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事從早晨開始
俺老父親弟兄三個,俺二叔,也就是你二爺,他打了一輩子光棍兒,連個家也沒成下。你三爺那個人,咋說咧?說他是幹浪攪和皮吧,俺是種地戶呀,除了給人家種地,自己家賴好也有二三十畝崗坡子地。一年到頭,不說吃多好吧,稀哩稠哩沒有斷過頓。他這人哪,他是我叔哩,我不能過多評論,他就屬於青皮蚰子、滑溜皮貨,沒心種地,又沒啥本事那一號。
我十五歲那年,剛過了八月節,那個早晨我感覺特別涼爽。當我看見日頭從崗上升起來時,三叔正好從我麵前經過。他好像一夜都沒有睡覺,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整啥啦,我又不敢貿貿而然的問他。但我敢肯定,他決不會出去作鑽牆挖洞子、偷雞摸狗那些事,真要讓我爹知道了,不扒掉他一層皮才怪哩!
三叔身後跟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出於禮貌,我準備跟這個人打招呼,他卻跟三叔一起,鑽進了三叔住的那間小屋。
沒多往兒,三叔出來了,他看我一直站在院子裏,就對我說:“娃兒,治個啥兒去吧!”
我悻悻地走出院子,看著也同樣走出院子的三叔,他走進了識文斷字的五先生五叔家。
我總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可以稱得上為秘密。因為,再秘密的事情,後來都被人知道了。有些事,還是當事者自己說出來的。三叔那天早上的事,沒出三天,我們便了解了全部真相。
2、吃糧
三叔那一黑了在南孫莊抹了一夜牌。別人有錢有地有房子,輸得起贏得下,能輸能贏。他有啥?他是能贏不能輸啊!一夜之間,他輸給人家十八畝地。你說,俺家有地,可不是他的呀?他跟著俺爹過日子,根本不當一分錢的家。第二天早上,人家跟在他屁股後要地,多虧三叔精明,先穩住那個人,對他說:“你先稍等我一會兒,我找個人寫一張賣地文書,你得著賣地文書,就等於地到手了!”三叔就晃到五先生五叔家,把自己輸地的事備細說了一遍。
聽完三叔所說的事情,五先生問他:“咋整咧,老三?”
三叔眼也不眨地說:“五哥,我想好了,你先借給我兩塊現洋,我上賒店吃糧去!聽說那垓兒乍往兒正招兵哩!”
五先生歎著氣,給三叔了四塊現洋,說:“出去躲躲也好,過些時再回來,收收心,好好跟著你大哥種地吧!不能再徜徨哩呀!”
三叔把五先生慷慨借給他的四塊現洋揣進衣兜,對五先生千恩萬謝了一番,閃身出了五先生家,左轉右拐,走出村莊。
那個跟三叔要賣地文書的人,自清早起來到小晌午,從三叔的小屋裏走出來把劃了好幾回,就是不見三叔的人影。見不著人,他也沒辦法,隻得氣杭杭地嘟囔著走了。
這個時候,三叔還沒有走到賒店,走到中途,他拐了個彎,去尋訪他的一個姓鄭的朋友。一打聽,才知道那人一個月前上羅漢山當趟將去了。三叔尋友不遇,也並不愁悵。他按計劃繼續往賒店走。到店街,實際上他也沒費多大事,很快就找到了在城東北角的招兵處。這是屬於西北軍的一支隊伍。二十多歲的三叔,挺棒的一個小夥子,人又精能,隊伍上咋能不要他咧?
過了三天,他的頂頭上司問他:“鞏振生,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你們村莊上還有沒有?”
三叔是何等機靈的一個人啊,聽到長官這樣問他,連忙行了個軍禮,說:“報告長官,俺莊呀,像我這樣急著出來吃糧的年輕娃們,那可是結殼子叫驢——多哩多!”
長官眉開眼笑地說:“那好啊,你能不能幫我招來一批?當然,這個你盡管放心,本座是不會虧待你的!”
三叔沉吟片刻,才又說:“人招是好招,就是……”
“鞏振生,我看你也是個爽快人,心裏不藏事,有啥為難的地方你隻管說出來,不要又掖又藏的!”
三叔說:“長官,你看,就我穿著這身軍裝回家招兵,莊兒上人不叫我當成從隊伍上偷跑回家的人就不錯了,咋看咋像個逃兵。有誰還能相信我?我想的也不知道對不對?咱們這兵營裏有的是戰馬,你讓我騎上一匹,那騎兵服叫我穿上一套,好槍再叫我背上一棵,有這一身裝束,那就不一樣了,我敢說,我回去招兵,不該來的他也會來。”
那軍官竟然一一答應了三叔的要求,並限定他三天時間,招到人招不到人務必歸隊,否則,軍法從事!
三叔騎著一匹屁股上有兩塊白的黃騮駒,穿著一身皮質的騎兵服,肩挎一棵嶄新的漢陽造,英俊的臉龐上,透出幾分威武的的氣概。他不急不徐地騎馬在丘陵間穿行,儼然一位榮歸故裏的高級軍官。那暖融融的秋天的陽光,包裹著飄飄而然的三叔,他真有點想出汗了。
騎馬走進村莊,一到寨裏,人們像看稀罕物一樣圍了上來。他誇張地掏出一條白洋絨毛巾,輕輕地在額頭上拭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把毛巾裝進隨身攜帶的小挎包裏麵。那種講究,那種優雅,莊兒上人是聞所未聞,還真是從來沒有見到過。人們還沒有認出他是誰時,他便跳下高頭大馬,喊著一個又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名。人們差點給嚇呆了。我的老天爺呀!振生出去三天就大變樣了。這世道變化之快,叫人背著幹糧袋子也攆不上。
連來帶去,三叔在家住了三天,招了整整十八個人。最後他們走哩走哩,又隨上一個馬根玉。三叔為此特別高興。他沒想到馬根玉也會去吃糧。他讀過一二年私塾,多少識得些字。成親還不到一年,那個嬌小玲瓏的家裏人,是個好家室。有讀過書的人在自己身邊,三叔覺得簡直就是一座靠山。
最後一個知道馬根玉跟三叔一路去吃糧的,是馬根玉他家裏——焦姐兒。那一群吃糧人興衝衝地隨三叔走後,焦姐兒才聽說信兒。她哭哭啼啼地在後邊追趕,要討回她的丈夫,叫他回心轉意,老老實實呆在家裏過日子。追了五六裏,哭了五六裏,到可憐崗西坡,還是沒有追上那一杆子去吃糧的人。又看不見人影,賒店到底在哪?她隻聽人說過,自己沒有去過。都說賒店街大得很,有七十二條街,是個大地方。倘若自己千辛萬苦摸去了,怕也找不到馬根玉。萬般無奈,她捶胸頓足,在可憐崗西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陣子,淒淒慘慘地啜泣著回家了。
3、護寨
初冬的早晨,天比以往涼了很多。我和二叔正在牛屋鍘草,俺爹噙著他的旱煙袋走進來。他用拌草棍子攪攪料缸,又伸頭隔著牛槽看看牛鋪,然後說:“二弟,我今兒上密陽縣去辦個事兒,約摸得兩天,你操個心兒,牛料磨細一點兒,牛鋪拾掇幹淨。”
二叔頭也不抬地說:“哥,你放心吧!該幹啥情去啦,走十天半月也沒事兒!”
第二天,日頭剛沾地兒的時候,爹從密陽縣回來了。看得出來,他有著一股子極其罕見的高興勁兒。
記得我在10歲那一年,爹曾經和今天一樣高興過。
大人口那一族中的大個德,出去當兵,當了半年,跑回來了。隨後,隊伍上要拿辦他這個逃兵,派兩個軍官一直追到咱莊兒上。那時,俺爹是莊兒上管事的。早些年,紅毛子造反,各莊都組織了保衛隊,大家夥兒推選俺爹當隊長,一直到現在,莊兒上人還尊敬地叫他“老隊長”。倆軍官找俺爹要人,俺爹既好朋好友,又俠肝義膽。他明知道,大個德一旦被隊伍上抓走,人家不活埋他,他也得脫層皮。咋整?為了解脫大個德的罪過,俺爹在家為倆軍官擺了一桌酒席。席間說了好多賠不是的話,一再對倆軍官說:“倆老總都是明白人,這些事瞞上不瞞下,得饒人處且饒人。您倆高抬貴手,放大個德一馬。”吃喝中間,俺爹趁機每人塞給他兩塊現洋。
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經過俺爹的介紹,倆軍官既了解了大個德在莊兒上的為人,也明白了俺爹為同村人的一片苦心、善心。俺爹對倆軍官說了老白坡寨,說了大個德如何英勇善戰,為護寨出生入死。他是惺惺相惜認為大個德是個英雄,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他求情。越說越投機,越說越熱乎,正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那句老話。倆軍官在席上和俺爹換了八字庚帖,拜了把子,成了生死與共的弟兄。臨走,他們非但沒有帶走大個德,連現洋也不要了,還留下八顆手雷。那叫俺爹高興的啊,好幾天他都像個小孩似的,對誰都好得不得了。
由於他挽救了大個德的一條命,莊兒上人更加敬重他了。
是的,俺爹在莊兒上人心目中,就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三年前,俺爹曾以自己一人之軀,挽救過整整一個莊兒人的性命。
咱這兒最恨的就是老北頭杆兒。實際上,他們是從南召、魯山那兒起來的。這些杆匪一路從西北搶掠到東南山肥水美的信陽州,誰也說不清有多少老百性慘遭不幸。為了防禦他們,咱老白坡一家一人出三錢銀子,修成了遠近聞名的老白坡寨。民國十八年,寨被打開過一回,一破寨,土匪們蜂擁而入,那就好比侵略者屠城一般殘忍啊!那時的事兒,我記不太清。不過,俺三叔上賖店吃糧的三年前,那一回,我是記憶猶新,至今難忘。
臭名昭著的土匪頭子傅老三駕杆出來,見東西就搶,逢人便殺,遇寨即破。搶到咱老白坡寨時,多虧了俺爹手中那八顆手雷。誰知道,傅老三這一回領的土匪實在太多了。那年月,當趟將作土匪的,比種地作莊稼漢的人都要多。咱莊兒人護了七天寨,那是硬撐的呀!磚頭瓦塊紅纓槍,那都是武器呀!讓人最揪心的是,八顆手雷用完了,還是打不退傅老三的杆兒。
傅老三在寨外攻了幾天,硬是拿不下這個寨,他已經知道是俺爹領著人和他死拚的。最要命的是,不知道寨裏還有多少手雷在等著轟炸他們。在第七天的午後,傅老三開始在寨外喊話。
“喂!鞏信生,我佩服你是一條硬梆梆的漢子,一個響當當的英雄。咱不打了,中不中?隻要你答應我提出的幾個條件,我就領弟兄們繞過你們老白坡寨,免你們一死!若其不然,可別怪我傅老三翻臉無情,提起褲子不認人。等你們老白坡寨一破,您莊兒上的黑脊梁骨可都是我的了!”
黑脊梁骨也就是說的婦道人家啊!俺爹聽傅老三這麽一說,大義凜然地站在寨牆上,對他吼道:“傅老三,你不要滿嘴噴糞,我也知道,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難道你就沒有姐妹嗎?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想要啥,想叫俺整啥,你說吧!”
“中!這可是你說的啊!送我三十棵槍,一千塊袁大頭,五十匹綢子,五十匹絹,別的東西就不要了。咱可要說句話當句話,不治屙了屎再蹲進去,吐口涶沬再舔起來那號事兒。你們把東西拿來,我二話不說,領弟兄們就走!”
“這個家兒我自己可當不了,我得跟俺莊兒的老少爺們商量商量!”
有啥商量啊?傅老三這是明擺著難為人,恁多東西上哪兒去給他弄?不說那槍,那袁大頭,綢子,絹,統統都弄不來。不用俺爹多說,寨裏的大人小孩都聽見了。誰也想不出啥好辦法,難不成咱老白坡人的劫數到了?就該死在傅老三的屠刀下嗎?滿寨的人無不唉歎連連,愁眉不展。
俺爹吸了一鍋煙,又吸一鍋煙。但還是沒有誰說個決定話,隻是大張著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俺爹一磕煙袋鍋,在黃膠泥地上來回劃拉了幾下,把煙袋別在腰間,那紅瑪瑙煙袋哨襯在腰間束紮的三尺漢青戰帶上,格外耀眼,真有光彩奪目的態勢。
俺爹氣宇軒昂地一步步登上寨牆,雙手叉腰,以他洪鍾般的聲音對傅老三喊道:“傅老三,我鞏信生堂堂七尺男兒,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要的東西一定如數奉上。可眼下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我甘願當肉票,啥時候東西送上,我啥時候回家!”
說罷,俺爹縱身躍下寨牆,騰身落入開始目瞪口呆,繼而驚慌失措的土匪群中。
俺爹的這一舉動,震驚了所有的人。傅老三更是愣得老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對俺爹的舍生取義敬佩不已,能自願當肉票,這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啊!既然已經到這份上了,傅老三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了他一個當家的臉麵。吩咐手下,把俺爹五花大綁地聯到了那一大群繩捆索綁的肉票串上。隨後,他便棄了老白坡寨,往東北方向而去。
也是老天有眼,該傅老三倒黴。到龍濟廟趙莊河上,杆匪們碰上了國民黨68軍的隊伍,再咋說那也是正規軍哪,打個土匪還是綽綽有餘的。那一場仗打得傅老三的杆一下子呼啦了。杆匪們是屁滾尿流,落花流水,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綁的一串子肉票們,都是無辜的百姓,杆匪打散了,他們在國軍的幫助下,解開身上的繩索,各回各家。
俺爹回到家後,莊上有好多人都眼含熱淚,到俺家去探望俺爹,說了無數致謝的話,也更有人著實把俺爹給恭維了一番。不過,俺爹並不自恃有什麽功勞,他認為,他能給莊兒人作些什麽,這是他的本份,也是使他感到榮幸的事情。捫心自問,誰能忘得了俺爹的舍生取義呢?
4、辦學堂
俺爹離開家兩天,莊兒上人都知道他上密陽縣去了。他一回來,沒多往兒,都跑我家來了。我家的院子裏擠得快盛不下了。
俺爹興高采烈的對眾人說:“我為啥要上密陽縣去咧?早些時我就聽說,河南督軍馮玉祥發下施令,教各地扒廟建學。馮督軍認為,老百姓隻所以愚昧,就是因為讀書少。我一聽,這怪對咱老百姓的勁兒。因為,我聽一個讀書人說,沒有文化等於被鎖進了愚昧的院子中,缺少知識就是被擋在了智慧的大門外。這是啥意思,我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說不讀書不好。我一想,這得先上郭庵寺去找當家和尚汝川商量商量。我對他說,咱也不說扒廟不扒廟了,你騰出幾間禪房,你有念經參禪的屋子,娃兒們有讀書的地方,兩下方便。這不就中啦?多好的事兒!沒想到,汝川硬得梆子樣,任憑我磨破嘴皮子,他就是不吐口。他那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厲害。聽他那話音兒,這座廟,這郭庵寺,就是他的祖父事業,誰也休想動一動他那廟產。我心說嘴不說,中啊,我就不信我鬥不過你。我這就上密陽縣去了,找著縣長,說起馮督軍提倡扒廟建學的事兒,縣長把我舉薦給教育局長,說教育局孫局長主管這方麵的事情。我見了局長大人,我說我想響應馮督軍的號召,扒廟建學,讓一方百姓的子弟有書讀,學點知識,增些長進,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可是,老和尚汝川卻糾集一杆子剃頭的,趕狼豬的,攔擋住。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才上縣裏來請示大人您。孫局長聽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俺爹模仿著教育局長的口吻說:“老和尚汝川咋就找點子那號人?回去吧,該咋辦咋辦。我對你說,鞏信生,老和尚汝川敢再攔擋,阻撓扒廟建學,你打他個禿驢!”
俺爹激動萬分地說:“明兒,咱多去點子人,先禮後兵,不中了,那可真得動武!”
俺爹這一番話,真可謂是讓人們振聾發聵,一時間,群情激憤,大罵汝川,說起來十裏八村,三鄉五保的有名望人,光棍子,咋就這麽狗屁不通咧?看來,不理料理料他,還真不中!
過了一夜,還沒吃清早飯,莊兒上人已經陸續來到我家。直到吃過大家飯,俺爹看人已經差不多了,一揮他的煙袋,一大群人便一步步登上丘陵,往郭庵寺而去。
郭庵寺也算是一座古刹了,和它齊名的是在這同一條丘陵上的坡庵寺和瓦屋寺,都有上百年的曆史。矗立在崗脊上的郭庵寺,一派恢宏的氣勢。一進三的大廟院,裏邊古柏參天,鳥雀成群,碰的巧了,還能看見白鶴叼長蟲的景致。
我夾雜在人群中,和眾人一齊到山門外,拍打了好長一陣子,門總算開了。開門的不是廟裏的小和尚,而是當家和尚汝川。
汝川似乎有未卜先知的法術,早已清楚了我們的來意,他在門裏邊雙手合什,口頌佛號:“阿彌陀佛!各位施主請止步,佛門乃清靜之地,怎容爾等無知愚昧之人玷汙?不年不節,爾等既不還願,又不燒香,就別瞎鬧了。還是回去好好耕田種地吧!”
俺爹一聲不吭,完全是一副“待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的態勢。他不聲不響地從戰帶間押出旱煙袋,隻是悶頭吸煙。一鍋吸完,就再吸一鍋。
鄉親們在跟汝川理論著,一邊說,一邊一個個狠勁擠進山門,把汝川圍在中間。有的問他為啥不讓建學?有的問他為何敢反抗督軍的號令?有的問他知不知道郭庵寺的山主是誰?汝川卻皮笑肉不笑地一連聲說,他本方外之人,紅塵滾滾,與他無緣。他隻一心向佛,凡塵之事,概不過問。不是答非所問,就是避重就輕,說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無關風月的話,一味地搪塞,屢屢避其話鋒。
俺爹再也聽不下去了,他一步躥到汝川麵前,舉起燒得發紅的煙袋鍋,不分個地在汝川頭上敲起來。一邊敲,一邊忿恨不平地說:“我叫你個禿驢!我叫你個禿驢!你裝洋迷咋恁得咧?”
汝川用他白皙而細嫩的手去護他那泛著青光的頭,可是俺爹偏不打他的手,隻撿他那雙手捂不住的地方狠勁敲。汝川麵如死灰,氣都喘不勻了。
一陣熱煙袋鍋子的暴栗之後,俺爹對汝川下了最後通牒:“限你三天時間,掿出來至少九間房子,三天頭上我們來查收,少一間就把你個禿驢哄出郭庵寺!你若敢反強,暗中使壞,扭送到縣上查辦你!”說完,俺爹領著人走了。
後來的結果是,汝川因為那一場鬧騰,越想越窩火。在這之前,他是曾經的光棍人,小有名氣的得道僧人。方圓附近的村莊上,誰家有客,辦大事,都必請他去赴宴,沒有汝川到場,辦事的人家覺得矮人半截子。汝川這一回威風掃地,以前那貴重的臉麵,如今已一文不值。他能不為此生氣嗎?越想越氣,越氣越想,腦子咋也拐不過來彎了,不幾天,他得了個氣臌病,一個月之後,就上西天參拜他的如來佛祖去了。
學屋有了,教學先兒也請來了,俺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送走在我家喝湯的教學先兒後,俺媽對俺爹說:“二娃,三娃他倆還小,叫咱長華上郭庵寺讀書去吧?”
俺爹說:“以前娃兒不是讀過二三年書嗎?識恁些字有啥用?眼看他已十七大八,搬親大漢了,還讀啥書?”