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獲自由
我總想著,一個人不管遇到啥過不去的事,都得往好處想。你經常往好處看,就會有好的結果。聽起來這是自己哄自己,自欺欺人那個樣子,但俗話說:沒有放不倒的樹,沒有過不去的河。我也不願意當四類份子啊!可我有那一段洗刷不掉的曆史。自從我成為四類份子,我就不再是一個共和國的公民,沒有了自由,更沒有了說話的權利。正應了鬧革命的人說的那句話,隻許我們老老實實,不許我們亂說亂動。
1978年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大隊又在林場的大隊部召開群眾大會。每個四類份子都忐忑不安,不知道今天誰又要遭殃。先是大隊支書汪二拐子講話,他說的啥,我一句都記不起來了。隻有大隊會計玉峰讀的一份中央紅頭文件,我是句句在心。文件要求各地必需為“地富反壞右”摘帽,為他們平反昭雪。以後,取消“四類份子”這樣的稱呼。他們同樣是一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同樣享有一個公民的權利和義務。
當年,我在東北戰犯管理所接到《特赦通知書》時,曾經激動得淚流滿麵。我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默禱:感謝共產黨,感謝共產黨,感謝共產黨啊!今天,在這個大會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身為四類份子,就等於被推進了人間的活地獄,是共產黨又一次讓我從鬼變成了人!
我深知,我所犯過的罪,證據確鑿,不屬於“冤假錯案”,所以,我也不要求平反昭雪。但一個摘帽就足夠了。我別無所求,隻想過一個真正的、正常人的生活。
我一個年屆花甲的人,又重新獲得了自由。我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天比過去藍了,河水比過去清澈了。田野裏,村莊上的鳥兒叫得更好聽了。村莊和田野比以前看著更好看了。這一切,以前從未有過。
群眾會,不,應該說是摘帽平反會散了之後,我是咋回到家的,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以往可不是這樣,過去,一開了會,我的心裏就像裝進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鬧騰騰的,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走路,啥聲音也聽不見,啥東西也不想看。今天,我滿心歡喜地回到家,您嬸還沒有開始作飯,還坐在門口縫補衣裳哩!
我大大咧咧往她身邊一坐,催促道:“你不知道我餓了,也不說作飯?”
她很是詫異地望著我,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下去了。
“哎,你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作飯哪!不中了,殺個雞子!”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扶了扶老花眼鏡,好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上下審視著我,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說:“去吧,上紹堂家弄點藥吃吃吧,我看你不一樣。”
我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真想放到嘴邊親一口。我看著她,英姿不減當年,風韻依然,姣態仍在,美人就是美人,五十多了,在我眼裏還是這麽漂亮,這麽豔麗。
我輕輕的喚一聲:“小六兒!”
多少年沒有這樣喊過了,兩片紅暈從她的雙頰上顯現,她的眼中充滿了奇妙而又帶著夢幻般的光彩。猛一拍兒,她掙開我的手,嗔怪道:“老漢子,孩兒們看見了不笑死你!”
我自知有點失態。這多年來,您嬸俺倆從沒有吵過一句嘴,更不用說生氣了。我敬重她,苦苦等我十八年。想我一個身犯重罪的人,有何德何能?可她一旦成了我的妻子,就認定了我。回來後,她一次又一次暗地裏對我說,等我回來,是一種苦難,可也是一種幸福。因為她會更加堅定她的信念。她就是要讓別人看看,她的貞節隻有獻給我。是啊,俗話說得好,大街上走的貞節女,廂子裏鎖的養漢精。
我把今天平反會的事兒對她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聽完,她笑起來,用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額頭,說:“怪不得老漢子你今兒跟瘋了一樣,這是好事,是好事。以後,就沒有人敢壓製咱了!”她收拾起針線筐,喜悅地說:“好,作飯去!殺雞子,烙油饃,問問老漢子你吃幾個!哎,對了,這一會兒還早著哩,你上紹堂家去吧!到那兒叫紹堂給你摸摸脈,看有沒有病。都上年紀了,可不敢有個小災小病的。有病了,捏兩包藥;沒病,那就更好!去吧,別耽誤回來吃飯!”
紹堂是咱莊四大能人之一,萬德老的三兒子,**的時候,他也當過紅衛兵。到後期,因為他家是富裕中農成分,也被扣上了四類份子的帽子。要說,紹堂也是一個能人。**沒開始時就學醫生,讀醫書。後來,慢慢沒人管了,也不說割資本主義尾巴的事了,他就開起了藥鋪。既在莊兒上行善作好事,治病救人,又賺了錢,一功兩得呀!
四類份子受壓製,這誰都知道。今天終於平反了,摘帽了。
我到紹堂家時,有好幾個人正坐在他屋裏等著看病。他看見我,就說:“華哥,你先稍等一會啊,這有椅子。”
我隻覺得有好多話要給紹堂說,最想評議評議“平反”這件事。可他又這麽地忙。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到他院中,來回轉了轉,然後又踅回屋中,坐下後,隔不多長時間,又轉到院子裏。如此反複幾遍。
終於輪到我了,我坐在紹堂的對麵,在他的示意下,左右手的脈搏都把完了,他沉吟了一會兒,說:“華哥,你先喝點茶吧!”
“我不渴呀,老弟!”
“渴不渴你先喝點,喝了之後再說你的病。中不?”
紹堂他家裏的,已經把茶倒上,遞給我。熱茶,咋著也不能立馬喝下去。於是,我就坐等著茶稍微涼一些後再喝。
紹堂說:“華哥,實際上我跟你一樣啊!今兒心裏特別暢快,我要不是幹著這把活兒,怕嚇著旁人,我真想在院裏唱一梆戲。”
“是哩是哩!”
“華哥,你沒一點病,是興奮過度。你喝了茶,今兒晌午在我這兒吃點飯,咱弟兄倆好好的拍拍。你也休息一晌,勁一過去,就啥事也沒有了。既不用吃藥,也不用打針。”
喝完茶,已經晌午了,我執意要走,不好意思在紹堂家吃飯。我說,隻要我沒病,健健康康比啥都好。再說,時間長不回家,您嬸肯定會想著我有病了。
回到家,孩子們都在狼吞虎咽的吃著。您嬸不好意思地說:“我叫小孩們等你回來一路吃哩,他們餓得很,已經等不著你了!”
而她卻一口飯也沒吃,還在等著我。
2、重生
年輕娃兒們扯天說,風吹草帽扣鵪鶉,時來運轉不由人。好事一鋪接一鋪。剛平反沒幾天,又開始實行聯產承包哩!生產隊的所有土地,全承包給個人了。每家每戶按人頭承包土地。自己要買牛,準備各種各樣的農具。俺一家八口人,連河灣地帶崗坡地,一下子承包了十八畝。
這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啊!好事是好事,但我因為種地,確實作了不少難。我會喂牲口,但不會犁地,耙地,所有的大農活都不會作。那些年,一直在外當兵,後來又進了東北戰犯管理所。回來後,我抓的一直都是二級勞力工分。多虧了二弟,他種莊稼是一把好手。犁、耬、鋤、耙樣樣精通。揚場、打略樣樣在行。每到莊稼季節,這多年來,哪一年都離不了二弟。還有二弟的兩個兒子,他們一直幫助我家,從來沒有怨言。
娃子,我真為你惋惜,不是你哥上大學,你也不會回家勞動。就剩一年了,咋著也得考考啊!俺家和考了個信陽陸軍學校,現在已經是一個部隊上的軍官了。你若去考,再賴也能考個師範學校。
你看,我堅持著活下去,就有我的福。人過的啥呀?常言說,有人有世界,無人塌了天。人越過越旺,越過越多,這才是真正的好事。我有三個兒子,連孫子都有了,這才真正的享天倫之樂,頤養天年哪!
娃子,我今年85歲了,老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我已經躲過那一關口了。我想下地幹活,可孩子們不讓啊!沒法了,我就買了這幾隻羊,見天到崗上放放羊,跑跑,轉轉,心裏更舒暢了。
真的娃子,我跟別人說,不論我跟誰說,都是這一句真心話,我感謝共產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