,想從自己的隊伍中找出敵人。但假想敵並不好找。而作為一支隊伍,沒有可以攻擊的敵人,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弄不好,就得自生自滅。找到敵人,是當前紅衛兵們最大的任務。所以,發動群眾,一再要求大家要擦亮眼睛。今天一道會,明天一道會,終於,那些暗藏的階級敵人浮出了水麵。他們就是“地富反壞右”。剛解放時,搞土地改革,成份劃得多清楚啊!地主,富農,那些曾經的剝削者們,有可能還偷偷保存著一本“變天賬”啥東西的。說不定哪一天,他們會翻開那賬本看看,卷土重來,東山再起。又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批,不批判他們,不批鬥他們,不壓製他們,就沒有人民群眾的好日子過。當然啦,曾經被鎮壓過的反革命,還有壞份子,右派們,他們也是賊心不死,不把這些人揪出來,人民群眾就永無寧日。

莊兒上的“地富反壞右”成了造反派們攻擊的對象。為了配合造反派的運動,大隊革委會要求各生產小隊,也要深入揭露黑五類,四類份子的罪行。後來,莊兒上人把“地富反壞右”統稱為四類份子。

為了既“抓革命”又“促生產”,每天黑了,一喝罷湯,小隊就開群眾會,查找四類份子。

如今,稀屎平雖然還沒有音信,可他叔伯哥的兒子大黑,當上了生產隊的隊長。他們那一門人強硬起來了。連開了幾黑了會,每次開會前大黑就先說毛主席語錄:“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下定決心,不怕挑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為啥要下定決心,下定決心是幹啥哩?因為階級敵人就潛伏在我們中間,所以才要下定決心找出來。既然找階級敵人,就要和他鬥爭。一鬥爭,就會流血,就會死人。怕犧牲,就不要幹革命。幹革命就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兒。隻有不怕困難,具有大無畏的革命精神,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不要認為大家夥兒都不知道,誰以前做過啥事兒,都清清楚楚。該站出來認罪情站出來了。不要等到革命群眾去抓你,到那時就不是在生產隊的群眾會上批鬥了。而是送到大隊,送到公社,送到縣革委會,讓更多的人批你,鬥你。這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這就是鬥私批修,就是要和階級敵人鬥到底。”

在不太明亮的馬燈下,黑鴉鴉地坐著生產隊的社員們,我仿佛又回到了戰火紛飛的少拜寺,槍炮聲中,八路在喊話。那時,有誰相信他們的話啊!可是,那一切都變成了現實。隊長大黑說累了,他剛停止,還沒有離開地方,他的叔伯兄弟們開始了。他們說,這個階級敵人不查找出來是不行啊!不然的話,沒有批鬥對象,給大隊也說不過去。該認罪的就認罪,認過罪之後還是一個社員,誰也不會咋著你。

這話越來越明顯了。就好像是對著我說的。是啊,我是個罪人,我是個曾經被人民政府鎮壓過的反革命。我作過國民黨保安團的軍官,我曾經和共產黨八路軍持槍對敵,我對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我要認罪!

二弟和三弟就在我身邊坐著,他倆不時地看我一眼,那是對我的一種關心。間或輕輕的喊一聲:“哥,哥!”他們也聽出來了,大黑他們分明是在逼我自己站出來。

“我沒事兒!”我堅強而輕聲的說。我還能克製著我的衝動。這些年的磨煉,讓我養成了用腦子思想,而不是用肢體說話。我知道我應該在啥時候站出來認罪最合適。扭頭看看二弟,他已經有點怒不可遏了。他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我暗暗的拉住。一向為人老實而又懦弱的三弟,隻是一個勁地搖頭歎息,仿佛大難臨頭一樣。這一會兒,都在坐著討論。隊長大黑也在跟會計貴生說著話。

審時度勢對一個人來說是特別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大是大非麵前,必需得識時務。如果我現在不站出來認罪,日後也許有大麻煩。當社員們還在漫無邊際地討論著時,我輕輕的站了起來,環視一下眾人,微微笑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的說:“我認罪!”

一句話驚得社員們目瞪口呆,他們大概認為我瘋了,一個個吃驚的看著我。比剛才隊長大黑講話,他們還要聚精會神。

“首先,我感謝共產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任何人也不看,隻看著燃燒著的馬燈,繼續說:“開始,我也是出生在一個窮苦的家庭。給人家當種地戶,自己家有幾十畝地,隻是餓不了肚子。後來,俺三叔在南孫莊賭博,抺了一夜牌,他輸給人家十八畝地……”我從三叔賭博,逃賭債,吃糧當兵,炸營當土匪,一路說下去。說到半夜,才說到三叔修槍。

好多人並不知道我家的詳情,我要徹底認罪,就從源頭說起。向他們分析,我是怎樣走上反革命道路的,共產黨又是如何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

隊長大黑打斷了我的話,他說:“華叔,你也別說了,這就半夜了,你的罪一時半會兒也認不完,明兒咱還得幹活哩,明兒黑了接著認罪。”

大黑一宣布散會,社員們便紛紛走開。

從會場往家走,二弟和三弟在後邊跟著我,到二弟家門口,二弟也不進屋,三弟他倆還跟著我。

我說:“二弟,你有啥事兒?”

二弟說:“到屋再說吧!”

到家門口,喊您嬸給我開了門,我們弟兄幾個在堂屋裏坐下來,二弟迫不及待地說:“哥,你有啥罪?你不就是怕他們嘛!乍往兒,誰還怕誰?我是貧農,根正苗紅,他誰也不敢欺負我,不中了就跟他們整!哥,明兒黑了你別開會了。他們要是問,我頂住!”

我苦笑著說:“二弟呀,您哥我風裏浪裏都過了,我還怕誰?可如今不是怕不怕的事兒啊!形勢呀,常言說,胳膊擰不過大腿。這是天下的形勢,還是順著點好些。再說了,我認認罪,他們就會認為我低頭為敗,再也沒有別的法兒整我了。你放心,二弟,我不會有事的。”

二弟還是不放心,他說:“你就心甘情願地讓人家批鬥你?俺這些人看著,心裏過不去呀!”

是啊,我確實是一個罪人,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可二弟他們總是考慮到麵子、尊顏,難道說一個人活在世上,隻是為了麵子和尊顏嗎?我開導二弟,說:“我一人頂了罪過,咱這一大家子人的日子都好過,再說,這不就咱一個生產隊的人嗎?我坐過勞改,這誰不知道?就憑這一條兒,我不認罪也不中。不過,三弟您倆盡管放心,該幹啥幹啥,無論走到哪一步,咱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

二弟說:“我怕你受不了啊!坐了十八年勞改,回來他們也不放過你,還有俺嫂子!”

我豁然大度地說:“二弟,三弟,您哥我心裏自有主張,該咋弄我就咋弄。天也不早了,您倆回屋歇去吧,明兒還得幹活哩!”

勸走了二弟和三弟,一關上門,您嬸就驚蘧地問我:“他爹,出啥事兒了?”

我淡然一笑,把我認罪的事對她說了一遍。她在我麵前總是表現得百依百順,她溫柔的說:“你自己決定的事,自有你的道理,我不攔擋你,隻要你別心裏難受就中了!”

“看你說的,我難受個啥呀?要說難受,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我說過的話,一直實現不了,我心裏有愧欠哪!”

“你說啥話了?”

“我說,我這一輩子也不叫你受屈兒,可我一直沒有作到!”

“多少年的事兒了,你還記住。歇吧!我不埋怨你,那怨我命賴,嫁了個命比我還賴的男人。我記得你說過,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我記住這句話哩!”

我們倆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站在堂屋那昏暗的燈光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互相凝視著,任時間在我們中間流淌。

3、柳金柱提意見

生產隊見天黑了開群眾會,我就一黑了也不隔地認罪。而我每次開始的第一句話就是:“感謝共產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再說一遍,我這是掏心窩子話,要不是共產黨,哪有我的今天啊!群眾會開到第四天晚上,我已經說到我到東北戰犯管理所了,正準備說見到宣統皇帝的事,有人卻突然插了一杠子,打破了會場的秩序。

我正認著罪,柳三兒他大哥,那個早已轉業回來的作八路的柳金柱說:“華舅,你先歇一會兒,叫我說兩句兒。”

我往一邊站了站,柳金柱走到馬燈邊,兩手往腰裏一叉,說:“老少爺兒們,華舅的罪認得也怪透徹,叫他先歇歇。我柳金柱,誰不知道啊!冒著生命危險,冒著一家人被活埋的危險,跑到河北當上了八路。我柳金柱披著血布衫子啊,南殺北戰幾十年哪,如今,如今我還不勝一個老黨員。大家都看著哩,我的兒柳山娃,他吃得膀大腰圓,要力氣有力氣,要文化有文化,可是,可是,年年當兵都不叫他去!”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突然提高嗓門兒,說:“大隊有權!”說完,他氣呼呼地上一邊去了。

一個莊兒人都知道,少拜寺一戰,那時,他就在解放軍的隊伍裏。那時候,咱這兒人都說解放軍是八路。

柳金柱那一番話傳出去之後,人們把它編成了順口溜:

我柳金柱,披著血布衫子,

南殺北戰幾十年,

如今還不勝個老黨員。

我的兒吃得膀大腰圓,

年年當兵不叫去,

大隊有權!

不管咋說,柳金柱隻是提提意見。他是個老革命,誰拿他也沒辦法。說說話兒,泄泄火氣,沒有啥想法。群眾們都不在乎,上麵也不管。隻當是一個笑話。如今這形勢,怕就怕站錯隊。啥叫站錯隊?那就是沒有站到革命陣營裏。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本照的本家聾子高就站錯了隊,後果還很嚴重。

4、聾子高的革命

聾子高弟兄倆,一個老娘兒。他原先有一個女人,名叫曹明花,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以前,聾子高夥著他老娘整他女人。不叫他女人吃飯,就是吃,也不叫吃飽。蒸出來的饃,怕他女人偷吃,用筐子裝著,高高地掛在梁頭上。聾子高還讓自己的老婆推磨,吃的啥呀?麩子糠皮,麵卻不讓她吃。曹明花氣不過,上咱莊兒小公社去告狀。幹部們把聾子高喊到小公社,問他為啥不讓自己的女人吃飽飯,讓她推磨還叫她吃麩子?

聾子高理直氣壯地說:“那推磨不就是為了吃麩子嘛!”

在幹部們的調解下,曹明花終於和聾子高離了婚。這是咱莊兒解放以來第一鋪離婚案。

**沒開始時,聾子高就是他們三隊的隊長。咱一個莊兒分了五個生產小隊,俺是四隊的,您是二隊的。**幾年之後,紅衛兵的勁兒過去了,開始鬥地主,鬥四類份子。那時,聾子高還是三隊的隊長。他隊的馬昌林因為早幾年上山西挖礦,領回來一個叫芙蓉的女人。已經為馬昌林生四個孩子了。偏偏趕著馬昌林害腰疼病,疼得直不起腰,躺在**也起不來床。你不知道啊,一抓革命,生產就不好促了。芙蓉拉扯著孩子,馬昌林有病在身,連吃藥錢都沒有。常言說,籬笆破,狗進來。聾子高算是瞅著空子了。今兒給芙蓉幾個錢兒,明兒給芙蓉幾個錢兒,還挑逗芙蓉,說:“有啥活兒我幫你幹!”一個女人,這個時候需要啥呀?要的是體貼呀!她一受感動,失去了剛強。擱不住聾子高的輪番進攻,慢慢地她入籠兒了。聾子高的計謀得逞了。

他倆拉拉扯扯就是一年多,芙蓉還生了個兒子。馬昌林最清楚那是誰的種兒。芙蓉為此在馬昌林麵前表現得極為羞愧。馬昌林是個能人啊,明知自己有病在身,又想籠絡女人的心,他勸芙蓉,說:“這有啥?不比賣紅薯幹強?”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像馬昌林這些人,都是有脾氣有性子的人哪。有人和自己的女人通奸,他豈能睜眼不管?說話不及,又一天黑了,聾子高跟芙蓉商量好,他去找她,她當然很高興地答應了。剛喝罷湯,聾子高便急不可耐地摸上門去。這邊聾子高進屋關門,那邊已經有人在門外扣上了門搭鐐。接著,芙蓉大喊:“有賊了,有賊了!”

去捉賊的沒有外人,都是老馬家的人。逮住聾子高痛打一頓,便往大隊部送,誰知,半路上聾子高卻跑了。

聾子高跑到親戚家,一住就是一月多。

親戚問他:“高啊,你是犯啥事了?”

聾子高也是打側腳放屁——給自己遮醜,說:“嗨,革命哩,站錯隊了,二話不說,拉住就打!”

親戚把聾子高送回來,老馬家也沒人理這個茬了。後來,聾子高才知道,那都是人家做好的故兒,事先都預謀好了,隻是逮住他打一頓出出氣,人家故意讓他在半路上跑的。

5、鬥地主

批鬥會越開越頻繁,起初隻是生產隊黑了加班開,還不算耽誤第二天的生產勞動。這些時,大隊一開群眾會就是在白天。誰去開會,生產隊照樣給記工分。所以,開會的人就格外地多。有時候,學校裏的學生娃兒們也得去開會。我和咱河東河西六個莊兒二十多個生產隊的那些四類份子們,常常在主席台邊陪罪。不因為個啥兒,也要鬥地主,開大會。

六掌櫃的二弟長義,有五個兒子,隻有大兒子和二兒子成了家,餘下的三個都超過二十歲了,一個個長得筆挺樣,因為他們是地主成份,沒人願意和他們結親。家務活兒,隻管長義言一聲兒,幾個娃們啥都幹。平常吃水挑水啦,都是孩子們的活兒。二隊隊長看不下去了,你一個地主,水也不挑,活兒也不幹,光叫您娃兒們幹哩?這是啥思想呀?不還是剝削思想在作祟嗎?這會中?他把這事兒匯報給大隊長鞏書嶺,鞏書嶺又匯報給支書汪二拐子。汪二拐子曾經南下過,到江南打仗,一個子彈打到腳後跟上,他成了個拐子。大隊革委會一分析,這就是明顯的階級鬥爭。非批鬥長義,才能解決問題。

鬥爭長義,我和一大群四類份子在台下陪罪。

把長義揪上台後,讓他站在一張桌子上,為的是讓群眾們能更清楚地看清階級敵人的醜惡嘴臉。

支書汪二拐子說話不大清,他嘟著嘴問:“長義,你說你老實不老實?”

長義也不知道自己身犯何法,嚇得話也說不囫圇了,連忙說:“我老實,我老實!”

“你老實?”汪二拐子一拍桌子,大發雷霆之怒,怒斥道:“你老實為啥你不挑水?總叫您娃兒們挑水?你是啥思想,你說!”

長義語無倫次地說:“我不老實,我不老實。”

汪二拐子更生氣了,他大吼道:“在座的廣大社員群眾可都聽著哩,長義這家夥,正鬥爭著他,他還敢說自己不老實!”

長義嚇得麵如土色,渾身篩糠,不防已一句話惹出這麽大的禍害。幸虧大隊幹部們並沒有深究。隻是借題發揮,對長義狠狠批了一頓。

鬥地主,已經成了人們發泄私憤的最佳借口。那些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雇農們,看哪個地富不順眼,趁大隊開群眾會,就會把人家給推到主席台上,進行批鬥。四類份子們,以及他們的家人,他們的人格、尊顏在一點點的被剝去。他們已經不在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他們是人民的敵人。想當年,叱詫風雲的劉少奇,一任國家主席呀,還被打成了“叛徒、內奸、公賊”,我們這些四類份子,純粹是螞蝦小魚啊!

我那自信的堤岸已近於崩潰的邊緣。我開始反思,難道說當初我自動站出來認罪,這一步棋走錯了嗎?自動承認自己的罪行,總比被別人揪出來要好得多。可是,現在的革命洪流已經變了味。人們開始以鬥地主的名義,進行打擊報複。想想我的以前,我的叔伯兄弟長海已經長大了,他會不會回來揪鬥我這個反革命的反動軍官?稀屎平的叔伯兄弟們,鞏群生的兒孫們,他們的家族,會不會趁機批鬥我,歐打我,把我打倒在地之後,再踏上一隻腳?讓我永遠不得翻身!我這個共和國的公民,在他們眼中還算不算數?

您嬸也害怕了,有好幾回,她當著我的麵哭了。總是不斷地對我說,一挨黑兒就回家來。千萬不要和人爭強好勝。咱有缺點呀!但咱隻要堅持著活下去,總會有晴天的時候。我這一生遇到過多少難,每一次我都活下來了。不管我遇到什麽樣的困難,我總是微笑著麵對每一個人。和誰都禮貌地說話,真誠的交往。

可能是人們開鬥爭會,批鬥人已經上癮了。該批鬥的批鬥,不該批鬥的也批鬥。

屠留申死了,他的大老婆守寡哩,小老婆咧?年輕啊!這一解放,她便嫁給了原先給她家放羊的吳秋生。這不是挺好嗎?人們瘋狂的鬥地主、富農哩。他們一個生產隊的鞏書建,勞動時和吳秋生發生了一點小摩擦,要說是很小的事兒。可鞏書建一想,不對呀,吳秋生他女人是原先反動軍官屠留申的小老婆,一個貧雇農跟一個反動軍官的小老婆合戶了,這貧雇農能保證自己的思想不動搖?

趁著大隊開群眾會,鞏書建揪住吳秋生往主席台上拖,吳秋生成份好啊,他啥也不怕。掙脫鞏書建的手,氣得會也不開了,罵罵咧咧地往家走。還沒出會場,他氣憤地說:“我跟你有啥仇有啥冤?我又沒有叫您的小孩填井裏,你就恁恨我?”

別人一聽,不好,吳秋生回家準備叫人家小孩往井裏扔哩。這一下,會場大亂。

有人喊:“攔住他,別讓他走!”

人們一咋唬,一喊,吳秋生怕被整到大會挨批,跑的更快了。他越跑,追趕者越多。連群眾會都開不成了。

人們終於在圍追堵截中群住了吳秋生,問清了事情原委後,人們才放下心來。

批鬥長用他女人更不應該。當年,長用被工作組派民兵押送到姚集區政府的監獄裏。沒幾天,他可死裏邊了。說是坐監的人們玩一種叫作“藏貓虎”的遊戲,就是把一張黃裱紙給弄濕,糊在一個人臉上,連鼻子和嘴都給堵住了,氣兒也出不來。動吧,有人捺住,一道把長用給憋死。監獄裏通知長用家,說是得急病死了。後來有人分析,長用在莊兒上得罪人實在太多了,有人買通了他同監室的人,才把他治死。這是真是假,我不清楚。隻是聽人這樣說。所以,我一上姚集區政府自首,後來押往勞改隊,和家裏斷了音信,不懷好意的人就說我也死在監獄裏了。但您嬸剛強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常理。她誰的話也不信,就等著我回家,一等就等了十八年。

噢,對了!我一扯又扯遠了,還說批鬥長用他女人那事兒吧!這是您那院的您大山哥治哩事兒呀!嗨,要說,我不能評論人家,說到底,人就怕沒良心啊!

長用坐監時候,他的三兒子還在懷裏抱著,正吃奶哩!他女人見天上姚集去給他送飯,這小孩兒咋弄?沒辦法,就尋給了他族家,寄養給人家了。長用死了,他女人尚金桂領住倆娃兒過。

解放後,到小公社時,您那院的大山還是年輕娃,二十一二歲,尚金桂也才三十多一點。大山是生產隊的會計,生產隊的隊部就跟尚金桂東西屋,大山見天黑了在那算賬。一來二去,他倆走到了一起。

我聽人說,有天夜裏,尚金桂喊大山哩,說:“大山,大山,你過來!”

大山不知道幹啥哩,他一過去,尚金桂開了門,大山一看她赤身**的,你想,那年輕人們有幾個能禁得住這**啊?從此以後,他倆就有了這種特殊關係。大山咧?也不說娶她,一是嫌她比他大;二是,她是地主婆呀!就這麽著,兩個人不清不楚地。大山因為戀著尚金桂,一直沒有尋人結婚。可是,年齡不饒人。到這文化革命時,鬥地主鬥四類份子時,尚金桂已經五十多歲,大山也三四十了。尚金桂的孩子們都長大了,她也有所收斂,就漸漸地冷淡了大山。大山對此非常氣憤,在全大隊開群眾會時,大山在家準備好了一串子不穿的爛鞋,在會場上,猛地掛到尚金桂的脖子上。把她揪到主席台上,說她既是地主婆,又是老破鞋。狠狠地把尚金桂批鬥了一番。

你想,大山能這樣作,以前二人的情意算是徹底沒有了!

這鬥爭會啊,越來越不像話了。

6、義務勞動

1974年,咱那兒要成立公社,那動落大呀!在一處崗坡上,平地起鼓堆,要蓋公社院,糧管所,醫院,稅務所,獸醫站,反正姚集公社有的機關、單位,七所八站,這兒一個都不能少。這個工程不小啊!

每個生產隊都要出工,上哪兒找人咧?農業學大寨正在戰東崗,咱東崗那一塊塊梯田,就是那時候修的。另外,還要修公路,架橋梁。各大隊組成專業隊,由大隊長帶隊,每個大隊都抽走了好多壯勞力。後來,經過公社商量,叫四類份子們出義務工。

大黑當了好幾年隊長,他說幹這個活兒出力不討好,說啥不幹了。於是,陸祥的侄子麻超就接任了這一職。麻超年輕,才三十多歲,沒上過學,自然啥學問也沒有。因為交公糧,他跟大隊民兵營長陳富寬鬧上了別扭。陳富寬是包俺四隊的,人家別的生產隊都已經派車拉著糧食上公社糧管所交糧去了。麻超還沒裝好車。陳富寬催了又催,他倆便吵了起來。

戰東崗哩,別的生產隊打著紅旗早早地到了,麻超領著四隊的社員到學大寨工地時,人家都開始幹活了。陳富寬一下子來了火,質問麻超:“你是不是反對農業學大寨?啥時候了,你才領社員們來。”

麻超說:“你是打著紅旗反紅旗,說我是那號人,實際你是那號人!”

麻超這樣一說,倒給陳富寬提了醒,他一看,麻超他們不但遲到,而且還沒有打紅旗,他握住了麻超的把柄,說:“好你個麻超,你竟然膽敢不打紅旗。毛主席說,要把紅旗插遍祖國。你不打紅旗,就是反對毛主席。”

麻超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你放屁!毛主席說,紅旗打也中,不打也中。隻要叫大寨田修好。不信,你翻翻四卷毛選去!”

陳富寬雖然是大隊民兵營長,他那有時間把四卷《毛澤東選集》看完哪?明知道毛主席不會說像麻超說的那話。如果不承認,真的算是反對毛主席。那罪可不小啊!

一大早,隊長麻超就到我家,喊開了門。我一打開門,麻超就說:“華爺,咋整咧?”

“超,有啥事使上我了,你說吧!”

“華爺,”麻超笑著說:“建新公社哩,得好些勞動力,一時咧,人手也不夠,公社說叫四類份子們出義務工哩。要不中了,華爺,你去吧?”

麻超對我實在太客氣了,自從那年我搬家,陸祥為我打抱不平,我就一直尊重他們那院的人。我們的關係一直也處得很好。有啥說的?我是四類份子,出義務工就出義務工吧!當時,我就爽快地答應下來。麻超安慰我說,先去頂幾天公差,過幾天再換人去。說完,便走了。

我回到屋,把這事兒給您嬸說了說,她趕緊做飯給我吃。我準備好了小鍋,您嬸給我裝了幾斤麵,又拿出十幾個雞蛋。我趁她不注意,又把雞蛋放回鹽罐中。

在建設新公社的工地上,十有八九都是四類份子們。義務工可不像大隊的專業隊,又記工分又管飯。我們是一不記工分,二不管飯。跟我在一起的,有一個穆廟的黃文甫,他可是咱那兒十裏八鄉有名的大地主。解放前,他家有五百多頃地。夥計、長工一大群,福也享夠了。真是伸手不拿四兩,就沒有幹過活。建新公社,派住了他的義務工。我們能幹啥呀!無非是搬磚和泥掂泥巴兜,又不會泥巴匠的手藝,幹小工吧!有幹部們在工地上轉著看,又不是監督我們的,他們為的是看工程進度。我是啥想法也沒有,派住義務工就幹。黃文甫卻整天愁眉不展的,像犯了多大的法一樣。因為這事兒,誰也不敢咋勸他。

我和黃文甫一起幹了十二天活,休息時他誰也不理,頭勾著,吃飯時,也吃不多。第二天我又早早地到工地,沒有見黃文甫,一天也沒有看見他。我以為有人替他了。誰知道,他一個莊兒的人說,昨天晚上,黃文甫上吊死了。你看看這,出個義務工,該有多大的事啊,就這他就承受不了。黃文甫尋無常了,一個人,沒有一點肚量,咋活下去呀?五六百頃地都給分了,家業那麽大也給分了,那麽大的事都過來了,還有啥忍受不了,過不去的?

一直到新公社建好,我的義務工才出到頭,我不還是我嗎?不記工分,不管飯,這是政策呀,咱又改變不了,生啥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